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五月二十号,星期六。我跟未婚妻小周提前半年订的酒店,在城南那家粤菜馆,地方不大,但装修干净,门口有两棵桂花树,十一月份才开花,春天就剩一蓬绿叶子。菜单我改了三回,最后定的是每桌一千二百八的标准,八凉八热两道点心一个果盘,烟酒另算。我算了又算,十八桌酒席,加上婚庆公司的布置和司仪,拢共下来要花四万多。我跟小周攒了两年的钱,一下去了大半。
请柬是提前一个月发的。公司的同事每个人都有,连刚来实习的那个小姑娘我都给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中专毕业做到现在,从最底层的仓库理货员一步步升到部门主管,跟这帮人一起吃过盒饭、加过通宵的班、被老板骂过也被客户夸过。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光是同事,还有点别的什么。
发请柬那天中午,隔壁工位的老孙接过去看了看,说了句"恭喜恭喜",然后放在桌上继续吃他的盒饭。后面几个同事也一样,接过来说句恭喜,夹进文件夹里或者塞进抽屉,然后就没了。我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最后一张请柬递出去,有人接过去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周六中午,城南粤菜馆,你们都来啊。"我说了一句。
"嗯嗯,一定一定。"几个人应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尽量别迟到,十二点开席。"我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
我转身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短,马上收住了。我没回头。
婚礼那天早上五点多我就醒了。小周已经在化妆间忙着弄妆发,我在酒店大堂里转来转去,看看迎宾牌摆正没有,喜糖装好了没有,签到台上的笔够不够。婚庆公司的小伙子跑过来跟我确认流程,我跟他对着流程单又过了一遍,嘴上嗯嗯嗯地应着,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九点半,客人开始来了。我爸妈带着亲戚们先到的,姑姑姨姨叔叔伯伯,二十来口子人,一进门就热闹起来,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今天真精神",我姨到处找摄像头要拍视频发群里。我招呼他们入座,给他们倒茶,忙得脚不沾地。
十点多,小周家的亲戚也到了,她爸妈带着一大家子人进来,两大桌坐得满满当当的。小周她妈拉着我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点头说是是是。两边的亲戚加起来坐了六桌半,剩下那十几桌空荡荡的,杯碟摆得整整齐齐的,桌布雪白,中间摆着假花和喜糖。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那十几桌一个人都没来。我站在门口往酒店外面的马路上看,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都反光。偶尔有车开过去,减速了一下又开走了。我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司仪过来催我说差不多该开始了。我说再等等,还有客人没到。他说都快十二点半了,再等下去那边的亲戚该饿了。我往那十几张空桌子又看了一眼,桌与桌之间的走道上铺着红地毯,一直铺到门口,干干净净的,上面一个脚印都没有。
婚礼开始了。司仪在上面说词,我站在台上,小周站在我旁边。我牵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我往台下看,六桌半的亲戚挤在前半段,后面那十几桌白花花的,空荡荡的,像一片没人耕过的荒地。有个服务员站在那几排空桌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拿抹布擦一个本来就很干净的杯子。
结束后亲戚们陆续走了。我和小周站在酒店门口送人,一拨一拨地握手、拥抱、说"谢谢过来""慢走慢走"。最后只剩我们俩的时候,我老婆把签到台上的那个红包盒子抱过来,我们俩坐在休息室里拆。
一沓红包,都是亲戚们给的。数完了,加上我爸妈给的,加上她爸妈给的,总数不到五千块。这里面有一大部分是两边的长辈给的大红包,平辈的和朋友同事的几乎没有。我翻了翻红包皮上的署名,找到了三个同事的——一个是我带出来的徒弟小王,二百块钱;一个是隔壁部门的老刘,三百;还有一个是去年刚来的小姑娘,写了张卡片在里面,说"陈哥新婚快乐",钱没给。
没有其他人了。公司里那四十多个同事,一个都没来。老孙没来,坐我旁边的他们都没来,一个都没来。
我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把空红包,小周在旁边用手机记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了头继续按手机。
那天晚上我跟小周回到婚房,她累得倒头就睡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开灯,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手机搁在茶几上,黑着屏,安安静静的。
我打开微信,翻到公司的群,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有人在里面发了张堵车的照片。往上翻,翻到上周,翻到我发请柬那天,没有人提过我的婚礼。群里的消息来来往往的,吃饭的、八卦的、转发的各种链接,就是没有一个人说"周六去喝陈哥喜酒"。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星期一我照常上班。七点四十到的公司,打卡,在楼道里碰见两个人,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陈哥结婚了哈",我说是啊是啊,他们就没话了,低头看手机从我身边走过去。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到了四五个人,都坐在自己位子上,有的在吃早饭,有的在刷手机。我走进去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办公室里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不一样,就是安静了很多。以前早上大家会聊聊天,说说周末干啥了,今天没人说话。敲键盘的声音、翻文件的哗啦声、吃包子吸溜豆浆的声音,都还在,可就是没人跟我说话。我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我盯着桌面发呆。
老孙从我旁边走过去,我叫了他一声,他脚步顿了一下,歪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来了啊",然后就快步走过去了。
九点半,老板的秘书小李从里面办公室出来,走到我桌边敲了敲隔板:"陈哥,老板叫你。"
