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夫在安徽肝癌手术圆满成功,仅9天后离世,医生长叹:不听医嘱最后的自主权
妹夫在安徽肝癌手术圆满成功,仅9天后离世,医生长叹:不听医嘱
程立人以为自己赢了。
当他被推出手术室时,妻子陈敏扑上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还没完全恢复知觉的手背上。他费力地扯动嘴角,想说“哭什么,不是好好的”,但麻药没退干净,舌头像块木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护士在旁边笑:“手术很成功,肿瘤切除得干干净净,恢复期注意些就没事了。”
干干净净。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铲子把他心里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撬松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走廊顶灯透过眼皮的暗红色暖光,觉得自己像条被捞出水又放回去的鱼,腮重新张开了。
手术那天是四月十六号,安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肝胆外科,主刀是省里数一数二的专家。术前谈话时陈敏抖得握不住笔,他倒坦然,拿过同意书刷刷签了字:“生死有命,做就是了。”现在命明显站在他这边。病理报告显示肿瘤包膜完整,没有脉管癌栓,分期早得让住院医生都啧啧称奇。
“老程你这运气,”小周医生查房时拍着他肩膀,“再晚三个月,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程立人想,什么运气,是老子硬扛下来的。去年年底查出来的时候,陈敏哭天抹泪要他去上海,他偏不。“安徽做不了?”他梗着脖子,“我就不信这个邪。”其实真正的原因是那年刚给儿子凑了首付,家里底子掏空了。他瞒着所有人,自己联系了医院,自己约了检查,自己把住院押金交了。他是家里最后一个知道自己病情的——陈敏还是从医保卡消费短信里发现的。
手术后的程立人虚弱但亢奋。回到病房的第二天他就挣扎着坐起来,把床头摇高,盯着窗外看。四月天,法桐的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楼下花圃里月季开得不管不顾。他想起去年秋天体检时医生拿着B超探头在他右腹滑来滑去,眉头越拧越紧。那时候窗外也是一棵法桐,叶子焦边,打着卷往下掉。
“感觉怎么样?”小周医生每天来问。
“好着呢,”程立人中气不足但嘴硬,“明天能出院不?”
“老程你可别胡来,”小周翻开病历夹,“肝脏切除术后至少住院观察两周,你切除范围不小,引流管还没拔,感染风险——”
“知道知道,”程立人摆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
他有数。他一辈子有数。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到车间主任,什么机床什么故障他听声音就知道。在家里更是说一不二,儿子高考填志愿,他眼睛一瞪改了;老房子装修,陈敏看中的米色墙纸他嫌不耐脏,直接换成白的。胰腺炎那次医生让禁食五天,他第三天就偷喝了小米粥,后来复查指标飘红,他还怪机器不准。
“你这人,”陈敏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嘟囔,“医生的话当耳旁风,当年追我的时候怎么那么听话?”
“那不是还没到手么,”他笑,牵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到手的鱼谁还喂饵。”
陈敏气得把毛巾摔他脸上。毛巾很软,带着她手上护手霜的栀子花味。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厂里第一次见她,她也用的这个味道。那天他把机器上拧下来的螺丝揣在兜里,追到食堂说要给她修自行车。
术后第三天,程立人开始按捺不住了。引流管还挂在床边,淡黄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袋子里流。小周反复交代过:绝对卧床,少说话少动,饮食从流质开始慢慢过渡,家属二十四小时陪护。他表面上嗯嗯啊啊,实际上手机就没离过手。
厂里几个老兄弟要来看他,他回消息:别来,小手术,过几天就回去喝酒。车间下季度的排班表还堆在他微信里没看,他眯着眼睛一条条过,偶尔语音回过去,声音哑着但条理清楚。陈敏去水房打热水那会儿,他甚至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走了两步,引流管晃荡着,牵得伤口隐隐发疼,他咬着牙没出声。
“不疼,”晚上陈敏问他,他面不改色,“好得差不多了。”
其实疼。那种疼从右腹深处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把缝合的肌肉一点一点撑开。但他不说。说了就得继续躺着,继续被当成病人。他已经当了半年病人了,从确诊到现在,每一个眼色都是怜悯,每一句话都带小心,连儿子从上海打来的电话都压着嗓门,好像他是什么易碎品。
他不是。他是程立人,是那个十八岁进厂、二十岁当班长、三十岁拿下省技术能手的程立人。机器坏了修就是了,人病了割掉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
第四天,他开始自己下地去厕所。引流管太长,他索性把袋子别在病号服口袋里,小周看见了追在后面喊,他头也不回:“走两步死不了。”
第五天,他让陈敏带了家里腌的萝卜干。“嘴里淡出鸟,”他嚼得嘎嘣响,“医院这稀饭跟刷锅水似的。”陈敏要拦,他瞪眼:“我就尝尝味儿,又没吃多少。”萝卜干咸辣,下饭,他比医嘱规定的多喝了半碗粥。
第六天,厂里王胖子偷偷溜进来,俩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小时车间的事。王胖子走的时候抹眼睛,程立人骂他:“哭丧呢,老子活得好好的。”
第七天,他开始看手机上的步数。六十、一百二、两百。晚上陈敏睡在陪护床上打呼,他偷偷下床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引流袋里的液体颜色变深了一些,他想着明天应该会淡回去。
确实有说法的。恢复期最怕什么?怕感染,怕出血,怕肝功能跟不上。但这些都是书上写的、医生嘴里说的。程立人有自己一套理论:人是铁,病是钢,越躺越软,越动越强。当年他胆囊手术第二天就下地了,半个月回厂里搬货。阑尾炎那次更狠,术后一周骑自行车去上班,线都没拆。
“老程不一样,”他跟小周犟,“我底子好,你看我这肌肉,”他抬起胳膊想展示肱二头肌,引流管扯了一下,他脸上闪过一丝扭曲,但马上又笑开,“再过两天拔了管子我就能出院。”
小周叹气:“程师傅,你肝切了三分之一,不是割个脂肪瘤。术后第九天到第十四天是关键窗口期——”
“好好好,”程立人敷衍,“听你的听你的。”
他想着第九天。过了第九天就安全了,小周说的。那就等第九天。
第九天是四月二十五号,周日。早上查房时小周看了看引流袋,颜色清了不少,量也少了。“恢复得不错,”小周难得松口,“继续观察,引流液少于二十毫升可以考虑拔管。”
