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照顾妈十年,拆迁房却没她份,我撕了协议:手心手背都是肉
拆迁的红漆大字刷上老屋东墙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晌午。我正蹲在灶台前给母亲熬药,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苦艾的气味把整个堂屋塞得满满的,呛得人嗓子发紧。姐坐在门槛上择一把小青菜,手指头泡在搪瓷盆里,水面上浮着几片黄叶。她嘴里哼着调子,不成曲,翻来覆去就那两句,是小时候母亲哄我们睡觉唱的歌谣,词早忘了,调还在。
东墙那面“拆”字,刷得又大又红,像一道伤口趴在灰扑扑的墙皮上。那墙年头太久了,白灰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的青砖,砖缝里还嵌着我和姐小时候用碎瓦片刻的记号,歪歪扭扭的,刻的是我们的名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楚。姐抬头瞟了一眼那个字,没说什么,低下脑袋继续择她的菜。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曲起来的时候像老树的根,那是常年碰冷水磨出来的。
我端着药碗进屋的时候,母亲正靠在床头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白的,风一吹就往下落,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像霜。母亲的病是十年前那场脑梗落下的根,左边身子不太听使唤,话也说不利索,可耳朵好使,眼睛也亮堂。她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我走过去把枕头给她垫高了点,一勺一勺喂药。药苦,母亲皱眉,我就从兜里摸出一颗冰糖塞进她嘴里。这冰糖是姐买的,每次赶集都称半斤回来,用纸包着放在柜子顶上,怕潮了。
母亲含住冰糖,含混地问:“你姐呢?”我说在院里择菜。母亲就“嗯”一声,眼睛望向窗外,望了一会儿又说:“你姐手疼,昨晚上我听见她翻身的时候抽气。”我没接话。姐的手疼是老毛病了,风湿加上常年干活,指关节肿得像小核桃。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她给母亲换完褥子,两只手僵得端不住水杯,热水洒了半桌子,她拿抹布擦的时候还冲我笑,说没事没事,这点烫算什么。
我真正记事是六岁那年。那年冬天特别冷,屋檐下的冰溜子挂了一尺多长,我跟姐睡一张床,她那时候十二岁,已经知道把棉袄盖在我被子上。半夜我发烧,烧得说胡话,姐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雪地滑,她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冻在裤子上,硬邦邦的一片。到了卫生所,大夫给我打针,姐坐在板凳上打哆嗦,嘴唇都紫了,可她一声没哭,就攥着我的手,攥了一整夜。第二天我退烧了,姐的膝盖肿得老高,可她下地给我买了个热包子,自己就着凉水啃了半个冷馒头。
后来我上高中,姐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那活计累眼睛,更累手指。姐的手指被机针扎穿过三回,她用创可贴裹一裹接着干,每个月工资三百二,她寄给我三百,自己留二十买牙膏肥皂。我收到汇款单的时候心里堵得慌,打电话回去说姐你别给我这么多了,你自己攒着买件新衣裳。姐在电话那头笑,声音沙沙的,像踩在干树叶上,她说你好好念书就行,姐在厂里管饭,花不着钱。
我考上大学那年,姐给我缝了床新被子,蓝底碎花的,棉絮弹得又软又厚。她托隔壁跑运输的张叔捎到学校,被子里还夹着五百块钱,用红纸包着,纸上写着“顺顺利利”四个字。姐没上过几年学,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我一看见眼泪就下来了。那床被子我一直盖到大学毕业,被面洗得褪了色,碎花快认不出了,可我没舍得扔,现在还压在老屋的樟木箱子里。
