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客户端讯(复旦大学 朱浩星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梁璇 陈茜 梅从政)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地处三江源腹地,是万里黄河流经的第一个县。《山海经》说:“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源。”秦始皇派出前往昆仑采药的使者曾抵达县城西北的扎陵湖,在此刻石记录行程。
8月下旬,“青年溯三江”百所高校大学生走进三江源活动在青海省举行,黄河源线大学生记者赴玛多开展实地探访,从当地人的讲述中窥见这片高原秘境的生态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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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复荒原 一场生态扭转的突围战
据《人民日报》报道,上世纪80年代,玛多县提出“突破百万牲畜”发展目标,牲畜存栏攀上历史峰值,一度成为当时全国牧业首富县。上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由于过度放牧、过度开采和气候变化等原因,草场沙化,湖泊锐减,黄河流经玛多县一度断流。生态环境恶化导致经济状况急剧下滑。
为扭转黄河源头生态退化的局面,从2005年开始,依托三江源一期自然保护工程,玛多县陆续实施了16个生态保护与建设项目。2016年,三江源国家公园成为我国首个国家公园试点,一系列针对性的生态修复工程相继落地实施,为黄河源生态修复按下加速器。
玛多县滨河西路消防救援站消防员侯鹏举是河南人。2017年,他应征入伍成为武警消防部队战士,被分配到果洛服役。来青海之前,他想象中的这里天蓝水绿,却没有充分预料到高海拔带来的高原反应。刚到果洛,缺氧让他夜间难以安睡;眼前的现实也和想象有落差——山上植被稀疏,土地泛黄,风大,土地沙化严重。但驻守此地的9年间,侯鹏举亲眼见证了草场的变化,他以非常个人的直观感受感慨:“感觉山上的草多了十倍以上”。
数据为这份直觉写下了注脚。据新华网今年4月报道,如今的玛多“1538万亩草场实施禁牧休牧,300万亩黑土滩完成综合治理”。数据背后,是一个个“种草人”年复一年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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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陕西的95后刘海龙目前是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园区的工作人员,2025年,他想着“年轻时总要出去闯一闯”,来到黄河源投身退化草原修复治理工作,与同事共同承担十几万亩草地的修复任务。但黄河源园区全年仅有约3个月无持续积雪,人工种草有着严苛的窗口期,必须抢抓五月黄金时段尽早播种。
在黄河源园区管委会办公楼一侧,空地上被分出7块长方形的试验区,每个地块前立有标牌,标注着不同的本土草种。这处很难被注意到的“野生草籽驯化点”,是刘海龙开展工作的重要区域,这里有从低海拔地区引进的短芒披碱草、冷地早熟禾和同德小花碱茅;还有本地的冰草、洽草和发草。
刘海龙希望这些草长得茂盛,可以推广到面积更大的山区,但他发现,引进的草种在玛多固然可以生长,但难结籽,需要每年补种,若能驯化本地的草种,使之生长茁壮,并且在越冬后还能结籽繁衍,就能真正在黄河源园区扎下根来——这是他更大的心愿。
刘海龙的家乡在陕西榆林,是坐落在黄河中游的城市,在他看来,草原治理是水土保持最有效的方法,也是避免沙土被带到下游的好办法。
兽归湖畔 一个人兽共生的新课题
随着生态环境的改善,黄河源园区正在重新成为野生动物栖息的乐园。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评估,雪豹和藏羚羊受威胁等级从“濒危”分别降为“易危”和“近危”,藏野驴、白唇鹿等动物种群数量显著增加。
在花石峡镇冬格措纳湖北岸山谷内的“魔鬼城”,大学生记者在多处看到雪豹和岩羊粪便。据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园区管委会综合部部长仁青多杰介绍,这附近存在一个较为稳定的雪豹种群。他表示,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雪豹是衡量高山生态健康程度的旗舰物种,只有草场复绿、岩羊等种群得到恢复,雪豹才能够在此安家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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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动物种群的繁衍与活动范围扩大,让侯鹏举和他的战友们多了一项频繁的日常任务——动物救助。2023年4月,天气转暖,湖冰变薄,两只白唇鹿在野马滩喝水,不慎落到冰湖里。牧民发现后立即拨打119,玛多县滨河西路消防救援站特勤分队分队长马存智和两位同事接警后迅速赶赴现场,他们砸碎冰层来到湖心,发现其中一只白唇鹿状态已经很差,合力将两头白唇鹿拉上岸后,又及时为它们做好保温。经过3个小时照料,恢复体力的白唇鹿站起身,自行向山上离去。
越来越多的野生动物,对人类不再抱有强烈戒心。青海省自然资源博物馆副馆长张钟月表示,以前鲜少看见的藏野驴,现在会和汽车“赛跑”。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园区生态保护站站长韩常鹏透露,2024年初,一只离群的狼来到县城里觅食,每天早上八九点、晚上六七点来转悠——恰好和上下班时间重叠,在他看来,一方面反映出动物与人的关系正在拉近,另一方面,也折射出人兽共存的现实课题,“人和狼之间不可能正常的沟通,对吧?这对双方都会带来一定不便。”
检索近年报道,野狼、雪豹袭击牧民牲畜的事件时有发生,尤其是在冬季。在严守生态保护底线的前提下,该如何妥善保障牧民生产生活?2026年1月起施行的《青海省野生动物保护条例》明确,“因保护本条例规定保护的野生动物,造成人员伤亡、农作物或者其他财产损失的,由当地人民政府按照本省相关规定给予补偿。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可以推动保险机构开展野生动物致害赔偿保险业务。”
除了依靠补偿等措施解除牧民财产受损的后顾之忧,让牧民转变身份,成为生态保护的参与者与直接受益者更是“治本”之策。
2016年,“一户一岗”生态管护模式逐步推行,吸纳本地牧民担任生态管护员,凭借他们“人熟、地熟、事熟”的优势,将巡护网络延伸至保护区各处。管护员享受每月1800元的岗位补助。
牧民德青措便是其中之一。她家的夏牧场在鄂陵湖下游黄河北岸约20公里处,饮用水来自帐篷后两三公里外的溪流,与五六户邻居共用——那溪水最终汇入黄河。每次去打水,她都会顺手清理周边垃圾。日常巡护时,她要步行20至30公里查看草场、清理垃圾、记录野生动物行迹,到了晚上则骑摩托车下山,到河边观察有无非法捕鱼。“大大的水,小小的鱼,多得很。(黄河)又干净,鱼又多,水好得很,看着就心情高兴。我做生态管护员4年了,每年都变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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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玛多县的公路上,县生态环境与自然管理局立下了一块标语:“保护水源,就是保护生命”。对于黄河源一代又一代的守护者而言,这并非一句口号,而是他们日复一日的具体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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