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孙犁身上,有件颇诡异的事情:似乎“圈内人”人尽皆知,他的“深度抑郁”与第二段婚姻莫名其妙的“婚变”有关,可就是人人都不说,即便市面上那几部孙犁传记也几乎一字不提,只是各种拐弯抹角暗示,感觉都憋得很难受,比如其熟友郭志刚先后出的那几部。何以故,因为这是晚年孙犁至感屈辱、愤懑以及黯然的伤心事,他自己讳莫如深,别人也就不便提了。盖孙犁在生前,已经是文坛公认的“泰斗级”,地位大概仅次于巴金,所以当他2002年7月11日去世之日,天津《文学自由谈》的讣帖上,其头衔就是“当代文学大师”。在他生前,这是“不触逆鳞”,在其身后这则是“为尊者讳”了。
前段时间闲翻新书《忘年书:吕剑、子张通信集》(浙大社2026年版),就恰好看到2011年8月30日,“文坛名宿”吕剑妻子赵宗钰还特意叮嘱“忘年交”子张,“你的文章我看了,孙犁是位令人尊重的大作家,但他的生活太苦了。他最后的夫人是北大分配到“人民文学”的中文系的学生张宝珍。50年代,葛洛介绍张宝珍嫁给了《解放军文艺》的负责人(名字忘了)。不久张受不了丈夫的管教离了婚,后来不知谁又将张宝珍介绍给孙犁,两人也结了婚。婚后张宝珍对唐祈的爱人张希至说:‘孙犁太小气了,实在受不了。’(小气的意思是舍不得花钱)二人于是又离婚了。孙犁在家庭问题上太苦了。天津的刘宗武,从来不提孙犁的家庭,所以我建议你也不要无意引起这些伤心事”。这封信已经大体将孙犁晚年“秘闻”和盘托出,也说明时人对这件事的谨慎态度,相互告诫,缄口不言,尽管彼时的孙犁都去世近10年了。
当然,我是觉得大可不必的。唐吟方说,当年尹光华编《朱屺瞻年谱》成,钱君匋“读后颇不乐”,曰,“其实屺老漫长一生中,前后有过四位妻子,妃匹之爱,人伦之大道,年谱为什么避而不谈呢?”(《百年艺林广记》,崇文书局2026年版,页102),这是“妃匹之爱,人伦之大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丑闻,何必遮掩呢?更为重要的是,我一直以为,晚年孙犁长期陷入“重度抑郁”,至死不得解脱,除了“看不得世间疾苦”之外,最主要原因就与这起婚变有关,将这段旧事“真事隐”处理掉,就无法理解晚年孙犁的心境了,显得奇奇怪怪。“老夫聊发少年狂”般的老年恋爱,本就是很容易出事的。比如同时另一位名满天下的“文豪”徐迟,居然在1996年12月12日82岁那年,深夜在我住所不远处的武汉同济医院坠楼自戕,就是与“黄昏恋”有关。在1987年10月13日的一篇文章中,孙犁感慨,“对于作家来说,青年时期是浪漫主义,老年时期是现实主义,中年时期则是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冲突阶段,弄不好就会出事,或者得病.....”,都是意有所指的。也难怪,写《格列夫游记》的英国文豪斯威夫特,生前将“不娶少妇”列为“老年自勉17条”的首条,这分明是深明钱锺书《围城》调侃的那句,“老头子恋爱听说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有救的”。
孙犁是个明白人,但又总是情感丰富,克制不住。很多人知道,孙犁一生体弱多病,但成人之后主要都是“心病”,而且显著有两场:一是中年时分的“神经衰弱”,胆小“吓”出来的;二是渐入老年之后的“深度抑郁”,则大抵与“黄昏恋”挂钩。前者,孙犁自己说过,1955年胡风案发,天津方面批与胡风仅有一面之缘的鲁藜,起初孙犁摸不清状况,还上台为他“说了不少好话”,结果两天后鲁藜就在会场被捕,孙“第一次见到这种阵势”吓坏了,“回家后仍难以消除惶悚和不安‚同时亦意识到后果的严重”,坦承“我受了很大刺激,不久就得了神经衰弱症”,从此一“病”就是20年,几乎不出外参加活动。