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纯属巧合。
车间里的传送带从来没停过。
嗡嗡嗡的声音像焊在耳朵里了,白天响,晚上关了机器脑子里还响。
我今年五十岁,在这条线上干了十一年,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把零配件从左边拿起来,翻个面,放到右边。
这个动作我做了一千多万次了吧。
右手食指的关节已经变形了,往外突着一小块,按下去有点酸,但不疼,早就没知觉了。
拿到儿子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手上的活没停。
蓝色的EMS信封,我搁在工具箱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才拆的。
省内一本,机械工程。
老婆在旁边抹眼泪,车间里的工友都凑过来看,说老赵你儿子争气啊。
我笑了一下,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继续翻配件。
他们不知道信封背面那一行小字写了什么:学费,两万八千元。
我没上大学。
老婆也没上。
当年我们出来打工的时候,一个月挣八百块,往家里寄六百,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我在厂里一个月到手五千三,房租一千二,水电网费三百,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我们俩加一起,除掉吃喝,剩不到三千。
一年下来,攒三万块顶天了。
两万八是什么概念,是我们家一年的积蓄,是我翻三百多万个配件的手指头。
回家我把通知书放在饭桌上,老婆炒了三个菜,还买了瓶啤酒。
儿子坐在对面,十九岁,个子比他爸高了半头,低头扒饭。
我跟他说,这个学,咱能不能换个念法?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分数够了,要不问问学校能不能转个专科?
或者去学个技术,数控、汽修都行,两年出来就能挣钱,比坐办公室里拿得还多。
他没说话,放下筷子回了房间,门关上的时候很轻,咔哒一声。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
三天了。
早上我六点出门,他还没起。
晚上我八点半到家,他门缝里透着光,但敲门不说话。
饭桌上的菜原封不动,他妈给他端进去,他又端出来,碗筷摆在水池里,一粒米都没动。
老婆的眼睛肿着,她白天在超市搬货,晚上回来跟我哭,我说你别哭了,她说你为什么要那样跟他说话?
我说我说错了吗?
她说你知不知道他同学都去上大学了,就他在家待着。
我说那钱呢,钱谁出?
吵完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小孩在跑,尖着嗓子笑。
风挺凉的,我把外套裹了裹。
其实我不是不同意他念书。
我是觉得,这个书念完了,又能怎样?
我厂里去年来了个大学生,正儿八经本科毕业,机械自动化专业,分到我这条线上,跟我干一样的活,翻配件。
他干了一个月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赵叔,我手肿得拿不住筷子。
我说那你当初干嘛来?
他说找不着工作,先干着。
一个月四千八,不够房租和外卖。
我儿子要是念完出来,能找到什么工作?
四年,十一万二,还不算生活费。
我和他妈这四年得把骨头榨出油来供他,供完了呢?
他再出来翻配件?
还是坐在写字楼里一个月挣六千,然后跟我一样,一辈子买不起房?
我不是不盼他好。
我是怕花了钱,花了时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个念头我跟谁都没说过,说出来显得我短视,显得我不支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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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每天在车间里站十二个小时,腰上贴着膏药,脚底板是麻的,我图的什么?
图的就是让他别再走我的路。
可我指给他那条路,是不是真的通向别处,我心里没底。
我有个工友老刘,跟我同岁,也在线上干了快十年。
他儿子前年考了个二本,学的是市场营销。
老刘砸锅卖铁送去了,学费一年两万一,第一年他儿子挂了三科,第二年说想换个苹果电脑,老刘借了八千块给他买。
现在大三了,暑假回来跟老刘说,爸,我同学都在考研,我也考。
老刘那天在车间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翻着配件,头都没抬。
他说赵哥,我感觉我像个拉磨的驴,前面吊着根胡萝卜,我跑啊跑啊,跑了快二十年了,那根胡萝卜我还是够不着。
我听了没接话。
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老刘去年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让他少熬夜,他还是天天加班。
有时候夜班顶不住,就躲在厕所里坐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水,说是洗脸。
其实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他儿子知道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儿子不理我这三天,我每天晚上下班回来,都会在他门口站一会儿。
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是一条细细的线,直直的,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在里面坐着,可能在玩手机,可能在看书,可能也在想,他爸怎么是这样一个人。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站在那扇门口的时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伸手想敲门,手指头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我以前觉得当爸的,说了算。
现在不觉得了。
当爸的,说了不一定对,对了也不一定有人听,听了也不一定照做。
我在这条线上翻了十一年配件,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手上的活练得又快又准,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我儿子的人生不是配件,翻错了不能重来。
这个道理我懂。
可我更懂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他真的去念了,四年后出来没着落,到时候谁来体谅我?
我五十岁熬到五十四岁,腰还能撑几年,眼睛还能撑几年,手指头还能撑几年?
没人问过。
老婆今天下班回来,眼睛比前两天更肿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儿子找她说话了。
我说他说啥?
老婆说,他说他可以去勤工俭学,可以贷款,不让我们出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但我看她眼睛,眼泪又下来了。
我听完没有说话,去厨房做饭。
切土豆的时候手有点抖,食指那截变形的地方顶着刀背,硌得慌。
我其实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松的那口气底下,压着一股更沉的劲儿。
他说他不要我们的钱,那他要什么?
他要我们同意。
他要我们点头,说孩子你去吧,爸妈支持你。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没说出来。
为什么说不出来?
我后来想明白了,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害怕。
我怕我点了这个头,后面所有的后果都得我来兜。
他贷款,将来要还,还不上怎么办?
他勤工俭学,耽误了学习怎么办?
