被冤流放宁古塔23年，朋友写了两首词，把他从绝境中救了回来

一个才子，被冤流放塞外二十三年，差点死在冰天雪地。两个朋友，一个写了两首词，一个找父亲掏了钱，硬是把他从绝境中捞了回来。

这事听上去像编的，但它是真的。主角叫吴兆骞，江苏吴江人，清初诗坛一个有真本事的人。救他的人，一个叫顾贞观，在京城奔走了十几年，写了两首词寄过去发誓要把人捞回来；另一个叫纳兰性德，明珠的长子，看完那两首词当场落泪，回去求父亲出手。三个人，横跨二十三年，在清初那片冰雪苦寒里，演了一出到今天还让人说不出话的友情营救。

江南才子吴兆骞

吴兆骞，字汉槎，江苏吴江人，生于明末崇祯四年（1631）。吴江地处江南腹地，水网密布，文风鼎盛，明清两代这地方出的读书人能排一长串。吴家在当地也算书香门第。吴兆骞从小聪敏，十几岁就显出写诗的天赋，在江南文人圈子里很快有了名气。他和彭师度等人来往密切，也得到过吴伟业的赏识。当时文坛提起"吴汉槎"这三个字，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说说。吴兆骞的诗风，从一开始就不走温润柔靡那一路。他写东西偏悲凉雄健，笔底有一种苍劲的东西，跟江南水乡惯常的婉约调子不太一样。一个在水乡长大的年轻人，诗风却是这个路数，要么是天性使然，要么是有什么说不清的预感。因为后来他的人生，确实把"悲凉"两个字坐实了——不是写在纸上的悲凉，是真在冰天雪地里待了二十三年那种悲凉。

关于吴兆骞的性格，清代笔记里有几处提到。说他少年气盛，才高自负，说话不饶人，在文人聚会上常常锋芒毕露。这种性格在太平盛世是个性，在文字狱频出的清初就是隐患。后来有人回想科场案时提到，吴兆骞平时得罪过的人不少，案发后落井下石的大有人在。这种说法属于事后追忆，未必全是实情，但至少说明他不是一个圆滑的人。才子往往不圆滑，吴兆骞在这方面算是典型的。

清初的江南文坛，说是才子如云也不过分。明清鼎革之后，不少前朝遗民以诗文寄托故国之思，形成了一个庞大而紧密的文人网络。社集雅集不断，你唱我和，一首诗传出去，三五天就能传遍半个苏州府。吴兆骞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开，靠的是笔头上的真功夫，不是家世——他家算书香门第但谈不上显赫。吴伟业何许人也？明末清初诗坛的标杆人物，能被他看上眼的年轻人不多。吴兆骞能入他的眼，说明水平确实到了。

顺治十四年（1657），吴兆骞参加江南乡试。以他的才学，考中举人本是意料之中的事。这本该是他仕途的第一步。谁也没料到，这次考试把他的人生连根拔起。

吴兆骞（1631-1684），字汉槎，江苏吴江人。顺治十四年科场案被冤流放宁古塔23年。

顺治十四年科场案

顺治十四年丁酉科江南乡试，出了事。有人作弊，被举报了。

这事在清初震动极大，是清朝开国以来最严重的科场案之一，牵连之广、处罚之重，远超寻常科场舞弊案。清廷下决心严查，主考、副考、同考官一网打尽，涉案举子缉拿归案，家产籍没，本人及家属流徙。新朝初定，江南又是士人最集中的地方，拿科场开刀，杀鸡给猴看，也顺便给江南文人一个下马威——处罚重到那个程度，背后的政治意图不难猜测。但这一点三百年来众说纷纭，没有定论，有一点是确定的：处罚确实重得离谱。

关于吴兆骞到底有没有作弊，一直有争议。一种说法认为他确实被牵连其中，但并非主犯；另一种说法更直接——他根本就是被冤枉的。后一种说法在清代文人中流传更广，也更接近当时人的普遍判断：吴兆骞才学出众，诗文俱佳，一个有真本事的人，犯不着在考试里做手脚。这逻辑说得通。一个从小以诗才闻名的人，去参加乡试，作弊的意义在哪里？他本就有实力凭真本事考过。