母亲是十年前倒下的。那天姐正给母亲剪指甲,母亲忽然往一边歪过去,手里的搪瓷杯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姐一把抱住母亲,没让她磕在桌角上,自己膝盖却跪进了碎瓷片里。她顾不上流血,喊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母亲的命救回来了,可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了。从那以后,姐就没再离开过这个院子。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每天天不亮姐就起来,先烧一壶热水给母亲擦脸擦手,再熬粥。粥要熬得烂烂的,米粒化在汤里,母亲吞咽方便。然后翻身、拍背、按摩僵硬的腿和胳膊,一套做下来少说一个钟头。母亲大小便失禁,姐给她垫尿布换尿布,一天好几回,从不嫌脏。夏天最热的时候,母亲身上容易长痱子,姐一天给她擦三遍身子,用温水毛巾慢慢擦,边擦边跟母亲说话,说今天村里的槐花开得多好,说隔壁刘奶奶家的猫又生了崽。母亲说不出话,可她听得懂,眼睛跟着姐转,嘴角一抽一抽的,那是她在笑。
我周末回去帮忙,姐总把我支开。她说你手劲大,去把院子里的柴劈了;或者你去村口买袋盐,家里的用完了。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让我干那些脏活累活。有一回我趁她出去倒水,偷偷给母亲换尿布,手忙脚乱弄了半天没弄好,反把床单弄脏了。姐回来一看,没说话,从我手里接过东西,三两下收拾干净,拍了拍我的背:“你去歇着吧。”她自己的手这时候已经疼得打颤了,可她脸上挂着笑,笑得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拆迁的消息传了小半年了。先是村里开会,说要建新区,沿河那片老宅子都得拆。我们家在东河边,三间瓦房带个小院,房本上是父亲的名字。父亲走了七年,母亲还在,按说继承的事该办,可姐一直拖着。有一回我跟她提,说找个时间去镇上把手续理一理,姐正给母亲剪脚趾甲,头也没抬:“理什么理,房本上写谁不是住。”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明白她什么意思,她压根没把自己算进去。
那天去村委会签字,我走的时候姐在给母亲梳头。母亲的头发稀了,姐梳得极慢,一绺一绺地拢到耳朵后面,再用橡皮筋松松地扎起来。她说:“你去吧,字我签不签都一样。”我迈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姐的背影挡在床前,蓝布衫洗得发白,脊背微微驼了,她弯着腰凑近母亲的耳朵,在说什么悄悄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村委会的办公室在村部二楼,日光灯管子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滋啦啦地闪。老周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拆迁安置协议,白纸黑字印了好几页。他指给我看重点的地方,按房本登记的面积,一百二十平的安置房,归属权是父亲的名字。父亲不在了,母亲还在,姐和我都算继承人,可老周说按咱们这儿的习惯,儿子的名字得写在前面,意思是这房子就归我了,给姐姐们拿点钱算补偿就行。
“拿钱?”我看着协议上那行关于货币补偿的条款,写的金额不多,按人头算下来也就几万块。
老周喝了口茶:“你姐是嫁出去的闺女嘛,按规矩——”
“她没嫁出去。”我说,“她一直住家里。”
老周顿了一下,茶杯搁在桌上磕出轻响:“那也改变不了房本的事啊,你爸的名字,你是儿子,这理儿到哪儿都说得通。”
笔搁在协议旁边,圆珠笔的笔帽上还有姐给我贴的一小块胶布,怕我写字磨手指。她这辈子给我贴过多少胶布,数不清了。我小时候顽皮,手划了口子,姐用她的白胶布给我缠上;我写字多了中指起茧子,姐剪一小块软布垫在笔上;她自己在服装厂扎破手指的时候,倒只用创可贴随便一裹。
我想起上个月的事。那天夜里下大雨,母亲的咳嗽又犯了,姐起来给她拍背喂药,折腾到凌晨。天亮的时候我过去换班,看见姐坐在床沿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块毛巾。她的手指肿得厉害,无名指上那个被针扎过的旧疤又红又亮。我轻轻把毛巾抽出来,她一下子惊醒了,第一句话就是“妈咳了没”。我说没事了你去睡会儿吧。她摇头,站起来去厨房熬粥,走路的时候脚拖着地,是累狠了。
这样一个人,几万块钱就打发了?