叶君《论孙犁的“病”》(2008.5)一文分析得很有道理,即也可以说,正是这么一“病”,而且病得文坛人人皆知,无形中也保护了他,因为此后的历次活动,他都可以“机警地以有病坚辞”,“这样在疗养治‘病’中几乎独遗于世”,不仅意外得以全身远祸,也埋头读了大量旧书。唯二的不幸,一是他本是“重点栽培对象”,尽管表面上只是一报社编辑,但“进城”后就是中国作协理事与天津作协副主席了,地位与级别都非常高,有着只比老舍巴金这些五四元老次一级的锦绣前程,却从此成为文坛边缘人;二是他晚年自承的,也是最感可惜的,文墨生涯几乎彻底断送了,“一九五六年大病之后,就几乎没有写。加上一九六六年以后的十年,我在写作上的空白阶段,竟达二十年之久。”至于“真病”还是“假病”,“生死事大,祸福难测”的时代,不重要就是了。
孙犁一生木讷寡言质朴,但却是个“多情种子”,用现在话讲似可称之为“闷骚”。他一辈子风流韵事不断,好处在到底能“发乎情止乎礼”。孙犁恋情,他自己笔下坦承的就有好几段:一是高二那年代课,教高小二年级国文,却与班长王淑恋爱上了,据说他因此被开除——这段“师生恋”里,女主其实才小学二年级的年纪,自小丧父,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到了1943年,他投奔燎原之地,同行中有一位他华北联大教书时的学生“梅”,两人相恋,并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最终还是孙犁反悔了。再后来,也就是他1956 年春“精神崩溃”住进北京医院期间,他爱恋上了一位年轻女护士,“苏杭一带南方姑娘”,出院后还时不时“因寂寞给她写信”,可还是无疾而终,此外不可说的“隐秘心事”还有不少。所有感情都不了了之,最根本阻碍,自然在于孙犁本人其实早在1929年读初中时就结婚了,他有道德上的压力,现实中的无解之困。妻子姓王,同县的“媒妁之言”,长他三四岁,日后孙犁为她改名为“王小立”。王小立贤惠,隐忍,但不识几个字,纯粹家庭妇女,显然不是孙犁这种才子的理想对象,只能说是凑合过日子的伴侣。孙犁很隐晦地写过不少这种无可奈何的情绪。有一天,他问妻子,“你看我买的这些书好吗?她只是笑笑,停了一下说,“喜欢什么,什么就好”,只会一味讨好;还有一次,孙犁买回一册宣纸印《陈老莲水浒叶子》,妻子居然“同我一起,欣赏书籍”,可惜是此生中,“她第一次也是仅有一次”。所以,他说妻子是“亲情”,与母亲一样的。
孙犁的书斋很著名,是名为“芸斋”。他一辈子幻想中的爱情佳偶,是《浮生六记》里的陈芸,江南美女,风姿绰约,风情万种,体贴入微,还很开放,同时又可以为之“红袖添香夜伴读”,让他尽享苏州才子沈复那样的浪漫读书人生活。1946年9月,他想给康濯介绍对象,就具体谈过自身“择偶标准”:做文艺工作的,写小说的,很难找到好对象,太认真是他们的致命伤。“只要年岁小些,性格好些,相貌有可取之点就行了,选择要慎重,但无需太机械”(《致康濯信》)。很显然,对照之下,现实中的妻子王小立什么都不是,她只是另一个镜像式的“母亲”。所以,当1970年4月,王小立去世仅仅不到半年,57岁的孙犁就迫不及待找新伴侣,不久就与本八卦文“女主角”——“江西一位没见过面的40岁的文学女粉丝张保真恋爱”上了。两人你来我往通信,好比后来的网恋,都觉得对方很满意,到了1971年10月,就很仓促地结婚了。可这段不靠谱的“二婚”,也仅仅撑了5年不到,就再度分手了,而且闹得很不堪,近乎鸡飞狗跳,天津文场中人几乎都尽人皆知。此后数十年,孙犁始终耿耿于怀,对“张保真”的人品很厌弃,言下之意就是被“坑”了,甚至是被“设计”了,尤其是在“金钱”上面似乎损失巨大,直如碰上了一个“捞女”,所谓其“屡教不改,毫无廉耻,因此近年来,我心中颇有受骗的想法”是也(1975.3.11给挚友韩映山信)。他对熟人总结的张保真其人,“不地道,不可靠,不懂事”,反正非常恶劣,他是一想到就又伤心又愤懑,此后愈加抑郁起来,“安度晚年”都不可能了。
