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早上9点35分,在南宁站9号站台上,C8668次列车减速进站,从百色到贺州,全程四小时三十分钟,当天车上有很多人,但是有一个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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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报很简单,一个成年人旅客突然跳进了轨道上,司机紧急刹车没有及时发生碰撞。9点50分的时候来了120急救车,在十点二十分的时候确认没有生命体征,在十点五十六分钟的时候列车又开始行驶了。前后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时间,一个人的生命就消失了,一列火车还要继续前进。
这几个时间点放在一起看的话就会感觉非常准确,甚至到了秒的程度。人命从旅客变成无生命体征用了三十四分钟,轨道痕迹调度系统恢复运转,好像只是一张运行图上可以被接受的晚点一样,但是对于那个人来说,这三十四分钟就是一辈子一个坐标,对于车上的几百个人来说,这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就是一段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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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击者王先生站在七号车厢候车处,离它大概五米左右的地方。他说看到轨道上有一个黑影,车头撞上了,现场发出了一声惊呼。车子往前滑了两节车厢才停下。这个人跳的地方是出站口楼梯边,迎着车头进站的方向,就是说他看着那辆车过来的。
这与背对来车闭一跳不同。迎着车头表示他站在轨道上,面对一个正在接近的大东西,并且没有转身,也没有后退,而是直接面对自己所选择的目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越来越近的车头灯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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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发现了一个点赞很多的评论,他说他已经买了票,因此他本来是打算去某一个地方的。
这句话很打动人心。一个买了票的人,在经过安检之后就来到了站台,按照逻辑来说下一站就是他计划中的某个地方,但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者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在站台上待了多久,也没有人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只剩下"成年男性旅客"六个字,姓名、职业、家庭角色、人生经历全部表述。在实名制的铁路系统中一定会有他的名字,但是不公开就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同时也产生了一些后果,所以他成为了统计学上的一名旅客,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那些偏偏呢?为什么一定要从百色来、要到贺州去、偏偏选南宁站这趟车、偏偏在出站口楼梯旁边,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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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的乘客们也不好受。车门不打开,没有人告诉原因,几百人挤在车厢里等着。王先生因为要赶路,在现场买下了南宁东出发的最近一班车。广播通知退改费用全免,但是闷在车厢里的人不能把钱退回去,一车人一起承担的责任和一个人不同,他们和轨道上的人之间隔开的是车窗玻璃以及两个不能互相交流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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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吵得沸反盈天,一派骂跳轨自私,另一派说珍爱生命,都不切题。说自私的忽略了前提,一个不想要命的人是没有精力去考虑给别人添麻烦的,说珍惜生命其实是在为自己找理由,把一条人命当作一个道德口号说出来就走了。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他牵扯到了谁,而是在于使他一时跨越了黄线的那个重量是什么。互联网不负责任地回答问题,只负责迅速表态。
确实是司机,通报里只说立刻采取紧急制动措施,并没有出现司机两个字。可是坐在驾驶舱里的人,在轨道上看到有人影的时候,他知道刹车的距离不够,来不及了,于是就用力地把闸拉到了底,然后看着撞上去。这样的画面会不断地出现,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几年的时间里,在每次进站减速的时候都会出现一次。但是通报里并没有提到他,也没有后续的心理援助的信息,按照铁路系统的规定,在突发事件处理完毕之后,司机应该做什么事情就去做,他是整个事情当中唯一一个被提及的人,跳下来的人做出了选择,乘客们则是在等待,站台上的人都在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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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司机在知道来不及的情况下仍然把制动闸推满了,在惯性的作用下看着一切发生。那几个滑行的时间对他来说可能比一个多小时还要长一些,他把车停下来以后还要再把车开出来,调度只记录了恢复开车的情况,并没有记录驾驶室内坐着一个刚刚撞到人的活人。
还有站台。南宁站9号站台没有全部封闭的屏蔽门,并不是因为车站的原因,老火车站建设标准是几十年前的,但是事实就是那样,人和轨道之间只有一条黄色的警戒线,这条黄线平时是作为安全提示使用的,在这样的时候它就成了一个虚设的界限,对于想活下去的人来说它是有意义的,但是对于不想活下去的人来说它就无能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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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想知道他买了票的那个留言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说,在他出门之前的生活是正常的,掏钱买票就表示当时他的计划中还有到达的地方,但是他的这张车票却用在了没有到达的地方上,票面上的出发地是百色,目的地是贺州,一个没有到达的地方,一切和正常出行没有什么不同,这正是最让人心里发紧的一点,买票的时候他和其他赶路的人一样都有一个要去的地方,但是在站台上一跳之后这张票就变成了一个单程作废的证明,火车停在了中间。
C8668次10点56分恢复开行。调度室里点一下鼠标,下一辆车就可以正常进站了。轨道已经清洗过了,痕迹已经没有了,但是黄线仍然存在,站台上很快就又站满了拎着行李的人。一列晚点八十一分钟的城际列车回到了正常的运行图上,在铁路记录里发生了旅客入侵线路的事情,而买票的人却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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