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民政局,老婆直接扑进男闺蜜怀里,3分钟后她的店长来电
我和许知微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手里的离婚证还没捂热。
初冬的风从台阶上卷下来,吹得人脸发紧。我下意识伸手替她挡了一下,手臂还没抬到她肩膀旁边,她已经松开我的手,快步朝马路边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门打开,顾沉从里面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手里还拿着一条白色围巾。许知微看见他,脚步忽然乱了,刚走到他面前,整个人就扑了过去。
顾沉张开手接住她。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抖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倒下来的地方。
“知微,别怕。”顾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总算结束了。”
我站在三米外,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很安静。
民政局门口车来车往,出租车喇叭一声接一声,台阶上有人抱着孩子拍结婚证,还有个年轻姑娘挽着丈夫的胳膊笑得特别开心。
只有我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外面。
七年婚姻,许知微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成这样。
她发烧的时候不肯让我陪,半夜做噩梦也不会往我身边靠。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曾经以为那是她性格冷。
后来顾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我才明白,她不是不需要拥抱,只是不需要我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红色封皮被风吹得轻轻发颤,贴在掌心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烙铁。
手机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拾光店长周岚”。
我看了一眼许知微。她仍然靠在顾沉怀里,连头都没有抬。
我接通电话。
“许总呢?”周岚的声音很急,“她在您旁边吗?”
“在。”
“您能让她接电话吗?店里出事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许知微听见自己的名字,终于从顾沉怀里抬起头。她眼睛红得厉害,妆也花了一点,接过手机时,手指还在抖。
“什么事?”
周岚在那头停顿了两秒,声音一下压低。
“许总,您刚办完离婚的消息传开了,店里几个老师都知道您要把儿童阅读店关掉,现在有家长堵在门口,问他们交的年卡怎么办。”
许知微脸色一变:“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关店?”
“是顾先生昨晚来店里说的。”周岚咬了咬牙,“他说您今天办完手续,就不会再管店里了,还让我们把后仓的绘本和教具全部搬去他那边的新场地。”
许知微猛地转头看向顾沉。
顾沉的脸色也变了。
“知微,你听我解释。”
“三分钟。”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从我们走出民政局,到周岚打来电话,刚好三分钟。
许知微握着手机,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你昨晚去店里做什么?”
“我只是替你提前安排。”
“谁让你安排?”
“你不是说,离婚以后要重新开始吗?拾光是你最累的负担,我想帮你把它搬到新地方。那里更适合做亲子教育,也有现成的投资人。”
顾沉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许知微看着他,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表情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我说的是重新开始,不是把我的店交给你。”
“知微,你现在情绪不稳定。”顾沉伸手想碰她的胳膊,“我们先去车里,慢慢说。”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她第一次在顾沉伸手时躲开。
我看见了,却没有任何感觉。
周岚还在电话里哭:“许总,门口已经来了二十多个家长,还有两个老师在收拾东西。您要是再不回来,店里真的要乱了。”
许知微攥紧手机:“我马上回去。”
她挂掉电话,看向我。
“陈砚,你能不能……”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大概是想起我们已经离婚。
从今天开始,我没有义务再替她收拾任何残局。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那枚旧钥匙。
那是拾光书店的后门钥匙,七年前我陪她租下铺面时配的。后来她换过一次锁,却一直没收回这枚。
“你去处理你的店。”我说。
许知微盯着我:“你不去?”
“我为什么要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回答。
顾沉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我之间:“陈砚,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别再纠缠她。”
我看着他。
刚才他抱住她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她丈夫。
现在站在她面前,又像一个替她做决定的人。
“我没纠缠。”我说,“我只是提醒你,别再替她决定什么叫重新开始。”
顾沉的脸沉了下来。
许知微却突然开口:“顾沉,钥匙给我。”
“什么?”