反倒是张保真女士,离婚之后从未公开提过孙犁,仿佛这人不存在,始终保持沉默。据知情者——他们这段姻缘的“介绍人”作家王林之子王端阳说,张女士现在还在世,今年96岁了,住在合肥,身体还很健康,“80多岁时还满世界跑,是独自旅游,还敢乘热气球,玩得真是心跳。有时到了一个地方,身体不适,就干脆在旅馆里住上一两个月,以此方式养老,足见其随遇而安、开通豁达。去年摔了一跤,卧床,女儿也只好从美国回来照料她”(《孙犁与张保真的一段姻缘》2025.12.27)。据说,曾有人希望她回京看看,见见故友,聊聊往事,张保真只是说“我不愿回北方,回忆太多了”,至今也应该从未接受过采访。这样的“张保真”形象,与我多年前在一份旧刊上看到的另一位“知情人”的回忆是一致的。那篇文章具体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内容就是:与孙犁结婚之前,张保真也是个“文学爱好者”,喜欢舞文弄墨,在报刊上发表过不少文章,可自从与孙犁离婚了,张保真差不多“彻底退出了文坛”,在报刊上都检索不到任何信息;再后来,作者回安徽老家出版社工作,赫然发现同事中就有张保真。而他眼中的张保真,认真,低调,似乎着了“隐身衣”,几乎不与人来往,默默上班下班而已,自然更不谈及“孙犁”二字。
从目前种种材料综合来看,两人结婚不久就闹“决裂”,主要问题出在:一,性格不合,这是最根本的;二是观念不同,尤其是体现在用钱、人情往来这些琐事上;三,两人都是二婚,且都有子女在身边,此时孙犁57岁,最小的女儿24岁,张保真41岁,小孩尚在念中学,前夫张桂曾任某要刊副主编,两人因感情不和离婚,可为了孩子会偶尔碰面,彼此情况非常复杂。在孙犁的口中笔下,张保真“屡次吵闹,且甚为嚣张”,好似蛮不讲理的泼妇,且“似有步骤,有背景”,俨然精于算计,可实际上她可能是他此生所有恋爱中真正的“知识女性”,盖张保真1952年毕业于北大中文系,还是乐黛云的同班同学,一毕业就让丁玲招到《人民文学》当编辑,特受其器重,也是“文学所”当年所招研究生24人之一(北大推荐9人)。“据熟悉她的人说,她一米六八的个,性情温文尔雅,有一股大家闺秀的范儿,每天骑着自行车四处组稿,很是显眼”(王端阳),这也才能说明当初孙犁何以会一见钟情,一看照片“容貌秀丽”,就非常满意。据苑英科《孙犁传》,在此之前,孙犁就找过好几位对象了,可都没看上:最初,他属意于单位食堂一个中年妇女,“皮肤白皙,胸前很丰满,脸上有些雀斑”,每天上下班一块坐公交回家而已;又有一次,梁斌妻子给他张罗,不料相亲时,女方来了四个亲属陪同,而且“长得太黑,也太胖了,还有些势利”,他直接告辞了;后面又给他介绍了一个会计,是孙犁神往不已的苏州女子,可见面后又嫌弃人家“太矮”了。直到张保真的出现,才貌俱佳,又比他年轻整16岁,孙犁才称心如意。介绍人也是因为他们都是“高知”,都有着很深沉的文学爱好,表面上的条件甚是契合,就以为彼此一定般配,殊不知这样的人往往个性都极强,而且性格都极倔,几乎都是宁折不弯的那种犟种,如此半路上勉强“拉郎配”,是很难不以悲剧收场的。
当然,起初双方也都意料不到。一开始,两人还在异地,一天津一江西,鱼雁传书,你侬我侬。孙犁似乎走出了丧妻阴霾,真正恋爱了,友人都见他“精神活泼,也爱说话了”(1970.9.13,王林日记),从1970年10月到1972年4月间,孙犁每天至少一封信,10个月下来都已寄出112封,他还特意装订成册,共有5册之多,只不过离婚后,他都拿去烧火了,于今片纸不存。当时的张保真,还在下放江西永修公社中,直到1971年春夏时分,她才得以坐火车到天津与孙犁见了第一面。