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昨晚我姐姐糖尿病并发症去世了，今年34岁，得糖尿病4年人走了
凌晨两点半，手机响的时候我从床上弹了起来，像被人从梦里一把拽出来的那种惊醒。屏幕上是我姐的名字——不是她打的，是我姐夫。
我接起来，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我姐夫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满，你姐走了。"
我不知道怎么挂的电话。我穿着睡衣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窜。窗外小区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投在天花板上，灰黄的一小片。我想着我姐，想着她上周末给我发的那条微信，是一条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配字是"困"。我回了个"早点睡"，她没再说话。
糖尿病四年。我姐查出这个病的时候三十岁，刚生完二胎没多久。医生说她怀老二的时候血糖就高了，一直没注意，拖成了二型。她当时不以为然，给我打电话说："没事，管住嘴就行，你看我瘦了多少。"语气还挺高兴的，因为减肥一直是她的人生难题。
四年里，她确实瘦了很多，瘦得脱了相。但那只嘴，她从来没管住过。我去她家吃饭，她偷偷往粥里加糖，被我姐夫发现了，两个人吵了一架。我姐理直气壮："我就放了一小勺，能死啊？"姐夫把糖罐子锁进了柜子里，她半夜翻出来，把锁撬了。
我那时候觉得她任性，觉得她不懂事。现在想想，她大概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别人能吃的东西我不能吃？她才三十出头，凭什么要像个老人一样这不能碰那不能碰？她反抗的不是糖，是那个贴在身上的"病人"标签。
可身体不讲道理。
去年她开始看不清东西，去医院检查说是视网膜病变。她戴着墨镜给我开门的时候我还笑她"装酷"，她把墨镜摘下来，我愣住了——她的眼睛浑浊得像一层雾，看我的时候目光是散的，找不到焦点。她扶着门框慢慢挪回沙发上，说："小满，我有点怕。"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怕。之前四年她都是大大咧咧的，说"糖尿病算什么，多少人活到八九十呢"。可那天她说怕了，缩在沙发角落里，手指抠着沙发垫的边，抠出一道印子。
今年更糟，脚上破了个口子，怎么也长不好。姐夫带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医院，医生都摇头。她开始坐轮椅，出门全靠姐夫推着。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半个月前，她躺在客厅的躺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脚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看见我来了，笑了笑，说："小满，冰箱里有酸奶，你自己拿。"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主动聊起来，说等脚好了要带两个孩子去迪士尼，说网上刷到的新项目可好玩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以前一样。我差点就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跟我姐夫说："我可能看不到了。"姐夫说她哭了，特别安静地哭，眼泪从眼角淌进枕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是她确诊以来第一次哭。
昨晚她走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在睡觉。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姐夫说她下午还喝了半碗粥，还跟孩子玩了一会儿拼图，晚上说困了想早点睡。姐夫帮她盖好被子，她拉了一下他的手，说了句"辛苦了"。姐夫说"别瞎说，明天早上给你买豆浆"。她笑着点了下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凌晨一点多姐夫起来上厕所，顺手去看她一眼，人已经凉了。医生说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来得很快，她大概自己都没感觉到。
我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手机里翻到一张旧照片——四年前，她刚生完老二没多久，胖乎乎的，脸圆得像个月饼，抱着孩子冲镜头咧嘴笑，牙上还沾着半片韭菜。我那时候嫌弃她产后胖，偷拍了这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我姐的包子脸"。她追着我打了两条街。
四年，从一张包子脸到一把骨头。从"管住嘴就行"到"有点怕"再到"辛苦了"。这个病温柔的时候像个假客气，凶狠起来像把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割，割了四年，终于割干净了。
天亮了，我得去她家。两个孩子应该醒了，在找妈妈。我姐夫一个人肯定撑不住。
出门前我打开冰箱拿牛奶，看见冷藏室最上层还放着她的胰岛素笔，两盒没开封的。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冰箱门关上，穿鞋下楼。
早晨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楼下的银杏树上，叶子黄了一半。我姐最喜欢秋天，说银杏叶落下来像铺了一地金子。今年秋天她还没看几眼，就走了。
我快步往她家走，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我攥紧口袋里的手机，那条"早点睡"的微信还躺在对话框里，对面再也不会回一个"困"的表情包了。
可日子还得过。她的两个孩子还等着吃早饭，我姐夫还等着有人搭把手。她在天上看着呢，大概又要嫌我哭得难看，说："小满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把脸，推开她家的单元门。楼道上飘着早饭的味道，谁家在烙饼，香的。我姐要是还在，肯定又要嚷嚷"好香啊给我来一口"。
可惜她吃不到了。
但我替她吃吧。替她把秋天看完，把孩子带大，把日子过下去。她亏欠自己的那部分甜，我替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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