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那天热得邪性,知了在法国梧桐上叫得人心烦。
刘爱华正蹲在菜市场门口挑蔫儿了的西红柿,五毛钱一斤,她捡了六个。
手机在裤兜里震得像要散架,掏出来一看,是舅妈家的座机号。
她没接,把西红柿装进塑料袋,又拿了两头蒜。
手机第二次响的时候,旁边卖豆腐的老王斜她一眼,说接呗,又不花钱。
电话是舅妈本人打的,开头没寒暄,直接说你小妹那个铺子资金周转不开,银行那边要个担保人,你给签个字。
刘爱华左手拎着菜,右手举着手机,站在菜市场门口太阳底下,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说舅妈,担保这事儿我不太懂。
舅妈说有啥不懂的,就是走个过场,小妹你还信不过?
她是你亲表妹。
刘爱华看了眼塑料袋里蔫了的西红柿,又看了眼旁边摊子上三块五一把的香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答应,只说回头再说吧。
挂完电话她骑电动车回家,三公里路,等红灯的时候看见旁边理发店门口贴着转让告示,玻璃门里头的转椅歪倒一个。
她把电动车停进楼道,上楼的时候碰上对门张阿姨,张阿姨说你家昨晚空调外机滴水滴了我家雨棚一宿。
刘爱华说知道了,我找人修。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她丈夫周建国在物流公司开夜班车,白天补觉,这会儿刚醒,坐在餐桌前头扒拉面条。
刘爱华把担保的事儿说了,周建国放下筷子,说了句别掺和。
他说咱家那点家底你心里有数,去年我妈住院押金还是找老二家借的,到现在没还清。
刘爱华没说话,把碗里剩下那点面汤喝了。
第二天周六,她回娘家送药,她妈高血压,药快吃完了。
一进门就觉着气氛不对,她爸坐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她妈在厨房剁排骨,一刀一刀剁得案板咣咣响。
排骨炖上之后她妈擦擦手出来,头一句话就是小妹那个事你舅妈跟我说了,你怎么能给推了呢。
刘爱华把药盒放茶几上,说妈,那是二百九十七万,不是两千九百七。
她妈说人家银行让担保就是走流程,还能真让你还?
那是你亲表妹,小时候你掉河里还是她爸捞的你,做人不能没良心。
她爸这时候把电视音量调小了,插了一句,说你舅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你要是不签这个字,以后亲戚见面难看。
刘爱华坐在沙发边上,手指抠着药盒边角的塑料膜,抠出一个白印子。
她没反驳,也没答应。![]()
中午饭她没留下来吃,骑电动车去了表妹陈小曼的铺子。
铺子在老城区步行街拐角,卖童装,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打折海报,里头堆着货。
陈小曼一见她就从收银台后头迎出来,说姐你来了。
陈小曼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指甲涂着亮粉色,拉着刘爱华的手往店里拽,说姐你看我这新款,刚到的秋装。
刘爱华站在店中间,地上铺着格子地砖,有几块翘了角。
她说小妹,那个担保的事,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小曼脸上的笑收了收,转身去收银台底下翻出来一摞纸,说姐,就是银行那边需要个有正式工作的人签字,我们两口子都是个体户,不好贷。
她说你放心,一年周转过来我就把这个担保撤了,绝不影响你。
刘爱华看着那摞纸最上面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她扫了一眼,看见自己名字那栏还空着。
她说你贷这么多钱干啥,这铺子一天能卖几个钱。
陈小曼说姐你不懂,我要开分店,进大货,线上也做,现在童装好卖。
正说着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就走到门口去接,刘爱华听见她说嗯,在店里,下午过去。
声音压得很低。
从铺子出来刘爱华没回家,骑车去了趟银行,在柜台问了个人担保贷款的事。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说担保人需要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借款人还不上,银行有权直接从担保人账户划扣。
刘爱华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担保人本人没有固定收入呢。
柜员说那就看资产情况,名下房产车辆都算。
刘爱华点点头,拿了一张宣传单折好塞进裤兜。
之后一个星期舅妈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说陈小曼急得嘴上起泡,第二次说她爸知道了这件事很生气,第三次什么都没说,直接挂了。
刘爱华始终没松口。
但这件事在家族群里炸了,她大姨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说有些人啊,挣着死工资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二舅妈跟了一句,说小曼那孩子多懂事,年年过年给你们家送年货,现在用着你了就往后缩。
她妈在群里没说话,但那天晚上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你爸这几天血压高了,你舅妈今天来家里坐了一会儿。
刘爱华听见电话那头她妈吸了一下鼻子,说华啊,要不你就签了吧,一家人,别弄得那么难看。