“后仓的钥匙。”
“我拿着是为了帮你保管。”
“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退让。
顾沉没动。
许知微伸出手:“我说,给我。”
那一刻,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露出耳后一道很浅的疤。
我以前问过那道疤,她说小时候摔的。
她从来不愿意多说。
顾沉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却没有立刻交给她。
“知微,你冷静一点。那些东西留在店里也没有意义,你不是一直想摆脱过去吗?”
“摆脱过去,不等于把东西交给你。”
“你现在回去只会被那些家长骂。”
“那也是我的事。”
顾沉皱眉:“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许知微盯着他看了很久。
随后,她伸手把钥匙一把夺了过去。
“以后别再去我的店。”
顾沉愣住。
“知微,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拾光是我的。”她把钥匙攥进掌心,“我不开了也好,赔钱也好,卖掉也好,都由我自己决定。”
顾沉脸色发白:“你为了一个已经跟你离婚的男人,跟我置气?”
许知微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不是为了他。”
她说:“是因为我终于发现,我最讨厌的不是别人离开我,是别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把路都走完。”
说完,她转身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前,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有等她开口,先往旁边让了一步。
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
顾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条白色围巾。
他没有追。
我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回了自己租住的小房子。
准确地说,这套房子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的东西。
许知微结婚后没有真正搬进来过。她在市中心有一套自己的公寓,结婚第一天就告诉我,她需要独处的地方。
我当时点头答应,随后花了三个月,把那套房子的客厅改成了工作间。
她偶尔过来吃饭,却从不留宿。
我们更像是两个固定时间见面的合伙人,周末一起买菜,节假日去看双方父母,账目分开,房间分开,情绪也分开。
只有结婚证把我们绑在一起。
现在那张证也没有了。
我把离婚证放进抽屉,刚准备烧水,门口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是许知微。
她站在楼道里,穿着上午那件米白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冷掉的饭菜。
我没让她进来,只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低声说:“店里暂时稳住了。”
“那就好。”
“周岚说,有几个老师愿意留下,家长也没退卡。”
“嗯。”
“顾沉把后仓的东西都搬走了一部分。”她停了一下,“我让他送回来了。”
我没说话。
她把纸袋递过来:“我没吃饭,你也没吃吧?”
“吃过了。”
“你撒谎的时候不看人。”
“我们都离婚了,你还研究这个干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许知微的脸白了白。
她低下头,脚尖碰了碰墙边的灰尘。
“陈砚,你能不能让我进去坐一会儿?”
“不能。”
她抬起眼。
我知道这句话很重,可我不想再像过去那样,看见她难过就立刻心软。
我已经心软了七年。
软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我今天去店里,看见你留下的东西了。”她说。
“我没留下什么。”
“那面墙上的书架,是你装的。收银台后面的电线,是你重新排的。窗边那盏灯,也是你挑的。”
“这些都可以拆。”
“我知道。”
她抿了抿唇:“你能不能别拆?”
我看着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一下暗下来。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脸被照得发白。
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前,她曾经在停电的电梯里抓过我的手。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我。
电梯恢复供电后,她立刻松开,说只是害怕。
后来我再也没有提过。
“陈砚,”她站在黑暗里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
“你知道就好。”
“可拾光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很会办事吗?”
她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褪了下去。
我关上门。
门缝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她在外面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下楼。
那一晚我睡得很浅。
凌晨一点多,周岚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陈哥,许总从晚上八点一直坐在店里,到现在还没走。她让我们都回去了,自己一个人整理后仓。刚才我看见她抱着那只旧木箱发呆,箱子里全是你以前给她买的东西。”
我没有回复。
过了几分钟,周岚又发来一句。
“顾先生刚才又来了,许总把他赶出去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工作室见到了顾沉。
他是自己来的。
我做旧家具修复,工作室在一条老街的后巷,门口堆着木板和拆下来的窗框。顾沉穿着昨天那件大衣,鞋面沾了泥,显然在外面站了一阵。
“我们谈谈。”他说。
我继续打磨一张旧桌面:“你要谈什么?”
“知微昨晚一夜没睡。”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把店交给你了?”
