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清军砍下吴汉超头颅那天，整个宣城的人都涌到了南门荡。万人围观，路上挤掉的鞋子铺了一地。这个出身宣城第一名门望族的汉子，临死前只跟族人说了一句：“把我的鞋子拿来，我到阴间好拜见列祖列宗。”说完直立受刃，面无惧色。刽子手都愣了——他们杀过太多人，没见过这样不怕死的。清军把他肚皮剖开，看到胆长三寸，据说在场的人都服了气。
吴汉超这家人，就是宣城的吴府吴氏。宋朝初年，始迁祖孟修公从宁国云梯迁到水东白马山，八传至吴洙，又搬到南门城内。真正让吴氏在宣城站稳脚跟的，是吴柔胜。他以溧水籍考中淳熙八年进士，官做到秘阁修撰，死后谥号“正肃”。从那时起，吴氏在城南扎了根，五百年间科甲不辍，祠堂、宅邸、牌坊、楼阁占了整整一片地。到今天，《吴府吴氏族谱》上还钤着“正肃世家”的大印。
可这个世家大族，偏偏撞上了明清易代。
1645年，清兵南下，南京的福王小朝廷一年就垮了。宁国府知府朱锡元、宣城知县俞璧，扭头就献城降清，官照做。但吴氏族人没那么好收买。吴汉超跑到了泾县，和前任知县尹民兴一起组织义军守城。清军打了好久打不下来，自己都承认：南下打过的硬仗里，江阴、泾县、舟山是最难啃的骨头。好汉架不住人多，泾县最后还是破了。城破之后，清军屠城，封刀时全城只剩九十多口人。吴汉超拼死突围，跑进华阳山，跟当涂人徐淮合兵一处，继续打游击，句容、溧水、高淳、溧阳打了一圈，可惜兵太少，打下来也守不住。
转机出现在顺治三年的除夕夜。吴汉超侦察到宁国府城守备空虚，带着义军连夜杀进城，占了府城。可这点优势只维持了四天。正月初四，清军大部队反扑，义军被打散。清军抓了俘虏一审，知道带头的是吴汉超。他本来已经逃出城了，一听说清军正关起城门大搜捕，心里咯噔一下——他怕连累老母和全族，转身回了城。先去给老母亲磕了头，哭着说儿子不能再尽孝了。然后一个人走进府衙，箕踞而坐，指着投降官员的鼻子骂。知府朱锡元羞得捂着脸哭，一句话说不出来。总兵胡茂祯想捞他一命，私下暗示他攀咬一个叫吴肇公的富人，说这样能脱罪。吴汉超哈哈大笑：“肇公是我仇人，这种忠孝美名，我怎么可能让给他？”清军问他还有什么同党，他一句话顶回去：“郡中十几万户，全是我的同党，你数得清吗？”
关押十几天，清军把他押到南门荡斩杀。行刑前，他还管族人要鞋穿。临死这一出，让整个宣城都记住了吴汉超三个字。
他的妻子戚氏更刚烈，听到丈夫死讯，从高楼跳下去，摔断了腿，然后绝食而死。吴家在这一场变乱里，还有吴士庄、吴弁公两个族人跟着送了命。
有人死磕到底，也有人选择蛰伏。吴煐是县学生，妻弟麻三衡是稽亭岭抗清领袖，兵败被抓，押到南京砍了头。麻家怕清廷追究独子，偷偷把孩子送到福建，让自己儿子顶替外甥的名字等官府来抓——好在清军忙着平乱，没深究。吴汉超死后，首级被挂在吴氏祠堂里威慑百姓，族人都跑光了。吴煐冒着灭族的风险，写了呈请要替吴汉超收尸。官府认定他是同党，把他下了大狱，好在有个推官替他辩护，说他只是怕脏了宗祠，才免死。他自己后来说，头拿回来后，他脱下自己的生员衣服，包住那血肉模糊的头颅，说了一句：“你是明朝的秀才，我用这件衣服为你入殓，你可以瞑目了。”
清朝坐稳了江山，江南学政来宁国府课考。吴煐和几个弟弟顶着压力辞掉生员身份，理由是：不吃清朝的粮，不穿清朝的衣。这举动惹恼了地方官，罗织罪名抓了一批吴氏族人。吴煐为了救人，把祖产田宅变卖打点，家底掏了个干净，穷困潦倒过完一辈子。他的弟弟吴坰，为了营救被押到北京的族人，跟着奔波劳碌，哥哥病危就衣不解带伺候十多天，哥哥好了，自己累垮了，死在了回南方的路上。那时候吴家穷到连棺材都买不起，过了好几年才凑钱把他的尸骨运回宣城入土。
当然，吴家也不全是跟清朝较劲的人。吴六一，顺治三年参加乡试，第二年中了进士，铁了心出来做官。族叔吴煐气得不轻，三十年都不肯收他一份礼物。好在另一位族叔吴楷看得开，说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话：秀才本就没有替前朝殉节的道理，汉超和六一，不过是各走各的路。吴六一后来做官，因为不会讨好上司，被罢官回家。还有个吴璟侯，乾隆年间中了进士，当了半年永宁知县，也是因为性格耿直被免了职。这些人像是一面镜子，照出那个时代里一个家族的撕扯：有人赴死，有人隐忍，有人试着在新朝廷里求一点出路，可到头来，好像谁都没落着好。
宣城吴氏从宋朝走到清朝，五百年书香门第，在历史改道的那一刻，被硬生生掰成了几瓣。那些战死的、饿死的、穷死的、病死的，用命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家族的骨气。那枚“正肃世家”的印章还盖在族谱上，可南门荡的宅邸牌坊早已没入尘土。历史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有些选择，晚了三百年再看，依然让人心里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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