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进士 一篇铭文 听陶澍讲衡阳西乡的家风民情士气

原创 刘定安 雁歌留声

衡阳县乌鸦塘刘氏，曾国藩称之为“衡西望族”。嘉庆十九年进士、先后二次任山西文水县县令、石鼓书院山长刘祖焕（质夫、质甫）即是该族杰出代表。

《乌鸦塘刘氏续修谱》第一卷中，有时任翰林院编修陶澍为祖焕公的祖父母撰写的墓志铭。全文如下：

嘉庆戊辰冬，澍以先太史服阕补官来京。时同年刘君质甫留都门，待试春官，见澍诗古文甚多，乃以其大父母墓志铭请。

承年伯朴庵先生之属也。先生之言曰：“吾不孝，无以光先人泉壤。今墓木大拱，又家乘垂成，其奉大父母行状，求子之素交而蓄道德、能文章者，合志以垂不朽。”

按：公讳子宏，字克任，先世系出江右。自春台公以明经知浙江衢州府龙游县事，至公凡八世，皆不仕。

父讳天髻，母氏王，举丈夫子三，公其季也。禀质异常，魁梧奇伟。方三岁而孤，母爱怜之。

稍长，受学于仲兄百培。以家贫，未卒业，躬耕作苦。卒卒无须臾之间，析箸后，服先畴四亩，食指浩繁，饔飧不继，舍旧图新，挈室而迁者数四。

继乃生计渐辟，家以丰隆，置产于衡之永福里，遂定宅焉。

里故多仁厚长者，其犷悍亦复不少，田庐土木，每事必侵公。公困福无华，而理直气壮，论辩皆历历有条理，奸猾惮之。

及人奉母氏，则柔声下气，怡色承欢。故母氏八十一寿终，自子舍分居，公左右就养最多，真所谓孝弟力田者也。

邑劣衿某，骗公从子三省佃金，公为鸣于官，竟弗之直，且以诬告真。公重法，公振声曰：“侄一家性命所关，法可枉，命不可陷也。”

县长益怒，公坚供不屈。堂断未决，将诣大府求伸。县长阴使人廉得其实际，翼日再讯，乃戒饬劣衿，断归其值，从子赖以生全。其友爱至性，盖有不为威屈者。

晚年子平愿毕，颐养天和，与里中老人为真率会。见桥梁废坠者，捐资修之，至今行人赖焉。是又好行其德者矣。

元配杨孺人，性澹约，而操作有法，公宜之。数十年无诟谇声。凡执炊、负薪、井臼、糟糠、缝纫之事，闺中所能为者，无不为之；贫妇所不能安者，无不安之。

方公之艰难也，孺人计每岁所入，不足赡其家人。自奉姑外，惟公与诸子之耕读者，得粒食弗缺。孺人则亲率幼女及冢介妇，朝夕以粥饭相继为常，如是者有年。

洎家稍裕，且隆隆日上，子妇以甘旨养，置弗尝；待中馈不时之需，强进之，则忿然作色曰：“汝不记往者拮据时耶？”然自奉薄，而能分有余及人，贫病德之，故啧啧称内助之贤不衰。

公，乾隆癸丑十二月十四日寅时卒，距生康熙庚子十月二十三日卯时，享寿七十有四。例地赠文林郎。

杨孺人生康熙辛丑九月初五日亥时，乾隆辛丑七月初八日辰时卒，先公十三年，享寿六十一岁。例地赠孺人。

继配同氏，现年七十有四。公葬余庆里余堂东冲株树咀母王孺人之墓左侧，壬山丙向；孺人葬姑墓右侧，首趾并同。

生子六：荣国、荣华、荣望、荣礼、荣业、荣祝。女二：长适魏忠远，次适李庆法。国娶孙氏，卒；华娶龚氏；望元娶阳氏，继娶胡氏，夫妇皆卒；礼娶宋氏；余娶朱氏；祝早殇。孙男二十人，孙女九人，曾孙男二十八人，曾孙女十四人。

质甫愀然曰：“焕儿时为大父母所器，甫离襁褓，即伴宿。每往来姻党家，必携随行。自大母之殁也，焕十岁；及大父捐馆舍，焕为郡诸生，弱冠又三周矣。犹忆大父病革时，谆谆以读书成名相期，且为诸兄弟最。今屡试礼闱不第，末由昆耀先人，以表其阡，不心滋愧乎？”

