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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贵州姑娘远嫁宁波,多年后回乡,丈夫只给1600块,打开手提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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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岁贵州姑娘远嫁宁波,多年后回乡,丈夫只给1600块,打开手提袋,全村人都愣住了

第一章 绿皮火车向北开

火车驶出贵阳站的时候,阿依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七月的贵州,山峦叠嶂,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浓绿。那些熟悉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退,像她十六岁第一次坐这趟火车去宁波时一样,只是那时候是夏天,现在也是夏天,中间却隔了整整七个年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袖子边角有些毛了,但干干净净。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邻座的大姐从上车就一直在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又从脚上滑回脸上。

“妹子,去宁波啊?”

“嗯,回家。”

“你是贵州人吧?嫁到宁波去的?”

阿依点点头,没多说话。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手提袋,拉链坏了半截,用别针别着。那手提袋是墨绿色的,边角磨损得露出里面灰白的衬里,像一颗被岁月磨掉了皮的果子。

大姐嗑着瓜子,颇为热络地凑过来:“嫁到宁波好哇,那边人有钱。我跟你说,我表姐的侄女也嫁到浙江去了,男方家开厂的,回娘家都是飞机来飞机去,给亲戚小孩红包厚得手都捏不住……”

阿依没接话,只是把怀里的手提袋又抱紧了些。窗外闪过一片片梯田,有戴着斗笠的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离开家,也是这个方向,只是那时候她是去宁波打工,在一家服装厂剪线头。

她叫阿依,苗族人,老家在黔东南的山沟里,一个叫望山坳的村子。那里的山高得仿佛要把天戳破,雨季的时候云就悬在半山腰,村子像飘在雾里。阿依从小没了父亲,母亲一个人把她和弟弟拉扯大。她初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先是在镇上帮人看店,后来听人说宁波那边工厂多,能挣到钱,就跟着同乡的姐姐们一起去了。

那一年她十六岁。

她在宁波待了九年,从剪线头的小工做起,后来学会了踩缝纫机,再后来当了小组长。她住在工厂宿舍里,省吃俭用,每个月把工资的大半寄回老家。弟弟阿凯读书的钱、家里翻修房子的钱、母亲看病的钱,一笔一笔,都是她从流水线上挣出来的。

她没想过会在宁波嫁人。那地方太远了,远得就像她每天在电视里看到的另一个世界。她以为自己会像别的贵州姐妹一样,打几年工,攒点钱,回老家结婚,开个小卖部或者种地。

直到她遇到了老周。

老周全名周时安,宁波本地人,比她大十二岁,在厂里做机修工。他不高,也不算英俊,脸晒得黑黑的,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阿依刚进厂那会儿,缝纫机老坏,每次都是老周背个工具包过来修。他话不多,蹲在机器前头,嘴里叼个手电筒,叮叮当当一阵敲,机器就好了。

后来阿依才知道,老周年轻的时候结过一次婚,妻子生病走了,没孩子。他一个人住在城郊的一间老平房里,每天骑一辆叮当响的自行车来上班。

厂里的人都说老周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点木讷。阿依一开始也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这个师傅人好,不欺负外地人。后来有一次阿依加夜班,回去的路上遇到两个喝醉的人堵她,是老周冲过来把她护在身后,自己挨了一拳,眼镜片都碎了。那天晚上老周送她回宿舍,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手电筒打开,照着她脚下的路。

那一刻,阿依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他们好了以后,厂里闲话不少。有人说阿依图老周家是宁波本地人,有房子;也有人说老周图阿依年轻漂亮。阿依不理这些,她只知道老周对她好,是真心的好。他给她买早饭,热乎乎的包子豆浆,挂在她宿舍门把手上;她加班晚了,他就在厂门口等,不管多晚;她寄钱回家,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反而有时候还往她手里塞钱,说“多寄点,你妈一个人不容易”。

阿依二十五岁那年,老周说:“咱们结婚吧。”

她说:“我是贵州的,家里穷,你爸妈不嫌弃吗?”

老周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得有点黄的牙齿:“我都四十岁了,我爸妈只希望有个人能管我。”

他们领了证,没办什么像样的婚礼。老周的爸妈在饭店摆了两桌,请了几个亲戚,阿依这边只来了当初带她出来打工的堂姐。母亲没来,因为太远了,也不识字,一个人出不了远门。阿依在电话里跟母亲说:“妈,我嫁人了,在宁波,他对我很好。”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好,好,你过得好就行。”

阿依听出母亲在哭。

现在,七年过去了。

阿依三十二岁。老周四十九岁。他们没有孩子。

老周的身体出了点问题。具体是什么,阿依不太想说,也说不清楚。她只记得老周最近总是咳嗽,晚上睡不好,人瘦了一大圈。去医院查了,医生说肺部有阴影,要住院。老周不肯住,说厂里忙,机器坏了没人修。阿依气得哭了一场,老周才勉强答应去检查。

就在这时候,贵州那边打来电话,说母亲病了,病得挺重,住院了,想见她。

阿依着急得不行,想马上回去。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零零散散的,有红票子也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他数了数,递给她,说:“这是家里全部的钱,你拿回去。”

阿依数了数,一千六百块。

“你呢?你去看病怎么办?”

“我的病不要紧,你先回去看你妈。”老周说,“这钱你路上用,给妈买点好吃的。等我这个月工资发了,再给你打。”

阿依不肯全拿,老周把钱塞进她包里:“拿着,别让村里人小瞧了咱们。”

阿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七年,她和老周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周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千来块,她原来在厂里还能挣三千多,这两年厂子效益不好,她被裁员了,靠打零工维持。每个月还要给母亲寄生活费,给弟弟阿凯攒学费。两口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老周那辆自行车,骑了十几年,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一千六百块,在如今这个年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阿依把那一千六百块小心地放进手提袋里,跟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母亲做的布鞋放在一起。那布鞋是母亲前年托人带过来的,黑面白底,针脚密密麻麻的。阿依一次都没舍得穿。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过山洞的时候,车厢里突然暗下来,阿依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她闭上眼睛,耳边是铁轨单调的响声,还有邻座大姐嗑瓜子的声音。

她想起老周送她到火车站的时候,站在月台上,没跟着进来。他瘦了,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衣角就飘起来。他朝她挥手,脸上的笑跟平常一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水。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

“嗯。”

“钱不够了就说,我给你打。”

“嗯。”

“你妈要是问起来……”他顿了顿,“就说我忙,下次跟你一起回去。”

阿依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老周还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手抬着,像一尊被时间定住的雕塑。

火车的汽笛响了。

阿依睁开眼,把手提袋抱在胸前。里面装着一千六百块钱,几件衣服,一双布鞋。还有别的,她没告诉老周,也没告诉任何人。

那是她这七年里攒下的“秘密”。

火车继续向北,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阿依知道,天亮了,她就到凯里了。从凯里转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换面包车到镇上,最后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就能看见望山坳。

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那个她走了七年,却一天也没有忘记的地方。

母亲还在等她。

还有全村的人,大概都在等她。

第二章 望山坳的雨

到望山坳的时候,天下着雨。

七月的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像老天爷泼了一瓢水又忘了收。阿依从面包车上下来,一股熟悉的泥土味扑面而来,混着牛粪和青草的气息,湿漉漉的,直往鼻子里钻。她站在路边,有些恍惚。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只是多了几栋新房子,贴了白瓷砖,在灰蒙蒙的雨里亮得扎眼。原来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然后断了,往上的路还是泥土的,被雨水一冲,泥泞不堪。

“阿依?”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不确定。

阿依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挑着两筐青菜,戴着斗笠,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溅满了泥点。阿依认出她来,是隔壁家的桂花嫂。

“桂花嫂,是我。”

“真是你啊!你妈说你这两天回来,我还不信哩!”桂花嫂把担子放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哎呦,瘦了,是不是在城里吃不惯?你头发怎么剪短了?以前那长辫子多好看。”

阿依笑了笑:“短头发方便干活。”

“快走快走,你妈在家里等急了。”桂花嫂挑起担子,一摇一晃地走在前面,“雨下了两天了,山路滑,你小心点。”

阿依跟在后面,脚上的布鞋陷进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她没带伞,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手提袋被她护在怀里,用塑料布裹着。

回家的路她走了无数遍,小时候去镇上赶集,后来去县城读初中,再后来背着行李去宁波。这条路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歪脖子树她都记得。只是现在路变宽了,原来那些熟悉的东西少了不少。

转过一个山嘴,望山坳就出现在眼前。雨幕中,几十户人家挤在山窝窝里,青瓦灰墙,像一捧散落在绿色山谷里的旧瓷片。有几家盖了新房,红砖裸露在外头,还没粉刷。村口的核桃树还在,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伞。

阿依站在坡上,久久没有迈步。

七年了。

她离开的时候,弟弟阿凯还在镇上读初中,个子到她肩膀。母亲站在村口那棵核桃树下,朝她挥手,脸上是笑,眼睛却红红的。那年她二十五岁,刚跟老周领了证,回来看过一次。那次走的时候,她答应母亲,每年都回来。可后来,一年推一年,总是有各种事情——老周的父母身体不好要照顾,厂里请不了假,路费太贵,买不到火车票……理由总是有的,可说到底,她心里清楚,是自己没本事,没底气。

一个远嫁的女人,过得不好,拿什么回家?

“阿依!”

一个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阿依抬头,看见母亲站在村口,没有打伞,花白的头发被雨淋得湿透了,贴着头皮。母亲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拄着一根竹棍,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妈!”

阿依跑过去,泥水溅了一身。她扶住母亲,母亲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层皮。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但拼命忍着。

“怎么不打伞?医生说你能淋雨吗?”

“没事,我不冷。我怕你路上出什么事,出来看看。”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依,像要把这七年的份都看回来,“瘦了……瘦了……”

“妈,你才瘦了。”阿依把母亲往家里扶。

她们的家在村东头,三间木房子,是阿依寄钱回来翻修过的。原来的老屋房梁都塌了,漏雨。现在墙板换了新的,屋顶也重新盖了瓦,虽然不算宽敞,但好歹能遮风挡雨。门口的小坝子扫得干干净净,几盆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

阿依知道,母亲是个爱干净的人,不管多穷,总把家里收拾得利利落落。

进了屋,母亲忙前忙后,要去烧水、拿毛巾。阿依拦住她:“妈,你歇着,我自己来。”

母亲不肯:“你走那么远的路,脚一定泡胀了。我给你烧点热水,烫烫脚。”

阿依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她坐在木凳上,环顾这间屋子。堂屋正中挂着阿爸的遗像,是年轻时候照的,黑白照片,眉眼清秀。阿依没见过阿爸,她还没出生,阿爸就出事了,在山上砍树的时候被倒下的木头砸中。母亲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阿依,还有阿凯,另外还有一个大姐,阿兰,比阿依大五岁,早就嫁到了外省,很少回来。

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母亲坐在小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阿依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

“妈,你怎么不住院了?医生不是说要住院吗?”

