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劫
楔子
湘西的雨说下就下,没有一点征兆。
刘建军坐在县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手里那根白沙烟已经捏得变了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衣服混合的气味,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忽明忽暗。他今年三十四岁,黑瘦的脸上刻着山里人特有的风霜,一双大手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那是做木工活留下的印记。
妻子陈美玲还在里面做检查,护士把他撵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妻子蜷在检查床上,白大褂遮住了她纤细的身子,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害怕,像只受惊的兔子。
想到这个眼神,刘建军胸口堵得慌。他用力吸了口烟,尼古丁辛辣地冲进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烟掐灭在脚底,用鞋底碾了又碾。
一个星期前,陈美玲开始发低烧,浑身没劲,吃什么吐什么。刘建军以为是感冒,去镇上诊所开了药,吃了三天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昨天晚上,美玲躺在床上,嘴唇干裂发白,拉着他的手说:"建军,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一遍遍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今天一早,他骑摩托车带着美玲跑了四十里山路到县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做CT,一通折腾下来,兜里揣的两千块钱已经花了一半。他这几年做木工攒了点钱,去年刚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了,又添置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存折上剩下的钱不多,但给媳妇看病,多少钱他都舍得。
检查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探出头来:"陈美玲家属,进来一下。"
刘建军腾地站起来,膝盖磕在椅子扶手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揉,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检查室。
美玲已经坐起来了,身上套着宽大的病号服,衬得她更加瘦小。她看见刘建军,嘴一撇,眼泪就掉下来了。刘建军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女医生姓周,是内科主任,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示意刘建军坐下,然后把化验单递给他:"你是她爱人?"
"是,我是。"刘建军接过单子,上面的字他大半不认识,只看见几个加号和向上的箭头。
"你们结婚多久了?"周医生问。
"快一年了。"刘建军老实回答。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你爱人目前的情况,初步诊断是HIV阳性,也就是俗称的艾滋病。我们需要进一步做确证实验,但基本八九不离十。"
刘建军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抡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啥?啥病?"
"艾滋病。"周医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爱人感染了HIV病毒,现在处于急性感染期,所以才会持续发烧、呕吐、乏力。这种病目前无法根治,但可以通过抗病毒药物控制病情发展。"
刘建军愣愣地看着医生,又转头看看美玲。美玲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病号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医生,"刘建军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这病咋得的?"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陈美玲,语气尽量温和:"HIV主要通过血液、性和母婴三种途径传播。你爱人这种情况,我们建议你也去做个检测。"
刘建军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美玲咋会得这种病?她是那么干净的一个女人,每天洗澡换衣服,连内裤都要用开水烫过才晾。她从来不乱吃东西,不抽烟不喝酒,嫁过来这一年,连镇上都没去过几回。
除非……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美玲。
美玲也正好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曾经让他神魂颠倒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绝望和恐惧。
"建军……"她伸出手想拉他。
刘建军触电似的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浑身发抖。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以前在外面……是不是……"
美玲捂着脸哭出了声,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她没有否认。
那一刻,刘建军觉得天塌了。
第一章 媒人上门
事情要从去年开春说起。
刘建军是怀化市下面一个叫青石村的地方人,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谷里。他家在山坡上,三间老木屋,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黑漆漆的板壁上糊着旧报纸,灶台还是土砌的。刘建军十八岁就跟着村里一个老师傅学木工,手艺学成后常年在怀化市区和周边县城揽活,给人做装修、打家具,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钱,但比纯粹种地强。
他爹刘老根七十二了,腿脚不好,走路得拄拐棍。他妈张桂芬六十八,身子骨还硬朗,喂着两头猪、十几只鸡,还种着两亩菜地。老两口就刘建军这一个儿子,眼巴巴等着抱孙子。
刘建军也不是没相过亲。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三岁,前前后后见了不下二十个姑娘,不是嫌他穷,就是嫌他家里有两个老人要伺候,要不就是嫌他长得黑。刘建军长得确实不算好看,一米七的个头在南方男人里不算矮,但皮肤黑得像炭,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鼻梁倒是挺高的,可一咧嘴笑就露出一口因为常年抽烟而发黄的牙。他话不多,闷葫芦一个,相亲的时候姑娘问三句他答一句,活像人家欠他钱似的。
眼瞅着过了三十三,村里的同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刘建军还单着。刘老根天天在院子里叹气,张桂芬逢人就打听谁家有好姑娘,愁得头发白了一大半。
去年三月初的一天,张桂芬正在院子里剁猪草,村里的王媒婆扭着水桶腰上门了。
王媒婆大名王秀兰,五十多岁,一张抹了厚粉的圆脸上长着一颗黑痣,痣上还长着两根毛。她在十里八乡说媒说了二十年,撮合了上百对夫妻,靠的就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厚脸皮。她进门就喊:"桂芬嫂子!大喜事!"
张桂芬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手:"王大姐来了?啥喜事?"
王媒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起来,唾沫星子乱飞:"你家建军的事有眉目了!我这有个姑娘,保证你满意!"
张桂芬眼睛一亮,赶紧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王媒婆对面:"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啥条件?"
"怀化城里的,姓陈,叫陈美玲,今年二十六,在一家美容院给人做脸。"王媒婆翘着二郎腿,肥硕的脚丫子从布鞋里拱出来,"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皮肤白得能掐出水来,身段也好,前凸后翘的,保证建军见了挪不动腿。"
张桂芬听得心动,可转念一想又犯嘀咕:"城里的姑娘,二十六了还没嫁人?长得又好看,条件这么好,咋就看上我们家建军了?"
王媒婆"啧"了一声,凑近压低声音:"这姑娘命苦啊。她爹妈走得早,十几岁就自己出来讨生活,在美容院干了快十年,攒了点钱在城里租了房子。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处了三年,眼瞅着要结婚了,那男的在工地出事故死了。姑娘受了打击,缓了好几年才缓过来。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人没啥毛病吧?"张桂芬追问。
"没毛病!健康的很!"王媒婆拍着胸脯,"我跟你讲,这种姑娘娶回家最划算,从小吃苦长大的,不娇气,会过日子。再说了,人家在城里见过世面,带出去体面。你家建军那个闷葫芦,就得有个机灵媳妇领着。"
张桂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试探着问:"彩礼要多少?"
"人家说了,不要多,图的是个人。"王媒婆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拍手站起来,"六万六,图个六六大顺。另外你在县里给她找个活干,美容院那边她就不干了,想跟你家建军安安稳稳过日子。"
六万六,在青石村不算少,但也不算离谱。去年村东头刘老四娶儿媳妇,光彩礼就给了八万八,外加一辆摩托车。张桂芬盘算着家里这些年攒的加上建军手里的,勉强凑得出来。
"那我跟建军说说,让他跟姑娘见见?"张桂芬说。
"行!我这就去安排,后天下午,让建军来城里,我安排他们见面。"王媒婆说完扭着屁股走了。
晚上刘建军从县里一个装修工地回来,一身木头灰,头发里都是锯末子。张桂芬把王媒婆来的事说了,刘建军闷头扒饭,半天没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啊!"张桂芬用筷子敲碗。
刘建军放下碗,抹了把嘴:"妈,城里姑娘,能看上咱这山里的?"
"看不看得上见了面再说。"张桂芬瞪他,"你明天去理个发,把你那身工作服换了,穿那件蓝夹克,收拾精神点。"
刘老根在灶膛边抽旱烟,吧嗒吧嗒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建军,去吧,爹还等着抱孙子呢。"
刘建军"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第二章 初见
见面的地方定在怀化市区一家叫"好再来"的饭店,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据说菜做得实惠。
刘建军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镇上理了发,把蓄了大半年的胡子刮干净,穿上那件只过年才穿的蓝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子洗得有些发毛,但还算干净。他骑摩托车到市区用了将近两个小时,到的时候王媒婆已经在了,坐在二楼靠窗的卡座里嗑瓜子。
"建军来了!快坐快坐!"王媒婆招呼他,"姑娘马上到,你别紧张。"
刘建军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桌上摆着一壶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烫得直吹气。
王媒婆笑着打量他:"打扮一下还挺精神嘛!待会儿姑娘来了你多说话,别老是嗯嗯啊啊的,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嘴甜点。"
刘建军点头,手心全是汗。
等了大概十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刘建军抬头看,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上来的是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姑娘,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她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得像豆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媚意。她鼻子小巧,嘴唇红润,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刘建军活了三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电视里的明星都没她好看。
"美玲来了!"王媒婆站起来招呼,"快坐,坐建军旁边。"
陈美玲大大方方走过来坐下,冲刘建军笑了笑:"你好,你就是建军哥吧?王姨老提起你。"
刘建军的耳朵"唰"地红了,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天憋出一个字:"嗯。"
王媒婆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他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好。"
陈美玲被他窘迫的样子逗笑了,梨涡更深了:"建军哥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王媒婆接过话头:"就是就是,都是自己人,别见外。美玲,我跟你说,建军这人实在,会木工手艺,一年能挣不少钱,家里房子前年翻新的,爹妈也都好相处……"
刘建军低着头喝茶,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偷偷抬眼看了陈美玲一眼,发现她也在看自己,赶紧把目光移开。
那天吃饭陈美玲很健谈,聊她在美容院的工作,聊她平时喜欢看什么电视剧,聊她去张家界旅游的经历。刘建军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嗯"一声,或者点点头。但他心里是高兴的,听着陈美玲说话,声音软软的、脆脆的,像山泉水淌过石头。
吃完饭王媒婆说有事要先走,让刘建军送美玲回去。刘建军紧张得不行,走在美玲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摆。陈美玲倒是自然,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店铺跟他介绍,这是卖什么的,那家味道好。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陈美玲的头发拂到刘建军胳膊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刘建军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建军哥,"陈美玲忽然转过头看他,"你觉得我怎么样?"