据当时在场的王林日记,两人初见,其实就在性格不合上端倪显现:张保真回去时,孙犁倒识趣有去火车站送行,但临别之际却忍不住抱怨,说“你这次来没有别的,我几百块钱没有啦!”,意思是自己为她花了大几百;张保真闻言自然生气,“她立刻气得不上火车了,跟我一笔笔地算起账来”,原来这几百款“巨款”,虽然确实是孙犁掏的钱,但所有花费都是用在孙犁自己身上了,“她连一条小手绢也没有给自己买!”事后,孙犁还气不过,到处找朋友抱怨,好在那些人明事理,说是孙犁不对,孙才“大笑几声,也感到歉意”(苑英科《孙犁传》,页341)。这些,自然是孙犁极度节俭到了抠门的表现,这一点是他连自己孩子都受不了的。郭志刚的《孙犁传》里说过一个事,孙犁每回搬家,都会把“破破烂烂”包括破衣服、破鞋、破袜子,全都搬到新房间里,连任何废纸条子都不舍得扔,会裁好留着写信写文章用。孙犁有时也有自省,他曾对郭志刚说,“我这个人有点吝啬,什么东西都不愿意糟蹋”(页78)云云,他以这样的“直男风”处事原则,对待新婚妻子张保真,显然是行不通的,估计换了任何女人都无法忍受,除了他那一切逆来顺受的发妻王小立。后来,张保真对闺蜜说,“孙犁太小气了,实在受不了”,赵宗钰的传话看来就是原话。一毛钱都不舍得,是孙犁的毛病。
孙犁与张保真的出身,其实也差异很大,导致处世方式也迥异。孙犁出身河北安平农村,只是中学肄业,完全是靠着自学奋斗成才的,一辈子都邋遢的像个老农民,且一以贯之的沉闷、无趣、孤僻、好静,加上人到中年就神经衰弱,一点噪音都受不了,生活上是有点像“装在套子里的人”;而张保真南方女子,来自教授家庭,生性开朗,健谈,喜欢交朋友。其父是1949年南渡到台了,她自己则考取了北大,并且还是名副其实的高材生,但也因为“海外关系”吃够了苦头,后面只能流落永修,渴望进城而不得。1971年10月,他们结婚,张保真才得以解决调动,不仅得以入城,还进入了天津区文化馆。这方面,孙犁确实是有恩于她的。可住在一起后,性格上的冲突立马来了。张保真年轻,好动,外向,喜欢在外面跑,孙犁开始还得陪着,可苦不堪言;张保真好交友,爽朗大方,喜欢送东西予人,孙犁好些不好的旧书乃至字帖,都让她“分赠朋友”了,孙犁一开始还配合,后面不乐意了,说“听说这些东西现在很值钱”什么的,张保真不免“嫌他吝啬”。有时,她会上街买很多的东西,招呼院中孩子分发,孙犁看到都气坏了,可又“只能隐忍”。更为重要的一点,当是历来“正经”作者都不屑提及的,就是老夫少妻组合,“老夫”的身体只怕多是吃不消的,所以自1973年1月时分起,孙犁给老友韩映山信中,就坦然道及种种病况,经常“头晕目眩”,每天都觉得“精神很不好”,后来实在忍不了到医院检查,发现“脑血管硬化及痉挛”很严重了,已是“易致偏瘫”的地步。如此“梦魇”,我们那位可敬的“北大老校长”,后来七老八十的蒋梦麟也碰到过,可说是我辈“老男人”的千古一叹了。
当然,性格冲突还是要因。这样到了1974年7月12日,两人结婚不到三年,矛盾似乎开始累积到了顶点,孙犁已经难以忍受了,日后的“书衣文录”不断记录不满,并且出现了“恐怕要决裂”的预感字样。两人也不间断争吵。到了此时,孙犁已经开始怀疑张保真的结婚是别有用心的:一是要借他解决户口与工作调动问题;二是看重了他的“资财”,意图蚂蚁搬家式一点点搬空他的家当。他甚至疑神疑鬼,以为张保真“暗度陈仓”,私底下还与前夫哥有瓜葛,尽管这一点倒是孙犁那边的友人作证否认了。事实可能是,张保真与前夫生有一女,婚后张带着住进了天津孙家,孙犁无法忍受“陌生人入侵”。因为孙生平孤僻,过去任何亲友来访,都不会留饭,更不会留宿,突然来个张保真,已经让他在婚后仅四天就直呼想离婚了,何况一个青春期的“继女”,更何况由于有共同孩子的缘故,这位现妻还需要与其前夫“保持某种联系”?尽管连与乃父同仇敌忾同样很讨厌“继母”的孙家小女儿孙晓玲也很公允地表示过,张的女儿“小青”五官精致,戴一副黄边眼镜,“特别爱看书”,见了她也很是乖巧,纯粹是孙犁不愿意(《记我的父亲孙犁》)。