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建安二十四年秋,汉中。
定军山一战,老将军黄忠一刀斩了夏侯渊,蜀军士气大振,乘势夺取汉中。刘备进位汉中王,大封群臣。关羽、张飞、马超、黄忠、赵云,五人被封为五虎上将,名号传遍天下。
消息传到成都时,赵云正在校场上练兵。他听了传令,只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副将问他是否要摆酒庆贺,他说不必,明日还要操练,便转身回了营帐。
那晚他坐在帐中,就着一盏油灯,把一柄旧枪擦了又擦。那杆枪跟了他大半辈子,枪杆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油亮,枪尖磨得发白。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即将送人的旧物。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叫赵子龙,在公孙瓒麾下做事。那年他第一次见到刘备,刘备坐在帐中,正给一个受伤的士兵裹伤。他裹得很笨拙,纱布缠得歪歪扭扭,但那士兵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后来他投了刘备,跟着他从河北走到荆州,从荆州走到益州,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身上的伤疤添了一道又一道。他从没有问过刘备,自己在对方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他只是打,只是杀,只是拼命护着那个永远在路上奔波的人,从青丝护到白发。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他还能打,还能提枪上马,但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成都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诸葛亮坐在府中,面前摊着一份汉中送来的战报。战报写得很详细,哪个营斩了多少首级,哪条路运了多少粮草,哪个将领表现如何。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赵云领兵断后,敌追至,云且战且退,全军无损。”
他放下战报,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握着那碗茶又坐了很久。
他知道赵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的武艺,在五虎将中绝不是最出众的。关羽的偃月刀沉猛霸道,张飞的丈八蛇矛势如奔雷,马超的枪法凌厉狠辣,黄忠的箭术百步穿杨。若论单打独斗,赵云确实只能排在第三,甚至在马超之后。可他带了这么多年兵,最放心把后背交给的人,只有赵云。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过这件事,包括刘备。
第二天他进宫面圣,刘备正在批阅奏章,看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孔明来了,坐。”
诸葛亮坐下,两人对坐了片刻,刘备先开了口:“汉中的战报,你看了?”
“看了。”诸葛亮顿了顿,“子龙断后有功。”
“他每次都断后。”刘备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从长坂坡到汉水,哪一次不是他殿后?他从来不说,朕也从来不说。但朕知道。”
诸葛亮看着刘备的脸。那张脸比初见时老了许多,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他跟着这个人打了大半辈子天下,看着他从一个织席贩履的落魄宗室,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他看着刘备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反了,有些人离开了。赵云一直都在,像一棵长在院子角落的树,不起眼,却年年青绿。
“陛下,”诸葛亮斟酌着开口,“五虎将中,子龙的武艺并非最出众。若论阵前单挑,云长和二将军都在他之上,孟起也未必输他。但他每一个阵仗,都是最让人放心的那一个。”
刘备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战报,过了许久,才说:“孔明,你说得对。子龙的武艺,在五虎将中确实排不了第一。”他停了一下,“但若论忠心,论可靠,论让人把自己的性命放心交到他手上的那种信任,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他。”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起风了,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
那一年冬天,关羽在荆州被东吴偷袭,兵败麦城被杀。消息传到成都时,刘备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没有落下。他放下碗,起身走到窗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那之后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刘备不听劝阻,执意伐吴为关羽报仇。诸葛亮在成都坐镇,百般劝阻,刘备不听。赵云也上书劝阻,刘备也不听。大军出发那天,赵云站在城门口送行,看着刘备的銮驾渐渐远去,在尘烟中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散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备初入蜀时,也是这样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回头看他:“子龙,走,跟朕去打天下。”那时候刘备还很年轻,他也很年轻。他们并肩骑在马上,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如今刘备老了,他也老了。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种沉重而固执的痛楚。
他没有再上书。他知道劝不住,也拦不了。他只能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人渐行渐远。像这大半辈子每一次一样,他目送他离开,等着他回来。
那年夏天,刘备兵败夷陵,退回白帝城。赵云领兵去接应,半路上接到了刘备的病危消息。他带兵日夜兼程赶到白帝城时,刘备已经卧床不起,形销骨立。他站在榻前,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枯瘦如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备看见他,目光动了动,伸出枯瘦的手,招了招:“子龙,过来。”
赵云走到榻前,单膝跪地,握住那只手。那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像一片枯叶,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子龙啊,”刘备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朕这一辈子……对不住很多人。云长,翼德,还有……很多人。朕最后……想跟你说句实话。”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五虎将里,论武艺,你不是最强的。云长排第一,翼德排第二,你……大约排第三。”
赵云握着那只枯瘦的手,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刘备继续说:“可是子龙,朕这辈子……最放心的人,是你。朕出征在外,从来不怕你被人击败。朕只怕……你太实诚,太信人,让人辜负你。”他咳了两声,“朕对不住你。让你跟了朕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给过你封赏之外的东西。”
赵云抬起头,看着那张枯瘦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角的皱纹深深堆起来:“陛下,当年在公孙瓒帐下,我第一次见你,你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士兵裹伤。你裹得很笨,纱布缠得歪歪扭扭的。”
刘备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虽然笨手笨脚,但能弯下腰给一个小兵裹伤,一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赵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跟了你一辈子,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是因为我觉得,跟着你走,值。”
刘备躺在榻上,看着他,眼眶渐渐湿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出话来。他只是握着赵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力气。
几天后,刘备在白帝城驾崩,终年六十三岁。
诸葛亮扶灵回成都,主持朝政。赵云被任命为中护军,负责宫中宿卫。他每日照旧早起,练兵,巡视宫城,像一棵不动声色的老树,稳稳地扎在那里。
诸葛亮的担子越来越重,常常在府中议事到深夜。赵云偶尔会去看他,也不多话,只坐在一旁喝茶。诸葛亮有时会抬头看他一眼,问一句:“子龙,你何不进言几句?”赵云便放下茶碗,说一句:“丞相拿主意就好。我听着便是。”
诸葛亮也不再多问。他知道赵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不争,不抢,不表功,也不诉苦。他站在那里,像一面不会说话的墙,挡在所有人前面。
三年后,赵云病逝于成都,终年六十四岁。
消息传开时,诸葛亮正在府中批阅公文。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成都的春天,杏花开得正盛,粉白一片。
他站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子龙,这天下,再没有第三个能让我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了。”
那一年,诸葛亮五十四岁。三年后,他病逝于五丈原军中,终年五十四岁。
没有人知道,他临终前,曾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传了出来,没有人能确认真假。他说的是:“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从来没有告诉过赵云——他才是五虎将里,最让我敬重的那一个。”
但那句话,赵云永远听不到了。
成都城外,赵云墓前的石马还在。风一吹,杏花落满坟头。年复一年,花开花落,没有人再来祭拜。只有一株老松树守在墓旁,枝干虬曲苍劲,像一杆立了千年的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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