“住了十几天,花了六千多,顶啥用?”母亲苦笑一下,“我这身老毛病,住院也是白花钱。回来吃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住院有医生看着……”

“阿依,你听妈说。”母亲拍了拍她的手,“阿凯下个月要交学费了,你上回寄的三千块,我已经给他打了。你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妈不能再拖累你。”

阿依心里一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见母亲手背上的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心里像有根细线在勒着。

雨打在瓦上,沙沙地响。母女俩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坐在灶火旁,各自想着心事。过了好久,母亲问了一句:“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厂里走不开。”阿依低着头,“等下次,下次一定一起回来。”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阿依能感觉到,母亲心里是遗憾的。这么多年了,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女婿。当初阿依在电话里说要结婚,她连女婿的面都没见着。村里人也老问,说她女儿嫁到宁波去了,怎么女婿从来不回来。母亲每次都说“太远了,他们忙”。

其实阿依心里明白,老周不是不想来,是实在来不了。一个是因为身体,另一个,是老周那副模样——穿着旧夹克,骑着破自行车,到了这穷山沟里,村里人会怎么看?阿依自己倒不在乎,她跟老周过了这么多年,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她怕,怕村里人的嘴。

这七年,她只跟母亲和几个最亲近的人说过老周的情况。其他人问起来,她只说“在宁波做机修工”,其他的不多说。村里人从旁人口中听到一鳞半爪,揣测着,议论着,渐渐传出了不少版本。有的说阿依嫁了个老板,有的是说嫁了个干部,也有的说嫁了个二婚头、年纪大。阿依懒得去解释,她越不说话,别人就觉得越神秘。

这次回来,她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太阳从山背后探出头来,村里人就三三两两地来了。阿依的家门口,像赶场一样热闹起来。

“阿依回来啦?哎呦,好多年没见了!”

“在宁波过得好吧?我看电视上说,宁波人老有钱了!”

“你家那位怎么没回来?给他点烟抽抽嘛,大老板都抽好烟的!”

“阿依,听说你在宁波买房了?多少平米?多少钱一平?”

阿依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笑,一个个回答:“没有买房,租房子住……他厂里忙,走不开……不是老板,就是一个普通工人……”

可她说的话,显然不是村里人想听的。他们想听的是她嫁了个有钱人,在城里发了财,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这样他们回去就有谈资了,就能说“看看人家阿依,多有出息”。

阿依越否认,他们越觉得她在谦虚,在藏富。

“哎,你们城里人就是这样,有钱不愿意说。”一个胖婶凑过来,眼睛滴溜溜地往阿依身上转,“你看你这衣服,料子多好,我们镇上都没这种卖。”

阿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是在夜市上买的,三十块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这鞋也是城里货吧?一定很贵。”有人盯着她脚上的布鞋看。

“这是我妈做的。”

“哦……你妈做的啊。”

人群微微安静了一瞬。阿依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些别的东西,轻飘飘的,像这山里的雾气。

“来来来,喝口水。”母亲端着一大壶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上,“阿依刚回来,路上累了,大家让她歇歇。”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阿依松了一口气,跟着母亲进了屋。母亲走在前面,背微微驼着。

“妈,以后他们来,就说我不在。”

“都是乡里乡亲的,来看看你,也是好意。”母亲说,但声音里也透着疲惫。

阿依没再说话。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那个墨绿色的手提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衣服,梳子,一瓶给母亲买的治风湿的药,还有那个用布包着的一千六百块钱。

她拿起那个钱袋,在手里攥了攥。然后,她弯腰,把手提袋底部的夹层打开。夹层里,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布袋,红线系着。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捧在手里。

她打开红布袋。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个旧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那是她的父亲。

这张照片,是母亲唯一保留的父亲的照片。阿依十六岁那年离家的时候,悄悄带走了。她跟老周结婚的时候,给老周看过。老周说:“你长得像你爸。”

阿依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手提袋里,藏着她的全部身家,还有她的秘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母亲,该不该告诉任何人。她的手在颤抖。

屋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第三章 村里人的眼光

回来的第三天,阿依去了镇上的医院看母亲的主治医生。

医生姓杨,是县城下来支医的年轻大夫,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他翻了翻母亲的病历,说:“你妈这个病,主要是风湿性心脏病,已经很多年了。这些年一直拖着,现在瓣膜有些问题,最好能去县里或者市里做手术。”

“手术要多少钱?”

“整个下来,大概要十来万。加上术后康复,可能要十五万左右。”杨医生顿了顿,又说,“不做手术,就只能保守治疗,但随时有风险。”

十五万。

阿依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腿像灌了铅。十五万,她上哪儿去找十五万?她手头所有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两万。老周那边,连看病的钱都紧巴巴的。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镇街上,两旁的小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她看着那些卖菜的老人,卖山货的苗家妇女,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荒诞感。这里的人,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十五万。可那毕竟是救命钱。

路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阿依?”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从里面出来,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阿依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是她的小学同学,陈家辉。

陈家辉比她大两岁,曾经是望山坳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毕业后在外面闯了几年,后来回了镇上,在政府里做事,现在听说已经升到了副镇长。

“好久不见啊!”陈家辉笑着走过来,热情地伸出手,“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老同学也好聚聚。”

阿依跟他握了手,说了自己的情况。陈家辉听了,皱了皱眉:“婶子这病确实耽误不得。这样,我明天给你问问县医院的床位,看能不能先安排住院检查。”

阿依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陈家辉却摆摆手,说:“咱们一个村的,你爸妈当年还帮过我家不少忙,客气啥。”

两人站在街边聊了几句。陈家辉问她在宁波过得怎么样,丈夫做什么的。阿依还是那套说辞。陈家辉没追根究底,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阿依啊,咱们望山坳的人,出去一趟不容易。你在外面站稳了,乡亲们脸上也有光。”

这话说得客气,但阿依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村里,阿依发现今天比昨天更热闹。原来是她回来的消息传开了,不光本村的人,连邻村都有过来看热闹的。阿依门口的小坝子上站了十几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男人们蹲在台阶上抽烟,女人们交头接耳。

阿依远远地停住脚步,有种想转身逃跑的冲动。

可母亲已经看见她了,朝她招手:“阿依,快过来,你三姑婆来了。”

阿依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去。三姑婆是阿依外婆的妹妹,今年八十多了,辈分高,在村里说话有分量。她坐在一张竹椅上,怀里抱着一只老花猫,眯着眼睛看阿依。

“这就是小依啊?”三姑婆拉着阿依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哎,长得还是那个样子,就是老了。在宁波那边,吃什么了?脸色怎么黄黄的?”

“没吃什么特别的,就米饭青菜。”

“不是说城里大鱼大肉吗?”旁边有人接话。

阿依苦笑:“城里也要看什么人家。我们就是普通工人,吃不起大鱼大肉。”

“普通工人?”三姑婆有些耳背,声音很大,“你妈不是说你在宁波工厂里当干部的吗?”

阿依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坐在旁边,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阿依知道,母亲嘴里的“干部”,不过是为了不让村里人看不起,而说的一点体面话。

“不是干部,就是以前在厂里当小组长。”阿依如实说。

“那现在呢?”

“现在厂子不景气,我打点零工。”

人群安静了几秒。阿依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她听见有人“嘁”了一声,很轻,但在这安静里格外刺耳。

“阿依在城里住着,再怎么说也比我们强。”桂花嫂出来打圆场,“你看她这衣裳,城里人穿的,多体面。”

“我看也就那样吧。”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撇撇嘴,“跟我赶集买的差不多。”

阿依没说话。她看了看母亲,母亲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微微发抖。阿依心里一痛,站起来说:“三姑婆,妈身体不好,不能坐太久。我先扶她进去。”

进了屋,母亲坐在床边,半天没开口。阿依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妈,你别往心里去。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母亲叹了口气,眼睛有些发红:“是妈对不住你。当初不该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妈,你说啥呢。”阿依打断她,“我在宁波挺好的。老周人老实,对我好。日子是紧了点,但能过。”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阿依的手背。

那天晚上,阿依把那一千六百块钱拿出来,要留给母亲。母亲死活不肯收。

“你在外面样样要用钱,妈这边还过得去。阿凯下学期的学费已经打给他了,地里种了点菜能卖。你不用担心。”

“妈,手术的事,我会想办法的。”阿依说。

母亲没说话,只是摇头。阿依知道,母亲是放弃了。在这山里,得了这么重的病,没几个人敢想手术的事。大多数老人都是熬,熬一天算一天。

阿依把钱塞到母亲枕头底下:“这钱你拿着,平时想吃什么就买。你要是不拿,我在这也待不安心。”

母亲这才勉强收下,嘴里还念叨着:“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别在妈这搭太多钱……”

那天夜里,阿依躺在自己房间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蛐蛐叫个不停,月光从板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条银线。

她想起医生说的十五万,想起白天那些人的眼光,想起老周在宁波一个人待着,不知道身体怎么样了。她摸出手机,想给老周打个电话,又怕打扰他。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喂。”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沙哑。

“你还没睡?是不是又加班了?”

“没有。今天回来得早。”老周咳嗽了一声,“你那边怎么样?妈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医生说要手术,得花十多万。”阿依的声音低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老周说:“我这边有点积蓄,一直没跟你说。几年前买过一个保险,到了年底到期,能拿几万。我再跟厂里商量商量,看能不能预支点工资。”

“你自己的病怎么办?你不是也要住院检查吗?”

“我没事,就是气管炎,吃点药就行了。你别担心我。”老周又咳嗽了几声,明显在克制着。

阿依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枕头上。她“嗯”了一声,不敢多说话,怕老周听出她在哭。

“阿依,”老周在电话那头叫她,“你好好照顾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在那边受委屈。”

“我没受委屈。”

“你骗我。”老周轻声说,“你回来的路上一句话不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村里人是不是说啥了?”

阿依没说话。

“别管他们。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跟他们没关系。”老周说,“等以后有条件了,咱们一起回去看妈。”

“好。”

挂了电话,阿依望着天花板,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跟老周结婚七年,这个男人从没对她说过什么漂亮话,可每次她最难的时候,他都在。哪怕他自己也难,也要先顾着她。

阿依坐起来,从手提袋的夹层里又拿出那个红色布袋。她打开,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

“爸,我该怎么办?”她喃喃自语。

月光静静地照着,没有回答。

第四章 山路上的偶遇

第二天清晨,阿依起了个大早,背上竹篓去后山。

这是她的老习惯。小时候家里穷,她经常天不亮就上山去采药材、摘野果子,要么拿到镇上卖,要么给家里人吃。后来出去打工了,每次回来也总要去山里走走,像是一种仪式。

清晨的山里雾气很大,露水打湿了裤腿。阿依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爬,经过那棵半边烧焦了的老松树,绕过那块长得像乌龟的大石头,就到了小时候常去的地方。那里有一片野生的猕猴桃藤,缠在几棵枫香树上,每年这个时候都挂满了果。

阿依抬头看,果然,猕猴桃已经结出来了,密密麻麻的,一个个毛茸茸的,藏在叶子后面。她踮着脚,挑大个的摘下来,小心翼翼放进竹篓里。摘着摘着,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阿依?”

回头一看,是陈家辉,穿着运动鞋,手上拿个相机,像是在拍照。他站在几步外的山路上,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

“你一个人上山?”陈家辉走近了几步,低头看了看她篓子里的猕猴桃,“这东西现在少了,你还能找到地方。”

“小时候常来的,你忘了?以前咱们一帮孩子来摘,你爬树最高,能摘到顶上最大的。”

陈家辉笑了:“那会儿你总在树下喊‘家辉哥,给我留点’。”

阿依也笑了。两人站在山路上,说起了小时候的事。陈家辉说,他之所以来拍这些老地方,是因为镇里要做个乡土文化保护的项目,他是负责人,想留些影像资料。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陈家辉突然说,“以前你嗓门大,跑得快,整个望山坳的女孩都听你的。现在你话少了。”

“人都会变的。”阿依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你不也一样吗?”

