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走的那天,太阳特别毒
老赵蹲在工棚门口。
手上有根烟,没点。捏了太久,烟纸都软了,黏在拇指肚上。
工地上午休的铃早响过了,食堂那边传来铁盆碰撞的哐当声,有人在喊“多打点肉”。他没动。眼睛盯着水泥地上那道拖行李留下的白印子——早上六点,她拉着那个蛇皮袋从这间板房走出去,轮子卡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弯腰拽了一把,头也没回。
“老赵,吃饭了!”工友老钱端着饭盒路过。
“不饿。”
老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太阳晒得铁皮棚顶噼啪响。老赵把烟塞进嘴里,没点,干咬着。烟气里的苦味在舌尖漫开,像极了这一年。
他四十五岁,河南驻马店人,在工地干了二十年瓦工。她四十岁,四川宜宾人,在工地干杂工,搬砖、和水泥、清理废料,什么都干。去年八月二十五,他们在劳务市场碰上的。那天雨大,她蹲在建材棚底下躲雨,手里攥着半个馒头,看见他走过来,抬头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咱俩搭伙吧。”她说,“省房租,省水电,吃饭也好凑合。”
他当时犹豫了三天。不是不想,是怕。怕对不起老家那个女人——虽然她已经三年没给他打过电话了。
02 搭伙这事,说穿了就是两个不想一个人熬的人互相拉扯一把
“搭伙过日子”,工地上管这叫法。
不领证,不办酒,不牵扯老家任何人。就是两个人住一间板房,她做饭,他出钱买菜;她洗衣服,他负责扛水泥回来时顺手买瓶酱油。白天各上各的工,晚上回来说说话。说白了,就是两个不想一个人熬的人,互相拉扯一把。
老赵起初觉得挺划算。他一个月能挣七千多,她杂工挣四千出头。俩人合租一间板房,一个月省下三百房租,吃饭也比一个人吃得像样。头一个月,他收工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葱花炝锅的味儿。她站在那张晃晃悠悠的折叠桌前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说:“洗手吃饭。”
他鼻子一酸。二十年了,除了过年回老家那几天,没人跟他说过这四个字。
她心细。知道他瓦工费腰,每天晚上烧一壶热水让他烫脚。他干活磨破的工服,她夜里就着板房门口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给缝上,针脚密得像蚂蚁爬。他不爱说话,她就一边择菜一边说,说老家的事,说闺女上初中了数学跟不上,说前年她男人喝多了酒掉进村口的池塘再没上来。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有一回她说“我想闺女了”,眼泪掉在洗菜的盆里。他蹲在那儿闷了半天,最后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三百块钱塞她手里:“给娃买两身衣裳。”
她没推,攥着钱看了他好一会儿。
03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计较,日子就变了味儿
日子久了,老赵觉出不对劲。
她花钱比他大方。菜市场买菜从不还价,看见新鲜的西红柿就买,看见排骨也敢称两根。他心疼——一斤排骨二十多,够他吃三天的馒头。他委婉地说过一次:“咱俩挣的都是血汗钱,省着点花。”
她没接话。第二天桌上还是一盘红烧排骨。
后来他开始记账。买菜钱、水电费、她买洗发水的钱,一笔一笔记在烟盒纸上。月底一算,她花的比他多出四百多。他心里不舒服,又说不出口——毕竟人家天天做饭洗衣,他一个大男人计较这些,传出去让人笑话。
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计较,日子就变了味儿。
她生理期疼得直不起腰,让他顺路带包红糖。他去了小卖部,一看红糖八块钱一包,犹豫了半天,拎回来一袋五毛钱的糖精片。她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那袋糖精片在桌上放了三天,原封不动。
上个月她闺女中考,要交资料费,她手头紧,试探着问他能不能先借两千。他当场把脸拉下来:“我攒钱还得寄回老家呢,哪有多余的?”