刘建军吓了一跳,结巴得更厉害了:"好……挺好的。"
陈美玲歪着头笑:"那你愿意跟我处对象不?"
刘建军感觉脑子里有烟花炸开,半天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点头。
陈美玲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行,那咱们就算定下了。你回去跟叔叔阿姨说一声,过两天我休息,去你家看看。"
刘建军回到家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张桂芬一看儿子这模样,就知道有戏,高兴得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
陈美玲果然说到做到,第三天就坐班车来了青石村。她提着一箱牛奶、两瓶酒,还有一兜子水果,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现在刘家门口。张桂芬和刘老根见了,乐得合不拢嘴,张桂芬拉着美玲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直夸"这闺女长得跟画里人似的"。
陈美玲嘴甜,一口一个"叔""婶"地叫着,还主动帮张桂芬干活,择菜、烧火、喂鸡,什么都干。她也不嫌弃农村的旱厕和土灶,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烟熏得她直咳嗽,她还笑着说"这火真旺,婶子做饭肯定香"。
刘建军站在院子里看她忙活,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老天爷终于开了眼,把这么好的姑娘送到他跟前。
那天晚上张桂芬拉着刘建军问:"你觉得咋样?"
刘建军红着脸说:"妈,我认准她了。"
张桂芬拍拍儿子的手:"行,妈找人算个好日子,把事儿办了。"
第三章 新婚
婚礼定在农历三月十六,是个黄道吉日。
刘家把三间木屋重新粉刷了一遍,添置了新床、新柜子、新沙发,还买了一台四十二寸的大彩电。院子里摆了二十桌酒席,请了村里最好的厨子掌勺,鸡鸭鱼肉堆得冒尖。
陈美玲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从县城租来的凤冠,化了精致的妆,美得像从年画里走下来的仙女。村里的男人们眼睛都看直了,私下里议论:"建军这小子命真好,娶这么个漂亮老婆。"
"可不是,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
"听说城里的,以前谈过对象,对象死了。"
"那也值啊,你看那脸蛋那身段……"
刘建军听见了也不恼,他心里高兴,由着别人说。他牵着美玲的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看着美玲红盖头下若隐若现的侧脸,觉得这辈子值了。
洞房花烛夜,刘建军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地进了新房。美玲坐在床边,凤冠已经摘了,长发披散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匹黑缎子。
"建军,"美玲站起来扶他,"喝这么多干啥。"
刘建军一把抱住美玲,把她箍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含混不清地说:"美玲,我高兴,我真高兴。"
美玲拍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先喝杯水醒醒酒。"
那一晚的细节刘建军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美玲的身子又软又滑,像块上好的绸缎。他三十三年没碰过女人,头一回尝到滋味,像饿狼扑食似的,折腾了大半宿。美玲由着他,偶尔轻轻哼两声,搂着他的脖子说"慢点"。
从那天开始,刘建军像开了荤的猫,几乎夜夜都要。他干木工活力气大,腰背结实,美玲刚开始还能应付,后来就有些吃不消了。有一次早上起来,美玲扶着腰抱怨:"你咋跟头牛似的,也不怕累死。"
刘建军咧嘴笑:"我怕啥,我身体好着呢。"
他说的是实话,刘建军从小在山里长大,干的是体力活,一年到头连感冒都不得。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尤其是在那方面。
美玲有时候会躲他,晚上早早躺下装睡,或者说来例假了不舒服。刘建军虽然憋得难受,但也心疼媳妇,就忍着。可忍不了两天又开始缠她,美玲拗不过,半推半就也就依了。
婚后第三个月,美玲在县里一家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活,每天早出晚归,坐班车来回要一个多小时。刘建军在县里的装修工地干活,两人早上一起出门,晚上差不多时候到家。日子过得平淡却也甜蜜,张桂芬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盼着美玲的肚子早点有动静。
可美玲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张桂芬急了,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美玲每次都红着脸说"不急,还早"。张桂芬背后跟刘建军嘀咕:"你是不是太惯着她了?让她别去上班了,在家养身子要紧。"
刘建军不乐意:"妈,美玲想上班就让她上,在家闷着干啥。"
张桂芬哼了一声:"我是怕她身子虚怀不上。"
刘建军没接话。他心里其实也有点着急,村里跟他同岁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他爹刘老根更是天天念叨"啥时候能抱上孙子"。
但他没催过美玲,他觉得这事急不来,该有自然就有了。
婚后半年,美玲开始时不时发低烧,胃口也不如以前好,人瘦了一圈。刘建军以为她是工作累的,让她请假休息几天,还去镇上买了只乌鸡回来炖汤给她补身子。
美玲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说没胃口。刘建军看着她尖下来的下巴,心疼得不行,晚上也不缠她了,早早让她睡下。
那时候他没往别处想。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张漂亮脸蛋下面,藏着什么样的过往。
第四章 阴云
结婚快一年了,美玲不但没胖起来,反而越来越瘦,脸色也总是苍白苍白的。张桂芬私下跟刘建军说:"你媳妇是不是有病?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
刘建军瞪了他妈一眼:"胡说啥呢,她就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但说归说,他心里也犯嘀咕。那天晚上他收工回家,美玲已经躺床上了,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刘建军洗了把脸钻进被窝,伸手去搂她,碰到她的胳膊,烫得吓人。
"美玲?"他打开床头灯,"你发烧了?"
美玲迷迷糊糊睁开眼,嘴唇干裂:"没事,可能感冒了……"
刘建军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他赶紧起来翻抽屉找退烧药,倒了水喂她喝下去。美玲喝了药又昏昏沉沉睡了,刘建军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慌。
第二天一早烧没退,反而更厉害了。美玲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就扶着墙吐,胆汁都吐出来了。刘建军慌了,骑摩托车载她去镇上诊所。诊所大夫看了看,说是肠胃感冒,开了三天药。
药吃完了,烧退了半天又起来,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四天。美玲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凹下去。刘建军这才觉得不对劲,跟工地请了假,带着美玲去了县医院。
然后就是那个晴天霹雳的诊断。
周医生让他也去做检测的时候,刘建军脑子是木的。他机械地跟着护士去抽了血,坐在走廊里等结果的时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底下堆了一地烟头。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美玲咋得的这病?这病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才得的吗?美玲那么干净、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她咋会……
他猛地想起王媒婆说过的话:美玲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处了三年,后来那男的在工地出事死了。
三年,处了三年。那男的是咋死的?真的是工地事故吗?