程立人点头如捣蒜,心里已经在盘算拔了管子能吃什么。陈敏回去给他炖鸡汤了,说用保温桶带来。他想吃红烧肉想得嘴里泛酸,术后这些天净喝汤水,肚子里寡得慌。
下午两点多,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得病床白得晃眼。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引流管贴在肚皮上痒飕飕的。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反正明天就拔管了,今天拔也一样。他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半天,里面的液体清清浅浅的,量确实不多了。
他想起前年厂里年终检修,一台冲床提前三天就修好了,他愣是跟厂长拍胸脯说已经试运行过了,让提前开了工。也没出事,一切正常。
管子应该也可以提前。
他开始动手。先撕开固定的胶布,皮肤被扯得生疼。然后是缝合的线,就那么两针,他捏着线头一抽,松了。引流管从肚子里往外滑的时候,他感觉内脏深处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闷闷的、钝钝的疼。管口有液体渗出来,他赶紧用纱布按住,按了五六分钟,不渗了。
“好了,”他对空荡荡的病房说,声音有点抖,“结束了。”
他把拆下来的管子卷了卷扔进床头柜抽屉,盖上纱布,重新躺平。心跳快得像刚跑完百米,但他告诉自己那是激动的。激动是正常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摸出手机想给陈敏发消息说管子拔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等下直接告诉她,吓她一跳,看她瞪眼睛的样子。他笑起来,伤口跟着颤了颤。
然后就是那股疼。
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拱疼,是尖的、利的,像有人攥着一把碎玻璃在右腹里翻搅。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伸手去按呼叫铃,手指头哆嗦着够不着。视野开始发花,天花板上的灯管变成三根、五根、无数根。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他意识还有一点,听见自己含混地说“管子我自己拔的”,看见护士的脸唰地白了,然后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小周的白大褂在视线边缘一晃。
“血压八十五四十,”有人在喊,“腹腔出血,准备急诊手术!”
陈敏拎着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汤洒了一手,烫得通红。后来她跟人说,那天走廊特别长,她跑了好久好久,保温桶磕在墙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像催命。
第二次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程立人腹腔里已经积了八百毫升血,拔管处的小创口在高压下崩成了一个大口子,刚缝合的肝断面被血块浸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医生们徒劳地清理、止血、再缝合,但损伤太深了。肝功能在应激下急剧恶化,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怎么吹都鼓不起来了。
四月二十六号凌晨三点十七分,程立人的心跳停了。抢救了四十分钟,除颤仪用了三次,监护仪上那条线最后一次跳起来的时候颤巍巍地画了个小坡,然后彻底平了。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靠在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了看陈敏,又看了看赶来的程立人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四个字:“不听医嘱。”
陈敏后来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了那根卷成团的引流管,胶布还粘在上面,带着干涸的血迹。她把管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手都伸不开了。
收拾遗物的时候,她在程立人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在给王胖子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出院,老地方,你请客。”
发送时间四月二十五号下午两点十一分,他拔管前五分钟。
程立人一辈子要强,连离世都要抢在别人前面。小周说术后第九天到第十四天是关键窗口期,他就偏偏卡在第九天。再熬一天都不会是这个结局,再听一句话都不会是这个结局。
但他是程立人。他这辈子听过谁的话?
葬礼那天下了雨,法桐的叶子被砸得噼啪响。陈敏站在墓前,看着新碑上程立人的照片。照片是前年厂里先进工作者表彰时照的,他板着脸,嘴角却微微翘着,一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他追她那会儿,有一回自行车真坏了,他拆了后轮修。她问能修好吗,他说能。结果装回去的时候多了一个螺丝,怎么都找不到位置。她急得团团转,他却把那颗螺丝往口袋里一揣:“不要了,照样骑。”
后来那辆自行车后轮没出过事,但前轮开始旷。她问他是不是那颗螺丝的事,他死也不承认,非说前轮本来就该换了。
那颗螺丝到现在还在他工具箱里放着。陈敏决定把它搁在墓碑前。
风大雨急,她把伞往墓碑那边倾了倾。照片上的程立人还是那副表情,好像在说,看,就算这样,老子也没输。
可陈敏想,程立人,你输了。你输给了一颗螺丝、一根引流管、还有那个从来不肯低头的你自己。
雨水顺着碑面淌下来,把程立人的脸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远处法桐的叶子翻卷着,嫩绿的一面翻过去,露出下面灰白的背。四月快过完了,夏天就要来了,程立人却留在了这个阴雨天里。
主刀医生后来跟年轻医生们上课,总拿这个案例说事:“我切干净了肿瘤,但切不干净病人的性格。有时候,最凶险的病灶不在肝上,在脑子里。”
陈敏那天在走廊里跑啊跑,保温桶里的鸡汤最后泼了个干净。她蹲在ICU门口把地上的汤一点一点擦掉的时候想,程立人啊程立人,你就这么等不及?连鸡汤都不肯喝一口?
没人回答她。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法桐叶子青涩的味道。那是程立人最后闻到的味道,在他自己拔掉引流管之后,疼得弓起身子之前,窗外那棵法桐正绿得不管不顾。
就像他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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