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短。河岸边的草还没全黄，风一吹，叶子就开始往下掉。李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是，叶子黄了一半，挂在枝头上，亮着，像快要落下来。
李守仁坐在暖房里，茶放在手边，半天没碰。他看着院子那棵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别的事。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这个月就办。
李修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李守仁又说，日子就定十月初八，趁秋收刚完，账也清了，人手也闲些。再往后，冬里事多，拖着也不好。
李修文点点头，说这倒稳妥。
李守仁把茶盏往前挪了挪，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点轻响。他说，请的人也得早定，族里的人，村里能说上话的，都得来。族长要来，几个长辈要来，油坊、酱坊那边的人也得叫上。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然，场面撑不住。”
这话说得轻，像是随口一提。可李修文知道，他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这些年李守仁把家里攒到这一步，不容易。地是一点点添的，作坊也是一回一回挪出来的。田埂边上、河湾子那头，哪块地该买，哪块地能换，他都记得清。如今真要松手了，心里当然不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李修文也没劝太多，只说，继宗这些日子做事还算稳，交给他，未必就差。
李守仁听了，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短。他说，我不是怕他败家。我是怕他太稳。什么都不敢碰，什么都不敢改，最后守成一摊死水。
李修文没立刻接。屋里那点热气慢慢散开，窗纸外面有风擦过去，听着像有人在院里走。
过了一阵，李守仁才把话收回来，说请帖让人尽快写了，送得明白些。别含糊。该来的都来，不该来的也别招来。
李修文应了一声，就起身去私塾那边拟帖子。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下去时，外头天还亮着。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工整，写到“午时”两个字，停了停，又添了一行“务请莅临”。
帖子送出去后，村里很快就有了动静。
饭桌上有人提起，井边洗菜的人也提起。说李守仁这是要交家了。说李继宗总算要接手。也有人顺嘴接一句，这事不好说，老辈子攒下来的东西，接住容易，守住难。
这些话传得快，没几天，李村里几乎都知道了。
十月初八那天，天倒是好。前一晚风大，把云吹得干干净净，早上起来，天很蓝，蓝得有点空。地里的露水还没散，院子里已经开始忙了。
厨房最先热起来。柴火一架上，锅底就黑了，水一滚，雾气往上冒。杀鸡，剁肉，蒸糕，切菜，几个灶眼同时开着，院里一股热味。仆役进进出出，手里端着盆，脸上都是汗。
正厅也收拾出来了。桌面擦了两遍，椅子摆得整整齐齐。门窗上的旧纸换了新的，白得晃眼。门口挂上红灯笼，红得有点扎眼。平时不挂，今天挂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
李继宗起得很早。其实夜里也没睡踏实，翻了几回身，天刚发白就醒了。他坐在镜子前，照了照，又把衣领拉平，手指在袖口上抹了一下。新做的袍子穿在身上，倒也合身，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氏端着热水进来，见他还站着，笑了一下，说：“你都看了多少回了。”
李继宗没笑出来，只低声问她：“今天人多，我怕撑不住。”
王氏把毛巾递给他，说：“你又不是头一回见人。平常怎么做，今天也怎么做。别想着撑。”
她说话不重，李继宗却听进去了。他低头洗了把脸，水有点凉，脸上那股紧绷才松了一点。
巳时前后，客人开始到了。
先来的是李大宝。他穿得比平时齐整，帽子也是新的，进门先朝李继宗拱了拱手，嘴里说着恭喜，话却说得很认真。李继宗连忙把人往里让，李大宝也不多寒暄，进了正厅看了一圈，便去院里张罗座次去了。
李山跟着来了。油坊那边的事平时都是他打理，今天他衣服穿得规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行了个礼。李继宗扶他一下，他却坚持把礼做足，说今天不一样，规矩不能乱。
李小五来得晚一点，进门后只点了点头，坐下时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神色也正经了不少。
快到午时，李宗林到了。人瘦，背却挺着，拄着拐杖，走得慢。李继宗迎上去，先低头叫了一声叔公。
李宗林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这事不小，坐得住，才算接得住。
李继宗应着，说记下了。
李三叔和李四伯也到了。李四伯嗓门大，一进门就问李守仁在哪，李宗林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了声，自己找椅子坐下。
后头又来了李满仓和李春生。两个人都算体面，进门后先客气几句，再往正厅里坐。李春生坐下没多久，就问起修渠的事，说要是缺人，开口就是。李继宗听了，点头道了谢。
最后进门的是李栓柱。
他走得不快，腰板却直，进来先扫了一眼屋里，像是习惯了先看场面。他坐下前，朝李继宗说了一句：“家业大，话也多。接得住，就慢慢来。接不住，谁都看得见。”
屋里一下安静了。李继宗站在一旁，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只轻轻点了点头。
外头有人在喊，菜热了。院子里又一阵脚步声，仆役端着盘子往正厅走，盘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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