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理工大学,学了4年数字媒体技术,毕业5年后我才看清这个专业真实互联网与设计就业。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杭州下沙一间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攥着刚泡开的茉莉花茶,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罐头瓶,洗了又洗,杯壁上还留着茶渍。
我是2014年考进浙理工的,数字媒体技术专业,当年高考分数出来,我爸妈高兴得不行,觉得儿子总算跳出了农门,将来是要做“高科技”的。
我自己也懵懵懂懂,觉得“数字媒体”四个字听着就洋气,比村里那些学土木、学机械的强多了。
我们专业在学校的理工科里算是个异类,挂在信息学院底下,但课表上既有C++、数据结构、计算机图形学,又有素描、色彩构成、视听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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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那年,我背着画板去上美术基础课,路过机械学院的厂房,里头叮叮当当敲铁皮的声音震天响,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得意,觉得自己是文理兼修的全才。
可等到大二开了专业课,什么三维建模、影视后期、交互设计,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这专业什么都沾一点,可什么都学不深。
教我们Maya的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自己开过工作室,上课的时候总爱说:“你们现在学的这些,出去找工作,人家看的是作品集,不是你期末考了多少分。 ”我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老师是在吓唬我们,好让我们多报他的培训班。
我们宿舍四个人,老大是杭州本地的,家里开小超市,条件最好,电脑配的是顶配的苹果笔记本,天天在宿舍剪片子;老二来自温州,脑子活络,大二就开始在网上接单子做PPT,一页收五十块钱,那时候我们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二;老三是个闷葫芦,整天泡在图书馆看代码,说是要转行做程序员;我嘛,不上不下,跟着课程走,作品集里攒了几个课堂作业,一个是给学校社团做的招新海报,一个是小组作业拍的校园微电影,里头我负责扛摄像机和打光。
毕业那年是2018年,春招秋招跑下来,我算是把“数字媒体技术”这几个字给看透了。
我们班三十几个人,真正去做本行的,也就是去影视公司做后期、去广告公司做设计的,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老大凭着家里的关系,进了杭州一家国企做行政,天天写简报,跟专业半毛钱关系没有;老二倒是厉害,靠着大学四年接单攒下的口碑,毕业直接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专接淘宝电商的详情页设计,听说头一年就赚了二十多万;老三最绝,大四上学期就自学转行,校招进了家互联网公司做前端开发,起薪一万二。
我呢,高不成低不就,设计吧,比不过美院科班出身的;编程吧,又比不过计算机学院的。
最后挑来挑去,进了一家做智慧城市的小公司,岗位叫“多媒体内容专员”,说白了就是给政府项目做汇报PPT、剪宣传视频,偶尔还要修修领导视察的照片。
刚上班那会儿,我挺知足的。
公司在城西,租了个loft,月薪六千,朝九晚六,加班不多。
我每天背着电脑挤地铁,从下沙到城西,单程一个半小时,路上就刷手机看别人做的优秀设计,心里想着总有一天我也能做出那样的作品。
可干了大半年,我发现自己就是个“工具人”——领导说改哪儿就改哪儿,一个PPT改八遍是常事,今天要科技感,明天要亲民风,后天又说还是第一版好。
我那些在浙理工学的三维建模、特效合成,在这儿全用不上,顶多就是剪视频的时候多会几个快捷键。
最让我难受的是,我们部门有个从美院毕业的姑娘,比我小两岁,做的海报就是比我好看,同样的素材,人家摆出来的构图就是舒服。
我偷偷问过她诀窍,她笑了笑说:“没什么诀窍,就是练得多,我们大学四年,天天画到凌晨。 ”
那段时间我特别迷茫,晚上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大二那年,教我们交互设计的老师带我们去参观一个科技展,里头有个展台是某大厂的VR设备,我们排着队体验,戴上头盔,眼前是海底世界,鱼群从身边游过,我当时觉得这专业前途无量。
可现实是,我连个像样的作品集都拿不出手。
我承认我也有错,大学四年,我既没像老二那样拼命接单攒经验,也没像老三那样狠下心转行学代码,我就是按部就班地上课、交作业、考试,以为毕业了自然就有工作。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2019年年底,我实在熬不住了,跟家里打电话,说想辞职。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自己拿主意吧,爹也帮不上你。 ”我妈接过电话,声音有点抖:“要不回来考个公务员? 你表姐在县里当老师,日子不也过得挺好。 ”我嘴上应着“再说吧”,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杭州的冬天冷,风从楼道的缝隙里灌进来,我裹着那件大学时候买的羽绒服,拉链头都掉了,用别针别着,心里堵了块石头似的。
后来我没辞职,不是不想,是不敢。
房租一个月一千八,加上吃饭交通,工资剩不下几个钱,辞职了吃什么?