老周催我:“赶紧签吧,后面还排着队呢。”
我拿起那份协议,纸张哗啦哗啦地响。第一页写了拆迁范围,第二页写了面积核定,第三页写了补偿方式。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姐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过,她住了四十年的屋子,她擦了十年的地板,她跪了十年的床前,在这几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这协议我不能签。”我把笔放下。
老周愣了:“怎么不能签?都跟你们家说好的——”
“说好什么了?”我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刺啦一声,“这十年是谁在照顾我妈,村里谁不知道?我姐辞了工作,没出过远门,没睡过一个整觉,手都累成什么样了,你们看见了没有?”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把协议拿起来,顺着中间那道折痕开始撕。纸挺厚的,撕起来要费点劲,我咬着牙一截一截地扯,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第一页撕成两半,第二页撕成四片,第三页我团了团扔在桌子上。碎纸片白的白黑的黑,像下了一小场雪。
老周腾地站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协议撕了还有副本,你这——”
“副本也有是吧。”我看着他,“那就再撕。什么时候把我姐的名字写上去,什么时候签。她照顾我妈十年,这房子就有她一半。没商量。”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周叔,我说句不好听的,将来你家里要是也有人这么伺候你十年,你忍心把人家撇到一边去吗?”
老周没答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碎纸片,叹了口气,摆摆手说你先回去先回去,回头再议。
走出村委会,六月的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我站在台阶上喘了口气,手机响了,是姐打来的。她说药熬好了,给你留了一碗在灶台上,苦是苦了点,你上回咳嗽还没好利索,趁热喝了。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轻飘飘软绵绵的,像夏天傍晚的风。我说好,我马上回去。挂了电话,眼睛被太阳晃得酸酸的,我抬手揉了揉,揉了一手湿。
回到家,院里静悄悄的。姐在晒被子,她踩着板凳把被子搭上晾衣绳,踮着脚把四角抻平。被子是母亲那床,刚洗过,蓝底白花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帆。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姐身上洒了一身碎光,她眯着眼,鬓角的白发被风撩起来,一根一根亮晶晶的。
我没提撕协议的事。姐也没问签得怎么样。我们俩像往常一样吃了午饭,我洗碗,她给母亲揉腿。母亲今天精神还好,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姐,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晚上母亲把我叫到跟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蓝印花布的,边角磨毛了,系口的细绳换成过一根红毛线。母亲的手指哆嗦着解那个结,解了半天没解开,我帮她解了。布包里是一张发黄的纸,叠得方方正正,打开来,纸面脆了,边角缺了一小块。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是蓝黑钢笔水写的,时间久了褪成灰蓝色。是一份过继文书,姐三个月大的时候从邻村抱来的,上面有中间人的签名和红手印。
“这事我藏了四十多年。”母亲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你姐的亲爹妈生了五个闺女,养不活,托人送到咱家。你爸抱回来的时候,你姐瘦得小猫似的,哭都哭不出声。我用米汤一点一点把她喂活了。后来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别的他不管,得给你姐留个住处,不能让这孩子没着落。可再后来办房本,村委会的人说按老规矩写儿子的名儿,我也没多想就应了。这些年我老做噩梦,梦见你爸在那边问我,说你姐的房子呢,我答不上来。”
母亲的眼眶红红的,她的手搭在我手背上,皮肤薄得透明,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凸着。“这十年,你姐端屎端尿没嫌过一句脏,我脾气不好骂她,她也不恼。上回我半夜咳嗽咳醒了,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尿布。我看着她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我心疼啊,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东西你拿着,该让你姐知道她的身世,也该让她知道,我这当妈的心里有愧。”