陈家辉沉默了片刻,说:“阿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妈这病……如果需要帮忙,你开口。”

阿依摇摇头,说:“谢谢你。但医药费的事,我要自己想办法。”

“你丈夫呢?他是宁波本地人,总有办法吧?”

阿依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落叶:“他也不容易。普通工人,一个月没多少钱。我不想让他一个人背这个。”

陈家辉没再问了。他知道阿依的脾气,要强,打小就是这样。在山路上站了一会儿,陈家辉说:“走吧,我也该下去了。”

两人一起下了山,在山脚处分了路。陈家辉往镇上走,阿依回村。她走出几步,听见陈家辉在后面说:“阿依,那个——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现在还是算数的。”

阿依没回头。她当然记得陈家辉说过什么。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刚十六岁,准备去宁波打工的前一夜,陈家辉从镇上回来,专门跑到她家找她。那时候他刚考上大学,意气风发,说自己以后要回来建设家乡,还说等阿依打工回来了,要她等着他。

当年他们都太年轻了。阿依从没把那些话当真过,更何况后来她在宁波遇到了老周。陈家辉后来结了婚,听说又离了,现在一个人。

阿依加快了脚步。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野花的香气。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火塘上煨着一锅酸汤,里面煮了土豆和青菜,白米饭冒着热气。阿依坐下来,端起碗扒了几口,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我摘了点猕猴桃,给你放篮子里了。”

“你上山了?”母亲皱了皱眉,“后山那路不好走,以后别去了。”

“没事,我走惯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问:“家辉那孩子,是不是又找你了?”

阿依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刚才刘二婶路过,说看见你跟他一起下山。”母亲看了她一眼,“阿依,你跟老周……”

“妈,你想哪儿去了。”阿依打断她,语气有些急,“我跟家辉就是老同学,碰巧遇见了。人家现在是副镇长,跟我有什么关系。”

母亲“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但阿依看得出来,母亲眼里有担忧。

阿依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知道母亲心里一直有个结。当初她跟老周结婚,什么都没办,连张像样的结婚照都没有。村里人都说,阿依这是“跑”了,在宁波跟个老男人过日子,连娘家都不让知道。这些年母亲在村里,听了不少闲话,都一个人咽着。

“妈,老周对我很好。”阿依放下碗,认真地说,“等他身体好点了,我让他来看你。”

母亲抬头看着她,眼睛湿湿的:“好,妈等着。”

母女俩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阿依出去一看,是几个年轻人,扛着大包小包,站在村口那棵核桃树下。她认出其中一个瘦高个,是她堂叔家的儿子,小名叫狗蛋。

“狗蛋,你们这是干啥呢?”

“阿依姐!”狗蛋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我们去广东打工啊。今天走,坐下午的大巴到县里,再转火车去广州。”

阿依走过去,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大多二十出头,有的才十七八岁。他们穿着新买的衣服,背着蛇皮袋,眼睛里既兴奋又迷茫。

“去广东哪里?有没有联系好厂?”

“有有有,我老表的同学在东莞,说进电子厂,一个月五千多!”狗蛋说着,凑近了些,“阿依姐,你在宁波待了这么多年,一个月能挣多少?我们跟你混得了。”

阿依笑笑:“我在的厂效益不行,没你们去广东好。你们出去要注意安全,别跟人去不三不四的地方,挣了钱记得给家里寄。”

几个年轻人都点头,但阿依看得出来,他们没太听进去。这个年纪的孩子,一门心思只想往外飞,觉得出去了就自由了,就能挣大钱了。阿依当年不也是这样吗?

狗蛋他们走了以后,阿依心里沉甸甸的。这些年,望山坳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都出去打工了。田荒了不少,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可出去的年轻人,真正挣到钱、立住脚的有几个?大多是今天进这个厂,明天换那个厂,挣的刚够自己花,到了年底两手空空回来。有的人混了几年,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阿依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阿凯。阿凯在贵阳上大学,马上大四了,学的是土木工程。他比阿依小十岁,是阿依用打工的钱供出来的。阿依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以后能有个正经工作,不用再走她的老路。

阿凯打电话来的时候,阿依正坐在门口洗衣服。

“姐,我听妈说你回来了。”阿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透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妈那病怎么样?你别太着急,等我实习工资发了……”

“你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你管。”阿依说,“实习怎么样?”

“挺好的,在贵阳一家设计院。我跟着师傅跑工地,学了不少东西。姐,等我毕业了,在贵阳买个房子,把妈接过去住。你以后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阿依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这个弟弟,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什么心,成绩一直好,也懂感恩。这大概是她这些年付出最值得回报的事了。

“行,姐等着你买房子。”阿依笑着说。

挂了电话,阿依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东西落地的声音。她跑进去一看,母亲正蹲在地上,一手扶着床,一手按着胸口,脸色煞白。

“妈!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喘不上气……”母亲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依赶紧扶住她,让她慢慢躺下,倒了一杯水递到她嘴边。母亲喝了几口,脸色才稍微好一点。可阿依看见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心像被人攥住了。

“妈,我们去医院。今天就去。”

“不去了……老毛病了,躺一下就好……”

“不行!这次听我的!”阿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阿凯怎么办?”

母亲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她慢慢点了点头。

阿依去隔壁叫了桂花嫂的丈夫帮忙,借了一辆三轮车,把母亲抬上去,冒着雨往镇上赶。山路颠簸,母亲躺在阿依怀里,嘴唇一直哆嗦着。阿依紧紧抱着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妈,没事的,马上就到医院了,医生有办法的。”

可阿依心里清楚,没钱,什么办法都白搭。她捏着口袋里那个裹着钱币的布包,知道里面的钱远远不够。

到了镇医院,值班医生给母亲做了简单的急救处理,说情况不稳定,得转县医院。阿依当即叫了救护车,跟车去了县城。一路上母亲处于半昏迷状态,阿依握着她枯瘦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那一刻,阿依下了决心。

她要救人。不管用什么办法。

第五章 一百零三块

从县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依靠在墙根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母亲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医生说要先观察几天,但手术的事不能再拖了。医院方面给她开了单子,要她先交两万块住院押金。

两万块。她身上所有的钱,包括老周给的一千六,再加上她卡里剩下的几千块,凑在一起,还差得远。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周发来的短信:“妈怎么样?”

阿依回:“转县医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

过了一会儿,老周的电话打过来:“两万押金是不是不够?我这边明天先去借,想办法打给你。”

“你去哪儿借?你上次看病还欠着厂里的……”

“这个你别管。我先找工友凑一凑。”

“老周……”

“阿依你听着。”老周的声音很平静,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你现在把妈的病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我这儿不急。”

阿依攥着电话,手指发白。她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应该是老周在阳台上。他总是这样,怕在屋里说话被她听出什么。

“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吗?”阿依问。

“……出来了。没大事。就是炎症。”老周顿了顿,“好好照顾妈。”

挂了电话,阿依站起来,双腿发麻。她靠在墙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县医院大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打开手提袋,从夹层里摸出那张银行卡。这张卡,她藏着掖着好几年了,连老周都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钱,她最清楚。

阿依走到医院附近的自动取款机前,插卡,输密码。屏幕亮起来,余额显示出来,跳动的数字晃得她眼睛疼。她闭上眼睛,按了查询键。

一万零八百块。

这钱,是她这些年从老周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老周每个月给她五百块钱,说“你自己花,想买啥就买啥”。阿依从来没舍得花,全存在这张卡里。有时候菜场买菜剩下来的几毛一块,她也存起来。几年下来,攒了这么些。

不多。但这是她的底气,是她给自己留的一点点后路。

阿依把钱全部取了出来。厚厚的一沓红票子,她用皮筋扎好,放进手提袋最里面的口袋。加上老周给的一千六,和她自己的工资结余,差不多能凑够押金了。

做完这些,阿依忽然想起老周刚才的话。他说“我这儿不急”。他怎么能不急呢?阿依想起临走前,他咳嗽时腰都直不起来的样子,心里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她回到医院,把押金交了。又给阿凯打了个电话,让他这几天请假,回来一趟。阿凯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说:“姐,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那天夜里,阿依睡在医院的长椅上。椅子的铁边硌得她浑身疼,她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梦。梦见自己十六岁那年,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去宁波,在火车站里人山人海,她找不到出口,急得直哭。后来是老周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她面前说:“别怕,我带你走。”

然后画面一转,是她跟老周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老周穿了一件新衬衫,扣子都扣到最上面,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把自己工牌上的照片撕下来,又贴到结婚证上,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我的就是你的。”

阿依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放的旧外套。长椅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还微微带着热气。

阿依愣愣地看着那两个馒头,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放的,也许是在病房陪床的家属,也许是路过的病友。这个陌生的善意,像黑夜里的一根火柴,照亮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天一亮,阿凯就到了。

阿凯比阿依小十岁,个子却比阿依高一个头。他背着一个旧书包,T恤洗得有点发黄,但整个人精神利落。看见阿依,他快步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姐,妈怎么样了?”

阿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阿凯听完,咬了咬牙,说:“别担心,我大学四年拿了点奖学金,本来想留着以后买书的,先拿出来用。”

阿依摇摇头:“先交押金了,暂时够。等后面手术费再说。”

阿凯在县医院待了一天,医生说母亲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他才放心。阿依送他去坐回贵阳的车时,阿凯突然停下脚步。

“姐,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阿凯看着她,“姐夫知不知道妈要做手术的事?他什么意见?”

阿依说:“他知道。他说想办法借钱。”

“姐夫自己不是也病着吗?”阿凯皱着眉,“要不我明天回学校,跟辅导员说一下,看能不能申请点困难补助……”

“你别管这些,安心读书。姐有办法。”

“你每次都这么说。”阿凯苦笑了一下,“姐,你到宁波九年了,我除了知道你嫁了个好老实的姐夫,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有次我问你过得好不好,你总是说‘好,好得很’。可你衣服都洗透了,我姐才三十来岁,穿得比村里四十多岁的还不如。我拿到的每一分钱都是你打工攒的。你让我怎么不多想?”

