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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堂
我叫王建堂,四川安县人,一九一〇年生。
一九三七年秋天,我二十七岁。那年卢沟桥的枪声传到四川的时候,我正在镇上教几个学生识字。
消息是赶场的老乡带回来的,说日本人打进来了,北边的军队在退,南京那边乱成一团。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烧着一把火。
第二天,我跑到镇公所去问招兵的事。回来以后挨家挨户敲门,喊了一声:"打日本去的,跟我走!"
先来的是教书的同行,后来铁匠铺的徒弟也来了,再后来种地的后生也撂下锄头来了。
拢共凑了一百单八人,扯了一面旗子写上"川军"两个字,我当了队长。
临出发的前一晚,我托人给乡下的父亲带了个口信。
我的父亲叫王者成,是个开杂货铺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只会算账和写字。
我娘走得早,是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心里其实很怕,怕他拦我。
口信带到的第二天,来人递给我一卷白布,说是父亲连夜写的,让我贴身带着。我打开的时候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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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字旗
白布正中间,一个"死"字。
墨很浓,笔画很粗,是父亲的手笔。右边一行字:"我不愿你在我近前尽孝,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
左边密密麻麻写了一首诗,最后几句是:"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我把那卷布攥在手里,站了很久。我没哭。但我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天黑。
父亲没拦我。他给了我一面的"死"字,意思很清楚:儿子,你去,死就死了,别回头。
出川那天,我把那面旗绑在竹竿上走在队伍前头。
路边的老百姓看见了就追着送鞋送饼子,有老大娘拉着我的手喊"娃儿嘞",喊得我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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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字旗
我在想,父亲这会儿是不是也站在哪个路口看着我走。
我们那支队伍编入了川军第四十三军,先是在四川整训了几个月,一九三八年春天就开到了湖北前线。
第一场硬仗是在武汉会战外围。那是一九三八年夏天,我印象里头从没见过那么密的炮火。
天上日本人的飞机贴着头皮飞,炸弹落下来把地皮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守的那个山头,打了三天三夜,弟兄们一个个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又倒下去。
我左胳膊挨了一枪,子弹从皮肉里穿过去,血流了一袖子。
我撕开那面旗的一角裹住伤口,墨迹混着血洇成了一团。那是我第一次用上它——"伤时拭血"。
后来部队撤下来休整,新兵补进来,我们又上了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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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字旗纪念碑
一九四一年秋天,我参加了第二次长沙会战。那一仗打得更惨。
我们在湘北的丛林里和日军拼刺刀,天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喊声和刀碰刀的声音。
我背上被刺刀划了一道长口子,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是战友把我拖下来的,用那面旗堵住伤口按了一整夜。
那旗子揉得皱巴巴的,墨迹花了快一半,但"死"字还能认出来。
再后来是一九四三年的鄂西会战。那时候我已经是老兵了,带着一排人守在长江边上的一个阵地上。
日军的炮艇在江上轰,岸上的弟兄们用机枪回。打了四天四夜,我那个排最后只剩下七个人。
撤退的时候,我在乱军里把那面旗弄丢了。
跑出十几里地才发觉怀里空了,我回头要去找,被连长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
那是打仗以来我第一次哭。我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那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父亲说"时刻随身",我把它弄丢了。
再后来,我又参加了常德会战、豫湘桂战役。那几年我身上添了不少伤疤,但再没有一面旗可以裹血了。
每到伤口流血的时候,我就想起父亲写的那个"死"字,想着死了就死了,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同去的弟兄一百零八人,活到最后的没有几个。
长沙那一仗死了二十多个,鄂西又死了三十多个,常德那一仗最惨,一个连打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
我想起父亲写的那句"死后裹身",有些弟兄死了,连裹身的布都没有,就那么埋在野地里,连个记号都没留下。
但我后来才知道,我们一百零八人只不过是出川抗战的三百五十万分之一。
整个抗战期间,四川共征兵三百五十万人。三百五十万啊,那是什么概念?
那时候四川总共也就四五千万人,差不多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上了战场。
有的县,全县的青壮年几乎走空了,田里的庄稼没人种,学堂里的学生没人上。但没有人往回跑。
那些出川的弟兄们,有的走了就再没回来。
川军将士伤亡人数超过六十五万,其中阵亡二十六万余人。这二十六万人里,有我的弟兄,有我不认识的人,有同一条船上出川的老乡。
他们多数人没有留下名字,更没有人给他们写那样一面旗。他们只是背上一个包袱,扛起一杆枪,走出四川的大山,然后倒在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山坡上。
那年月每个四川人都记得一个说法:"无川不成军。"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阵地上。
那天我坐在战壕里,听着旁边的弟兄们在喊、在笑、在哭,我没动。
我从怀里摸出那面已经不在了的旗子——我是说,摸那个曾经装旗子的地方,摸了很久。
我在想,父亲要是知道仗打赢了,该有多高兴。
仗打完了,我还活着。
回过一趟老家,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的杂货铺换了别人家开,墙上什么都没有。我站在门口,忽然就哭了。
他等了我那么多年,我没能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但那面旗上的字,他写给我的那些话,我一辈子都没忘。
后来那面旗再也找不到了,博物馆里挂的是仿的。但"死"字下面那四句话我一直记着,背了快一辈子了:"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勿忘本分——父亲的意思是,别忘了你是中国人,别忘了你从哪里来,该上的时候得上,该死的时候得死。
我活到了八十二岁。一九九二年我在四川老家走了。
走的时候身边没有那面旗,但我知道,父亲在那边等着我。
他大概会问我:"儿子,那面旗上的话,你做到了没有?"
我想我是做到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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