刘建军越想越慌,越想越乱。他想起美玲有时候半夜会做噩梦,哭着醒过来,他问咋了,她只说是想她爸妈了。他想起美玲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那时候没多想,以为是媳妇多愁善感。现在回头一看,处处都是不对劲。
抽血结果出来得很快,下午三点,周医生把刘建军叫到办公室。他进去的时候腿都在抖,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周医生看着化验单,叹了口气:"你也感染了。"
刘建军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别太紧张,"周医生语气尽量平和,"现在医学发达了,艾滋病不是绝症,只要坚持吃药,能控制得很好。你们夫妻俩都要做好长期治疗的准备,定期复查,按时服药,生活质量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刘建军听不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了艾滋病,我要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走廊里美玲还坐在椅子上等他,看见他出来,颤颤巍巍站起来,脸上全是泪。
"建军……"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刘建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美玲浑身一颤。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死灰一样的绝望。
刘建军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看她第二眼。他径直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冰凉的雨点打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冷。
他在雨里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该去哪。这条街他熟悉,去年装修一个客户的房子就在这附近,他还特意带美玲来吃过一次牛肉粉。那时候美玲笑盈盈地坐在他对面,用筷子夹起一根粉条说"好辣",然后吐着舌头扇风。他看着她觉得日子真有奔头。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浑身湿透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手机在兜里响了又响,他掏出来一看,是美玲打的,他按掉了。又响,他又按掉。再响,他索性关了机。
天快黑的时候,他走回了医院。美玲还在走廊里坐着,旁边放着两个打包好的盒饭,一动没动。她看见刘建军回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刘建军在她旁边坐下,浑身湿漉漉的,水顺着裤腿淌了一地。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电话铃声。
"建军,"美玲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
刘建军没说话,盯着对面的墙。
"我以前那个男朋友,"美玲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叫李强,我们在深圳认识的,处了三年。后来他……他吸毒,染上了这个病,我不知道,他也没告诉我。后来他病发了,我才知道。他死了以后我去查过,那时候我没感染,我以为没事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建军,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染上的,可能是后来……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传给你……"
刘建军闭上了眼睛。深圳,李强,吸毒,艾滋病。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你为啥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美玲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摇头。
刘建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缩在椅子上,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脸埋在掌心里,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
那一刻,刘建军心里闪过很多念头。他想恨她,想把拳头砸在墙上,想冲她吼"你毁了我一辈子"。但他看着这个他爱了一年的女人,看她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些狠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走远,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雨已经小了,毛毛细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湿了一半,他费了半天劲才点着。
烟雾升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刘建军望着灰蒙蒙的天,想起去年春天在好再来饭店第一次见美玲,她穿着米色针织衫,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扑扑的生活。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第五章 裂痕
确诊之后的日子,像一锅慢火熬着的苦药,每一天都又涩又长。
刘建军把美玲从医院接回了家。张桂芬看儿媳妇脸色煞白地被儿子搀着进门,吓得手里的菜盆都掉了:"咋了这是?啥病啊?"
刘建军没吭声,把美玲扶进卧室躺下,关上门出来。张桂芬跟在屁股后头追问,刘老根也拄着拐棍从堂屋出来,一脸担忧。
"妈,"刘建军靠在灶台边上,低着头,"美玲得了个病,挺严重的,以后得长期吃药。"
"啥病?"张桂芬急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刘建军沉默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艾滋病。"
张桂芬愣了两秒,然后像被烫了似的跳起来:"啥?!艾滋病?!那、那咋得的?那病不是那啥……不是那种人才得的吗?你媳妇她……"
"妈你别说了!"刘建军吼了一声,眼睛通红。
张桂芬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住了嘴,可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震惊、恐惧、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她看了看卧室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儿子,嘴唇哆嗦着:"建军,那你……你查了没有?"
刘建军没回答,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张桂芬"哎哟"一声瘫坐在灶膛前的矮凳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我的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好好的儿子……我好好的儿子咋得了这种丢人的病啊!"
刘老根在旁边抽着旱烟,一声不吭,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他抽完一锅烟,在鞋底磕了磕,哑着嗓子说:"哭有啥用,想办法治。"
张桂芬哭着说:"这病治不好!电视上说了,这病没得治!"
"妈,"刘建军蹲下来,按着他妈的肩膀,"现在有药能吃,能控制住,不会死那么快。你别哭了,让美玲听见。"
张桂芬甩开儿子的手,声音尖利起来:"你还护着她!她得了这种病传染给你,你还要护着她?!我就说城里姑娘咋会看上咱家,原来是……"
"够了!"刘建军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美玲她也不知道自己有病,她不是故意的!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带她搬出去住!"
张桂芬被儿子吼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刘老根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建军,你跟你媳妇好好商量,该咋治咋治,钱不够爹这儿还有点。"
刘建军红着眼睛"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美玲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外面的对话她都听见了。
刘建军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搭在她肩膀上。美玲身子一僵,没有回头。
"美玲,"刘建军轻声说,"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嘴碎。"
美玲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建军,要不……咱俩离婚吧。"
刘建军的手顿住了。
"你跟我在一起,只会被我拖累。"美玲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断断续续的,"你还年轻,虽然……虽然现在也感染了,但你要是好好治,说不定还能……你找个健康的,生个孩子……"
"你说啥胡话!"刘建军一把把她扳过来,看见她满脸的泪,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我刘建军是那种人吗?我娶了你,你就是我媳妇,不管你啥样,我都认了!"
美玲哭得喘不上气:"可是你爹妈……你妈说得对,是我害了你……"
"别说了。"刘建军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咱俩好好的,把病治好,好好过日子。"
美玲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渐渐止住了。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建军,你真的不怪我?"
刘建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怪",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沉默了,美玲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
刘建军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说不怪是假的。他恨她瞒着他,恨她把病传给了他,恨她毁了他对未来的所有念想。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放不下她,恨自己明明气得要死,一看见她掉眼泪就心软。
这种拧巴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从那天开始,美玲在家里的日子变得很难过。
张桂芬虽然没有再当面说什么难听话,但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变着花样给美玲做好吃的,做饭也不问美玲想吃什么,做了就吃,不吃拉倒。美玲的碗筷被单独放在一边,用之前张桂芬会用开水烫一遍,用完再单独洗,跟其他人的碗筷分开放。
美玲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低着头,匆匆扒几口就回房间。
刘建军跟他妈吵过好几次,张桂芬每次都理直气壮:"我这是为了全家人好!那病传染你不知道?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医生说了,平时吃饭干活不传染!"刘建军压着嗓子吼。
"医生说的你就全信?电视上还有人说这病能空气传播呢!"张桂芬叉着腰,"反正我小心点没错!你要是嫌我伺候得不好,你带你媳妇出去单过,我眼不见心不烦!"
刘建军气得摔门出去。
美玲拉着他:"建军,别跟妈吵了,妈说得对,小心点没错。"
刘建军看着她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你就不能硬气点?"
美玲苦笑了一下:"我硬气啥?本来就是我欠你的。"
刘建军语塞。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美玲开始吃抗病毒药,每天早晚各一次,副作用很大,头晕、恶心、失眠,她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CD4指标慢慢上来了,病毒载量也在下降,医生说控制得还可以。
刘建军自己也开始了治疗。他身体底子好,副作用没有美玲那么明显,就是偶尔会拉肚子、犯困。他把工地的活辞了,怕身上没劲干不动重活出事故,就在家附近接一些小活,给人修修门窗、打打柜子,收入少了一大截。
夜深人静的时候,两口子躺在床上,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躺着。美玲会主动往他怀里靠,刘建军搂着她,摸着她凸出来的肩胛骨,心里百味杂陈。
他们偶尔还会做爱,但次数少了很多。刘建军心里有疙瘩,每次看到美玲的身体,脑子里就会冒出"艾滋病"三个字,虽然他知道戴套就不会传染,可心理上的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美玲好像也知道他的心思,很少主动,都是他想要了她才配合。
有一次做完,美玲背对着他躺着,忽然说了一句:"建军,你现在是不是嫌我脏?"
刘建军愣了一下:"胡说什么。"
美玲没再说话。但刘建军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想伸手去搂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句话让他心里发虚,也许是他自己都没想明白,到底还介不介意。
那个夜晚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哭。
第六章 风言风语
纸包不住火。
青石村就那么点大,谁家丢只鸡都能传遍全村。刘家儿媳妇得了艾滋病的消息,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漏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月,全村人都知道了。
刚开始是邻居赵婶来串门,以前她隔三差五来找张桂芬唠嗑,现在站在篱笆外面喊一声"桂芬嫂子",把一兜子青菜搁在门口就走,连院子都不进。张桂芬追出去让她进来坐,她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有事。"
后来村里人见了刘家的人,都绕着走。刘建军去小卖部买烟,老板把烟放在柜台最边上,找零的钱也放在柜台上,让他自己拿,全程隔着两米远。刘建军拿了烟和钱,低着头走了。
再后来,风言风语就起来了。
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婆娘凑在一起嗑瓜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听说了没?刘家那个漂亮媳妇,得的那个病,啧啧啧……"
"我就说嘛,那么漂亮的姑娘咋会嫁到咱山里来,原来是有病。"
"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在城里乱搞染上的……"
"可怜了建军那孩子,老实巴交的,被祸害了。"
"你们说这病咋传染的?会不会他们家喝的水都有毒?"