那个周五晚上周建国出车没回来,刘爱华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她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小曼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姐,我跪下来求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楼下有个小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他妈骂了几句,小孩哭得更凶了。
刘爱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喝完又把杯子洗了,擦干,放回碗架。
她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在哪里签。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在银行门口等到了陈小曼和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陈小曼介绍说这是信贷部的李经理。
李经理拿出一份担保合同,翻了四页,指着最后一页的落款处让她签字。
刘爱华没直接签,她把合同从头翻到尾,看了大概十分钟,中间问了一句如果借款人逾期,银行多久会联系担保人。
李经理说一般是三个月。
她又问如果担保人联系不上呢。
李经理说那就走法律程序。
陈小曼在旁边扯了一下她袖子,说姐你快点,我下午还要去进货。
刘爱华最后看了眼落款处,那里印着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印刷体。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在“担保人签字”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她没急着走,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陈小曼和李经理去柜台办手续。
大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来了,她把笔帽扣上,把笔装回包里,推门出去。
外面太阳晃眼,她眯了一下眼,骑车去了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二十五块钱,比平时贵了两块。
那之后的大半年里她几乎没主动联系过陈小曼,偶尔在家族群里看见她发照片,新店开张,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陈小曼站在中间笑。
她妈打电话来说小妹做起来了,你舅妈这几天高兴得合不拢嘴。
刘爱华嗯嗯地应着,手里在择豆角,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周建国那段时间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问她那个担保的事过去了吧。
她说应该吧,不清楚。
腊月二十三那天傍晚,刘爱华下班骑车回家,路过步行街的时候看见陈小曼那家新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她减速下来瞄了一眼,玻璃门上贴着白纸黑字,写着“停业整顿”,旁边有几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把店里的货架往外搬。
她没停,骑车过去了,到家之后给陈小曼发微信,问店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一个钟头没回,她又打了个电话,关机。
她又给她舅妈家打,座机没人接,响了二十几声她挂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信贷部的李经理打了她手机。
她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才接。
李经理声音很平,说陈小曼逾期九十天未还款,银行已经启动追偿程序,你是担保人,我们需要你配合。
刘爱华问欠了多少。
李经理说本金加上利息和违约金,共计三百一十二万。
她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等鞭炮声停了才开口,说我没有偿还能力。
李经理说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法院会查封你名下的资产,包括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虽然是夫妻共同财产,但你那个份额会被处置。
刘爱华说房子是我公婆的,房本不是我们的名字。
李经理说那你名下还有什么,车子存款。
她说我名下没车,存款有两万三。
李经理沉默了几秒,说你尽快联系借款人,如果她主动还款,你这边就不用承担责任。
刘爱华说好。
挂了电话她没打给陈小曼,先打给了她舅妈。
这次有人接了,接电话的是她舅舅,声音听起来老了很多,说小曼两口子跑了,半个月前走的,电话全换了,店里的货也是赊的,供货商天天上门要账。
刘爱华说那她贷那三百万呢。
舅舅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华子啊,这事儿你别找我了,我也没办法。
电话就挂了。
周建国那天刚好在家,听见刘爱华打电话的内容之后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问她什么意思。
刘爱华把原话说了,周建国脸色变了,他说你当初不听我的,现在好了,三百多万的窟窿,咱拿什么填。
他说咱俩加上你公公婆婆,四口人一年不吃不喝能挣几个钱,你算过没有。
刘爱华蹲在茶几旁边收拾桌上的东西,把遥控器摆正,把一本过期杂志摞到一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她说我在想办法。
她第二天请了假,先去房管局查了自己名下有没有房产,确认了没有。