我抬头看他:“她没有把店交给我。”
“那你为什么插手?”
“我没插手。”
“你敢说她不是因为你才拒绝我的方案?”
“她拒绝你,是因为那是她的店。”
顾沉笑了一声:“陈砚,你装什么?你们都离婚了,她现在最需要的人是我。”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一下没了声音。
我把砂纸放下,擦了擦手。
“顾沉,你们认识十六年,关系比我久。她愿意在你怀里哭,说明她信任你。但信任不是授权。”
“我只是想帮她。”
“那就先学会问她。”
他盯着我,脸色难看:“你根本不懂她。”
“确实不懂。”
我看向窗外。
“我用了七年,还是没懂她为什么宁愿对着别人哭,也不肯在我面前说一句累。”
顾沉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短,但我看见了。
“她不是不想说。”他说,“她是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总是太稳了。”
我笑了:“这算什么理由?”
“你什么都能处理,店里的灯坏了你修,房租涨了你谈,员工闹情绪你解决。她在你面前像个失败者,当然不想让你看到她撑不住的样子。”
我没接话。
这件事,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
过去我一直以为,许知微不愿意靠近,是因为她心里没有我。
可顾沉说,她是因为在我面前觉得自己不够好。
这个解释让我没有变得高兴。
只让我更难受。
“她既然不敢跟我说,为什么能跟你说?”
顾沉低头看着地面。
“因为我不会要求她变好。”
“所以你就替她决定关店,替她搬东西,替她安排新项目?”
“我只是想让她轻松一点。”
“你不是想让她轻松。”我说,“你是想让她只能依赖你。”
这句话落下后,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沉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你以为她离婚以后就会回到你身边?”
“我没这么以为。”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管她?”
我看着桌面上被磨掉的一层旧漆。
“因为她的店里有三十七个孩子的阅读卡,还有八个员工的工作。她可以关店,但不能把所有人丢在半路上。”
顾沉怔了怔。
“你还想帮她?”
“不是帮她。”我说,“是把我当年签下的那份合作协议收尾。”
他看着我,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你们都离婚了,你还要替她收尾?”
“协议有期限,感情没有。”
顾沉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她其实一直在等你问她。”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不碰你,为什么不愿意跟你住,为什么每次你靠近,她都像要逃。”
我站在原地。
“她不说,我怎么问?”
“你从来没问过。”
门关上后,我坐在那张旧桌子旁边,半天没动。
顾沉说得不全对。
我问过。
结婚第二个月,我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她说没有。
结婚第一年,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说不是。
结婚第三年,我问她是不是心里有别人。
她沉默了很久,说:“你别把什么都想得那么复杂。”
后来我就不问了。
我以为不问是给她空间。
现在才知道,沉默久了,也会变成一道墙。
下午三点,我去了拾光。
店门口围着几个家长,周岚拿着名单一个个解释。看到我,她明显松了口气。
“陈哥,你来了。”
“许知微呢?”
“后仓。”
我走进店里。
这家店不大,前面是绘本区,中间有一块铺着软垫的阅读角,靠墙摆着低矮书架。墙上画着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是我和许知微刚开店时一起刷的。
当年她说,孩子们进来以后,应该觉得这里像家。
我问她:“那我们呢?”
她没有回答。
后仓的门半掩着。
我敲了两下,没有人应。
推门进去,我看见许知微坐在地上,身边堆着还没拆开的纸箱。她怀里抱着一个旧木盒,盒盖敞开,里面没有贵重东西,只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儿童画。
画上是三个人。
一个小女孩站在中间,左边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右边是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三个手拉着手,头顶画着一轮歪歪的太阳。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和她结婚第二年,店里一个小姑娘送给她的画。
当时小姑娘指着右边的女人说:“这是店长姐姐。”
指着左边的男人说:“这是修东西的叔叔。”
指着中间的小女孩说:“这是我。”
我以为她早就扔了。
“你怎么来了?”许知微问。
“周岚说你在这里。”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是店长,总要跟人汇报。”
她低头把画折好,放回盒子里。
“我今天想把店关了。”
“为什么?”
