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6月23日,长安县神禾塬上的日头异常毒辣,西安市公安局近百名刑侦技术人员围在何家营村一处早已干涸的鱼塘边,铁锹掘开排水沟上夯实的土层,再凿碎厚厚的水泥盖板,两米深的坑底,三具几乎化为白骨的人体扭曲地叠压在一起。
尼龙绳和胶带纸仍死死缠在他们的嘴与脖子上,西服残片与水泥凝固成灰白色的硬块,一只口袋里还装着潮湿的身份证,另一口袋里塞着没用完的胶带纸和尼龙绳。
这是黑老大郑卫国欠下的三条人命,而这一天,距离他们被活着扔进这个坑里,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八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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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卫国,1969年出生在长安县申店乡何家营村,初中文化,家里穷得叮当响。1989年,郑卫国刚满二十岁就因盗窃罪被长安县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关进监狱。1993年6月,因在狱中表现良好,二十四岁的郑卫国提前一年获得假释。
出狱后,他倒也算肯下力气,给别人开拖拉机拉砂石,慢慢存了些钱,盖了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本该就这样过下去,但郑卫国从来不是个安分人。那时候,他家附近的库峪山上探测出大量金矿,小金矿像野草一样一个挨一个冒出来。郑卫国把一批坐过牢的人聚到身边,不再老老实实拉砂石,而是干起了抢矿石、讹矿主的勾当。
他们勾结在一起,打群架动刀子,什么来钱快就干什么,没过多久,这伙人就成了当地谁也不敢惹的一股恶势力。
完成了原始积累,郑卫国觉得抢矿石终究是小打小闹。1998年6月,他勾结乔一心,在长安县韦曲镇成立了长安嘉诚土方有限责任公司,又通过运作,让公司挂上了长安县土地局下属私营企业的牌子。
那些曾经跟着他打架斗殴的混混,摇身一变成了公司的职员,穿上了像样的衣服。公司成立后,郑卫国用暴力手段迅速垄断了长安县韦曲地区所有建筑工地的土方开挖和回填工程,谁敢跟他争生意,手下马上就去”教训”。
短短几年,公司账面上就积累了二百三十多万元资产。有了这层正规公司的皮,郑卫国更加肆无忌惮,先后作案十余起,手段一次比一次残忍。
1998年3月25日夜里,长安县另一个有些名气的混混张开旗正在外头吃饭,被郑卫国的手下骗了出来。
张开旗是郑卫国的狱友,从小玩到大,以前还对家境贫寒的郑卫国多有照顾,但张开旗总觉得二人可以平起平坐,见了面故意不给他发烟,背地里说郑卫国不仗义。
郑卫国容不得半点蔑视。那天晚上,张开旗被拖进一辆汽车,拉到县城外一处没人的地方,铁棍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的四肢被全部打断。半夜时分,奄奄一息的张开旗被扔回自家门口,郑卫国的手下们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张开旗被家人发现后送到西安市一家医院,接诊的医生看了伤情后直接丧失了信心,甚至对张开旗的老母亲做好了”准备后事”的心理准备。
老母亲泪如雨下,跪在地上求医生全力救治,“大夫,您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医生这才着手准备手术。
重伤的张开旗进手术室之前,只嘱咐了家人一句话:“不能报案,决不能报案。”
张开旗命大,手术成功了,他在医院治疗数月后出院回家,但已形同废人,彻底失去了劳动能力。郑卫国事后派了一个马仔去找他,送给他一把钥匙——那是一间发廊的钥匙,是郑卫国特意花钱买来送给他的。
据说郑卫国称张开旗是条汉子。这种”踹一脚给一个甜枣”的做事方式,郑卫国用得很纯熟,张开旗也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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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郑卫国在长安县”立威”的,是一起由五毛钱引发的血案。