又去了趟社保局打印了缴费记录,她在一个私立幼儿园当保育员,干了七年,每个月扣完五险到手三千二,工资卡流水拉出来薄薄一张纸。
她把这些东西复印了三份装进文件袋。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银行,这次没找李经理,直接去了信贷部主管办公室。
主管姓王,男的,戴着金丝框眼镜,看了她递过去的材料和工资流水,摘了眼镜擦了擦,说按照你这个情况,法院会判定你确实没有偿还能力,但担保责任不会免除,会变成长期债务,以后你工资里每年会被划扣一部分。
刘爱华问要扣多久。
王主管说按你现在这个收入水平,大概扣到你去世。
刘爱华点点头,站起来说了谢谢。
从银行出来她骑电动车去了趟舅妈家。
门敲了三下才开,她舅舅开的,让她进去了。
客厅里坐着她大姨和二舅妈,茶几上摆着半盘瓜子,谁都没嗑。
她舅妈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脸色蜡黄,看见刘爱华就说你来干啥,我们家也遭了难。
刘爱华没说别的,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是担保合同最后一页的复印件,她放在茶几上,指着落款处她的名字说舅妈你看看。
她舅妈凑过去看了一眼,说看见了啊,你签的字,怎么了。
刘爱华说你再仔细看看名字上面那行。
她大姨和二舅妈也凑了过去,三个人凑在茶几上盯着那张纸。
大姨先咦了一声,说这上面写的是刘爱芳?
二舅妈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还真是芳,不是华。
刘爱华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是她自己的,上面名字是刘爱华,出生年月和身份证号跟担保合同上的一致,但名字里的“华”在合同上印成了“芳”。
她舅妈愣了两秒钟,说这有啥区别,银行打印错了呗,不影响。
刘爱华说影响。
她说我特意去问了信贷主管,合同上担保人姓名和身份证件姓名不一致的,担保合同自始无效。
她舅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大姨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半天,日光灯照下来,她手指头点着那个“芳”字,说还真是印错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水的声响。
她舅舅靠着沙发背,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说你这是早就看好了吧。
刘爱华没接话,她把那张复印件收回来装进文件袋,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舅妈一眼,说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银行那边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说完就往门口走,她舅妈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华子。
刘爱华没回头,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她舅妈又说了一句,你当初要是早说不愿意签,何必弄这一出。
刘爱华把门拉开了,楼道里的穿堂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说舅妈,我说了不愿意,你们谁听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楼道声控灯亮了,她又走了一步,灯灭了,她摸黑下的楼。
楼下停着她那辆电动车,后视镜上落了一层灰。
她掏出纸巾擦了一下,骑上去之前看了眼手机,家族群里她大姨发了条语音,四十多秒的,她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周建国晚上回来问她事情怎么样了,她说合同上名字错了,银行不追了。
周建国问了一句那当初银行怎么批的。
刘爱华说不知道,大概是陈小曼那边自己填的,她早知道我这辈子挣不出三百万,签个废纸给亲戚看,她自己跑路之后银行顶多找找我的麻烦,找不动也就放下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楼下那家小孩又在哭。
刘爱华坐在沙发上捏着手里的文件袋,里头那张合同复印件边上卷了角,她把它抽出来对折了两下,没撕,塞进了茶几抽屉最底层,压在几本旧杂志底下。
那晚她睡得很早,迷迷糊糊听见周建国在客厅打电话,好像是跟他妈说这事,声音压得很低,她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两块五一斤那种,用了一年多了。
后来她舅妈那边的亲戚再没找她办过任何事。
过年的时候两家走了个过场,她妈包了饺子让她送过去一袋,她舅妈接过去,说了句放冰箱吧。
刘爱华站在门口,看见舅妈家的冰箱上贴了张缴费通知,电力公司的,她瞄了一眼金额,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妈打来电话,问送过去没有。
她说送过去了。
她妈说小妹还没消息,你舅妈瘦了十几斤。
刘爱华骑着电动车,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腾出一只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说妈,人要为自己的选择兜底,我兜了我的,他们也该兜他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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