我咬着牙又干了半年,直到2020年春天,疫情来了,公司业务收缩,我们部门被裁了一半人,我就是那一半里的。
拿到N+1赔偿的那天,我居然松了口气,觉得终于不用再纠结了。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阳光晃得眼睛疼,口袋里装着三万块钱,心里空落落的。
在家待业的那两个月,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白天投简历,晚上就对着电脑发呆。
我投了上百份简历,什么“新媒体运营”“短视频剪辑”“UI设计师助理”,只要沾点边的都投了。
可面试了十几家,要么嫌我作品集太单薄,要么嫌我经验不够垂直。
有一回,一个做直播带货的公司HR直接跟我说:“你这个专业,听着挺唬人,可我们这儿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主播运营,你会投流吗? 会算ROI吗? ”我愣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学了四年的数字媒体技术,到头来,连个直播投流都不会。
那阵子我特别恨这个专业,恨学校当初招生的时候把什么都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数字创意产业人才缺口巨大”“毕业即就业”,可等到真上了社会,才发现人家要的是能直接干活的人,不是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的万金油。
我也恨我自己,恨自己大学四年没个规划,恨自己没早点看清现实。
我甚至想过,要是当初听我爸的话去学个会计,是不是现在也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办公室里?
转机出现在2020年夏天。
我在一个招聘软件上瞎逛,看到一家做老年大学线上课程的小公司在招“课程视频制作”,要求不高,会剪片子、会做简单的动画就行。
我投了简历,面试的时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她看了我的作品集,也没多说什么,就问我:“你会用Pr和AE吧? ”我点点头。
她又问:“能不能接受偶尔加班? ”我赶紧说能。
她就让我第二天来上班了。
这家公司不大,加上老板一共八个人,租在城北一个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改的办公室,客厅摆着四张桌子,阳台上堆着摄影器材。
我主要负责把老师讲课的视频剪成课程,配上字幕,加一些简单的转场动画。
活儿不难,但琐碎,一条四十分钟的课,我要剪成十来个五分钟的小节,每节都要重新调色、加字幕、做片头。
刚开始我手生,一条视频要磨一整天,后来熟练了,半天就能搞定。
老板人不错,从来不催我,只说“慢工出细活”。
在这儿干了半年,我慢慢找回了一点自信。
虽然工资还是六千,但至少干的活儿跟专业沾边了,而且老板会给我一些自主发挥的空间。
有一次,一个教国画的老师讲课,讲到画梅花的时候,我觉得光拍老师的手部特写太单调,就自作主张加了一段水墨动画的转场,用AE做的,梅花从枝头缓缓绽开。
老板看了成品,特别高兴,说:“小张,你这想法好,以后就这么干。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破天荒地给自己煮了碗泡面,加了个荷包蛋,觉得日子好像又有了点盼头。
可好景不长,2021年冬天,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老板大姐有一天把我们叫到跟前,眼圈红红的,说:“对不住大家,我家里出了点事,公司怕是撑不下去了。 ”我们几个员工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最后大姐给我们每人多发了一个月工资,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出去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抱着那台用了三年的旧电脑走出居民楼,北风刮得脸生疼,心里却不像上次被裁那么慌了。
这一年多,我攒了二十来个课程视频作品,虽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但至少能证明我能干活。
那之后,我没再急着找工作,而是花了两个月时间,把过去几年的作品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自学了C4D和达芬奇调色,每天晚上对着B站教程一点点抠。
我还记得有一回,为了学一个粒子特效,我熬到凌晨三点,眼睛酸得直流泪,可当那个效果终于做出来的时候,我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2022年春天,我凭着这份新作品集,进了一家做企业宣传片的公司,岗位是“后期剪辑师”,月薪九千。
公司不大,但客户都是正经企业,活儿也稳定。
现在,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快两年了。
每天的工作就是剪片子、调色、做包装,偶尔还要跟着出去拍素材。
我剪过银行的开业宣传片,剪过药企的年会视频,也剪过小学的招生短片。
虽然还是经常加班,虽然甲方还是改来改去,但我心里踏实了。
我终于明白,数字媒体技术这个专业,它不是什么金饭碗,也不是什么天坑,它就是一个敲门砖,敲开门之后,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往里填了多少东西。
前几天,我们公司来了个实习生,也是浙理工的,也是数字媒体技术专业。
他怯生生地问我:“师兄,这个专业是不是不好找工作啊? ”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
我笑了笑,说:“专业本身没什么好不好,关键是你自己有没有想清楚要往哪个方向走。 你要是喜欢设计,就拼命练审美、攒作品;你要是喜欢技术,就狠下心学代码、搞引擎。 最怕的就是像我当年那样,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 ”
说完这话,我转身回到工位上,打开Pr,开始剪一个新项目的片子。
窗外是杭州灰蒙蒙的天,楼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我戴上耳机,听着素材里的背景音乐,心里突然特别平静。
这五年,我换过三份工作,搬过四次家,银行卡里存下了八万块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
我那个玻璃罐头瓶的茶杯还放在桌上,茶早就凉了,我起身去接热水,路过实习生工位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教程一帧一帧地学调色,那股认真劲儿,让我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
说了这许多,也都是家常闲话,大伙就当听个故事解闷。
日子总归是往好里过的,一家人齐心,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至于那个专业到底好不好,我想,答案不在招生简章里,也不在就业报告里,而在每一个深夜里,你对着屏幕,一遍遍修改作品时,心里那份甘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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