阿凯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路人的目光。阿依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姐,你不欠谁的。你为这个家已经做得够多了。”阿凯的声音低下来,“妈这里,应该是我承担责任了。我也快毕业了,能找到工作,能挣钱。你该为自己活了。”

阿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别过脸去,不让阿凯看见。

“我知道了。你快回学校吧,别耽误实习。”阿依把手里的一袋水果塞给他,“拿路上吃。”

阿凯接过来,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抱了抱阿依,在她耳边说:“姐,我很快就毕业了。再等等我。”

说完,他转身进了车站。阿依站在外面,朝他挥了挥手。透过车站的玻璃门,她看见阿凯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消失在人流里。

阿依在县城又待了五天。母亲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意识清醒了不少。阿依每天守在她床边,给她擦身、喂饭、端屎端尿。医院的饭菜贵,她中午就啃早上买的馒头,就着白开水。

同病房的老太太看不过去,分了她半盒菜。阿依不要,老太太说:“你别跟我客气,我儿子每顿送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吃一点,我也高兴。”阿依接了,埋头吃了几口,眼泪差点掉进饭里。

第六天,母亲的病情好转,医生说可以先回家休养,但必须尽快筹钱做手术,不能再拖了。阿依给母亲办了出院,又包了个面包车回望山坳。

到家后,阿依把母亲安顿好,自己却一刻也坐不住。她拿着手机躲到屋后的菜地里,给几个以前在宁波认识的朋友打电话借钱。可打了一圈,要么说手头紧,要么说再等等。有一个以前一起在厂里的贵州老乡,叫杨小娟,听完阿依的话,说:“阿依姐,不是我不帮你。我今年也没存下什么钱,我爸妈也一直跟我要……你先问问别人,实在不行我再给你凑一点。”

阿依说“没关系”,挂了电话,蹲在菜地里,看着那些青翠的菜苗,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想起陈家辉说的话——“如果需要帮忙,你开口。”可她不想开这个口。她怕欠人人情,更怕村里人知道她到处借钱,让母亲更难堪。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杨小娟。

“阿依姐,我知道你现在难。我给你转五千块,你别嫌少。等你有钱了慢慢还,不着急。”杨小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仗义的热情,“我知道你这个人,但凡自己能扛,就不会开口。要不是被逼到这个份上……”

阿依攥着手机,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擦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阿依抬头,看见一辆红色的摩托车从村口的小路上驶来,车上坐着一个穿黄色衣服的人。摩托车停在她家门前,那人从后座上跳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陈依兰家的快递!哪个是陈依兰?”

阿依的母亲叫陈依兰。阿依走过去,说:“我是她女儿。什么快递?”

“宁波寄来的。”那人把纸箱子递过来,又掏出一张单子,“签个字。”

阿依在单子上签了名,抱着纸箱子进了屋。箱子不大,但有点沉。阿依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寄件人的地址是宁波,寄件人的名字她认得——周时安。

阿依找来剪刀,把胶带划开。箱子里是一包一包的东西,都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她一样样拿出来:一包鱼干,一包虾皮,一包紫菜,还有一瓶治风湿的膏药。箱子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阿依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她数了数,两千块。还有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老周歪歪扭扭的字:

“阿依,这些钱你拿着用。药膏给妈贴,我问过医生了,说对风湿好。鱼干和虾皮是海边的特产,你给妈煮汤喝。我在厂里加班,这个月工资能多发一点。你别急,有我在。”

阿依把那张纸捂在脸上,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纸上有老周身上那种熟悉的机油味,混着海风的咸腥。她知道,这些钱,老周一定又是找工友借的,加上预支的工资。他自己的身体还没查清楚,就把钱都寄了过来。

阿依蹲在地上,胳膊抱着膝盖,头埋进去。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硬气的人,去宁波九年,吃过的苦、流过的汗,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泪。可这一次,在老周的字迹面前,她哭得像个小姑娘。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依擦干眼泪,把箱子里的东西收拾好。她走进房间,从手提袋的夹层里又拿出那个红布袋。她看着照片上父亲的脸,轻声说:“爸,老周是个好人。你要保佑他。”

然后,她把红布袋重新放好,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必须回宁波一趟。她要去看看老周,看看他到底怎么了。她也要想办法,把母亲手术的钱筹到。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做一个选择。

一个关于手提袋里那个更大的秘密的选择。

第六章 黑色的笔记本

回宁波的前一晚,阿依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那个旧手提袋。

她把老周寄来的鱼干虾皮拿了一半出来,留给母亲。又找了一张纸,把家里的存粮、常用药、邻里之间的关系,都写给阿凯,让他回来的时候知道怎么打理。最后,她从手提袋的夹层里,摸出了那个她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封皮的小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

“阿依的账本。从2016年开始。”

2016年,是她嫁给老周的第二年。

翻开来,每一页上,都是一笔一笔的账。字迹是阿依的,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3月12日,买鞋一双,130元。老周说鞋底软,走路不累。”

“4月5日,寄给家里,2000元。老周添了500。”

“5月20日,老周买了一条丝巾给我,红色的,很漂亮。他说‘你戴着好看’。丝巾挂在柜子里,舍不得戴。”

“6月1日,给阿凯买复习资料,160元。老周说,你弟弟读书要紧,多买点。”

“7月8日,老周发了加班费,带我去吃了火锅。他给我涮肉,自己只吃青菜。说我瘦了,要多吃点。”

“8月15日,老周的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拿药花了80块。他说没事,就是累的。我没敢问。”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阿依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电影票根,是他们在宁波一家小电影院看的一场老电影。票根上写着日期,2017年11月2日。

阿依把笔记本合上,贴在心口。这个本子,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里面记的,不是债,不是恩,而是一个远嫁女人在异乡的点点滴滴。每一笔都那么琐碎,可每一笔都是老周。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着:

“老周说,等以后有钱了,想开个小修理店。我给这个计划存了一万零八百块。藏了五年,不敢让他知道。因为那是给他看病用的。他总说自己身体好,可我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吃止疼药。他怕我担心,从来不说。我就装作不知道。我们就这样互相瞒着,瞒了七年。”

阿依看完,轻轻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手提袋最深的夹层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阿依就起来了。她煮了一锅粥,蒸了几个红薯,端到母亲床前。母亲已经能坐起来了,靠着一个旧枕头,看着她忙前忙后。

“阿依,你今天是不是要走了?”母亲问,声音很轻。

阿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粥:“妈,我去几天就回来。你按时吃药,我让桂花嫂帮忙照看你。”

“是不是妈拖累你了……”

“别瞎说。”阿依把粥碗端给母亲,“妈,你是我妈。没有拖累不拖累的话。”

母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滴进粥里。

阿依蹲下来,双手握住母亲空着的那只手:“妈,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带你去宁波看看。你还没看过海呢。”

“好……妈去看海……”母亲泣不成声。

阿依忍住眼泪,站起来,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然后背起一个装了简单行李的双肩包,拎着那个旧手提袋,走出了家门。桂花嫂站在门口,朝她挥手:“你放心去,你妈有我呢。”

阿依点着头,快步往村口走去。她没让人送。走到村口那棵核桃树下面,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母亲没出来,大概是怕自己一送就舍不得。阿依在树下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一路上,她的脚步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山路两旁的草叶打湿了她的裤腿,带着清晨的露水。

到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阿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山重重叠叠。她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短信:“我回来了。明天到宁波。”

过了一会儿,老周回复:“好,我去接你。”

“你别来了,我自己回去。”

“我要去接你。”老周回得很固执。

阿依没再坚持,只是发了句:“注意身体。”

从凯里到宁波,一天一夜的路。阿依先坐汽车到贵阳,然后搭上了去宁波的火车。她买的是硬座,为了省钱。坐在硬座车厢里,她抱着手提袋,跟来时一样。只是这次,方向反了过来。

车厢里人很多,有去浙江打工的年轻人,有回程的商人,还有带着大包小包农产品的老人。阿依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身旁的男朋友依偎在一起。两人在讨论到了宁波先去吃海鲜,再去逛外滩。

阿依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趟车的时候,也曾经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幻想。而现在,她对宁波的期待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人还在。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傍晚。宁波的夏天很热,走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阿依在人群里张望,很快看到了老周。

他站在站外广场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T恤,黑裤子,脚上是那双穿了几年的凉鞋。他本来就瘦,现在又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显得眼睛很大。看见阿依,他招了招手,嘴角扯出一个笑,然后快步走过来。

阿依上下打量着他,鼻子一酸,却说不出话。老周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掂了掂:“不重。走吧,回家。”

他骑了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的。阿依坐在后座上,侧着身子,一手提着手提袋,一手扶着他的腰。老周的腰比以前更细了,阿依的手放在上面,能清楚地摸到骨头。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拼命忍住了。

“车还没修好?”阿依问。他以前那辆更破的自行车早坏了,这辆是二手市场上买的。

“能骑就行。”老周说,“你今天坐了那么久的车,累了吧?我们骑到前面那个站台,就坐公交。”

阿依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汗味,还有淡淡的药味。阿依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到了家,天已经黑了。他们的家还是那间老平房,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水泥地面有些开裂,墙角的墙皮掉了几块。但阿依打开了门,迎面而来的却是干干净净的。地上明显刚拖过,桌子上的杂物也归置得整整齐齐。

阿依知道,这是老周在她回来前特意打扫的。他这个人,平时邋遢得很,唯独在她面前,总要把最干净的一面给她看。

“你饿了吧?我去煮面。”老周放下行李,往厨房走。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一把挂面,几根青菜,两个鸡蛋。

阿依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打开煤气,把水烧上,又切了青菜,打了鸡蛋。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做的。

“家里没买啥菜,明天我去菜市场买点肉。”老周说。

“不用买,吃面挺好。”阿依说。

面煮好了,老周端了两碗出来。阿依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咸淡适中,面条劲道。阿依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老周看见了,放下筷子,有些慌:“怎么了?是不是太淡了?我给你加点酱油……”

阿依摇摇头,呜咽道:“老周,你的病到底怎么样了?你是不是在瞒着我?”

老周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然后慢慢说:“检查结果出来了……肺上确实有个东西。医生说,有可能是肺癌。”

阿依的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老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七章 互相隐瞒的人

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那个旧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阿依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眼前的东西都模糊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老周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温热。

“阿依,你别这样。我还没死呢。”

“你……”阿依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着急。”老周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擦了擦她的脸,“你在那边照顾妈,已经够累了。我要是再让你担心,你会垮掉的。”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阿依的眼泪涌出来,手在发抖,“老周,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还没确定。医生说要做进一步检查。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一起去的。”

“什么时候去?”

“约了下周三。”

阿依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流,但心里升起一股气,一股从绝望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倔强。她抬起头,看着老周:“那我们就等。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

老周点点头,眼睛也有些红。他没再说话,起身把阿依掉的筷子捡起来,拿去洗了洗,重新递给她。

那一夜,阿依几乎没有合眼。她躺在老周身边,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知道他也没睡着。他们背对着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他们都没再说话。有些东西太沉重了,语言承受不住。

第二天早上,阿依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又去药房给老周买了几盒止咳药。回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去上班了。他在厂里做机修,那是个体力活,每天跟机器打交道。阿依看着他骑自行车远去的背影,站在门口,一直看到消失。

她回到屋里,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家。这间老平房,是老周父母留下的。他父母早就搬到了乡下老家,这房子就给他们住了。屋里家具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饭桌、几把椅子,都是老周自己用旧木板打的。电视是十几年前的旧式机,画面有时候会闪。

阿依打开衣柜,把她的衣服放进去了。她的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叠得整整齐齐。老周的衣服更少,两件工装,几件T恤,领口都磨毛了。阿依数了数,他连一件冬天穿的厚外套都没有。

她蹲在衣柜前,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把手提袋里那个黑色笔记本拿出来,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又拿出那张银行卡,里面已经空了。她苦笑着,把卡放回手提袋。

然后,她从手提袋最深处,拿出了那个红色布袋。

她打开,照片还在,还有一样东西,她这些年一直没拿出来过。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里面是一对银手镯,很旧了,有些氧化发黑,但花纹依然精美。

这是阿依的阿妈——外婆——传下来的。阿依小时候,外婆说,这对镯子是她的嫁妆,等她长大了,给她做嫁妆。可外婆没等到阿依出嫁就走了。母亲把镯子给了阿依,说:“你外婆交代的,要给你。”

阿依出嫁的时候,母亲要把镯子给她。阿依没要,说放在家里,等她以后真正安了家再拿。其实她是舍不得,因为那是母亲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后来母亲悄悄把镯子塞进了她的手提袋夹层里,阿依到了宁波才发现。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你外婆的心愿,你带着,妈安心。”