毕业找不着工作,回来怎么办?
这些“怎么办”像流水线上的配件一样,一个接一个从我脑子里滚过去,每个都需要我伸手接住。
可我手上的活已经够多了,我接不住更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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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一个规律:人到五十岁,胆子会变得越来越小。
不是怕死,是怕变数。
年轻的时候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走了,现在摔一跤骨头缝里能疼半个月。
你让我再拿出十几万去赌一个四年后的结果,我赌不起。
我不是不相信我儿子,我是不相信这个世道。
我干了十一年,同一家公司,同一台机器,同一条传送带,工资从三千二涨到五千三,涨了两千一。
物价呢?
我买菜的那个市场,鸡蛋前年三块八一斤,今年五块六。
房租从九百涨到一千二。
我翻一个配件挣一分八,翻一万个挣一百八,翻十万个挣一千八。
我儿子念一年书两万八,我得翻一百五十五万个配件。
一百五十五万个。
我一天翻两千五百个,要翻六百二十天。
两年。
这个账我不敢细算,算完了夜里睡不着。
可我又不能不让他念。
老婆说得对,他同学都去了,他不去,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道坎要是不给他迈过去,他能记恨我一辈子。
我五十岁了,我不怕他恨我,我怕他以后过得不好,回想起来,觉得是他爸拦了他一步。
这一步,他迈不过去,我也迈不过去。
昨天晚上我终于敲了他的门。
我端着碗面,西红柿鸡蛋的,他妈做的。
他开门了,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我把面递给他,他没接,看着我。
我说你那个贷款的事,你妈跟我说了。
你想去就去吧。
他没说话,接过面,搁在桌上。
我转身要走,他叫了我一声,爸。
我站住了,没回头。
他说,我假期去打暑假工,我问了,我同学在物流园分拣快递,一晚一百二,我干两个月能挣七千二,够第一学期生活费了。
我点点头。
他说爸,我以后会还你的。
我说什么你的我的,别说了,面凉了。
我回了屋,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
眼眶有点涩,我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有面汤的味儿,咸的。
今天早上我去上班,路过他房间,门开着条缝。
他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台灯亮着,在看书。
我没出声,把门轻轻带上了。
出门的时候老婆往我饭盒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今天夜班冷,多穿点。
我说知道了。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听见儿子在房间里咳嗽了一声。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咽了一下。
我没停下来。
推开门,外面天还没亮透,路灯底下有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我往公交站走,脚底下是湿的,昨晚上下了雨,路面反着光。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上次跟我儿子一块儿吃饭,是一个月前了。
他生日,老婆做了红烧排骨。
他吃了两碗饭,说学校的食堂没我妈做的好吃。
我当时说了啥来着?
我好像说了句,那你以后天天在家吃。
他说那可不行,我得出去。
我当时笑了,现在想起来,那个笑是干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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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厂里换工服的时候,我右边腰那块膏药掉了,我贴着皮肤摁了摁,还有点热乎劲儿。
我明天再去买一盒。
今天线长说这批订单赶得紧,下礼拜要加两天夜班。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翻配件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儿子那年中考,考了六百多分,全班第八。
我那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学校接他,在校门口等他出来的时候,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他出来看见我,跑过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颠来颠去。
我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我说那晚上带你吃烤串去。
他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天我们俩吃了四十多块钱的串,他一个人吃了二十五串,辣得直吸气也不停嘴。
我一边翻配件一边想,那个吃二十五串羊肉串的小孩,跟昨天晚上站在门口接我面条的那个年轻人,中间隔了几年?
六年。
六年的时间,让我从能带他吃烤串的爸,变成了让他三天不跟我说话的爸。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可能都是。
可能当爸就是这样,有时候是请客吃串的那个人,有时候是拦着不让念书的那个人。
两个都是我,中间隔着二十五串羊肉串和两万八千块钱。
车间里嗡嗡嗡的声音又灌满了。
线长在那边喊,老赵,手脚快点。
我说好嘞。
翻、拿、转、放。
翻、拿、转、放。
我的手指头还在动,腰上的膏药还热着。
下班回去的时候,我路过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
我老婆问今天什么日子,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想吃排骨了。
晚上儿子出来吃饭了。
我们仨围在桌上,没人提学校的事,没人提钱的事。
他夹了一块排骨,搁我碗里,说爸你吃。
我说你吃你吃,你瘦了。
他没再推,自己吃了。
我扒了两口饭,排骨的油顺着嘴角淌下来,我拿手背一抹,袖子上蹭了一小块油渍。
我不知道他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四年后怎样,十年后怎样。
我唯一确定的是,今天晚上这顿排骨,我们都吃了。
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
明天我的手指头还会疼。
明天老婆还会去超市理货。
明天儿子还会坐在台灯底下看书。
线长说明天那批货要赶出来,我翻配件的速度还得再快一点。
两万八这个数还在我脑子里转,但它没那么沉了。
我后来才懂,有些坎,你迈的时候觉得腿要断了,迈过去回头一看,也就那样。
坎还在那儿,但你在另一边了。
我吃完饭去阳台收衣服,看见儿子的白T恤晾在那儿,领口有点发黄了,该洗了。
我把它拽下来,叠好,搁在他房间的椅子上。
他坐在桌前,耳朵里塞着耳机,没听见我进来。
我退出去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个学费贷款的页面,光标停在“申请”那个按钮上。
他还没点。
但我知道,他迟早会点的。
我关上门,走到厨房,把碗洗了。
水池里的水是温的,淌过手指关节那块凸起的时候,不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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