种种迹象下来,孙犁深度怀疑,自己要当“冤大头”,所以始终在“钱的问题上,警惕颇深”,又揣测张保真不仅是别有用心,“结婚目的不过就是为了调入天津这样的大城市当干部”,甚至是“资深捞女”,断言其再婚“完全是和她的第一次结婚后的路子相同”,也就是连其第一段婚姻都怀疑是使诈,他自己无非“第二个受害者”(苑英科《孙犁传》,页378)。而且,对待“少妻”,孙犁显然是过度猜忌,比如1975年1月16日,张保真无非早起外出,到了晚八点才回到家,孙犁却疑心有问题,不仅大怒,还叫来邻居李夫,各种声明与叫骂。孙犁这种态度,张保真自然也受不了,可能一赌气就住到单位去了。到了1975年,孙犁写信给韩映山,声明“已基本决裂”,离婚证在此前后办好了。而其每每“思之自恨不已”的“一生痛苦”,似乎也从此愈加“绵绵无绝期”了。此后的“书衣文录”,几乎字字是泣血哀嚎。
目前可以确信的是,不迟于1975年5月,张保真就彻底离开了天津孙家,留下孙犁一个人不断在那低徊、感伤、愤怒,进而抑郁加重。可是,尽管受到了“捞女”的重创,孙犁似乎还是未曾真正吸取“教训”,在这个当口又盘算着“马上再找一个老伴”。当年5月27日,据“书衣文录”记载,那天孙犁“晨五时半起”,曾出门走了一个小时的路,到了“鞍山道口”一处住宅下,“仰观楼上,窗帘花丽”而“主人未醒”,他则“往返徘徊”其下。据其老友冉淮舟说法,此屋“可能住着《天津日报》社一位女同志,长得很漂亮,有人给孙犁介绍过”,此时的老孙又想起她来了,似乎有意“再续前缘”。虽然但是,他本身可能是很害怕“美女”的,多年之后曾写文章说,“我发现,美人在欢笑时,其形象固然动人,能勾魂摄魄,但一变脸,也能使人魂飞魄散,怪可怕的。”王林日记里说,这里的“美人”与“仙女”,“当然影射的张保真”,只是“不是事实”。孙犁写这篇“隐喻小说”时,都已经是1982年11月了,老人家依然耿耿于怀,且不惜用化名继续痛贬张保真,指斥她是蛇蝎心肠的“变脸美女”。只不过,张保真一切都“不予置评”,生命中再无“孙犁”两个字。同年的春天,安徽有一位初中生“文青”,曾在本地一次文艺研讨会上,偶遇52岁的张保真,居然用“惊艳”来形容,说她“因到中年,体型略显丰满、富态,总之一看就令人感受到一种明显的高贵气质,其仪态其风度,让少年的我不自觉想到宋庆龄那样一些不凡的女性”,“不管在哪里都会显得卓尔不群”(《美文》2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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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保真也可能在这张照片中
据说,与孙犁“决裂”后的张保真,回到了合肥,在本地出版社工作,并于前夫复了婚,并且乐呵呵地活到了现在,80多岁还满世界孤身旅游,只不过异常低调,与此后的孙犁“重度抑郁”状态完全不同。要按照当下“谁认真谁受伤”的判断原则,似乎是孙犁用情过深,张保真高高挂起;又从张保真日后果真复婚的事实来看,当初老孙的疑心,似乎也不无依据(但若是存心只为“回城”,她实际不必借助孙犁,一开始找前夫哥复婚即可了)。只不过,这里面的谁是谁非,我等外人是很难说清得了,无非又趁机撮得一桩文坛八卦,说出来令后世好事者叹惜而已。我也不觉得这样很无聊,正如我特别喜欢的一位女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说的那样,“人们欣赏《哈姆雷特》而不过问莎士比亚的时代,毕竟已经过去了:对于生平逸事的粗俗的好奇心,是我们时代的特征之一”,如此而已。
2026.8.31,晚敲于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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