丁酉科江南乡试，主考和副主考都是朝廷从北方调来的。考试按程序走完了，发榜之后，落榜的考生里有人不服，联名告状，说考官收了贿赂，阅卷有猫腻。这种事在明代科场就不新鲜，但到了清朝初年，性质变了。顺治帝正愁找不到敲打江南士人的由头，告状信一上，正好递了刀子。是不是真作弊，查到什么程度，按什么标准定罪，全看朝廷想怎么用这把刀。

但问题在于，清廷审案的方式不给嫌疑人辩白的余地。案发之后，涉案举子被一一押解入京，在刑部受审，审讯手段之严厉，远超寻常刑案。涉案举人被要求在公堂上重新答卷，场面如同审犯人，稍有不从便是严刑伺候。在这种氛围下，你有没有作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审讯的人想不想让你过关。吴兆骞没能自证清白。或者说，在那个情境下，没有人能自证清白。

这场科场案的规模，远不止吴兆骞一人。涉案主考官被处斩，妻子家产籍没入官。同案牵连的举子少说上百人，或杀或流或革去功名，整个江南文坛为之震动。顺治帝亲自过问此案，连下多道谕旨，要求从严从速。皇帝亲自盯着办一个科场案，意味着量刑没有回旋余地。主考官被斩首的消息传到京城，涉案举子的家属吓得四散奔逃，不少人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

顺治十六年（1659），判决下来：流放宁古塔。

宁古塔——清代的活地狱

宁古塔在哪儿？今天黑龙江宁安。清初属宁古塔将军辖区，是满洲的发祥地之一，也是清廷最常使用的流放地。

很多人对"流放宁古塔"的认知来自电视剧，觉得不过是个偏僻苦寒的地方。实际上，宁古塔在清代的恶劣程度，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那里冬季气温可达零下三四十度，滴水成冰，呼出的气在胡子上结成霜。白天短得可怜，下午三四点天就黑透了，漫漫长夜里只有风声和狼嚎。流人到了宁古塔，命运无非两条路：要么给披甲人为奴，做牛做马；要么在官府里做苦力，干最重的活。衣食无着是常态，冻死饿死的都有记录。从北京到宁古塔，两千多里路，多数靠步行，很多人根本走不到地方就死在了半道上。

清代笔记里提到流放宁古塔，几乎等同于判了慢性死刑。一个江南人去了那里，水土不服，语言不通，饮食结构全变了，能撑过第一个冬天就算命大。方拱乾、张缙彦这些同样被流放过宁古塔的文人，在自己的笔记里都写到过那种苦寒——不是文学化的苦寒，是真的手脚冻裂、饿到啃冻硬的干粮、夜里裹着破皮袄数星星等天亮。

方拱乾在宁古塔待过不到三年就被赎回，回去后写了笔记，记了些细节：流人初到，住的是地窨子——半截埋在地下的土屋，没窗，只有一个出入的口。冬天烧炕，柴火湿的，满屋子烟，呛得眼泪直流，但不烧又冻得受不住。吃的更惨，苞米碴子熬粥，能吃到干粮算好的。方拱乾还提到，流人最难熬的是长冬——天黑得早亮得晚，白天短到不够干活，夜里长到睡不着。几个人挤在地窨子里大眼瞪小眼，除了论诗论文没事做。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吴兆骞在宁古塔还能保持写作——不写点什么，人真的会疯。

吴兆骞是江南水乡养大的读书人，从烟雨江南到冰封塞北，这种落差不是文字能形容的。从京城出发到宁古塔，走的是那条北上古驿道。先出山海关，沿辽西走廊一路向北，过了盛京（今沈阳），再往东走几百里，才到宁古塔。流人戴着枷锁走这条路，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路上死掉的人，按当时的说法叫"没到地方就走了"。吴兆骞能活着走到宁古塔，已经算运气好。他被流放那年二十八岁。此后在宁古塔生活了二十三年。

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清代极北流放地。冬季气温零下三四十度，流人九死一生。

塞外二十三年与《秋笳集》

二十三年。将近一个人半辈子。

吴兆骞在宁古塔的日子没有留下太多详细的日常记录。但从他后来结集的诗作里，可以拼出一个大致轮廓：冰雪、苦寒、思乡、孤寂，以及偶尔和同样流放在外的文人之间的相互慰藉。在那种环境下，文人之间的往来是稀缺品，也是活下去的理由之一。方拱乾一家也在宁古塔流放过，跟吴兆骞有过交集，几个读书人在冰天雪地里凑在一起论诗论文，那种场景想想既荒诞又心酸。