澍感质甫之情真挚，惧公与孺人隐而弗彰，而尤卜后嗣之寝昌也，既为之志，且铭曰：

谢述祖德，陆诵先芬。贻谋燕翼，视此劬勤。劳以生，逸以死，寿以年永，以孙子光昭石藏，尚有俟。

赐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年愚再侄云汀陶澍顿首拜撰。

陶澍（1779-1839)，字子霖，号云汀， 湖南安化人 。清代嘉庆、道光朝重臣， 官至两江总督兼理两淮盐政，谥“文毅”。1802年（嘉庆七年）中进士，为安化第一位进士。

陶澍是清代经世派主要代表人物，上承王夫之经世致用思想遗风，下启晚清务实变革思潮，被张之洞、张佩纶称为“晚清人才第一”。

在任期间，于漕运、盐政、 河工水利及货币等方面推行改革，如试行海运、改行票盐法、推行银本位制。

此志作于嘉庆戊辰冬（嘉庆十三年，1808），时陶澍服阕补官入京，应同年刘（质夫）祖焕之请，据“行状”而撰。

陶澍是嘉庆七年中进士。刘祖焕是嘉庆十九年中进士。祖焕公当时因“屡试礼闱不第，末由昆耀先人，以表其阡，不心滋愧乎？” 正处于人生低谷时期，心情可想而知。

而陶澍已在内廷为官，前程似锦。此时应请写铭，对刘祖焕既是看重，亦是鼓励。

全文分五层：

1. 缘起与请托

开头叙述陶澍入京，刘质甫以“大父母墓志铭”相请，并转述其父朴庵先生“无以光先人泉壤”“合志以垂不朽”的意愿。这是墓志铭常见的“作铭缘起”。

2. 世系与早年

述公讳子宏，字克任，江右籍，迁衡阳西乡。父天髻，母王氏，兄弟三人，公为季。三岁而孤，依母与仲兄百培受学，因家贫未竟业，转为农耕。

3. 立身治家与品格

重点写其“困而能立”：

- 初只有先畴四亩，食指浩繁，饔飧不继；后迁居数次，逐渐开辟生计，置产衡阳永福里。

- 面对乡里侵侮，“理直气壮，论辩历历有条理”，奸猾惮之；对母亲则“柔声下气，怡色”，奉养至孝。

- 为从子三省被劣衿欺骗佃金事，鸣官不屈，宁可赴大府申诉，终使事实得白，体现“法可审，命不可陷”的刚直与友爱。

- 晚年修桥济行，好行其德。

陶澍画像

4. 杨孺人与家政

杨氏“性澹约而操作有法”，艰苦时亲自率女及媳，以粥饭相继，保证公与诸子耕读不缺；家裕后仍自奉薄，分有余以济贫病，被赞“内助之贤”。文中也写出夫妇相济、由贫至裕的家史。

5. 子女、葬地与铭辞

列六子：荣国、荣华、荣望、荣礼、荣业、荣祝；女二；孙曾繁盛。

记葬向：公葬母王孺人墓左侧，壬山丙向；杨孺人葬姑墓右侧。

末附铭诗，并借刘质甫（祖焕）之口追念祖父临终勖望，表达“昆耀先人”的宗族情感。

此志虽为应酬文字，但不虚美，重在写“隐德”：

- 克任公：孤童起家，勤苦自立；外刚内孝，守法重命，不畏县令压逼；睦邻济物。

- 杨孺人：俭约能干，艰时撑持门户，裕后不改素节。

- 文章主旨：表彰“不仕而德在乡里、家道由劳苦而兴”的寒素士人夫妇，并寄望“以孙子光昭”，即由后嗣科名仕进彰显潜德。

此文颇具史料价值。

1. 陶澍早期文章与交游：可见陶澍在京与湖南同乡、同年之联系，及其为族亲乡先辈撰志的文体风格。

2. 清代中晚期衡阳地方社会：移民家族（江右迁衡）、田产、佃金纠纷、乡绅与“劣衿”互动、桥梁公修等，皆有社会史信息。

3. 家族史：刘与杨、魏、李、孙、龚、阳、胡、宋、周等姓氏联姻，与世系、葬地、封赠“文林郎”“孺人”等，可供谱牒参证。

4. 女性史：杨孺人操炊、薪汲、缝纫、粥饭相继、奉姑教子，是清代中层农家/士庶家庭“内助”典型书写，也反映实际劳作与道德规范。

行文用骈散相间的墓志体，叙事以时间推进，议论褒贬藏于叙事。

如写公对里人侵侮、对官不屈、对母柔顺，三相对照，形象鲜明。

结尾借请托者刘质甫回忆“大父病革时谆谆以读书成名相期”，把墓主之望、撰者之愧勉、后嗣之责任收束到铭意中，有温情亦有劝励。

此铭是典型的清代士人家族墓志，既记一家由贫至裕、由耕读到延及科名后嗣的奋斗，也体现陶澍对乡邦先辈“潜德幽光”的表彰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