"哎哟你别说了,我家就在他们家下游,这回头咱家井水可咋办……"
刘建军有一天傍晚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口正好听见这些。他攥紧了摩托车把手,指节发白。那几个婆娘看见他,赶紧住了嘴,讪笑着散了。
他回到家,把摩托车支好,站在院子里喘了半天粗气。美玲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刘建军摇摇头,进了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桂芬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筷子一撂:"建军,要不你俩搬城里住去吧。"
刘建军抬头看他妈。
"村里人现在都知道了,天天指指点点的,你爹那么大岁数了,哪受得了这个。"张桂芬眼圈红了,"我今天去菜地,赵家媳妇看见我,跟躲瘟神似的。我张桂芬在青石村住了一辈子,啥时候受过这种气……"
美玲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她放下筷子,小声说:"妈,对不起。"
张桂芬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过头对刘建军说:"你在城里租个房子,带她过去住。城里人见多识广,不讲究这些,你们日子也好过点。"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明天去城里找房子。"
美玲想说什么,被刘建军按住了手。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美玲在屋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两双鞋、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他们的结婚证。
刘建军进来,看见她对着结婚证发呆。
"想啥呢?"他在她旁边坐下。
美玲把结婚证放回盒子里,轻声说:"建军,要不是我,你现在在村里还能堂堂正正做人。"
刘建军搂住她的肩膀:"说那些干啥,走,咱去城里好好过。"
美玲靠在他肩膀上,忽然问:"建军,你后悔娶我吗?"
刘建军沉默了。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个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有时候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他又觉得只要她还在身边,什么都认了。
"不后悔。"他最终说。
美玲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没说话。刘建军不知道她信不信,他自己都不太信。
第二天一早,刘建军把几件家具搬上借来的三轮车,带着美玲和两个编织袋,离开了青石村。张桂芬站在门口抹眼泪,刘老根拄着拐棍送到村口,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刘建军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老木屋,屋顶的青瓦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转过头,蹬着三轮车往城里去了。美玲坐在车斗里,把脸埋在膝盖间,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后颈上细密的绒毛。
城里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他们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租了一间一楼的单间,月租五百,带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虽然逼仄但比村里的老屋还干净些。刘建军找了个装修公司的活,每天早出晚归给人做木工,一个月能挣四千多。美玲身体慢慢好起来一些,也找了份工,在一家小饭馆帮忙洗碗,一个月两千。
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多块钱,去掉房租水电和药钱,所剩无几。美玲吃的抗病毒药虽然国家有免费政策,但有些辅助药还得自己掏钱买。刘建军自己的药费也不低,每个月固定支出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在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病。在城里没人认识他们,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没人当面背后说闲话。美玲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比在村里好多了。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美玲会在小厨房里炒两个菜,等刘建军回来一起吃。房子小,厨房的油烟飘得满屋都是,两个人对着一张小矮桌吃饭,有时候会开一瓶啤酒。刘建军喝啤酒,美玲喝白开水,边吃边看电视里放的连续剧。
有时候刘建军看着美玲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会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但转念一想,又不一样了。他们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谁都不去碰,但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那道墙叫病,叫过去,叫那些说不出口的怨和愧。
有一次刘建军下班早,回来的时候路过小饭馆,看见美玲在后厨门口蹲着洗碗。她系着一条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秋天的水已经有些凉了,她洗一会儿就搓搓手,哈口气暖暖。
刘建军站在巷子口看了很久。有个路人从旁边过,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刘建军回过神来,低头快步走开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美玲在厨房洗碗,刘建军站在她身后,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美玲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槽,她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咋了?"她轻声问。
刘建军把脸埋在她后颈里,声音闷闷的:"没咋,就想抱抱你。"
美玲没说话,手在水龙头下冲着,凉水哗哗地流。她感觉到刘建军的胳膊在微微用力,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她小声说:"建军,我不会跑的。"
刘建军没松手。
第七章 赵长河
日子像河里的水,表面上平平静静地流着,底下暗涌着什么,只有趟过去的人才知道。
冬天快到了,天一天比一天短。刘建军在装修公司接了个大活,给一个新建的小区做全屋定制家具,工期紧、任务重,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美玲在小饭馆的活也忙,到了年底饭馆生意好,她洗碗洗得手指头都泡白了。
两个人累得够呛,回到家话都懒得说,吃完饭各自倒头就睡。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说不上几句话,早上刘建军走的时候美玲还没醒,晚上他回来美玲已经睡了。
刘建军不是没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在拉大。但他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他有时候想跟美玲说说话,可不知道说什么。说工地上那些烦心事?美玲不懂那些。问她饭馆的事?来来去去就是洗碗、择菜,有什么好说的。
他越来越沉默,美玲也越来越沉默。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像合租的室友,客气又疏离。
那天刘建军收工早,回出租屋的路上在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想给美玲炖汤喝。她最近又瘦了,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走到楼下,他看见美玲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开车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车窗里探出头跟美玲说了句什么,美玲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刘建军拎着鱼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车开走,才慢吞吞走上去。
美玲正在拿钥匙开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刘建军,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活干完了。"刘建军把鱼递给她,"买了条鱼,晚上炖汤。"
美玲接过鱼,低着头开门。刘建军跟在她身后进屋,闻到厨房里飘出一股葱花味,灶台上还放着半锅没炒完的青菜。
"刚才谁送你回来的?"刘建军在椅子上坐下,随口问。
美玲在厨房里把鱼放进水槽,声音有点飘:"饭馆一个常客,顺路捎我一段。"
刘建军"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在放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鲫鱼汤炖得奶白,美玲舀了一碗给刘建军,自己只喝了半碗就说饱了。刘建军看着她的碗,又想起刚才那辆黑色轿车。
那个男人是谁?
他不想问。问了好像就显得他小气、不信任她。可他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翻来覆去想那辆车,想那个男人的脸,想美玲朝他挥手时的那个笑。
那个笑,他好像很久没见过了。
晚上躺床上,刘建军翻来覆去睡不着。美玲背对着他躺着,呼吸平稳,不知道睡着没有。他伸手想搂她,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美玲。"他轻轻叫了一声。
美玲没应。
刘建军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他看见细小的灰尘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里浮动。他想问她那个男人是谁,想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瞒着他,想问她他们的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个样子。
但他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他早早收工,特意绕到美玲上班的饭馆那条街。他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看见美玲穿着围裙在门口的桌子旁擦桌子,动作麻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快六点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又来了。男人下车靠在车门上抽烟,等了一会儿,美玲从饭馆出来,换了便服,跟男人说了几句话,上了车。
刘建军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冷风吹得他后脑勺生疼。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
他回到出租屋,在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十几趟。美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看见他在楼道里站着,吓了一跳:"建军?你咋不进屋?"
刘建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今天又是那个男的送你回来的?"
美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是赵哥,他是饭馆的常客,住附近,看我下班晚了不方便,就顺路送我。"
"赵哥?"刘建军跟着她进屋,"你跟他很熟?"
美玲把包扔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建军,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我就问问。"刘建军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问问?你这是在查我岗?"美玲的声音高了起来,"我天天在饭馆洗碗洗到手指头烂了,下班走夜路回家你问过一句没有?赵哥看我可怜捎我一段,你倒来审我了?"
"我哪有审你?"刘建军嗓门也大了,"我就问一句,你发这么大脾气干啥?"
"你当我傻啊?你那语气是问一句?"美玲眼睛红了,"建军,我陈美玲对不起你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传染了病给你。但那不是我故意的,我那时候也不知道。除了这个,我陈美玲行得正坐得端,你爱信不信!"
她说完转身进了卫生间,"砰"地把门关上。
刘建军站在客厅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棉花。他踹了一脚椅子腿,椅子刮在地板上"吱嘎"一声响。
过了十几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美玲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用热水洗了脸。她没看刘建军,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刘建军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一个古装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像隔了一层水。他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开。
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很低很低,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
他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酸涩。
他想,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刚结婚那会儿,美玲晚上会主动钻到他怀里,他们会聊天聊到半夜,她讲她在深圳打工的事,他讲他做木工遇到的奇葩客户,两个人笑成一团。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星星好像熄了。
刘建军慢慢蹲下来,蹲在卧室门口,把脸埋在臂弯里。他觉得累,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疼。这种疼不是干活累的那种疼,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
第八章 赵长河的秘密
第二天美玲没去上班,请了一天假。刘建军出门的时候她还在床上躺着,背对着门,被子蒙着头。他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走了。
一整天在工地上他心神不宁,锯木头差点锯到手。工头看出他状态不对,让他歇半天,他坐在楼梯间抽烟,掏出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没有美玲的消息。
下午三点他实在待不住了,跟工头说了一声提前走。他本来想直接回出租屋,但走到半路拐了个弯,去了美玲上班的那家"幸福小厨"。
饭馆下午不营业,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刘建军推门进去,看见美玲坐在一张桌子前,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个开黑色轿车的男人。
美玲看见刘建军进来,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站起来:"建军,你咋来了?"