现在,阿依看着这对银镯子,心里在滴血。她知道,如果拿去卖掉,也许能值几千块。可这是外婆留给她的,是她身上唯一能证明自己“有根”的东西了。

但她还是拿起了那对镯子,用布包好,放进包里。

老周下班回来,阿依给他做了饭。一荤一素一个汤,都是他爱吃的。老周看着桌子上的菜,有些惊讶:“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你瘦了,给你补补。”阿依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老周笑了笑,低头吃了起来。阿依也吃,但饭在嘴里像嚼蜡。她看着老周认真吃饭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小时候家里穷,没读几年书就出来做工。年纪轻轻结了婚,妻子又病逝。此后一个人打拼,直到遇见她。

她呢?她从一个贵州山沟里走出来的姑娘,在宁波遇到了他。他们俩,都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被人看不见的人。可他们彼此看见了。

吃完饭,老周要去洗碗,阿依抢了过来。她一边洗一边说:“老周,我明天想出去找个活干。你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太累。”

“你刚回来,先歇几天。”老周说,“我没事。”

“我歇不住。”阿依说,“妈的手术要钱,你的病也要钱。光靠你一个人不够。”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天去问了我们厂里的工会,说可以申请一下困难职工补助。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嗯,我也去社区问问,有没有什么政策能帮上忙。”阿依说。

那天晚上,他们面对面坐着,头一次这么正经地商量起钱的事来。他们列了一个单子:老周的收入,阿依能挣到的钱,两边老人的花销,必要的开支……列到最后,两人都沉默了。

因为不管怎么算,都不够。

“老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阿依终于开口了,“我妈的情况不好,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我这次回去,村里人在说闲话,说我在宁波过得不好。我本来很难受,但现在我想通了。过得好不好,不是给他们看的。是你跟我两个人知道的。”

老周看着她,眼神深沉。

“所以,不管你的病查出什么结果,”阿依继续说,“咱们都要一起面对。你别什么都自己扛,我不是别人,我是你老婆。”

老周低下头,过了好一阵,说:“阿依,你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阿依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享福?有人给我煮面,有人骑车带我看海,有人把工钱一分一厘都掏给我。这不算福气,什么算?”

老周愣住了。

阿依别过脸去,怕自己又要哭出来。

第八章 镯子与希望

阿依在宁波待了三天,每天都在找活干。

她去了原来的厂子,但厂子已经关了,机器都搬空了。她站在铁门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个她待了九年的地方,那个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姑娘长成大人的地方,说没就没了。

后来经人介绍,她去了一家做外贸的小作坊,做手工缝纫,按件计酬。活不算累,但工价压得低。阿依试做了一下午,眼睛发胀,手指被线勒出了红印,算了算,一天大概能挣六七十块。

她跟老板说,她可以加班。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温州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可以。但货要赶的时候才加班。你留个电话,有活叫你。”

阿依留下了电话。她又跑了几家,大多不招人,或者工资太低。最后她找了一份早餐店的活,早上四点到上午十点,一天六十块。

阿依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两个活都能干,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三四千。加上老周的工资,虽然紧,但至少能维持生活。至于手术费,她还在想别的办法。

周一早上,阿依做早饭的时候,老周忽然说:“阿依,你那天是不是把一对银镯子拿出来了?”

阿依的手停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昨天收拾床铺,看见你包里那个布包了。”老周从她身后走过来,在桌边坐下,“那是你外婆留给你的吧?我见过,你以前给我看过。”

阿依没说话。

“别卖。”老周说。

阿依转过身来:“你怎么知道我要卖?”

“你把它从手提袋里拿出来,我就知道了。”老周看着她,语气温和但很坚定,“那是对你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咱们再穷,也不卖这个。”

“可是……”

“没可是。”老周打断她,“钱的事,我再想办法。那镯子,你好好收着。你外婆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你把它卖了。”

阿依望着他,眼眶发热。她没再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老周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阿依陪他去的。医院里人很多,他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和周围那些病人一样,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惫与焦虑。老周被叫进去的时候,阿依在外面等。她看着来来往往的白大褂,看着那些推着轮椅的家属,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老周出来了。阿依立刻站起来,迎上去。老周的脸色还好,但阿依看得出来,他有些恍惚。

“怎么样?”

“做了个气管镜,取了活检。结果要三天后出。”老周说。

阿依扶着他,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她没多问,只是说:“那我们先回家。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老周摇摇头。他们坐公交回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阿依把头靠在老周肩上,听见他呼吸比平时重。她知道,这个一直撑着的人,也有害怕的时候。

等待结果的那三天,阿依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她白天去早餐店干活,下午去手工坊,晚上回来给老周做饭。日子表面上平静如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分钟都是在对未知的恐惧中熬过的。

她给母亲打了两次电话。母亲声音听上去好了一些,说桂花嫂天天来看她,让她别担心。阿凯也回了一趟家,给母亲买了不少药。阿依听着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第三天,老周下了班,阿依已经在家等着了。两人一起去了医院,取结果。

医生姓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不紧不慢。他翻了翻报告,又看看老周,说:“不要太紧张。病理结果出来了,不是恶性肿瘤。是一个炎性假瘤,良性的。”

阿依愣了三秒钟,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周在旁边也怔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赵医生继续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个东西长得比较大,已经压迫到了支气管,所以才会咳嗽、胸闷。建议做手术把它切除掉。手术不算小,需要住院治疗,费用大概也要几万块。”

几万块。阿依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心又提了起来。但这一次,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希望。不是绝症,是能治的。只要能治,钱总是有办法的。

老周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阿依抬头看他,发现这个平时从不掉泪的男人,此刻眼眶也湿了。

“赵医生,我们做手术。”老周说,声音很稳,“麻烦您给安排。”

赵医生点点头,说了一些手术前的注意事项,又开了单子让他们去办理住院手续。阿依拿着单子,心里盘算着,这几万块要到哪里去筹。

回到家,阿依给阿凯打了电话,告诉他老周的情况。阿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姐夫这个病要尽快治。我卡里还有八千块,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奖学金和实习工资,先打给你。”

“你自己不用吗?”

“我在学校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别争了,这是给姐夫治病的。你要是不收,我以后没脸见姐夫。”

阿依鼻子一酸:“阿凯,谢谢你。”

“咱们一家人,说什么谢。”阿凯顿了顿,“姐,妈那边你别担心,我多往家跑几趟。你安心照顾姐夫。”

挂了电话,阿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里面是那张空了额的银行卡和那个红色布袋。她拿起红色布袋,摸了摸里面的镯子。

老周说,别卖。

可如果手术费不够呢?

阿依把镯子拿出来,在手里摩挲着。镯子上的花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两只缠枝的凤凰。外婆说,这是她娘的嫁妆,有好几代了。

阿依把镯子重新包好,放回布袋里。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还没到那个地步。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阿依在早餐店干活的时候,听见老板娘在跟人聊天。

“我跟你说,我那个朋友,就是去年得肺癌那个,买了份重疾险,赔了二十万。现在人好好的,还去三亚旅游了。”

“真的?那你给我介绍介绍,我也给我家那位买一份……”

阿依的手顿了一下。保险?她想起什么。老周跟她刚结婚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嘴,说厂里给买了什么保险。当时她没在意。后来老周有时候说“我有保险的”,阿依也没追问过。

她放下手里的活,跟老板娘说了一声,就躲到后厨去,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你厂里给你买的保险,保的是什么?”

老周在电话那头说:“就是普通的医疗保险。怎么了?”

“大病能赔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问一下厂里的劳资员。”

阿依说:“你问清楚。如果做手术能报一部分,我们就能轻松很多。”

晚上老周下班回来,告诉阿依,厂里确实给职工上了医疗保险,住院能报大概百分之五十到六十。阿依一听,心里稍微松了些。可老周又说:“但报销要等出院后拿单据去办,之前的钱还是得自己先垫。”

阿依算了一下,手术费如果五万,能报一半多,自己需要先拿出两万多。加上检查费和药费,最少也得准备三万。

三万块。阿依现在手头没有三万。加上阿凯的八千和老周工资凑一凑,大约能凑到一万五左右。还差一半。

阿依又开始睡不着觉了。

第九章 早餐店的眼泪

离老周住院还有五天。

阿依拼命地干活。早餐店每天早上四点就开门了,阿依三点半就要起来。她悄悄起床,摸着黑穿衣,怕把老周吵醒。可不管她多轻,老周总会醒一下,迷迷糊糊地说一句:“路上小心。”

从家到早餐店,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阿依不会骑,就走着去。凌晨的宁波街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常常是这条街上第一个出现的人,环卫工人都还没出来。

到了店里,生火、烧水、和面、蒸包子。老板娘姓吴,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心肠不错,就是嗓门大。她看阿依手脚麻利,对她挺满意。阿依一边干活一边留心学,几天下来,炸油条的手艺都学会了。

可心里的事太重了,阿依有时候会走神。有一回盛豆浆,手一抖,滚烫的豆浆溅到手腕上,起了一片红。她咬紧牙没吭声,用冷水冲了冲就继续干活。

吴姐看见了,说:“阿依,你有心事啊?”

阿依摇摇头,说没什么。

吴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到了收工的时候,吴姐把她叫到一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这一周的工钱。你干得不错,我提前给你结。一共四百二。”

阿依接过钱,道了谢。吴姐又掏出两百块,塞进她手里:“这个算奖金。我看你干活实在,人也本分。拿着。”

“吴姐,这……”

“别废话,拿着。谁还没个难的时候。”吴姐拍拍她的肩,转身收拾桌子去了。

阿依攥着那些钱,鼻子一酸。她发现,人在最艰难的时候,反而最能遇见善良。那些平时不起眼的人,一个个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从早餐店出来,阿依没回家,直接去了手工坊。老板娘今天给她派了一批活,说工钱押后一天结。阿依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手指翻飞。她缝的是童装,针脚要细密,不能有跳线。阿依做了几个月的缝纫,手并不生。

到了下午五点,阿依出来,两条腿发麻,腰像要断掉。她走到街边的馒头摊前,买了一个馒头,就着自带的白开水,站着吃完。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杨小娟。

杨小娟是她的贵州老乡,也是在宁波打工的。两人曾经在一个厂里待过,杨小娟叫她“阿依姐”。阿依回贵州前给杨小娟打过电话借钱,杨小娟当时犹豫了一下,后来还是转了五千给阿依。

杨小娟在附近的一家足疗店做技师,这会儿正准备去上班。看见阿依,她快步跑过来:“阿依姐!你怎么在这?我刚刚远远看着像你,没敢认。”

阿依看着她,笑了笑:“我在这片找了个活干。”

“你怎么吃馒头啊?走,我请你去吃碗面。”杨小娟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阿依去了旁边的一家面馆。

两人坐下来,杨小娟点了一碗牛肉面,又给阿依点了一碗。阿依说不要破费,杨小娟摆摆手:“咱俩什么关系,一碗面算什么。”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阿依看着碗里的牛肉,嗓子有些堵。她吃了两口,搁下筷子,说:“小娟,你借我的五千块,我可能要晚点才能还。”

“不急,你什么时候有了再说。”杨小娟也停下筷子,“阿依姐,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在愁钱的事?”