我攥着那张薄纸,红手印像一滴干了的血。母亲说完这番话像是用完了全身力气,往后靠下去,闭着眼喘气。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走出房间的时候,姐还在院里收被子,她把晒得蓬松的被子抱在怀里,脸贴在被面上闻了闻,嘴角翘着,自言自语说太阳味儿真香。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村委会。这回我拉着姐一起去的,姐死活不肯进门,说房子是爸妈的理当给儿子,她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没脸争这个。我拽着她的袖子不松手,我说姐你今天不进去我就站这儿,站到天黑。姐看我的眼神又急又心疼,跟那年我发烧她背我去卫生院回头看我时一模一样。
最后还是进去了。办公室里换了个年轻姑娘,马尾辫,说话嘎嘣脆。她看了看我递过去的材料,又看看站在墙角搓手的姐,忽然笑了:“你们家这事儿我听说过,村里人都知道。正好我们刚收到上面的新通知,安置份额鼓励按实际居住年限和赡养贡献来分配,不搞一刀切。”
姐愣住了。
姑娘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表格:“您是跟老人住了十年是吧?村里有记录,社区卫生站的出诊签字也都是您的名字。这套安置房可以登记共有产权,份额自己商量着填。”
姐的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粗粝的手掌磨着粗粝的棉布,沙沙地响。“我不要多,”她的声音又低又急,“给我一小间就成,能放下一张床就行,我夜里睡觉浅,不占地方。”
“写一半。”我说,“姐,写一半。”
姐回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亮闪闪的,她抿着嘴没说话。我拿过表格,在产权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姐的名字写前面,我的写后面。姑娘看了,点点头说行,这样合规。
从村委会出来,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一盒草莓味的小蛋糕,粉红色的包装纸,印着几颗歪歪的草莓。姐忽然站住了脚,盯着那盒蛋糕看。我记得小时候她最馋这个,那时候五毛钱一块,她总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一整盒。后来她真有钱了,钱全寄给了我念书,自己一块都没舍得买过。
“买一盒吧。”我推她。
姐摇头:“妈不能吃甜的。”
“我吃。”我说,“姐,你给我买的我都吃。”
姐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像老屋墙上那些雨水冲刷出来的沟沟壑壑。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一块两块五块的,数了数,抽出一张二十的递给老板。老板把蛋糕递过来的时候,姐双手接的,捧着那个小盒子像捧着什么稀罕物件。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疤痕和厚茧照得清清楚楚,也把盒子上的草莓图案映得红艳艳的。
回了家,推开院门,药香又飘过来。母亲今天精神格外好,竟撑着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望着门口等我们。姐快步走过去,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倒热水给母亲润嘴。我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衫洗得发白,脊背微微佝偻着,可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稳,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过了几天,邻村的刘叔来找我,说是想跟我商量拆迁的事。刘叔是父亲生前的拜把兄弟,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关起门来跟我说,你撕协议这事传开了,有人夸你,也有人背后说你傻。好好的房子到手,非得分一半出去,你姐是嫁出去的闺女,按老理儿人家婆家那边才该管她。
“刘叔,”我说,“我姐没嫁出去,她嫁的是咱这个家。”
刘叔看了我半天,抽了口烟,烟圈吐出来散在空气里。“行,”他说,“你小子有种。你爸要是在天有灵,该高兴。”
拆迁正式签约那天,姐还是有点紧张,攥着我的手心全是汗。新表格上清清楚楚写着共有产权,各占百分之五十。姐拿笔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不好意思地笑,说好久没写过字了。签完字我们往外走,姐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小弟,那钱,我那份你别全给我,留着给妈请个好点的护工,我手不行了,有时候使不上劲。”
“不用护工。”我说,“姐,你歇着,往后我多回来。”
姐没说话,低头踩着地上的影子往前走。走到拐角处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蓝印花布包,是母亲给她的那个。过继文书烧了,布包空了,可她一直揣在身上。她摸着那个空布包,忽然说:“小弟,你说我亲爹妈那边,他们还记得我吗?”