1998年7月18日,长安县韦曲镇东韦村的孙权正在百家利酒楼吃饭,被隔壁家具店老板叫去接一个电话。接一次电话五毛钱,老板却硬要再加五毛钱”跑路费”,孙权不肯,两人争执起来。
郑卫国的铁杆部下刘亚军正好路过,看不惯孙权,上前指责,双方厮打,刘亚军被打伤。当天下午,刘亚军就叫来同伙,手持菜刀、棍棒,气势汹汹地复仇,见不到家具店老板,便将百家利酒楼砸了个稀巴烂。
酒楼老板刘柏利的侄子刘洲回来见酒楼被砸,怒气上头,当即到街上买了一堆菜刀,要去找刘亚军算账。
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韦曲镇街头演绎了一场”古惑仔”式的械斗。刘柏利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自己的酒楼被砸,侄子被打伤,这口气他自然咽不下去。郑卫国为了息事宁人,便让自己的手下庞爱社去讲和,但正在气头上的刘柏利根本不听,还扬言要出十万块钱买郑卫国的人头。
当这话传到郑卫国的耳朵里时,他对刘柏利起了杀心。
1998年7月25日晚上,由于天气闷热,吃过晚饭后的刘柏利像往常一样来到附近一个牌摊,和几个牌友一起打麻将。
郑卫国早已安排妥当,吕长江纠集张占平、雷龙江、赵卫强、张文群,携带洋镐把、斧头、砍刀,找到了他。他们上了吉普车以后,驾驶吉普车在县城里一圈一圈行驶,在车内将刘柏利按在车后排底座下方,不停地用洋镐把和铁棍对他进行殴打,同时将车的车顶划破,车玻璃全都砸碎。
刘柏利吓得一直求饶,声称不敢了,但这群人并未因此罢手。他们将刘柏利带至新民村沙壕,在那里将他的四肢下边垫上砖头,继续施暴,时间长达两个小时。
这一幕,与张开旗遭到殴打的过程何其相似,只不过刘柏利没有那么幸运。次日一大早,路人发现时,他已经没了气息。小寨派出所民警接到报案后,派法医为他做了尸检,鉴定后得出结论:“四肢骨开放性骨折,致空气进入血管,造成广泛的血管空气栓塞致死,全身损伤面积广泛,以’棒打中空’性皮下出血为主。”
民警在办案时,在刘柏利的裤子后口袋中发现了一份染满鲜血的报案材料,上面写着的是7月18日百家利酒楼被砸的事,上面的落款时间是7月23日,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刘柏利并未将材料及时上交派出所。
刘柏利遇害后,其80岁的老母王贵芳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亲手操办了儿子的后事,将他葬在了神禾塬畔。
刘柏利被害当晚,郑卫国和庞爱社就约见了时任长安县公安局刑警大队三中队队长的刑永浩,在茶楼里打探案情。
刑永浩对郑卫国说:“事缓则圆,不行就出去避一下。”
听了这话,庞爱社当晚逃往北京,几天后郑卫国也出逃。由于涉案人员全部外逃,刘柏利一案陷入僵局。过了一段时间,郑卫国潜回西安,但不敢在长安县公开露面。为了彻底脱身,他精心导演了一出戏——让吕长江去公安局”投案”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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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柏利死后,郑卫国将参与打死刘柏利的吕长江、张文群、赵卫强等人叫到一起,给他们平分了一笔钱,让他们到外地避避风头。没过几个月,受不了逃亡之苦的吕长江于1998年年底独自跑了回来,把郑卫国吓了一跳。
郑卫国随即安排吕长江到位置偏远的抱龙峪砸石场,让他在那里躲了一年左右。直到1999年春节,郑卫国才将吕长江叫下山来,假惺惺地对他说:“我的人不是要饭的,看你的衣裳成了什么样子。”随后他亲自为吕长江买了一身新衣服换上,令吕长江十分感动。但郑卫国素来重利,此番叫吕长江下山,也并非因为兄弟情义。自从吕长江等人外逃后,公安局对刘柏利的案子一直紧抓不放,郑卫国担心总有一天会被关进监狱,此次叫吕长江下山,就是希望吕长江能将这个罪名担下来。
郑卫国在酒桌上对吕长江表明了自己想让他顶罪的想法,吕长江虽然感动,但并不是傻了,听到郑卫国让自己顶罪,立即表示拒绝。但郑卫国对此早有准备,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吕长江?公安局查明,他们对刘柏利行凶当天,有一人一直在车上没下来过。郑卫国想让吕长江自首,称自己就是那个车上没下来的人,是此案的主谋,从而洗清他自己的嫌疑。