阿依沉默了片刻,把老周要做手术、母亲也需要手术的事,都说了。杨小娟听完,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你们两口子,怎么就这么背。”

阿依说:“没事,会过去的。”

“你就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杨小娟说,“阿依姐,我在足疗店认识不少客人。其中有个做生意的,人不错,经常来。要不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借点钱,利息好说。”

阿依犹豫了一下:“算了,别麻烦人家。我再想办法。”

杨小娟看了看她,没再劝。

吃完面,杨小娟要去上班了。临走前,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阿依手边:“阿依姐,我也没啥本事。这钱你拿着,给姐夫买点好吃的。别跟我推。”

阿依看着那张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面馆里有人看过来,杨小娟坐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背,自己眼睛也红了。

“阿依姐,别哭。咱贵州出来的女人,没那么容易被打垮。”杨小娟说,“你在宁波有我们呢,不是一个人。”

阿依抬起脸,擦了擦眼泪。她点了点头,把那张五十块钱小心地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家,阿依看见老周坐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风。见她回来了,老周站起来,说:“饭做好了,在锅里温着。你洗洗手就能吃。”

阿依“嗯”了一声,进了屋。桌上放着一盘青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小碗红烧肉。阿依看着那碗红烧肉,说:“你怎么买肉了?”

“给你补补。”老周说,“你现在打好几份工,不吃好点不行。”

阿依没说话,坐下来吃饭。她吃了几口,忽然发现老周没吃。她抬头:“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老周说。

阿依不信,去锅里一看,只剩一点白饭。她把那碗红烧肉推到老周面前:“你吃。”

“我上午去厂里,食堂吃了。”

“你骗我。今天厂里放假,哪来的食堂。”阿依说,声音有些抖,“老周,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老周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阿依也夹了一块,放进他的碗里。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块我一块地,把一碗红烧肉吃完了。阿依去洗碗的时候,老周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阿依,厂里今天通知我,说可以申请一笔医疗救助金。我明天去交材料。”

阿依转过身,脸上露出惊喜:“真的?多少钱?”

“可能有八千到一万。具体看审批。”老周说,“再加上医保报销,咱们应该能凑够手术费了。”

阿依看着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轻了一点。她笑了,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那就好。等你做完手术,把身体养好,咱们再重新开始。”阿依说。

老周点点头,眼里的温柔,像这夏夜里的一阵凉风。

第十章 手术费凑齐了

老周住院的那天,宁波下了大雨。

阿依提前收拾好了住院要用的东西,一个不大的旅行包里,装着毛巾、牙刷、拖鞋,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自己的心也放进去一样。

“阿依,别磨蹭了,走吧。”老周在门口叫她。

阿依应了一声,提起包,跟在他身后。老周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是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见阿依拎着包,便接过来,说:“我来。”

“你身体不好,我来。”

“没事,还走得动。”老周把包背在肩上,往巷口走去。

阿依跟在后面,看着他消瘦的背影。雨打在伞上,沙沙地响。巷子里积了水,阿依的布鞋很快湿透了。

到了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病房在七楼,八人间,老周的床位靠着窗户。阿依帮他整理好床铺,把东西放好。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也是肺上的问题,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大爷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阿依坐在床边,低声叮嘱老周:“你在这安心住着,我每天给你送饭来。医院的饭贵,还不一定合口味。”

“你别太累了,医院有食堂,我随便对付一口就行。”老周说。

“那怎么行。医生说了,手术前要补充营养。”阿依说,“我早点起来,把饭做好带过来。中午那顿你吃食堂,晚上我再来送。”

老周没再反对。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大雨。阿依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股股水流往下滑。

“阿依,你有没有后悔过?”老周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阿依转头看他:“你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你当年在厂里,好多年轻人都喜欢你。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我一个二婚的,比你大那么多,又没什么本事……”

“老周。”阿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情,就是跟你结婚。”

老周抬起头,望着她。

“你以为你不好,可在我眼里,你比谁都好。”阿依说,“我阿依,不会说那些花哨话。我就知道,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阿依的手紧紧握住。

大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阿依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西边的天空露出大片大片的晚霞,红彤彤的,映得整条街都亮堂起来。阿依仰起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相信,老周会好的。

接下来的几天,阿依依旧是四点起床,去早餐店干活,十点去手工坊,下午去医院送饭,晚上回家做饭、洗衣服,忙到深夜才睡。她的体重肉眼可见地往下降,可她的精神却比之前好了很多。因为老周的检查指标越来越好,医生说手术可以按计划进行。

这期间,阿凯又寄了三千块来。阿依不肯收,阿凯在电话里发了一顿火:“姐,你要是不收,我马上从学校出来,去宁波打工去。你信不信?”

阿依只好收了。

杨小娟也时不时来帮忙。她在足疗店上晚班,白天有时间,就过来帮阿依看摊子、送饭。有一回,她偷偷塞给阿依一千块,说:“这是我自己攒的,不是借的。你别再推。推来推去,显得咱姐妹生分。”

阿依看着她,说:“小娟,这些钱我都记着呢。”

“记着就记着。等你以后发财了,十倍还我。”杨小娟笑嘻嘻地说。

阿依也笑了。她发现,日子虽难,可到处都是暖的。

手术前一天,阿依把老周送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推着轮椅来接他,老周坐在轮椅上,回头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释然。

“别怕。”阿依说。

“我不怕。”老周说,“倒是你,别哭。”

阿依笑了:“谁哭了。”

可当手术室的大门关上的那一刻,阿依的眼眶还是红了。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双手绞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旁边的电子屏上滚过一个个病人的名字,阿依看到了“周时安”三个字,后面跟着“手术中”。

她把手机掏出来,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贵州,正等着她的消息。

“妈,老周进手术室了。你放心,医生说成功率很高。”

“好,好。妈在家烧了香,求老祖宗保佑你们。”母亲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苍老而虔诚。

挂了电话,阿依从包里拿出那个红色布袋,轻轻放在手心。她没打开,只是握着。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病人状况稳定,先转到观察室,明天再回病房。”

阿依站起来,双腿发软。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声音像卡住了。最后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谢您,谢谢。”

老周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带着呼吸机,还没醒。阿依跟着车,一路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可阿依心里却是暖的。

这一天,是阿依这些年来最漫长的一天。

第十一章 病房里的歌声

老周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蒙蒙细雨。

阿依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睁开眼,看见阿依红肿着眼睛,嘴唇裂开了几道细口子。他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阿依……”

“我在。”阿依凑近他,耳朵贴到他嘴边。

“你……没睡吧……”

阿依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擦了擦,说:“睡了,在椅子上睡了一会儿。你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老周说,声音沙哑,“就是渴。”

阿依忙倒了杯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他。老周喝了几口,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响声。阿依坐在床边,看着老周的脸。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胸腔里那团阴霾,已经被医生拿掉了。

阿依想起医生的话:“手术很干净,但后续还需要恢复。出院后要注意休养,不能干重活。”

她心里盘算着,老周至少得休养三个月。这三个月,家里的收入只能靠她了。她得更加拼命地干活。

第二天,老周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靠着床头说话。杨小娟来了一趟,提了一箱牛奶和一些水果。她跟老周开玩笑说:“周大哥,你这次可把阿依姐吓坏了。等你好了,得好好补偿她。”

老周笑了一下,说:“好,我记着。”

阿依在一旁削苹果,也跟着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光里。这间八人间的病房,挤是挤了点,但人情味浓。隔壁床的大爷今天出院,走之前过来跟老周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养病,以后少抽烟”之类的。老周笑着应了。

病房里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响了,铃声是《月亮代表我的心》。阿依听见这首歌,鼻子一酸。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樟树,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

“阿依,你还记不记得……”老周忽然开口。

“记得什么?”阿依回头。

“咱们领证那天,你穿了一件黄毛衣。”老周说,“你站在民政局门口,我就想,这个人以后就是我老婆了。我这辈子值了。”

阿依咬着嘴唇,使劲眨着眼睛。杨小娟在旁边“哎呀”一声,说:“你们两口子要撒糖去外面撒,我可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说完,她摆摆手,笑着走了。

阿依送杨小娟到门口,回来坐在老周身边。她忽然哼起了一首歌,调子很低,是苗家的山歌。她用苗语轻轻唱着,声音像山间流淌的溪水。老周听不懂歌词,但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眼里有光。

“这唱的是什么?”等阿依停下来,老周问。

“是外婆教我的。唱的是一个姑娘要嫁人了,翻过七座山,跨过七条河,只为和心上人在一起。”阿依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也是翻山越岭来到宁波的。”

阿依点点头:“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别让我白翻这些山。”

老周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了泪。阿依抬手,替他擦去。

那一刻,病房里安静极了。他们都知道,这一路走得不容易。但好在,最难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老周恢复得不错。他能下床走几步了,每走一步,阿依都扶着他,像搀着一个学步的孩子。老周笑她太紧张,阿依不理,说:“医生说不能逞强。”

每天早上,阿依依旧四点钟起床。她偷偷地起身,不惊动老周。可老周睡得浅,总能感觉到。他闭着眼睛,听阿依轻手轻脚地走了,才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

他知道,这个女人为他做了太多。可他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他只能把一切都记在心里,等以后,一点一点地还。

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阿依去结账,收费处的人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说:“医保报了百分之六十,个人自付部分一共两万四千三。”

阿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颤抖着手掏出银行卡和现金,一笔一笔地交。最后还差两千多。

“我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阿依回头,看见杨小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

“小娟……”

“我猜到你今天要交费。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带上了。”杨小娟说,把钱塞给阿依,“别跟我算那么清楚。”

阿依接过钱,把它交上了。手里空空的,心里却满满的。

结完账出来,阿依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大朵大朵的白云慢慢悠悠地飘着。她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大雨里走了出来,浑身湿透,可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转过头,对老周说:“咱们回家。”

老周点点头,说:“回家。”

第十二章 一千六百块钱的真相

老周出院后,阿依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他。

这一天,她没去早餐店,也没去手工坊。她买了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个小菜,把杨小娟也叫了过来。三个人围坐在那张不大的饭桌前,难得地吃了一顿热闹饭。

吃完饭后,杨小娟帮阿依洗了碗,又陪老周说了会话,然后去上班了。阿依扶着老周到床上躺下,自己在旁边坐着,手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了一样东西。

是那个墨绿色的旧手提袋。

她把手提袋放在腿上,手指摸索着拉链。拉链还是半坏的,别针已经有些生锈了。阿依轻轻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衣服、梳子、风湿膏、一些零碎……最后,她拿出了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

“老周,我要给你看样东西。”阿依说,声音很低。

老周半靠在床头,偏过头看她。

阿依把报纸拆开。里面是一沓钱。一沓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用皮筋扎着的钱。钱的面上是几张百元红票,下面则是十块、五块、一块的零钱,甚至还有几张角票。阿依把钱放在老周手边。

“这是一千六百块钱。”阿依说。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之前给我的那一千六,我花了,给妈交了住院押金。”阿依继续说,“这一千六,是我自己这些天攒的。打工的钱、省下来的饭钱、杨小娟硬塞给我的、还有上次去医院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人放在我身边的两个馒头……”

阿依深吸了一口气:“我把每一分都攒了下来,重新凑成了这个数。”

她抬起头,看着老周:“我回来的时候,你说‘这钱你拿着,别让村里人小瞧了咱们’。你还说,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就给我打钱。你做到了。”

阿依又把钱往老周手里推了推:“现在轮到我给你了。你拿着这钱,买点好吃的,把身体养好。”

