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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许家印的旧模式,被终结了
文丨朝君
8月28日,周五傍晚,住房城乡建设部、自然资源部、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完善商品住房销售制度的通知》,自发布之日起施行。
更值得玩味的是三部门同日的答记者问,里面写着极为罕见的一句话:
“近日,恒大地产的破产清算及许家印案的公开宣判,是房地产开发经营'三高'模式弊端暴露的有力证明。”
一家企业、一位昔日首富,被写进政策背景说明充当反面例证,这是部委文件里罕见的表述。这与其说是解释新政,不如说是官宣盖戳:
许家印被判无期后的第八天,那个“生产”许家印的旧模式,被终结了。
一张漂过深圳河的“楼花”
1953年的香港,霍英东创办立信置业,发明了一种新的卖楼方式:楼还没动工,先收买家一部分订金,余款分期付清。楼还在“开花”,卖的是“花”。
这就是“楼花”。
在住房极度短缺的年代,这是天才般的金融发明。它让凑不齐全款的普通人提前上车,让开发商在图纸上就拿到回笼资金,银行携按揭入场后,香港地产业就此起飞。
但很多人不知道,香港自己也烂尾过。1960年大角咀一个楼盘因建筑费超支停工,买家血本无归。香港随即给制度上笼子,自1961年起,开发商须付清地价方能预售,购房款统一交由律师行独立托管、按工程进度双签支取。此后数十年,烂尾楼在香港近乎绝迹。
1980年,楼花漂过深圳河,深圳东湖丽苑作为内地第一个商品房项目,照香港惯例预售。1994年,《城市房地产管理法》颁布,预售许可制度正式落地;1998年房改终结福利分房,按揭全面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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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人寻味的是,内地引进了楼花,笼子却迟迟没有焊死。香港购房款按工程进度支付、由律师行独立托管;内地却在签约购房即可收取首付与按揭,楼盘尚未动工,购房者的全额资金就已直达开发商账户。
实际上,监管制度并不是没有。1994年《城市房地产管理法》就写明“商品房预售所得款项,必须用于工程建设”,比恒大成立还早。2004版的《城市商品房预售管理办法》中明确规定,开发企业预售商品房所得款项应当用于有关的工程建设。
但全国统一的监管规则多年缺位,各地“一城一策”、口径五花八门,监管额度之上的购房款,房企更可自由支配。
于是套取监管资金成了行业"潜规则"。按照恒大前首席经济学家任泽平后来的复盘,工程总承包方以工程款名义从监管账户套出远超实际进度的资金,转给集团,再在各地项目间腾挪,统筹拿地、还债、滚动开发。笼子画在纸上,锁始终没有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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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在住房严重短缺的年代,预售制度是伟大的加速器。内地期房销售占比从2005年的63%一路升到2021年的87%,城镇人均住房面积从8平方米上下涨到40平方米左右,几十年走完发达国家几百年的城镇化路程,它功不可没。
只是机器没装刹车,交到谁手里,就会被开到多快。
“三高”狂飙三十年,一套套利逻辑
有媒体总结,支撑房企二十多年扩张的,是三台巨大的发动机:
- 第一台,购房人的钱。楼花一卖,首付和按揭先进账,一套尚未开工的房子,收到的钱往往已覆盖建安成本还有富余。
- 第二台,供应链的钱。施工方垫资、材料商赊账、商票满天飞,本质是开发商无偿占用上下游的信用。
- 第三台,金融机构的钱。开发贷、信托、债券、非标,表内表外一起上。
- 三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还不够,还得配一台变速箱——高周转。资金一年能转几圈,规模就能翻几倍。
把这套系统开发到极限的,有几个企业家代表。
杨国强,泥瓦匠出身,顺德起家。碧桂园的“456”原则成了行业圣经:拿地后4个月开盘、5个月资金回正、6个月资金再利用。极致之时,一块地的出让金还没付完,销售回款已经到账,2018年更以7286.9亿元登顶中国最大房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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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宏斌,联想旧部。1994年出狱后创办顺驰,2004年宣称销售破百亿、压过万科。顺驰的打法简单粗暴:地价款能分期就分期,工地能多快就多快,回款一到账立刻扑向下一块地。即便在后来再创办的融创,也是高周转的典型,不仅以激进的收并购快速扩张,后续还延伸出“超投模式”,靠项目股权合作、外部资方垫资拿地放大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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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印,舞阳钢铁厂车间主任出身。恒大的玩法是三家中最凶的,不止预售、垫资、上下游无息占款,还将“产业换地”模式用到极致,从童世界、养生谷到新能源汽车,一个概念换一片低价土地,“借造车拿地、买房送车”(朝君此前复盘过2019年那场闭门会)。2021年末风险全面爆发时,恒大总负债2.44万亿元,创下中国房企历史负债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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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径各异,内核相同:把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杠杆。十口锅七个盖子,关键看手快。手最快的那几个人,先后坐上了首富的位子。
而这台机器只有一个隐含前提:房子永远不愁卖。
但2020年8月三道红线出台,2021年下半年恒大暴雷,违约潮席卷民营房企;2022年夏天,数百个烂尾楼盘的业主发出停贷告知书,“保交楼”第一次写进政治局会议文件。购房人的钱付了,房子交不了;施工方的活干了,钱拿不到;项目账户里的钱,早已被调去支援下一个项目。
任泽平曾在2022年7月断言,取消商品房预售制是大势所趋。彼时距离他离开恒大尚不满一年,此话无人当真。四年过去,政策文件给出了近乎官方的回声,只是措辞审慎得多:
“有力有序推行现房销售。”
生产枭雄的旧模式,终结
这次新政,不是修补,是拆解。核心几条,条条对准旧模式的命门:
- 预售门槛抬到主体结构封顶,按揭资金进场大幅推后;
- 首付、按揭全部进监管账户,竣工验收后才解除监管;
- 新出让土地的项目优先现房销售,先用自己的钱把房子盖完再谈卖;
- 开发商须以自有资金购地,借钱拍地从此出局;
- 项目开发公司制、主办银行制,一个项目一家银行盯着,集团资金池就地解散;
- 交房即交证,拿钥匙的同时拿到不动产权证。
翻译成商业语言,即开发周期从“4个月开盘回款”拉长到两三年,资金一年转四次变成几年转一次,规模的天花板从“胆量”换成“本金”。房企从金融工程学,退回建筑手艺活。
再细看条款,处处是国际惯例的影子。比如,新加坡的项目资金账户,变成了我们的住房资金监管机构;德国的按工期付款,变成了主体封顶才能预售;美国的第三方托管,变成了全流程资金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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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次与其说是发明,不如说是补课,把1994年引进楼花时欠下的那道笼子,三十二年后终于补上。
答记者问还有一句背景陈述同样关键:“目前二手房交易总量已经全面超过新房,市场进入存量时代。”增量时代的发动机熄了火,枭雄的赛道也就没有了。
回头再看,许家印、杨国强、孙宏斌确实是人中枭雄。但把他们推上首富榜的,从来不只是个人雄才,而是那道足够宽的制度缝隙。如今缝隙合拢,再想用购房人的钱、供应商的钱、银行的钱搭积木,制度上已无路径。未来的房企会比拼产品与成本,像制造业一样赚辛苦钱:
那是个需要企业家、但不再需要枭雄的行业。
1953年,霍英东发明楼花,想让的是普通人买得起房;2026年,新政把“所见即所得”的现房销售写进制度,想的还是同一件事。七十三年,一个轮回,只是这一次,桥上再无人奔跑,桥本身被拆了。
江湖还在,只是再难出第二个许家印、杨国强、孙宏斌。
这或许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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