吕长江虽然不愿意,但经过郑卫国软硬兼施两个月后,吕长江答应了此事。吕长江在投案之前,将伪造的供词背了一个月,供词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为了以防万一,在吕长江自首前,郑卫国还亲自考了他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决定让他”投案自首”。
1999年3月份的一天,郑卫国为了一切顺利,找到了刑永浩,对他说:“这是9000块钱,你和里面的人沟通下,让好好照顾一下吕长江。”
1999年5月11日,吕长江听了郑卫国的安排后来到公安局投案自首,称自己是刘柏利案的主谋。不负责此案的刑永浩竟然在公安局门口等着吕长江来投案,并且亲自对吕长江进行审讯。
吕长江说的一切都是郑卫国提前给安排好的,让他把责任全部往张文群和赵卫强身上推,警方压根找不到这两个人,所以案件就无法继续审理。
警方对他的投案一直持怀疑态度,对他进行了多次审问。但在他投案后一年多的时间里,13次提审中,每一次口供都一模一样,虽然令人生疑,但苦于没有证据,仍无法抓捕郑卫国。
最让人气愤的是,1999年7月21日,早有准备的郑卫国在乔一心的陪同下来到长安县公安局,表示刘柏利伤害致死案与自己无关。郑卫国被留置48小时,问话6次,最终因证据不足释放。
吕长江自首后,郑卫国一度安然无恙,继续在韦曲镇作威作福。他的手下王东等人在长安县子午镇子午饭店歌舞厅故意滋事,用酒瓶将李汗青头面部打伤,民警出警欲将王东带回调查时,王东竟当众殴打民警。
郑卫国在服刑期间结下梁子的李卫忠,被他的手下殴打后非法拘禁在垃圾场长达一个多月,后来李卫忠趁机逃跑才捡回一条命。
2000年4月,马新超等人开车经过祝村乡,与农民花某的车险些相撞,马新超等人下车将花某拳打脚踢致骨折后扬长而去。
2000年5月10日,团伙成员庞爱社为独揽沙石拉运,将张文辉挟持到贾里村火葬场门口等地殴打,并用开水浇烫,使其全身多处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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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郑卫国心里始终有一块心病。刘柏利事件的主要参与者张文群、赵卫强还在逃,这两人一旦被警察抓住,他精心设计的脱身之计就会暴露。而且,张文群、赵卫强在逃期间曾多次向他要钱,他有一次因为公司资金紧张没有给钱,二人就威胁他,声称拿不到钱就要到公安局告发他。
郑卫国对这两个人,早就起了杀心,欲除之而后快。为了让张文群、赵卫强永远闭上嘴,郑卫国通过特殊渠道买来了一支猎枪。郑卫国将猎枪交给马新超、张占平、鲁军智,让他们找到张文群、赵卫强,将他们处理掉。
马新超、张占平、鲁军智三人,与张文群、赵卫强取得联系,谎称发现一家单位的保险柜里有钱,约他们夜里一起去抢。
当他们来到一处偏僻处,正准备动手用猎枪杀掉张文群、赵卫强时,突然出现几名下班路过的工人,被误认为是警察夜间巡逻。马新超、张占平、鲁军智立即放弃了计划,随后几人赶紧逃离了现场。这次失手让郑卫国更加谨慎,他制定了更周密的计划。
1998年10月6日,农历中秋节。郑卫国让马新超联系张文群,以好久不见一起聚聚的名义,将张文群骗到了自己承包的何家营鱼塘。
酒桌上备好了酒菜,几人推杯换盏,气氛看似融洽。酒过三巡,郑卫国说把赵卫强也叫来一块喝酒。张文群对郑卫国已有忌惮,但马新超是他关系最铁的人,马新超的从旁帮腔让他打消了疑虑。
他按郑卫国的意思,将赵卫强约到了长安县财政局干部云兴社家里。云兴社是他们圈子外的人,老实,爱打麻将,和郑卫国是牌友,和赵卫强关系也好。
郑卫国知道,赵卫强对他的意见很大,如果张文群让他直接来见自己,他是不会来的,约到云兴社家里,才能让他放下防备。
赵卫强到了云兴社家,郑卫国和张占平早已等候。毫无防备的赵卫强一开门见到郑卫国就知情况不好,扭头想跑,却被守在后面的张占平一把推了进去。
两人将赵卫强打倒在地,用胶带纸封住口鼻,将四肢捆绑结实,塞进汽车后备箱,直接拉到何家营鱼塘。
此时,张文群还在鱼塘另一个房间里熟睡。郑卫国回来后,发现张文群身边多了个女的。原来,她是张文群的女朋友小西,她打传呼机找张文群,张文群就将喝酒的位置告诉了她。
虽然出现了不速之客,但郑卫国依然决定动手。
夜里,张占平、马新超先把被捆绑着的赵卫强从后备箱拖出来,用绳子活活勒死。紧接着,他们又用斧头、砖块砸死了自己的”铁哥们”张文群。小西也没能逃过毒手,被活活掐死。
三条人命,一夜之间了结。