刘建军没回答她,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男人也站起来,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国字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朝刘建军伸出手:"你就是美玲的爱人吧?我叫赵长河,美玲的同事。"
刘建军没握那只手。他盯着赵长河,声音发硬:"同事?你不是饭馆的常客吗?"
赵长河的手停在半空,笑了一下收回去了,表情有些尴尬:"是常客,也是同事。我在这饭馆后厨帮忙,刚来没多久。"
美玲走过来拉了拉刘建军的袖子:"建军,赵哥是后来才来饭馆上班的,开始我不知道他在这干活,以为是客人。你别这样。"
刘建军甩开她的手,胸膛起伏着:"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清楚?"
"我跟你说了是常客顺路送我,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美玲也急了,"赵哥看我下班晚,顺路捎我回家,这事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跑来干啥?你这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你?"刘建军声音提高了,"你瞒我的事还少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美玲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没有哭出来,就那么看着他,像是被他那句话扇了一个耳光。
赵长河看不下去了,往前站了一步:"兄弟,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关你什么事?"刘建军猛地转向他,胸口那股气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算老几?你天天送我老婆上下班,你安的什么心?"
"建军!"美玲尖声喊。
赵长河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压着没发火,推了推眼镜:"美玲是个好姑娘,我佩服她的为人。我送她回家就是顺路,你要是不放心,从明天起我就不送了。但你这样当众给她难看,你一个男人,做得过分了。"
刘建军拳头攥得咯咯响,盯着赵长河那张四平八稳的脸,真想一拳砸上去。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看见美玲哭了。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肩膀微微颤抖。
那个样子让他想起在医院确诊那天,她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哭都不敢大声。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走。"他拉了美玲的胳膊,"回家说。"
美玲甩开他的手,自己拿了包往外走。刘建军跟在她身后,走出饭馆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长河,赵长河站在阴影里,表情沉静,看不出喜怒。
一路上美玲一句话没说。刘建军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马路上走得飞快,两条腿细得像竹竿,却走得那么急、那么快,像是要把他甩掉一样。
回到出租屋,美玲把包摔在沙发上,转身对着他:"刘建军,你今天到底想干啥?"
刘建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着头:"美玲,我就是……"
"你就是不信任我。"美玲打断他,声音哑得厉害,"从查出病那天起,你就开始不信任我了。你以为我瞒了你一次,就会瞒你第二次、第三次。你把我想成啥人了?"
"我没有。"刘建军无力地说。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美玲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建军,你要是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了,你直说,我搬出去。你不用这样天天防贼一样防着我。"
刘建军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她。美玲的手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通红肿胀的眼睛。
"美玲,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我就是怕。"
"怕啥?"
"怕你走了。"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发酸,"我啥都没有了,连病都是你给的,我要是再没了你,我就真啥都没了。"
美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手放下来,看着蹲在面前的刘建军,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一张黑瘦的脸满是疲惫和憔悴。这个男人以前多精神啊,干活的时候哼着小曲,腰板挺得直直的。现在他佝偻着蹲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庄稼。
"建军,"美玲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不走。我欠你的,我拿一辈子还你。"
刘建军把脸埋进她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像哭又像叹气。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是确诊以来头一回敞开了说。美玲讲她在深圳那几年,讲李强怎么对她好又怎么染上毒瘾,讲李强死的时候她有多害怕,怕自己也染上了,去查了没事,以为逃过一劫,谁想到几年之后还是发作了。
"我那时候要是查出来有,我肯定不会嫁给你。"美玲躺在刘建军怀里,声音轻轻的,"我也不知道是啥时候的事,可能李强死后我去医院照顾他的时候,可能后来……我真的不知道。"
刘建军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别说了,过去了。"
"过不去。"美玲说,"你妈说得对,是我害了你。但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建军,你要信我。"
"我信你。"刘建军这一次说得没有犹豫。
美玲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又说:"赵哥就是饭馆后厨的师傅,才来没几天,他看我下班晚住在附近就顺路带我。人家有老婆孩子的,你别瞎想。"
"嗯。"刘建军摸了摸她的头发,"明天我去跟赵哥道个歉。"
"不用了,"美玲动了动,"他就是个热心人,不会记仇的。倒是你,以后别动不动发那么大火,吓死人了。"
刘建军"嗯"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那晚之后,两个人都觉得心里那根刺松动了一些。虽然还在,扎得没那么深了。
刘建军第二天特意去"幸福小厨"找了赵长河,给他递了根烟,说了句"昨天不好意思,是我冲动了"。赵长河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兄弟,过日子嘛,磕磕碰碰正常。美玲是个好女人,你好好待她。"
刘建军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赵长河又叫住他:"对了兄弟,你身体还好吧?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刘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他每天吃药身上有副作用,脸色确实不好看,但没想到赵长河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含糊地应了句"没事,最近活儿多累的",快步走了。
往后赵长河还是顺路送美玲,但每次都会在楼下停一下让美玲自己上去,从不多待。刘建军有时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了,心里虽然还有点疙瘩,但不再说什么。
日子好像又回到正轨上来了。
第九章 病情反复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一场寒潮过后,气温骤降到零度,出租屋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美玲本来就怕冷,裹着两床被子还直打哆嗦。刘建军去旧货市场淘了个电暖器,每天晚上开两个小时暖和暖和被窝。
但美玲还是病了。
先是咳嗽,干咳,吃什么药都不见好。然后是低烧,整夜整夜地盗汗,早上起来床单湿一片。刘建军带她去社区医院看,医生开了消炎药和止咳药,吃了几天没效果,反而更严重了。
有天晚上美玲咳得喘不上气,憋得满脸通红,刘建军吓得半夜给她穿衣服,骑摩托车送她去了医院急诊。急诊医生一看她的病历——HIV阳性,立马严肃起来,开了CT、血常规一堆检查。
结果是肺部感染,卡氏肺孢子菌肺炎,艾滋病患者最常见的伺机性感染之一。
医生把刘建军叫到一边:"她CD4太低了,只有一百多,免疫功能基本没有。这次肺炎很凶险,必须住院治疗,否则有生命危险。"
刘建军腿一软,扶住了墙。
美玲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刘建军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到医院陪床,两头跑,人瘦了一圈,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把工地的活请了假,收入断了,但顾不上那么多,先顾美玲的命要紧。
美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她有时候昏昏沉沉睡着,有时候醒过来,看见刘建军趴在床边打盹,就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有一次她醒过来,刘建军不在,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小米粥,还温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是刘建军的字,歪歪扭扭的:"粥趁热喝,我去交费。"
美玲端着粥,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赵长河来过两次,带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在病房里坐了十来分钟,问了问病情,安慰了几句就走了。他走之后美玲对刘建军说:"赵哥人挺好的,你别老疑神疑鬼的。"
刘建军"嗯"了一声,没接话。他那天晚上回家拿换洗衣服,路过"幸福小厨",看见赵长河在门口抽烟,主动打了个招呼。赵长河笑着递了根烟给他,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
"美玲的情况你别太担心,"赵长河说,"这病现在有药能治,控制住了就没事。"
刘建军吸了口烟:"赵哥,你懂的挺多。"
赵长河笑了笑,没接话。
又过了几天,刘建军在病房里无意间看见赵长河放在床头柜上的一盒药,药盒上写的英文他看不懂,但上面的图标他认得——跟他和美玲吃的抗病毒药是同一个厂家的。
他愣了几秒,把药盒翻过来看了看,脑子"嗡"的一下。
那天晚上赵长河又来看美玲,走的时候刘建军跟了出去,在医院走廊里叫住他。
"赵哥,"刘建军把那个药盒拿出来,"你也吃这个?"