他把这些年的诗编成了一部集子，取名《秋笳集》。"笳"是胡笳，北方游牧民族的一种吹奏乐器，声音苍凉，在古诗里常与边塞、离愁关联。胡笳一响，不是战争就是别离。"秋笳"这两个字，秋天加边塞，光是组合在一起就已经够悲了。一个诗人把自己的集子取这个名字，等于在封面上先写好了底色。

吴兆骞的诗本来就偏悲凉雄健一路。在江南写的时候，那股苍劲多少还带点书卷气。到了塞外，被冰雪和苦寒一压，全坐实了。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是真冷、真饿、真想家。他的塞外诗，写极北的冰雪天地，也写流人心里那根快绷断的弦。故土旧友，全在字里行间。没有亲身经历过那种环境的人，写不出那种味道来。

宁古塔虽然苦寒，但流放来的人不止吴兆骞一个。方拱乾一家、张缙彦等人，几个读书人凑在一块儿，居然也形成了一个小文人圈子。他们互相串门，借书看，评诗论文，逢年过节还搞个简单的雅集。在那种地方搞雅集，听着荒唐，但对当事人来说，这是活着的证明——你还是个读书人，你还写诗，你还有朋友跟你说话。吴兆骞在塞外的诗有一类专门写环境：天低得像要塌下来，朔风能把脸割出血。这些词看着普通，但你要知道他写的时候正在那种环境里熬着，就不普通了。一个江南人笔下出现“天低”这种意象，不是修辞——他抬头看到的天，确实就那么低。

《秋笳集》后来流传下来，成了后人窥见清代流人日子的一面镜子。但在当时，对吴兆骞本人来说，写诗大概不是为了留下什么文学遗产——在那种环境里，诗是他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他写朔风和冻云，写塞外的月亮比江南的冷。收家书时手在抖——那种因为太久没收过信而已经不习惯的感觉。二十三年里，他大概不止一次觉得，这辈子回不去了。

顾贞观与两首《金缕曲》

这时候，顾贞观出场了。

顾贞观，无锡人，也是当时有名的词人，和吴兆骞是至交好友。得知吴兆骞被流放宁古塔，顾贞观立誓要救他回来。一个文人，没钱没权，怎么救？顾贞观在京城奔走了十几年，始终没能办成。他去找过不少人，吃过闭门羹，遭过冷眼。一个词人，凭一腔热血要跟皇帝的判决书较劲，这事本身就透着不现实。这十几年里他也没闲着，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搭上权贵、说得上话的关系。

顾贞观这个人也有意思。他自己仕途也不顺，在京城做了几年小官，后来干脆辞了，靠在权贵门下做幕僚混口饭吃。一个落魄词人要救一个流放的朋友，手里没有牌，只有脸面和交情。他在京城转了十几年，搭上纳兰性德，算是找到了那张能翻盘的牌。但这十几年里，他没有一天放下过这件事。两首《金缕曲》看着像一时冲动写出来的，其实是十几年攒下来的愧疚、焦虑和决心，在一个大雪天一起倒了出来。

康熙十五年（1676）前后，一个大雪天，顾贞观写下了两首《金缕曲》，寄给远在宁古塔的吴兆骞。这两首词，是写给朋友的，更是写给自己的一封誓言：我一定要把你救回来。第一首开头就是那句：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

白话：兄弟，你还好吗？就算能回来，这一生经历的事，怎么回头去想。

第二首里有一句更重的：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白话：我也在外漂泊很久了。十年来，辜负了太多恩情，你我之间，生死交情。

这两首词后来传抄开了。不是因为词藻多华丽——顾贞观写的时候大概顾不上雕琢——而是因为字字见血。一个朋友被冤流放，另一个在京城干着急干了十几年，把心里的愧疚和决心写成词寄过去。两首词不到两百字，重量却比一篇万字的求情信还要沉。"季子平安否"五个字，看着像随口一问，其实是十几年攒下来的一句话。能问出口，说明还活着。能被问到，说明还有人记得你。

顾贞观为救吴兆骞写两首《金缕曲》："季子平安否？""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纳兰性德出手

顾贞观在京城活动，靠的是和纳兰性德的交情。

纳兰性德，字容若，是当朝大学士明珠的长子，生于顺治十二年（1655）。他比吴兆骞小二十四岁，是清代最好的词人之一，"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词到今天仍然家喻户晓。一个权贵子弟，偏偏写得出最哀感顽艳的词，这在当时就是个异数。纳兰性德跟顾贞观交往密切，两人亦师亦友，诗词唱和不少。