“太累了。”
“那就关。”
她抬头看我,像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搬过旁边一只纸箱,坐在她对面。
“你可以关店,但要把家长的费用退清,把员工的工资结清,把还没完成的课程安排好。做完这些,你想离开就离开。”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这不是我觉得,是你必须负责。”
她的眼睛红了:“你看,你还是这样。只要我做错一点,你就马上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那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说一句,你别关。”
“你想听我说这个?”
她没有出声。
我看着她怀里的木盒:“如果你想让我挽留,就直说。”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纸盒边缘。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会挽留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七年里,我说过很多次“算了”,很多次“你开心就好”,很多次“我等你”。
可我忽然发现,那些话听起来宽容,实际却是在把自己从关系里一点点撤出去。
我不再要求她靠近,也不再问她害怕什么。
我把所有主动权都还给她,最后也把自己还给了孤单。
“如果你问的是今天以前,”我说,“我会。”
“那今天以后呢?”
“今天以后,我不会再替你选。”
许知微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低下头,肩膀轻轻颤着。
我没有递纸巾。
不是因为冷漠。
而是因为我不想再把她的眼泪也当成自己的责任。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我不是不喜欢你。”
“嗯。”
“我只是觉得,你太像一个不会倒下的人。”
“我也会倒下。”
“可你从来不让我看见。”
我笑了笑:“你也从来没问过。”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委屈:“我怎么问?每次我说累,你都已经把事情做完了。每次我想跟你谈,你都说没关系。你总说没关系,可我知道有关系。”
我沉默下来。
后仓顶上的灯管有些接触不良,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盏灯也是我装的。
七年前我们第一次租下这间店,许知微搬着纸箱爬上梯子,非要自己接线。我怕她摔下来,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当时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胳膊收回去。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反应太大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所有灯都装好。
后来她不再让我碰她,我也以为是她不喜欢。
“许知微。”我说,“如果你不想被我碰,可以直接告诉我。不需要躲,也不需要把顾沉叫过来替你挡。”
她脸色僵住。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抿着嘴,像是终于没有力气继续绕弯。
“我第一次躲你,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那是什么?”
她看着那盏闪烁的灯,声音越来越低。
“结婚前一天晚上,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我妈病危。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别再跟她联系,说她不想拖累我。”
我怔住。
“你妈不是在你上大学时去世的吗?”
“她一直活着。”许知微说,“只是没有再见过我。”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她年轻时被人骗,后来留下了严重的抑郁症。她每次状态不好,就会把身边的人推开。她说她是为了不连累别人,可最后所有人都只记住了她在发疯。”
“结婚前那晚,她突然打电话给我。她说她不配被爱,说所有靠近她的人最后都会受伤。”
许知微低下头。
“第二天我跟你领证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跟你结婚,你会不会也有一天被我拖垮。”
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不碰你,不依赖你,不把最糟糕的自己给你看,你就不会被我连累。”
“所以你把自己关在外面,也把我关在外面。”
她没有否认。
“顾沉知道这些。他说他理解我。他不会逼我,也不会问我以后。他只会在我害怕的时候陪着我。”
“所以你扑进他怀里?”
“那天我不是因为想跟他在一起。”
她的声音发颤:“我只是太害怕了。离婚这件事一旦落下来,我就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会被所有人丢下的人。”
我看着她。
“可你知道吗?你在他怀里说结束了,我才知道,原来在你心里,我们七年真的只是一个需要结束的东西。”
许知微的眼泪重新涌出来。
“我当时看见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可以看我。”
“我不敢。”
“你可以跟我说害怕。”
“我更不敢。”
“那你为什么敢扑向顾沉?”
她紧紧咬住嘴唇,终于说:“因为我知道他不会要我留下。”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疼。
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一下抓住我的袖口。
动作很轻,却没有立刻松开。
“陈砚,你别用这种语气说你明白。”
“那我该用什么语气?”