我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跟着她往里面走。老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关着,能看见他在里面打电话,手里夹着一根烟,比划着什么。小李推开门让我进去,然后关上门走了。
老板姓王,五十来岁,圆脸,头顶稀疏,平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今天他没笑。他挂了电话,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我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大腿上。
"婚结完了?"他开口。
"嗯,昨天。"
"挺好吧?"
"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缝间转了两圈,他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我的眼睛。
"你请了咱们公司的人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请了。"
"请了多少?"
"部门的人,还有隔壁部门的,都发了请柬。"
他"嗯"了一声,拉开左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封面上没写字。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下巴扬了扬,示意我打开。
我拿起来,封口没粘,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小半——是钱,一沓百元钞票,用皮筋扎着,整整齐齐的。
"这是咱们公司所有人凑的礼金。"老板说,"四十三个人,一人二百,八千六。我添了一千四凑了个整,一万。你拿着。"
我盯着那沓钱,没动。
"你婚礼那天,我让老孙跟大家说了,集体不去。"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订婚庆公司花了不少钱吧?十八桌,一桌一千多,加起来四万多。大家要是都去了,二十多个人往那儿一坐,光酒席你就得多开三桌,四五千块钱又没了。你刚结完婚,后面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能省一桌是一桌。"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礼金大家凑好了,跟我这儿统一转交。老孙提的主意,说大家都去你得多花钱,不去的话你酒席能少定几桌。可礼金该给还得给,不能让你吃亏。"
我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有点发麻。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可我知道里面有四十三张纸条,上面写着四十三个人的名字。老孙的名字在第一个,旁边坐那个吃盒饭的名字也在里面,那个笑了一声的人也在里面。
"老孙带头凑的,"老板又说,"他跟我说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别让你知道是他张罗的。他说怕你面子上过不去,回头还得跟他客气。"
我低下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我赶紧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袖子湿了一小片。老板没说话,把抽纸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抽了两张纸摁在眼睛上,鼻子里堵得慌,吸了两口气才稳下来。
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回去上班吧,下午我准你半天假,回去陪陪你媳妇。"
我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个信封。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过头,他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
"王总,"我说,"你帮我说一声谢谢,谢谢大家。"
他直起身,冲我摆摆手:"去去去。"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阳光白晃晃的,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亮得我眯了一下眼。我回到办公室,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原来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停了。几个人抬头看我,又低下去。
我没回自己座位,走到了老孙旁边。他正对着电脑打字,胳膊肘撑在桌上,头埋得低低的。我站在他旁边,把那沓钱从信封里抽出来一角,露了露,又塞回去。
"老孙,"我说。
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晚上我请大家吃饭,你别张罗了,我来。"我说。
他打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着。过了大概三秒钟,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点点,说:"知道了。"
我转身走回自己座位,经过的地方,有人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轻轻的,像是怕拍重了。我没看是谁,可我知道了。
坐下来之后,我打开微信,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晚六点半,老地方川菜馆,我请大家吃饭,都来。有空的扣个1。"
三十秒之后,群里刷了一排"1",齐刷刷的,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一个都没落下。我盯着屏幕,那条消息翻得飞快,绿色的小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春天柳树抽芽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钱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一万整,皮筋勒得紧紧的,钞票崭崭新,边角都没卷。
我把钱装回去,信封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我冲它笑了一下,它扑棱棱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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