我想了想,说:“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妈记得你,我记得你,村里人都记得你。”
姐点点头,把布包重新揣回口袋,嘴角翘起来,像小时候那样。
安置房动工那天,我带姐去看地基。铲车推开一大片荒草,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泥土。姐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土粒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被风一吹散了。她站起来拍拍手,眯着眼看远处正在建的楼架子,钢筋水泥的轮廓在蓝天下支棱着,一层一层往上长。
“以后这里就是家了。”我说。
姐没应声,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她抬手拢了一下。过了好半天,她轻轻说了句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什么?”我凑过去。
“我说,”她扭过头冲我笑,眼睛弯弯的,“那盒蛋糕真甜。”
装修那两个月,姐天天往新房子跑。她自己买了把小铲子刮墙皮,我说找工人干她不听,说自己的房子得亲手收拾。刮完墙皮又刷涂料,她选了暖黄色的,说这个颜色冬天看着暖和。窗帘是她自己踩缝纫机做的,碎花布拼的,从厂里回来那些年攒的布料全用上了。她踩缝纫机的时候,手指虽然还是疼,可踩得飞快,踏板嗒嗒嗒地响,像唱一首欢快的歌。
搬家那天来了好多人。隔壁婶子帮着搬锅碗瓢盆,村东头的刘奶奶端了一盆刚蒸的发糕,以前服装厂的小姐妹提着一篮鸡蛋。姐把那口陪嫁的红木箱子搬进新屋,打开来,里面叠着她这些年攒的布料,花花绿绿的,还有我上大学时寄回家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用皮筋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母亲坐上新的轮椅,姐推着她一间屋一间屋地看。推开朝南那间屋的窗户,外面是一片刚栽的小树苗,叶子还没掉光,在风里晃着金黄的光。母亲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含混地说了一个字,我和姐凑过去听,她说的是“好”。
窗帘挂上去那天,我踩着凳子钉挂钩,姐在下面扶着凳子腿,仰着脑袋指挥我:“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了好了。”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姐整个人裹在里面,她的头发丝亮晶晶的,眼角的皱纹也亮晶晶的。她伸手把窗帘的皱褶捋平,碎花布在她手里舒展着,像春天开了一面墙的花。
晚上我们在新房里吃第一顿饭。母亲破例喝了两口米粥,说新家的米格外香。姐把最大块的排骨夹到我碗里,就像过去几十年里每一个寻常的日子。客厅的灯是新换的,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新刷的白墙上,挨得紧紧的。电视开着,没人认真看,姐在跟母亲说窗帘的花色,母亲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我端着碗看着她们,忽然想起撕协议那天,碎纸片落在办公桌上的样子,白的黑的纷纷扬扬。那时我还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老规矩像一堵厚墙,村里人背后说什么的都有,说我傻的有,说我做样子给人看的有。可墙推倒了,透进来的光不会骗人。
姐给母亲擦了擦嘴角的米粒,母亲伸手攥住了姐的手指头。那双手粗粝红肿,可母亲攥着不松,攥了好一会儿。姐没抽回来,由她攥着,自己腾出另一只手给母亲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妈,”姐说,“以后天天都能晒太阳了。”
母亲含混地应了一声,攥着姐的手更紧了。窗外那排小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月光淌了一地,把新窗帘上的碎花照得朦朦胧胧的。我起身去关窗,经过姐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温温热热的,像小时候背我去卫生院时一样,又像那天在小卖部门口捧着蛋糕时一样。
“小弟,”她说,“坐下吃饭。”
我坐下来。碗里的排骨还冒着热气,姐又给我添了一勺汤。汤是冬瓜炖的,清淡鲜甜,姐知道我不爱喝太油的。新家的汤碗也是新买的,白瓷上印着一小串青色的叶子,姐挑了半下午才选中的。
母亲吃过饭就睡了,姐把她安置在新床上,床单是新铺的,晒过太阳,有一股暖烘烘的味道。姐坐在床沿上看了母亲一会儿,起身关上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映着墙角那盆绿萝。姐走出来轻轻带上门,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年了,”她说,“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新家,四白落地的墙,暖黄色的窗帘,桌上还摆着邻居送的发糕,厨房里飘着冬瓜汤的余香。姐靠着门框眯着眼,蓝布衫换了一件新的,还是蓝色,浅一点,衬得她脸色好看了许多。她瘦还是瘦,可眉梢眼角都松下来了,像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松了扣。