赵长河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叹了口气,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他拍了拍旁边的位子,示意刘建军也坐。
"我老婆以前也是这病。"赵长河的声音很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十年前查出来的,那时候我刚知道,天都塌了。后来她熬了五年,没扛过去。"
刘建军坐在旁边,攥着药盒的手微微发抖。
赵长河继续说:"美玲第一天来饭馆上班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不对劲——脸色差、人瘦、按时吃药。我过来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后来熟悉了,她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转过头看着刘建军:"兄弟,我送她回家就是单纯顺路,没别的意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赵长河拍着胸脯说这话,对得起天地良心。"
刘建军低着头,手里的药盒被他捏得变了形。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赵长河。
两个人就那么在走廊里坐着,谁也不说话,烟头一明一灭,映着两张同样沧桑的脸。
"赵哥,"刘建军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椅子扶手上,"我信你。"
赵长河拍了拍他的背,没说什么,站起来走了。刘建军坐在那里,望着他走远的背影,瘦瘦高高的,脊背微微佝偻,跟所有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猜忌和怀疑,又蠢又可笑。
美玲住院的那段时间,花了一万多。刘建军把存折上最后一点钱取了出来,又找工头预支了两个月工资,才把医药费填上。出院那天他去办手续,收费窗口的小护士把账单递给他,他看见上面那个数字,手抖了一下。
美玲坐在轮椅上等他,赵长河推着她。她看见刘建军出来,勉强笑了一下:"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刘建军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走了,回家。"
回家的路上是赵长河开的车,刘建军坐在后座,美玲靠在他肩膀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美玲迷迷糊糊睡着了,呼吸均匀。
刘建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行人,想起一年前他带着美玲从村里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三轮车斗里装着两个编织袋,美玲缩在里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那时候他觉得虽然日子苦,但两个人在一块儿,总能熬出头。
现在他依然这么觉得。
第十章 重负
美玲出院后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瘦了十几斤,整个人轻飘飘的,走路都要扶着墙。刘建军不让她再去饭馆上班了,让她在家好好休养。他自己重新找了活,在城东一个新建的楼盘做精装修,活多钱也凑合,就是累。
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干到半夜,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爬回出租屋。美玲在家给他留饭,用保温桶装着,他回来的时候还温着。他坐在桌前扒饭,美玲在旁边看着他,小声问今天累不累,有没有被人欺负。
刘建军嘴里塞着饭含糊说"不累",抬头看她一眼。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裹着一件厚棉袄,下巴尖尖的,头发枯黄干燥,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亮着,看着他,像怕他下一秒就倒下去似的。
刘建军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把自己养好就行,别操心我。"
美玲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她的手冰冰凉,他手上有茧子,粗糙的皮肤蹭在她脸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心里都明白,日子越来越紧了。
药费是一笔固定开销,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几百块。房租水电五百多,吃饭虽然省着花,两个人一个月也要千把块。再加上美玲身体弱需要营养,隔三差五炖个鸡、买条鱼,又是一笔钱。刘建军的工资去掉这些,剩不下多少。
过年的时候他们没有回青石村。张桂芬打电话来,问他们回不回去,刘建军说活儿忙走不开。张桂芬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药按时吃。还有……美玲还好吧?"
"好着呢。"刘建军说。
"那就好。"张桂芬说完挂了电话。刘建军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站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冷风吹得他鼻头通红,他伸手揉了揉,转身进屋。
年夜饭他们做了四个菜:一条红烧鱼、一盘炒腊肉、一个青菜、一个蛋花汤。美玲还特意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虽然皮擀得厚薄不均,煮出来有些破了,但刘建军吃了两大碗。
"好吃。"他抹着嘴说。
美玲坐在对面笑,两个梨涡浅浅的。她端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建军,新年快乐。"
刘建军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新年快乐。"
窗外有烟花在远处炸开,红光一闪一闪映在玻璃上。美玲扭头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村里今年放烟花没。"
刘建军说:"放了,年年都放。村口那片空地上,刘老四家买的,去年还炸了个大号的,把赵家的鸡都惊得飞了。"
美玲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刚认识那会儿一样好看。虽然瘦了、憔悴了,但那股子灵气还在。
刘建军看着她,忽然说:"美玲,等开春了暖和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去河边,去公园,晒晒太阳。"
"好。"美玲点头。
开春后天气暖和一些,刘建军趁休息日带美玲去了一次市中心的公园。公园里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树一树缀在枝头。美玲穿了件淡红色的毛衣,站在桃花底下照相,刘建军用手机给她拍了好几张。
她凑过来看照片,嫌把自己拍胖了,嚷嚷着让刘建军删掉重拍。刘建军不肯,说这样刚刚好,多好看。美玲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两个人笑着闹着,像刚谈恋爱的小年轻。
那天阳光很好,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遛弯的,有带小孩放风筝的。美玲坐在长椅上,仰着脸晒太阳,睫毛在阳光里镀了一层金色。刘建军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平静。
他想,就这么过下去吧,穷就穷点,累就累点,只要人还在,还能在一块儿晒太阳。
春天过去了,夏天又来了。美玲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CD4指标升到了两百多,虽然离正常还很远,但至少不用整天躺在床上。她闲不住,在附近找了个家政的活儿,给人家打扫卫生,一周去三天,活不重,也挣不了几个钱,但她乐意干,说整天闷在家里要发霉。
刘建军由着她去,只要别累着就行。
可老天爷好像总不愿意让他们消停太久。
第十一章 晴天霹雳
七月中旬,怀化连着下了半个月大雨,湘江水位暴涨,城东低洼的地方都淹了。刘建军做工的那个楼盘地势高没淹着,但上下班路上有一段积水,他天天蹚水过去,脚上起了好几个水泡。
美玲担心他感冒,每天晚上烧热水给他泡脚。有一回刘建军脱了鞋,美玲看见他脚踝上有一片红斑,像湿疹又不太像。
"这是啥?"她蹲下去想摸。
刘建军缩回脚:"没事,可能是过敏,工地上的灰呛的。"
美玲不放心,催他去看看。刘建军说忙,等忙完这阵子再说。结果没等忙完,他身上开始起更多的红斑,前胸、后背、胳膊上都有,不痛不痒,但看着吓人。
美玲急了,硬拉着他去医院。皮肤科医生看了看,又翻了他的病历,脸色就变了,让他去感染科复查。
感染科的医生看完检查结果,皱着眉说:"你CD4降得太厉害了,才一百出头。身上的斑是卡波西肉瘤的早期表现,这是艾滋病发展到后期的典型并发症之一,说明你的病毒控制得不好。"
刘建军坐在诊室里,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去年那个下午。走廊、白大褂、消毒水的味道,医生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身上。
"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发干,"我一直在吃药啊。"
"是不是有漏服?或者服药时间不规律?"医生问。
刘建军想了想,最近工期紧,有时候早上走得急,确实会忘带药,或者中午才想起来吃。他以为偶尔一两次没关系,谁想到……
"抗病毒药必须严格按时服用,漏服或者不规律服药很容易产生耐药性。"医生语气严肃,"你现在很可能已经耐药了,需要做耐药检测,根据结果换药。"
刘建军浑浑噩噩地走出诊室,美玲在外面等着,一看他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她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手在发抖。
"建军,没事的,"她说,"换药就好了,换药就能控制住。"
刘建军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一个头,抬头看他的时候,瘦削的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他心慌。
"美玲,"他说,"要是治不好呢?"
"不会的。"美玲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能治好,一定能治好。"
耐药检测结果要等一周。那一周刘建军没去上工,在出租屋里躺着,身上起更多红斑,有些开始发紫、凸起,摸着硬邦邦的。他不照镜子,也不出门,白天拉上窗帘躺在床上,美玲做好饭端到床边,他吃两口就不动了。
美玲坐在床边看着他,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她会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哪里哭过。
刘建军知道她在害怕。他自己也怕。他怕死,怕死了以后留美玲一个人在这世上,她身体又不好,谁能照顾她?他又怕万一治不好,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熬?
他想起他爹刘老根,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天天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转。要是知道他儿子得了这病快死了,老爷子受不受得住?他又想起他妈张桂芬,虽然嘴碎,虽然对美玲有意见,但毕竟是他妈,亲生的妈。
他想了一周,想了很多。有些想明白了,有些想不明白。
七天后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刘建军果然耐药了,对目前服用的奈韦拉平产生了耐药性。医生给他换了新药,替诺福韦加拉米夫定加依非韦伦,说是二线方案,效果不错但副作用更大,而且贵。
新药一个月要多花一千多块钱。刘建军算了算账,把烟戒了,省下的钱刚好够药费。美玲也把家政的活加到了五天,说多挣点。
刘建军拦住她:"你别把自己累垮了。"
美玲把围裙系上:"你放心,我有数。"
换药后前两周副作用厉害得吓人。刘建军开始做噩梦,一个接一个的噩梦,梦见他爹死了,梦见美玲跟人跑了,梦见自己浑身溃烂躺在街上没人管。他半夜经常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砰砰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美玲被他吵醒,就开灯陪他坐着,给他倒水,拍着他的背。有时候噩梦太吓人,刘建军会拉着她的手不放,像个小孩子怕黑一样。
"建军,"美玲轻声说,"没事的,梦都是反的。"
刘建军靠在床头,粗重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美玲在昏黄灯光下的脸,忽然说:"美玲,要是我死了,你咋办?"