顾贞观把两首《金缕曲》给纳兰性德看了。纳兰性德拿到这两首词，读完，"泣下数行"——这不是文学修辞，是说他真的看哭了。一个二十出头的贵公子，父亲是当朝大学士，自己是一等侍卫，养尊处优，本来跟流放这种事隔了十万八千里。但他看完那两首词，对父亲明珠说了一句话：我要救这个人。

纳兰性德向明珠求情。明珠当时是大学士，在朝中权势显赫。但救一个被皇帝亲自定了案的流人，不是一句话能办成的，涉及走程序、花钱赎罪、打通关节。纳兰性德答应之后，据说还跟顾贞观有过约定，承诺一定把人救回来。他不是嘴上说说——他真的去求了父亲，走了程序，花了钱，花了心思。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流人做到这个份上，单凭"感动"两个字解释不了，骨子里应该还是一种对才华的敬意，以及对不公的本能反感。明珠最终答应了。至于具体花了多少银子、走了哪些关节，史料记载不详。但结果是确定的：康熙二十年（1681），吴兆骞获准赎回。

二十三年了。从二十八岁到五十一岁。他终于走出了宁古塔。

归来三年即逝

吴兆骞回到京城，见到了顾贞观，见到了纳兰性德。二十三年前他被流放时，纳兰性德才四岁。等到两人见面，纳兰性德已经二十六七岁了，一个名满天下的词人，一个满身风霜从塞外归来的老诗人。这画面想想就感慨。

吴兆骞留在京城一段时间，在明珠家做馆师，教纳兰性德的弟弟读书，算是报答救命之恩。但二十三年的宁古塔生活，已经把他的身体彻底拖垮了。塞北的严寒、长期吃不饱、精神上的重压，这些伤害是不可逆的。回到南方水土也不行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半。一个当年在江南文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回来时已经是个病弱的中年人，头发白了大半，手脚的冻伤后遗症到死都没好利索。

康熙二十三年（1684），吴兆骞病逝，年仅五十四岁。回到江南，仅仅三年。他走的时候，《秋笳集》里的诗还在。那些写冰雪、写思乡、写流人之痛的句子，比他活得长。

回到江南，亲友接风是免不了的。但吴兆骞在社交场合几乎不怎么开口，有人问起塞外的事，他要么沉默，要么三两句带过。二十三年，够把一个人的表达欲磨没了。他在京城做馆师的那段时间，倒是跟纳兰性德往来不少。两个词人碰在一起，一个把塞外苦寒写了二十三年，一个把生离死别写到极致，聊的什么没有详细记录。但两个都把"离别"刻进骨头里的人坐在一起喝茶论词，那个画面比任何一首词都要重。

更让人难受的是纳兰性德的结局。吴兆骞回京后不久，纳兰性德也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去世，年仅三十一岁。一个拼了命把朋友从绝境里拉回来的人，自己也没能活太久。两个人几乎前后脚离开了这个世界。吴兆骞走后，顾贞观整理了他的遗稿。一个被冤流放二十三年的人，回来只活了三年，留下的诗倒是比他人活得久。三个人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顾贞观活得最久，但他活着，等于看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接一个走掉了。

这事从头到尾，最让人说不出话的，不是冤案本身。冤案哪朝哪代都有。而是一个被冤的人，在绝境里等了二十三年，靠朋友的两首词、一个年轻人的几行眼泪，才换回一条命。换回来之后，也只多活了三年。顾贞观那两首《金缕曲》，今天读起来还是沉。不是因为词写得多好，是因为写得多真。一个朋友被冤流放二十三年，另一个朋友在京城奔走了十几年没办成，最后靠一首词打动了一个人，才把命捞回来。这样的友情，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值得记住。

吴兆骞获赎回，但回京仅三年即病逝。

纳兰性德见《金缕曲》深受感动，向父明珠求情。吴兆骞获赎回，但回京仅三年即病逝。

本文主要参考史料：吴兆骞《秋笳集》、顾贞观《弹指词·金缕曲》、纳兰性德《通志堂集》《纳兰词》、《清史稿·吴兆骞传》《清史列传·明珠传》、《清实录·顺治朝》科场案相关记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