“姐,”我说,“明天我请个假,带你上街买件新衣裳。”
姐摆摆手:“买什么衣裳,旧的还能穿。”
“就买一件。”我说,“你挑,我付钱。”
姐笑了,这回笑得露出了牙,眼角的纹路弯弯地翘着。她说:“那你给我买双棉鞋,要软底的,我走路轻,不吵妈睡觉。”
我点头。
窗外的月亮升得高高的,照在那排小树苗上,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新小区的路灯还没全亮起来,可远处有几点暖光,星星似的在夜色里亮着。姐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转身往她的房间走。走到门口她停住,回过头来看我,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
“什么?”我问。
她说:“小弟,谢谢你。”
我摇摇头:“谢什么,应该的。”
姐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很快又灭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灯还亮着,影子投在白墙上。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黑魆魆的,可远处的工地上还有灯亮着,打桩机咚咚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那声音不吵人,听着踏实。
桌上那盒草莓蛋糕还剩两块,姐舍不得吃,说留着明天给母亲尝尝味道。蛋糕盒子上的草莓图案红红的,映着灯光。我把盒子盖上,放进冰箱,冰箱门上贴着姐剪的一张小窗花,红纸剪的,歪歪扭扭一个“福”字。
关灯之前,我去母亲的房间门口听了听,里面呼吸声匀匀的,母亲的,姐的,一重一轻,像潮水漫上沙滩又退下去。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新床新被褥,姐前两天都晒过了,躺下去一股太阳味儿。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屋东墙那个红“拆”字,一会儿是村委会桌上那堆碎纸片,一会儿是姐蹲在荒地上攥那把土。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今天下午,姐推着母亲在新阳台上看风景,母亲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姐的手搭在母亲手背上,两只手都粗粗糙糙的,可叠在一起,像树根盘着树根。
天亮了还得上班,可这会儿睡不着,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天蒙蒙亮,有一丝灰蓝的光透进来。我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是姐起来给母亲倒水了,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还是听见了,十年了,这脚步声已经长在耳朵里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姐正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我帮你。”
姐把水杯递给我,转身去拿毛巾。我们俩一前一后走进母亲的房间,母亲也醒了,正睁着眼看天花板。见我们进来,她嘴角慢慢翘起来,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手抓着我,一只手抓着姐。
姐蹲在床边,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轻轻地给母亲擦脸。水汽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皂香。窗外天色一点点亮了,那排小树苗的轮廓越来越清楚,叶子上的露珠闪着光。
母亲攥着我和姐的手,攥了好一会儿,忽然含含糊糊地开口,说了两个字。我和姐凑过去听,她说的好像是“都在”。又好像是“都好”。不管是什么,姐听了直点头,眼眶红红的,可嘴角翘着。我也点头,手里攥着母亲干瘦的指头,攥得紧紧的,不敢太用力。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暖洋洋的,把三个人的影子铺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姐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转过身来对我说:“小弟,今天早饭想吃什么?我给你煮。”
我说:“什么都行。”
姐想了想:“煮面吧,加个荷包蛋。”
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比从前轻快了些。我跟着走过去,厨房的窗户朝东,太阳正从楼缝里升起来,光照在案板上,照在姐的手上,照在那双肿着关节却稳稳当当的手上。她打鸡蛋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蛋壳一磕一掰,蛋黄完整地落在碗里,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太阳。
新家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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