美玲的手一顿。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一夜他们坐着直到天亮。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先是灰蒙蒙的,然后泛出一层鱼肚白,最后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刘建军看着那道光,觉得浑身的劲儿好像回来了一点。
"行了,"他从床上起来,把地上那件扔了好几天的工装捡起来拍了拍,"我去上工,不干活哪儿来的钱吃药。"
美玲看着他穿衣服,把昨天晚上剩的馒头热了热塞给他:"路上吃。"
刘建军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毛茸茸的。
"走了。"他说。
"晚上早点回来。"
"嗯。"
门在身后关上,刘建军走出楼道,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小区门口把那半个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工地的方向走去。
步子迈得很大。
第十二章 回村
入秋的时候,刘建军回了一趟青石村。
美玲本来要跟着,他没让。他一个人骑摩托车回去的,跑了一个多小时山路,村里还是老样子,山坡上的稻田黄了,风吹过来稻浪翻滚,空气里都是谷子的味道。
他在村口停了车,几个坐在树下乘凉的老头儿看见他,眼光闪了闪,有人叫了声"建军回来了",语气淡淡的。刘建军点头应了,从兜里掏出烟散了一圈,老头子们接了烟,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一些。
刘老根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看见儿子回来,拄着拐棍站起来,嘴角抽动了两下:"回来了?"
"嗯。"刘建军把摩托车支好,从后座提下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妈呢?"
"在屋后头摘菜。"刘老根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你瘦了。"
"活儿累。"刘建军避开了爹的目光。
张桂芬从屋后回来,看见儿子,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上下摸着刘建军的胳膊:"瘦成这样了!城里吃饭是不是不按时?你那个媳妇会不会照顾人?"
"妈,"刘建军躲开她的手,"美玲对我挺好的,就是活儿累。"
张桂芬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去灶房烧火做饭,锅碗瓢盆响得震天。
那天中午张桂芬杀了只鸡,炖了满满一锅,刘建军吃了两碗米饭,他妈在旁边看着,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刘老根坐在对面喝米酒,一杯接一杯,喝得脸通红。
吃完饭刘建军在院子里抽烟,张桂芬端了杯茶出来坐在他旁边。母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张桂芬先开口了:"建军,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日子到底过得咋样?"
刘建军把烟掐了:"还行。"
"还行是咋样?"张桂芬盯着他,"你爹老念叨你,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你过得好不好,我们当爹妈的能不知道?你脸都塌了。"
刘建军低着头,半天没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一只老母鸡在角落里刨食,刨得土屑飞溅。
"妈,"他终于开口了,"美玲的病现在控制住了,吃药吃得挺好。我也在吃药,没事的,死不了。"
张桂芬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扯着围裙擦眼睛,声音发颤:"你啥时候回来都行,可别不要这个家。你爹妈老了,就你一个儿子……"
"我知道。"刘建军伸手搂了搂他妈的肩膀,"妈,你放心,我好好活着。"
张桂芬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又哭又笑的。
下午刘建军去屋里看了看,他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他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一张,他蹲在田埂上,咧着嘴傻笑。他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下了。
临走的时候,张桂芬塞给他一个布包,沉甸甸的:"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你拿着。你爹攒的棺材本,先给你们用。"
刘建军推回去:"我不要,你们留着。"
"拿着!"张桂芬把布包硬塞进他怀里,"你爹说了,人活着比啥都强。棺材本以后再说,你先把病治好。"
刘建军攥着那个布包,鼻头酸得厉害。他把包塞进摩托车座底下,跨上车,回头冲他爹妈挥了挥手:"走了,过段时间再回来。"
张桂芬站在门口抹眼泪,刘老根拄着拐棍送出院门,一直站在坡上望着。刘建军骑出去老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爹佝偻的身影,像一棵老树桩,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加大油门,风呼呼地刮在脸上,眼睛被吹得生疼。他把眼泪憋了回去,没有让它掉下来。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美玲做好了饭在等他,看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他:"咋样?爹妈还好吧?"
"好着呢。"刘建军把布包掏出来给她看,"妈给了两万块钱。"
美玲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个布包,低着头说:"妈对咱们真好。"
刘建军洗了手坐到桌前,美玲把菜端上来,一碟炒鸡蛋,一碗青菜汤,还有一碟子咸菜。两个人对坐着吃饭,灯光昏黄温暖,窗外秋风瑟瑟,吹得老旧的窗框吱嘎响。
"美玲,"刘建军夹了口鸡蛋,"等这阵子过了,咱们攒点钱,换个好点的房子租。你这阵子辛苦,妈说得对,该把你养胖点。"
美玲笑了:"我胖啥,你才该胖点。"
她说着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半到他碗里。刘建军低头扒饭,睫毛上挂了点水光,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两个人早早上床。美玲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搭在她腰上,能摸到她一根一根的肋骨。但她的呼吸安稳平缓,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只倦了的小猫。
"建军,"美玲含糊地说,"咱俩好好过,把日子过好。"
"嗯。"他闭上眼睛,把她搂紧了一些。
窗外风声渐大,秋天的夜凉了。但他们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暖意融融。
第十三章 长夜
入冬以后刘建军的病情稳定了下来。换了新药后副作用虽然大,但CD4慢慢往上长了,身上的斑也褪了大半,只剩一些淡褐色的印子。医生说他耐药性控制得还可以,让继续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美玲的身体倒是出了点问题。她开始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头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没力气。刘建军带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可能是长期服药加上心理压力导致的神经衰弱,开了些安神的药,让尽量放松心情,别想太多。
可人活在这世上,哪能不想太多呢。
那天深夜刘建军醒来,身边是空的。他伸手一摸,被窝凉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他开了台灯,看见美玲坐在窗户边的矮凳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
窗外是小区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分明得有些刺眼。
"美玲?"刘建军下了床,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又睡不着?"
美玲转过头看他,勉强笑了一下:"没事,你睡吧。"
刘建军没走,在她脚边坐下来,靠在墙根上。房间里静得只剩老式冰箱嗡嗡的响声。
"想啥呢?"他问。
美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建军,我有时候在想,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吃药、复查、挣钱、再吃药。永远这样过下去。"
"那也挺好的,"刘建军说,"安安稳稳的。"
"安稳?"美玲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哑,"这叫安稳吗?不敢回老家,不敢交朋友,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有病。生了病都不敢去大医院,怕人家拿有色眼镜看咱俩。这也叫安稳?"
刘建军没说话。他想起去年美玲急性肺炎住院的时候,同病房的病人家属知道他得的什么病之后,第二天就闹着要换病房。他想起去社区医院拿药,药房的人每次都把药放在柜台上让他自己拿,连碰都不碰一下。
这些事他从没跟美玲说过。但他知道美玲肯定也遇到过。
"建军,"美玲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没遇见我,你现在过得多好。在村里盖了新房,娶个本分的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刘建军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说那些干啥。遇都遇见了。"
"可我老是忍不住想。"美玲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你睡在旁边,就想,要是我不在了,你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始……"
"别胡说!"刘建军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声音发紧,"你要是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美玲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耸动起来,无声地哭了。刘建军把她从凳子上拉下来,搂进怀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美玲的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他的秋衣,凉凉的贴在心口。
"美玲,听着。"刘建军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辈子不管过成啥样,咱俩一起扛。别说那种丧气话。"
美玲在他怀里点头,闷声说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冷得受不了了才回到床上。美玲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刘建军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抵着她后脑勺。
"建军,"黑暗中美玲忽然说,"你唱歌给我听吧。"
"我不会唱歌。"刘建军说。
"那你讲个故事。"
"我也不会讲故事。"
美玲在他怀里动了动:"那你跟我说说话就行。"
刘建军想了想,说:"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在好再来饭店,你穿一件米色毛衣,扎马尾辫。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你在那儿笑得可好看了。"
美玲"嗯"了一声。
"那天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处对象,"刘建军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温柔,"我当时脑子都懵了,心想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刘建军一个山里刨食的,咋能配得上你。"
"是我配不上你。"美玲轻声说。
"别说那种话。"刘建军搂紧了她,"你配得上。你啥时候都配得上。"
美玲没有再说话,但刘建军感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身子也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刘建军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美玲均匀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不管明天怎样,只要怀里这个人还在喘气,还在他身边,日子就还有盼头。
哪怕那个盼头再小,也是一点光。
第十四章 转机
过完年,天渐渐暖和起来。
刘建军在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姓周的老板,做建材生意的,看他干活实在,手艺也好,就介绍他去一个家具厂干活。家具厂的活比装修工地轻松些,工资也稳定,一个月能有五千多,还管一顿中午饭。
刘建军去看了看,是个正规厂子,流水线作业,他负责组装这一块,不用天天在外面跑,也不用蹚水淋雨的。他跟美玲商量了一下,就辞了工地上的活,到家具厂上班了。
新的环境让他松了口气。厂里工友大多三四十岁,埋头干活不八卦,没人打听他家里的事。刘建军每天准时上下班,中午在食堂吃饭,吃完饭靠在车间角落眯一会儿,日子有了规律。
美玲那边也有了好消息。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病友群,群里都是HIV感染者,大家互相打气、分享治疗经验,有时候还组织线下活动。美玲开始还犹豫要不要去,刘建军让她去:"去跟人说说话也好,别老一个人闷着。"
美玲去了两次线下聚会,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了笑容。她说群里有不少人比她情况还严重,但人家照样上班、旅游、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一个大姐感染了十几年,CD4一直稳定在五百以上,每天健步如飞,比健康人还精神。
"建军,"美玲跟他说,"咱们不是最惨的,还能过。"
刘建军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五月份的时候,刘建军在家里翻出一本旧的《木工工艺基础》,是他刚学手艺那会儿买的,书页都翻烂了。他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美玲在旁边看电视,偶尔瞥他一眼。
"看啥呢?"她凑过来。
"想自己干点啥。"刘建军说,"总给人打工不是个事儿。"
美玲把他的书拿过去翻了翻:"你想开个家具店?"