她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没做饭,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的水泥管子上,坐到天黑。
老赵其实知道她生气了。但他觉得——搭伙就是搭伙,又不是真夫妻,钱的事得分清楚。他老家还有七十岁的老娘,还有那个三年没联系的媳妇,他每个月得往家寄四千。他没错。
04 一块五毛钱,把一年的体面全撕了
事出在那天中午。
食堂新进了冰镇矿泉水,一块五一瓶。她上午搬了两趟钢筋,太阳底下晒了四个小时,嗓子干得冒烟。打完饭坐下来,随口说了句:“要是有瓶冰水就好了。”
老赵正埋头扒饭。听完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空塑料瓶,头都没抬:“那边有热水,自己接。”
她盯着那个空瓶子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把不锈钢餐盘带翻了,红烧肉的汤汁溅了他一脸。食堂里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钉过来。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王建军,咱俩搭伙整整一年了。我给你洗过袜子,补过工服,你发烧那晚我守了你半宿——你连一瓶一块五的水都舍不得给我买?”
食堂安静得能听见苍蝇飞。
老赵的脸烫得像被开水泼过,手里攥着的馒头捏成了渣。他张了张嘴想说“咱俩不是真夫妻”,但话到嘴边噎住了。
她继续说,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我图你啥?图你年纪大?图你脾气臭?还是图你连瓶水都舍不得买?”
旁边有人小声劝:“搭伙嘛,别较真……”
她回头瞪了那人一眼:“搭伙?我给他当了一年的保姆,他拿我当免费的暖水瓶。”
说完她转身走了。围裙都没解,就穿着那件沾了油渍的蓝布围裙,穿过整个食堂,推开门,走进中午的太阳地里。
老赵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汤汁从下巴滴到工服前襟上,他没擦。
05 他以为她会回来
那天晚上她没回板房。
老赵等到十一点,抽了半包烟。他以为她去工友宿舍挤一晚,第二天消了气就回来。以前她生气也是这样,顶多一天不说话,第二天照常做饭。
第二天没回来。
第三天他去食堂找她,打饭的大姐说:“秀芳请假了,说回老家待几天。”
老赵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那瓶冰镇矿泉水——他买了,放在工服口袋里揣了一天,瓶身都被体温捂热了。他没送出去。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早上六点醒来,下意识往旁边摸——空的。枕头上有她掉的长头发,他捡起来,不知道扔哪儿,就夹在床头的《施工安全手册》里。
板房开始变味。衣服堆在墙角没人洗,灶台上的油渍越积越厚,碗筷泡在水池里长出绿毛。他每天晚上收工回来,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冷冷清清。
原来一个人住的板房,比工地还空旷。
他开始回想这一年。她给他缝过多少件工服?洗过多少双袜子?他发烧那晚她守到几点?她生日那天他有没有说过一句“生日快乐”?——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她走那天早上,拉行李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现在回忆起来,都说不清里面是恨还是失望。
06 第365天,他蹲在门口数日子
今天是八月二十五号。
整整一年。
老赵蹲在工棚门口,咬着那根没点的烟。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白,那道行李拖行的印子还在——她走的时候轮子磕了门槛一下,磕出一个小坑。他盯着那个坑看了很久。
工友老钱端着空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真走了?”
“嗯。”
“不回来了?”
老赵没说话。他摸出打火机,啪嗒打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又灭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纸已经被口水浸透了。
老钱叹了口气:“老赵,有些东西没了才知道金贵。”
老赵把烟捏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想说“我知道”。但喉咙像被水泥糊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她刚来那天,蹲在建材棚底下躲雨,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就那一下。
二十年的瓦工,砌过几百面墙,没一面能挡住人走。
远处塔吊在转,搅拌机轰隆隆响。工地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这个蹲在门口的中年男人。太阳很大,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
他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转身回了板房。
屋里还是那股霉味。他走到床边,翻开那本《施工安全手册》,里面夹着一根长头发。他看了很久,又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
抽屉里有瓶矿泉水,一块五买的,没开封。
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不凉了。
(完)
后记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问老赵:“如果再来一次,你会买那瓶水吗?”
他没回答。蹲在工棚门口,又点了一根烟。这次点着了。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远处的高楼又起了一层,脚手架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成年人的感情有时像工棚门口那盏灯,不一定多亮,却恰好照见一个人最疲惫的时候。可惜很多人等灯灭了,才想起它曾经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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