老周垂下眼睛,看着那沓钱。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开口:“阿依,你跟着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你攒这些钱不容易,你自己留着。”

阿依摇头:“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周不再说话了。他把阿依的手拉过来,把钱放进她掌心,然后双手包住她的手。

“这钱我收下。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等我们以后有钱了,你要给自己买件好衣服。”老周说,“我想看你穿新衣服。”

阿依笑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好,我答应你。”

那天傍晚,阿依去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那头,母亲问她老周的情况,阿依说手术很成功,正在恢复。母亲连声说“好,好”。然后母亲提了一件事。

“阿依,你上次走的时候,把那个手提袋落家里了。我帮你收着呢。”母亲说,“里面有个黑色的小本子,我没看,但想着是不是你的东西,就给你放好了。”

阿依心里一紧。原来她回贵州时把那个黑色笔记本落在了家里。她一直以为弄丢了,懊悔了好久。

“妈,那个本子很重要,你帮我放好。我下次回去拿。”阿依说。

“好。我给你锁在柜子里了。”母亲说,“还有啊,你爸那张照片也在里面。我都给你收着呢。”

阿依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她站在巷子里,天已经黑下来了,街角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圆圆的,银白色的。

她想起了外婆的那对银镯子。她最终没有卖。老周手术的钱,是靠大家的帮助、医保报销,还有他们自己一点点凑出来的。那对镯子,还安静地躺在红色布袋里。

也许,外婆在天上看着呢。她想。

阿依走回屋里,把那个手提袋又拿了起来。她从夹层里拿出红色布袋,打开,看着那对镯子和父亲的照片。她轻声说:“爸,外婆,你们放心。我好着呢。”

窗外,夜色温柔。

第十三章 归乡的行李

一个月后,老周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只是还不能干重活,走快了会喘。阿依每天照旧出去打工,但中午一定会回家,给老周做顿饭。老周闲不住,在屋里力所能及地收拾收拾,有时候还试着做饭。有一次阿依回来,看见老周站在灶台前炒菜,油星溅到他手臂上,他也没躲。阿依又急又气,冲过去夺过锅铲:“谁要你做饭了!”

老周笑呵呵地说:“我闲得慌,想给你做点吃的。”

阿依瞪了他一眼,说:“你现在是病人,别乱动。等好了,想做多少都行。”

老周只好乖乖坐到一边去。阿依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这期间,阿依一直在给母亲打电话,商量母亲手术的事。母亲的态度有些松动。她听说老周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心里也踏实了些。阿依说:“妈,你的手术不能再拖了。钱我们一起想办法。”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阿依,妈这把年纪了,做手术要花那么多钱,不值得。还是把钱留给阿凯以后结婚用吧。”

阿依急了:“妈,你这话我不爱听。钱可以再挣,你的命只有一条。阿凯以后结婚的事,他自己能想办法。”

母亲不说话了。阿依能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母亲说:“好,妈听你的。”

阿依挂了电话,心里既高兴又沉重。母亲终于答应了,可手术费依然是个问题。老周的医疗费已经让他们欠了不少外债,阿依自己也累得脱了相。她需要想一个办法,既能筹到钱,又不把老周的身体拖垮。

就在这个时候,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陈家辉打来的。

“阿依,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我们镇里今年有个大病救助的项目,是针对特困家庭的。你妈的情况应该能申请。我帮你问了,材料我这边可以帮你出。”

阿依愣了愣:“家辉,这……谢谢你了。”

“谢什么,都是一个村的。”陈家辉顿了顿,又说,“只是这个钱不多,可能就几千块,算是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阿依说:“够了。能帮上一点都是好的。”

过了几天,陈家辉又发来一条微信,说她的材料已经交上去了,审批应该不会太久。阿依看着微信里的那个“家辉哥”,心里百感交集。她曾经以为,她已经跟望山坳的一切都断了联系。可到头来,在她最难的时候,家乡还是向她伸出了手。

老周也恢复得越来越好。他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从这头走到那头,一天比一天走得远。有一回,阿依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站在巷口,正和一个邻居大爷下象棋。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明晃晃的。

阿依远远看着,忽然觉得,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似乎真的在慢慢过去。

七月底的一天,阿依跟老周说:“我想回一趟贵州,把妈接到宁波来做手术。这里的医院条件好,我也能照顾你们两个人。”

老周想了想,说:“行。你回去一趟,把妈接来。我在家把房间收拾一下,给妈腾个地方住。”

阿依点点头。她知道,这趟回去,她会面对很多东西——村里人的眼光,亲戚的询问,还有那些关于她“过得好不好”的猜测。但她现在不怕了。

因为在宁波,她有一个家。家里有一个愿意替她扛事的人。

出发那天,阿依没有带那个墨绿色的手提袋。她换了一个干净一点的挎包,里面装了几件衣服,还有给母亲买的一些营养品。临走前,她把那个手提袋放在了老周枕边。

“这个手提袋,你帮我保管。里面有个红布包,是我外婆的镯子,还有我爸的照片。你替我收好。”阿依说。

老周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给你收着。”

阿依笑了笑,拎着挎包出了门。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朝她挥了挥手,像上次在火车站一样。

阿依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第十四章 再回望山坳

这一次回贵州,阿依没有坐硬座。她买了一张硬卧,中铺。虽然还是便宜的那种,但总算能躺下来休息了。火车开了一天一夜,阿依在铺位上睡得特别沉。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过了。

到了凯里,阿依换乘汽车、面包车,再一次走在了那条回村的路上。和上次不同,这次她心里多了很多东西,也少了很多东西。

走到村口,桂花嫂第一个看见她。

“阿依!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妈不是说你在宁波照顾老周吗?”

“老周恢复得不错,我回来接我妈去宁波做手术。”阿依笑着说。

桂花嫂“哎呀”一声,拉着她的手:“快回家快回家。你妈天天念叨你。”

阿依进了家门,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缝一个破了的布包。看见阿依,她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头。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阿依!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想给你个惊喜。”阿依放下包,扶住母亲,“妈,我这次回来接你去宁波。你的手术不能拖了。”

母亲愣住了:“去宁波?那么远,我这身子骨能行吗?”

“能行。我把路上要用的药都准备了,到那边直接住进医院。老周已经把医生都咨询好了。”阿依说,拉住母亲的手,“妈,别怕。你为我操了一辈子心,现在该我照顾你了。”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嘴唇颤了颤,说:“可要花好多钱……”

“钱的事你别管,女儿有办法。”阿依说,声音很坚定。

村里人很快又听说了阿依回来的消息。第二天,三三两两的人又聚到了阿依家门口。但这次,阿依没有躲。

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跟他们打招呼。

“阿依,听说你要接你妈去宁波治病?宁波大医院,条件好哇。”有人说。

“是,我妈的病不能拖了。我接她去宁波做手术。”阿依说。

“手术得花不少钱吧?你家老周出钱吗?”有人问得直白。

阿依笑了笑:“出。他早就说了,先给妈治病。钱的事一起想办法。”

人群里传出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半信半疑。阿依也不解释。她知道,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

就在这时候,一个婶子眼尖,看见阿依家门口的竹竿上晾着的那件衣服,惊讶地说:“哎呀,阿依,这是给谁做的?料子不错。”

那是阿依给母亲买的一件新外衣,准备带她去宁波时穿的。她笑了笑:“给我妈买的。去宁波路上穿。”

“多少钱啊?”

“不贵,几十块。”阿依说。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

到了晚上,桂花嫂来阿依家坐。阿依把一千六块钱里剩下的钱拿给桂花嫂,说让她帮忙照看房子和地,每个月给她一些报酬。桂花嫂不肯收,阿依说:“嫂子,你不收,我就不安心。我妈这些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桂花嫂这才收下,说:“阿依,你是个有良心的闺女。我以前还跟人说过你闲话,现在想想,真不应该。”

阿依摇摇头:“嫂子,不怪你。换了我,可能也会那么想。”

两人相视一笑。山里夜晚安静,秋虫在草丛里叫得欢实。阿依抬头看天,星河灿烂。

第二天,阿依带着母亲,再一次离开了望山坳。

临走前,阿依站在村口那棵核桃树下,回头望了望。这次母亲没有站在树下送她,因为母亲就走在她的身边。

“妈,等你的病好了,我带你去宁波外滩转转。老周说,那边晚上可漂亮了。”阿依说。

母亲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的背好像没有那么弯了。

走在山路上,阿依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停下脚步,从挎包夹层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她离开宁波前,从老周枕边拿回来的——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看上面熟悉的字迹。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有些秘密,她打算等母亲手术成功后,再告诉她。但还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带着母亲,翻过这一座座山,去到一个有海的地方。

第十五章 宁波的海

母亲是第一次出远门。

火车上,她几乎没合眼,一直盯着窗外的风景。过了湖南,山渐渐矮了下去,变成了一片片平原。母亲说:“怎么这么多平地?我们那儿要是也有这么大的坝子就好了。”阿依笑着说:“妈,再往前,就没有山了。你还能看见海呢。”

到了宁波站,老周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他提前一天出院复检,医生说恢复情况良好,可以出门活动。阿依带着母亲从站里出来,老周一眼就看见了,快步走上来。他站在阿依母亲面前,有些局促,手在裤子两侧搓了搓,叫了一声:“妈。”

母亲看着这个比自己女儿大了十几岁的男人,瘦瘦的,皮肤黑黑的,一脸老实相。她轻轻“哎”了一声,眼睛有些湿润。

“妈,这就是老周。”阿依在一边说。

“我知道。”母亲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老周,“比照片上瘦。身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妈放心。”老周接过母亲手里的包,又说,“我租了三轮车,咱们先回家。您路上累了吧?”

母亲摇摇头说“不累”,但走路的步子明显有些蹒跚。阿依扶着母亲,老周提着东西走在前面带路。

到了家,母亲站在巷口,看着这间低矮的老平房,又看看两旁的邻居,轻声说:“阿依,你就住这里啊?”