"没那么大本事。"刘建军把书拿回来,"先接点小活,给人做做柜子、修修门窗,攒点经验再说。"
美玲想了想:"行啊,我帮你拉活。我们病友群里有不少人在怀化,谁家要修修补补的,我给你介绍。"
刘建军没想到美玲还真说到做到。没过几天她就给他介绍了一个活,有个病友家里的衣柜门坏了,让刘建军去修。刘建军拎着工具箱去了,三下五除二就给修好了,人家给了五十块钱,还留了电话说以后有活再找他。
从那以后陆陆续续有人找刘建军干活,虽然都是些小活、零活,但一个月也能多个几百上千块。刘建军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抽空干点私活,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有天晚上他给人家打一个小书架,美玲在旁边给他递钉子。他握着锤子"笃笃笃"地敲,美玲忽然说:"建军,你以后别去厂里了,自己单干吧。"
刘建军停下锤子看她。
"我算了算,你现在接的私活已经够多了,"美玲扳着手指头,"要是专心做这个,一个月少说能挣七八千,比厂里强。咱可以租个小门面,挂个牌子,正儿八经地干。"
刘建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这几年手艺没丢,在厂里又学了些新东西,自己干也不是不行。
"行,"他说,"再攒两个月钱,把药钱留出来,咱就租门面。"
美玲笑了起来,两个梨涡浅浅的:"那我以后就是老板娘了。"
刘建军也笑了。他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老板娘,递钉子。"
"诶。"美玲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把钉子递过去。
那是他们确诊之后笑得最开心的一天。
第十五章 晴天
门面租在城西一条老街上,不大,前面一间当铺面,后面一间做作坊,一个月租金一千二。刘建军把"建军家具修理"的牌子挂上去,白底红字,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开张那天没什么仪式,就贴了张红纸在门口写"新店开张优惠"。美玲买了两挂鞭炮放了,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街坊邻居出来看热闹,有人问"干啥的",美玲笑着答"做家具的,修修补补都行"。
头一个月生意不多,零零散散接了几单,够付房租。刘建军不急,踏踏实实把每件活做好,价格公道,手艺实在。顾客慢慢口口相传,第二个月活就多了起来,第三个月已经开始排队了。
刘建军忙不过来,想请个帮手,美玲自告奋勇:"我来给你打下手。"
"你行吗?"刘建军怀疑地看她。
"有什么不行的?"美玲一扬下巴,"你教我。"
刘建军就真教她。先让她从最简单的打磨、刷漆开始,美玲手巧,学得快,半个月就能独立干些轻活了。她干活的时候戴个口罩,围裙系得严严实实,白皙的手指在木板上细细地打磨,动作专注而认真。
刘建军有时候在旁边干活,抬头看她一眼,心里软软的。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往前赶。他们的身体都还算稳定,刘建军的CD4升到了三百多,美玲也有两百多。虽然离正常人还有距离,但至少维持住了,没有再往下掉。
美玲的失眠好了一些,但还是会做梦。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发现刘建军也醒着,两个人就聊几句,聊白天的活,聊哪个顾客难缠,聊下个月要换什么药。聊着聊着困了,就又睡过去。
有一回半夜美玲又醒了,刘建军感觉到她动了,也醒了。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摸到一手湿。
"又做梦了?"他轻声问。
美玲"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抖:"梦到以前的事了。"
刘建军把她搂过来:"以前的别想了,想想以后的。"
"以后……"美玲在他怀里闷声说,"以后咱能好好的吗?"
"能。"刘建军说,"肯定能。"
美玲没再说话,但刘建军感觉到她在他胸前蹭了蹭,把泪蹭干,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他搂着她,看着窗外那一点点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像墨汁里兑了一滴白。他想,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一堆活等着干,还有药等着吃,还有日子要过。
有这些就够了。
尾声
第二年春天,刘建军接了个大活,一个准备结婚的小两口找他打全套家具。床、衣柜、书桌、电视柜,整整一套,工期一个月,工钱八千。刘建军带着美玲没日没夜地干,美玲刷漆,他做框架,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完工那天小两口来验货,姑娘摸着一尘不染的柜面,高兴得直跺脚:"师傅您手艺太好了!我以后有活还找您!"
刘建军站在旁边,黑瘦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行,下次再找我,给您打折。"
小两口走了之后,刘建军和美玲坐在作坊里歇气。满地的木屑和油漆味,美玲摘了口罩,额头上一层细汗,鼻尖上沾了一小块白漆,她自己还不知道。
刘建军看着她想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美玲没反应过来:"咋了?"
刘建军伸手帮她擦掉那块漆,拇指在她鼻尖上蹭了两下:"脏了。"
美玲"哦"了一声,随即噗嗤笑了出来。她歪着头看刘建军:"老刘,你头发里有木屑。"
刘建军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木屑纷纷往下掉。美玲笑得更欢了,作坊里全是她清脆的笑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弯成月牙的眼睛上。
刘建军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景像做梦。两年前他在县医院的走廊里,以为这辈子完了。可现在他坐在这个小小的作坊里,四周全是木头和油漆的味道,他媳妇站在面前笑得前仰后合,虽然瘦但精神头足。
活着真好。
那天晚上他们收工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两斤排骨,又买了一瓶啤酒一瓶果汁。回到出租屋里,美玲下厨炒了四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她解了围裙坐下来,端起果汁杯子。
"老刘,"她学着别人叫他的新外号,"来,庆祝咱第一单大活圆满完成。"
刘建军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庆祝。"
两个人喝着酒,吃着菜,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美玲喝了两口果汁,忽然说:"建军,咱攒够钱了去拍个照吧。"
"啥照?"
"婚纱照。"美玲说,"结婚那会儿穷,没拍。咱补一个。"
刘建军想了想:"行。你穿婚纱肯定好看。"
美玲笑了,眼睛亮晶晶的:"那当然。"
那年秋天,他们去拍了婚纱照。美玲选了一件白色的婚纱,露肩的那种,虽然她瘦得撑不太起来,但化了妆、盘了头,往镜头前面一站,还是好看。刘建军穿着黑西装,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摄影师让他搂美玲的腰,他搂得僵硬得很。
美玲笑他:"老刘你放松点,跟扛木头似的。"
刘建军这才放松下来,搂着她的腰看着镜头。咔擦一声,画面定格。
照片洗出来挂在他们出租屋的墙上,进门就能看见。美玲穿着白纱靠在他怀里,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脸上都是笑。那个画面看起来跟任何一对普通的夫妻没什么两样——他们在笑,日子在往前走。
冬天又来了。但这一次刘建军不怕了。他给老家打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回去过。张桂芬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说要把猪杀了,把屋子收拾干净。
刘建军挂了电话,转头看美玲。美玲坐在缝纫机前给他补一件工装的袖子,侧脸在灯光下柔柔的。
"美玲,"他说,"今年回家过年。"
美玲抬头看他,嘴角翘起来:"好。"
窗外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美玲放下衣服走过去,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颗小水珠。
"下雪了。"她说。
刘建军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雪,看路灯把雪花映成暖黄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往下落。
"美玲。"刘建军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
"谢谢你还在。"
美玲把脸往后靠了靠,贴着他的脸颊,声音轻轻的:"谢谢你也没走。"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这个城市的喧闹都盖住了。小小的出租屋里暖意融融,墙上的婚纱照里,两个人笑盈盈地看着前方,像看着一个虽然渺茫但确实存在的明天。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好在,他们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快,但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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