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面具”脱落

文｜刘澜昌

近期，日本多项主流民调显示，高市内阁支持率已经跌破50%，不支持率反而超过支持率，自民党支持率也降至23%。这个变化距离高市早苗执政之初并不算久。曾经，她凭借日本首位女首相的历史性身份，以及“日本回来了”等强硬政治口号迅速聚拢关注，如今却开始面对越来越明显的民意降温。支持率的变化，本身并不能简单等同于政权失败，但它至少说明一个事实：高市上台初期形成的政治期待，正在被现实的经济压力和社会矛盾一点点消耗。

日本民众真正关心的，归根到底还是生活能否继续维持下去。日元长期走弱、食品和能源价格上涨、家庭实际购买力承压，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政治口号而消失。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汇率、物价、工资和社会保障，远比宏大的国家战略更加直接。一个政权如果无法回答“明天的日子会不会更难”这个问题，那么再响亮的政治宣言，也很难长期维持支持率。

高市政府所面临的困境，恰恰就在这里。她提出“积极财政”，又推出规模庞大的产业复兴计划，希望通过扩大政府支出刺激经济、强化产业竞争力。从政策逻辑上看，这并非没有依据，日本长期低增长确实需要新的产业动力。但问题在于，当财政空间本身已经受到债务、利率和社会保障支出的多重约束时，大规模财政扩张究竟能够带来多少实际收益，又会留下多少长期成本？

更具争议的是食品消费税调整。按照所提供的政策设想，日本计划从2027年4月起，在未来两年将食品消费税由8%降至1%。对于正在承受生活成本压力的家庭来说，降低食品税显然具有吸引力。但如果因此形成约10万亿日元的财政缺口，就必须回答一个更困难的问题：这笔钱最终由谁承担？是削减其他公共支出，还是扩大债务，抑或通过未来增税来弥补？

这就是日本政治越来越尖锐的矛盾所在。政府试图用短期减负回应民众的不满，却可能把财政压力推向更远的未来；试图通过大规模投资重振产业，却又必须面对人口减少、劳动力短缺和国内需求不足等结构性问题。政策如果只解决眼前的政治压力，却没有解决经济结构本身的问题，那么支持率即使暂时回升，也很难形成真正稳定的执政基础。

与此同时，高市政府在政治和安全领域采取的路线，与日本社会的现实焦虑形成了更明显的反差。围绕皇室制度、国旗损坏罪等议题推进的立法，本身就带有较强的价值观色彩。这些议题或许能够凝聚一部分保守选民，却很难解决物价上涨、工资增长不足和社会保障压力等现实问题。更值得警惕的是，当政治越来越依赖意识形态动员，社会内部原本存在的分歧就可能被进一步放大。

防卫政策的扩张则使这种矛盾更加突出。高市政府提前提高防卫支出目标，2026财年日本防卫预算超过9万亿日元，并把远程导弹、无人系统等装备作为重点建设方向。对于日本政府而言，这被解释为应对地区安全环境变化的必要投入；但对于普通民众而言，问题同样简单而现实：在财政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国防投入增加之后，教育、医疗、养老以及生活成本问题怎么办？

军事力量当然是国家安全的一部分，但安全从来不只有军事安全。一个社会如果年轻人担忧就业，老年人担心养老金，家庭承受越来越高的生活成本，仅仅增加军费并不能自动产生安全感。真正稳定的国家安全，应该建立在经济韧性、社会信任和制度稳定之上。如果一个政府不断扩大军事投入，却无法让民众感受到生活正在改善，那么政治上的反作用力迟早会出现。

日本近年来推动防卫装备出口、扩大军事合作以及发展军工产业，也进一步引发这种担忧。军工企业从国防预算增长中获得订单，政府则以强化防卫能力为政策依据，两者之间一旦形成越来越紧密的利益关系，军事扩张就可能拥有自身的惯性。届时，增加预算不再只是为了回应安全需求，还可能成为产业利益和政治利益共同推动的结果。

真正值得观察的，并不是某一次民调的数字变化，而是这种政策逻辑能否获得长期社会授权。日本社会并非没有安全焦虑，也并非所有民众都反对增强防卫能力。问题在于，民众是否愿意接受一种以更高财政负担、更强军事色彩和更深社会分歧为代价的国家路线？这个问题，高市政府必须正面回答。

冲绳近期出现的反战抗议，同样说明日本社会并不存在一种整齐划一的政治意志。有人希望日本增强军事实力，也有人坚持和平主义传统；有人支持更加积极的外交与防卫政策，也有人担忧历史记忆被淡化。面对这种分裂，如果执政者选择只听见支持自己的声音，而把反对意见视为噪音，那么政治上的“强势”最终可能变成社会上的失衡。

高市支持率下降，因此不能简单理解成一次普通的政治波动。它更像是一个信号：日本民众开始重新审视高市政府究竟要把国家带向哪里。经济问题没有因为政治姿态而消失，社会矛盾也没有因为意识形态动员而缓解。越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执政者越需要克制自己的政治冲动，把有限的财政资源和政治资本投入真正能够改善民生、恢复经济活力的领域。

高市早苗最大的风险，并不是某一项政策受到批评，而是她可能陷入一种危险循环：为了巩固保守基本盘而强化意识形态，为了强化安全政策而扩大军费，为了维持财政和产业政策又不断增加政府支出，最后却发现普通民众承担的成本越来越高。政治可以制造议题，却无法凭空创造资源；口号可以制造期待，却无法代替工资、养老金和可负担的生活。

一个政权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只是能够推动多少法案、增加多少军费，而在于能否让多数人相信，自己的生活与国家的未来正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高市上台时的历史光环正在褪色，并不意味着日本民众已经作出了最终选择，而是意味着考验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