阿依笑着说:“妈,你别看这房子旧,冬暖夏凉。而且老周在院子里种了菜,比外面买的新鲜。”

母亲点点头,跟着进了屋。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新买的水果和点心。老周显然提前用心准备过了。母亲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摸摸这里,看看那里,眼眶红红的。

“挺好的。”母亲说,“像个家的样子。”

阿依扶着母亲坐下,去厨房做了几个菜。老周要帮忙,被阿依推出去了:“你陪妈说说话,我一个人行。”

厨房里飘出香味,堂屋里母亲和老周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有些拘谨,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老周先开了口:“妈,以前的事,我对不住您。阿依跟我结婚,都没请您来宁波看看。是我没本事……”

母亲摆摆手:“别提那些。阿依过得好,比什么都强。现在看你对她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老周低下头,说:“我会对她好的。”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第二天,阿依带母亲去了医院。赵医生看过病历后,说需要做进一步检查,评估手术风险。母亲全程都很配合,抽血、做心电图、拍片子,都不让阿依扶,自己硬撑着走。只是每次扎针的时候,她的手指会抖。

阿依知道,母亲是怕的。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检查结果出来后,赵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风险比年轻人大,术后恢复也会慢一些。阿依毫不犹豫地说:“做。再难我们也做。”

手术安排在一个周四。那天清晨,宁波又下起了雨。阿依站在手术室门口,和上次老周做手术时一样,心里七上八下。老周坐在她旁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别怕。”老周说。

“这次我不怕。”阿依说,“妈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她命硬。”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外的灯光白得刺眼。阿依一直盯着门上的灯,眼睛都不眨一下。

四个多小时后,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对阿依说:“手术完成了。瓣膜置换很成功。不过病人年纪大了,接下来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

阿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过身,把头埋进老周怀里,不让人看见她脸上的泪。

第十六章 母亲的秘密

母亲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的那天,阿依做了很多好吃的送到医院。有母亲爱吃的酸汤鱼,有红枣桂圆粥,还有一碗软软的蒸蛋。母亲靠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说:“宁波的鱼就是比山里的好,没有土腥味。”

阿依笑着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海边吃最新鲜的。”

母亲也笑了。她的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亮。

病房里的人问阿依:“这是你什么人啊?”阿依说:“是我妈,从贵州来看我。”旁边的人便啧啧称赞:“大老远跑来治病,你女儿真孝顺。”母亲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晚上,阿依陪床。母亲精神不错,拉着阿依的手说话。从阿依小时候说到现在,又说到阿凯。母亲说:“阿凯今天打电话来了,说他在贵阳找了个实习工作,干得好能转正。他说等他领了工资,要给你买件新衣服。”

阿依笑了:“他能好好工作就行了,买什么衣服。”

母亲看着阿依,忽然说:“阿依,妈床头那个布包,你打开看看。”

阿依依言,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旧布包。那是母亲来宁波时随身带着的。阿依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钱、证件,还有一个用塑料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拿出来。”母亲说。

阿依把小包拿出来,打开塑料纸。里面是一张存折,看起来有年头了。阿依翻开,上面印着一串数字。她数了数,两万七千块。

“这是……”阿依愣住了。

“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我花了一些,剩下的都给你存着。”母亲说,“妈没啥本事,就想着给你留点。你结婚的时候没给你什么陪嫁,现在补上。”

阿依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摇着头:“妈,这是你的钱。我不能拿。”

“傻孩子,我的就是你的。”母亲伸出手,擦掉阿依脸上的泪,“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妈心里有数。阿凯的学费、家里的房子、我吃的药……哪一样不是你给的钱?妈知道你嫁得远,怕你受委屈。这钱你拿着,是我当娘的一点心意。”

阿依扑在母亲身上,泣不成声。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好孩子,别哭。日子会好的。”母亲说。

那天晚上,阿依给老周打了电话,把存折的事说了。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的心意,你收下。以后我们好好孝敬她。”

阿依“嗯”了一声,擦了擦鼻子,忽然觉得,这些天的苦和累,都值了。

母亲身体一天天好转。医生说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快,大概是因为母亲底子不错,加上心情好。阿依每天变着花样给母亲做好吃的,老周也常来医院,陪母亲说话。他跟母亲讲宁波的风俗,讲海边的故事。母亲听得入神,有时候还会问几句。两个人的关系,从生疏到熟悉,好像也没用多长时间。

有一次,老周不在,母亲小声对阿依说:“老周这人,话不多,但心细。昨天他扶我上厕所,发现我手上的银镯子松了,就帮我紧了紧。还说自己会打银器,等以后给我打个新的。”

阿依笑了:“他哪会打银器,就会修机器。”

母亲说:“有心就好。你有福气。”

阿依笑着,眼里却有泪光。

第十七章 三千里的路

母亲在宁波待了一个多月,直到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临走前,阿依带着母亲去了宁波外滩,看了海。母亲站在海边,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眯着眼睛,望着望不到边的海面,嘴里喃喃道:“原来海这么大啊。跟电视上不一样。”

老周在一边说:“妈,以后每年都来住一段日子。这里就是您家。”

母亲笑了笑,没说话。但阿依看得出来,母亲笑得很舒心。

回贵州那天,阿依送母亲到火车站。老周也去了。他给母亲买了一个软卧的铺位,说年纪大了,路上要躺着。母亲说太贵了,老周说:“不贵。您身体刚好,经不起硬座折腾。”

母亲没再推辞。上车前,她拉住老周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时安啊,妈把阿依交给你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念想,就希望你们两口子好好的。”

老周郑重地点了点头:“妈,您放心。”

阿依在旁边,别过脸去,悄悄擦了下眼角。

火车开动的时候,阿依站在月台上朝母亲挥手。母亲趴在车窗上,也朝她挥手,直到看不见。

“走吧。”老周揽住阿依的肩膀,“等过年,我陪你回贵州看妈。”

阿依靠在老周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从贵州来宁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火车,这样的月台。那时候她十六岁,心里全是未知和忐忑。而现在,她三十二岁,心里装着的是踏实和希望。

命运的列车还在往前开。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阿依从老周枕边拿回了那个墨绿色的旧手提袋。她打开拉链,夹层里的红色布袋还在。她小心地拿出来,把父亲的照片和外婆的银镯子摆在桌上。

“怎么了?”老周走过来问。

“我想外婆了。”阿依轻声说,“她要是还在,看见我今天这样,应该会高兴吧。”

老周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会的。”

阿依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体温。她忽然觉得,这七年远嫁的路,虽然走得辛苦,但每一步都算数。

因为路的尽头,有一个人,有一个家。

第十八章 手提袋里的东西

第二年春天,阿依和老周一起回了趟望山坳。

这次他们不是坐火车回去的。老周用攒下的钱,加上阿依母亲的存折里剩下的那些,买了一辆二手的奇瑞汽车。虽然旧,但擦得干干净净,开在回贵州的高速上,两个人都很兴奋。

阿依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指着窗外的风景,给老周讲她小时候的事。哪条路通往哪里,哪座山上有什么野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老周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插几句“你们这儿山真高”“隧道真多”。

到了望山坳,村口那棵核桃树刚发出新芽。阿依的母亲早早站在树下等,远远地看见一辆车开进来,先是一愣,等看清车上的人,高兴得手舞足蹈。

“阿依!时安!你们回来啦!”

阿依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母亲。母亲的背还是有点弯,但精神头比去年好了很多。她拉着阿依的手,又去拉老周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村里人又围了过来。这一次,阿依没有半点局促。她打开汽车后备箱,把从宁波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下来。有给桂花嫂的围巾,给三姑婆的营养品,给孩子们买的糖果和学习用品。每个人都有份。

“阿依,你买车啦?这是你家老周买给你的?”有人问。

老周站在旁边,笑着说:“是给阿依买的。她回家方便。”

阿依看了他一眼,笑着拆台:“是我们一起攒钱买的。二手车,不贵。”

“那不也是车嘛。”有人说,“阿依现在日子好过了。”

阿依没接话。她只是笑了笑。好过不好过,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那天晚上,家里摆了两桌,请了村里几个亲近的人吃饭。老周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宁波菜。村里人吃得稀罕,连连夸赞。阿依的母亲坐在主位上,满脸红光。

席间,有人提起去年阿依回来时的情景,说:“阿依当时就拎着个旧手提袋,我们还以为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呢。现在看,是我们眼皮子浅了。”

阿依摇摇头:“那时候确实紧。手里没几个钱,我妈又病着。不怕你们笑话,我回来时身上就一千六百块钱。”

“那一千六呢?”有人问。

阿依笑了:“花了。给我妈交押金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打开手提袋。”阿依说,“里面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那是我这些年在宁波的点点滴滴。还有我外婆的银镯子,我阿爸的照片。”

她顿了顿,看向老周:“还有老周写给我的一张纸条。”

老周愣住了:“什么纸条?我什么时候写过纸条?”

阿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阿依,我等你回家。”

那是她二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从宁波回贵州看母亲。临走前,老周塞进她手提袋里的。她一直藏着,谁也不知道。

老周看着那张纸条,眼睛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全村人都安静了。

阿依说:“我远嫁宁波七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想说,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我有家人,有爱,有双手。日子再苦,也能过出甜来。”

她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收起来,放进那个墨绿色的手提袋里。

“这个手提袋,是我十六岁去宁波时带的。现在它装满了。装的不光是钱,还有我这七年的全部。”阿依说着,笑了,眼里却有泪光闪烁。

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村里人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从贵州大山里走出去的女人,忽然觉得,她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点都没变。

变的,是生活。不变的,是她那颗心。

第十九章 山路与远方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以后,阿依和老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月光把整个望山坳照得银白,虫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首温柔的夜曲。

“老周,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吗?”阿依问。

“记得。你第一天来车间,连缝纫机都不会开,是我教你的。”老周说。

“你教了我三遍,我还是不会。最后你没办法,手把手地教我踩踏板。”阿依笑了,“那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真啰嗦。”

“不啰嗦怎么把你追到手。”老周也笑了。

阿依把头靠在老周肩上,看着远处的山影。那些山,在月光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安详而沉默。

“老周,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没去宁波,后来会怎么样?”阿依说。

“那我就没老婆了。”老周说。

阿依捶了他一下:“正经点。”

老周认真起来,想了想说:“你可能会嫁给别人,在老家过日子。但我就惨了,四十岁了还打光棍。”

阿依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个人……”

“我说的是实话。”老周转过头看着她,“阿依,你后悔来宁波吗?”

阿依没有马上回答。她望着远处的山路,那条她走了无数遍、连接着家和远方的路。月光洒在路上,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不后悔。”她说,“如果我没有出去,就遇不到你。如果遇不到你,我就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我。”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的清香。阿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这一刻很幸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幸福,而是像这山间月色一样,静静地、安稳地包裹着她。

她知道,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母亲的身体还需要继续调养,老周的病也要定期复查,阿凯的工作还在起步阶段。他们依然不富裕,依然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不管路有多远、多难,他们都会一起走。

第二十章 尾声

又是一年核桃成熟的季节。

阿依和老周站在村口那棵核桃树下,老周拿着一根长竹竿,在打核桃。阿依弯腰在地上捡。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你慢点,别太累了。”老周边打边回头说。

“没事,医生说我应该多活动。”阿依笑着说,把一颗饱满的核桃放进篮子里。

母亲也出来了,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能在家门口走走,偶尔还能去地里摘点菜。阿凯也在,今天周末,他从贵阳回来,帮着一起打核桃。

“姐,你这胎是儿子还是女儿?”阿凯问。

“不知道。我觉得都行。”阿依说,看向老周,“他想要个女儿。”

老周挠挠头:“女儿好,像你一样。”

阿依白了他一眼:“要是像你,还不把我急死。”

全家人哈哈大笑。笑声在核桃树下回荡,惊起了几只鸟。

阿依直起腰,擦了擦汗。她抬头看着这棵老核桃树,想起很多年前,她背着行李从树下走过,那时候树上也挂满了核桃。母亲站在树下,目送她远去。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丈夫,带着孩子,带着这些年所有的故事。

核桃一颗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阿依弯腰去捡,忽然看见那颗最大的核桃裂开了一个小口,里面露出饱满的果肉,像在朝她笑。

阿依也笑了。

她把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动。她的脸上,是经历了风霜后,依然明亮的光。

那个墨绿色的旧手提袋,如今挂在堂屋的墙上,成了这个家的一件纪念品。里面的黑色笔记本还在,那张写着“阿依,我等你回家”的纸条也在。父亲的照片被放大了,装进相框,和外婆的银镯子一起,放在神龛上。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堂屋,神龛上的银镯子就会反射出柔和的光芒,落在那个旧手提袋上。

像在说:不要忘了来路,也不要怕去路。

因为爱,会一直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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