为了毁尸灭迹,他们在鱼塘旁的排水沟里挖了一个两米多深的坑,将三具尸体全部扔了进去,倒入水泥混凝土,上面用土封盖。
几天之后,郑卫国又让人把整个排水沟全部用土填平。那个中秋节,鱼塘边的酒菜还温热,坑里却已经填进了三条人命和半凝固的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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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行不义必自毙。
2000年6月初,西安市公安局召开郑卫国犯罪团伙专案会议,决定由市局刑侦支队全线突破,防止这伙人相互勾结。
6月16日,嘉诚土方公司集中发工资,长安县公安局刑警借机行动,将郑卫国、乔一心等数十人一举抓获。
警方随即对已自首的吕长江进行突审,三天三夜的审讯后,吕长江终于撑不住了,将郑卫国指使他杀人、后来又逼迫他顶罪的事情全部招了出来。有了吕长江的供词,警方仅用两天时间就将马新超、张占平等人全部抓获。
郑卫国被抓后,警方没有急着审讯,而是先把他晾了几天。提审那天,郑卫国在审讯室里大呼冤枉,自说自话。
侦查员不急着追问,让他一直表演,等他说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和他聊起来。在专案组前期获取的大量旁证支撑下,在侦查员强大的心理攻势下,郑卫国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包括那三具埋在鱼塘边的白骨。
郑卫国接受审问期间,表现出了极强的求生欲,曾放出话去,不管花多少钱,要找最好的律师为自己辩护。最终,在提出吸烟和见家人一面的请求后,他一口气交代了全部的犯罪事实。
2000年6月23日,根据郑卫国的供述,警方在何家营鱼塘边挖出了已经被掩埋近两年的三具尸体。尸体已经基本白骨化,但胶带纸和尼龙绳还死死缠在他们的嘴和脖子上,身体连同西服已经与水泥粘到一块。衣服口袋里,身份证和剩余的胶带纸、尼龙绳还在,成了无法磨灭的罪证。
值得一提的是,郑卫国被捕后,为他求情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可见其社会关系极其复杂,在当地的能量也不小。
但黑恶势力的能量再大,又怎会大过公安干警的力量?这一次警方证据在握,势必要彻底端掉郑卫国犯罪团伙。
为了能将郑卫国绳之以法,警方鉴于他在当地关系复杂、能量巨大的事实,做出积极应对策略。二大队专门抽出几名民警,轮流看着郑卫国。为了防止他自杀或者被其他人灭口,郑卫国每餐之前,民警都要先试吃。
2001年4月11日,郑卫国涉黑团伙三十余人在西安市体育场万人公捕公判大会上被宣布依法逮捕。7月22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处郑卫国等五名主犯死刑。郑卫国等人不服,提起上诉。
2001年9月11日上午,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郑卫国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寻衅滋事罪、挪用资金罪、强迫交易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宣判结束后,当天上午十点半左右,郑卫国、张占平、马新超、吕长江四名主犯被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郑卫国死时年仅三十二岁,正值壮年。
从1996年纠集两劳释放人员在库峪抢矿石,到2000年6月被一网打尽,这个三十二人的犯罪团伙只存在了短短四年,却犯下了杀害四人、重伤十余人、非法拘禁、强迫交易、寻衅滋事等累累罪行。
当年那个从神禾塬鱼塘边挖出的水泥坑,如今早已长满了荒草,但坑里埋着的不仅是三条人命,还有一个时代对黑恶势力的纵容与觉醒。
郑卫国伏法后的二十余年里,从”打黑除恶”到”扫黑除恶”,从长安县到长安区,那片土地上的法治根基被一寸寸夯实。
那些曾以为可以用水泥封住真相、用金钱买通顶罪、用暴力垄断一方的人,最终都逃不过被历史翻出来、被法律审判的那一天。
水泥会凝固,白骨会风化,但正义不会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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