“你可以生气,可以骂我,可以说我很过分。你别又这样,好像什么都能接受。”
我低头看着她抓住我的手。
“我当然生气。”
她抬眼看我。
“我气你害怕我,却从来不告诉我。我气你把顾沉当成避风的地方,却把我当成必须防备的人。我更气我自己,明明难受了这么多年,还一直装作不在意。”
她的手慢慢松开。
“那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她终于问出来了。
我没有说“爱”。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这个字已经被我们用得太轻。
“我现在不想用爱把你留下。”我说,“你也别用害怕把自己推回来。”
她愣愣地看着我。
“那我们怎么办?”
“先把店里的事做完。”
“然后呢?”
“然后各自生活。”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继续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是因为害怕失去我,才想靠近我。到那时候,你可以来找我。”
她看着我,眼泪挂在睫毛上,迟迟没有掉下来。
“如果那时候你已经不想要我了呢?”
“那也是我的选择。”
我站起身,准备出去。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已经决定放弃了?”
我回头看她。
“不是放弃。”
“那是什么?”
“把决定权还给你,也还给我。”
我说完这句话,先离开了后仓。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去拾光。
周岚每天给我发一次进度。
第一天,家长退卡的人数从十二个降到三个。
第二天,两个老师决定留下,另外三个人找到新工作,许知微给每个人结清了工资。
第三天,她把顾沉搬走的书和教具全部追回来,重新安排了课程。
第四天,她把店里的招牌拆了下来。
周岚发来照片。
“许总说,拾光要改名。”
我问:“改成什么?”
“她没告诉我们。”
第五天晚上,周岚又发来一张照片。
店里原本那面画着星星的墙被刷成了浅绿色,墙角留着那轮歪歪扭扭的太阳。新的招牌还没挂上去,只用粉笔写了一行字。
“晚一点也没关系。”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有一处很久没有动过的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第六天,许知微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
“她说她想见我。”
我问:“你想去吗?”
“想,又不敢。”
“那就先问清楚她的状态,选一个你能承受的地方见面。不要把见面当成和解,也不要把不见当成亏欠。”
这一次,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你还是会替我想办法。”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那如果我问你,我能不能去你那里坐一会儿?”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半天。
“可以,但你要提前说。”
她回了一个“好”。
第七天傍晚,她来了我的工作室。
没有哭,也没有带饭。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放着那幅儿童画。
“我把它带来了。”她说。
“你不是一直放在店里吗?”
“我想还给你。”
“它本来就是孩子画给你的。”
“可画里的男人是你。”
我没有接。
她把画放在桌面上,慢慢展开。
七年前的画纸已经泛黄,太阳边缘被折出一道细线,三个小人牵着手,画得歪歪扭扭。
“我今天去见我妈了。”她说。
“怎么样?”
“她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哭,也没有道歉。她只是问我,结婚以后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不好。”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
“她问我是不是因为她,才总觉得别人会离开。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年轻时也不知道,后来就把所有人都推走了。”
许知微把画纸压平。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不需要谁,就不会被抛下。可后来才发现,不需要别人,也是把自己关起来。”
我没有说话。
她在我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旧木桌。
这是我们离婚后第一次面对面坐这么久。
“我把拾光改名了。”她说。
“我知道。”
“周岚告诉你的?”
“她发了照片。”
“新名字是我自己想的。”
“挺好。”
“我想把店改成一个小一点的阅读空间。”她说,“不做会员,不办年卡,只保留周末亲子活动。这样如果哪天我状态不好,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我一起受影响。”
“这是个好主意。”
“我还想请一个合伙人。”
我顿了一下。
她看着我:“不是顾沉。”
“我没问。”
“我知道你想问。”
“那你直接说。”
“是周岚。”
我点头。
“她比我更懂怎么跟家长沟通,也比我稳定。”
“你愿意让她参与?”
“愿意。”
“那就签清楚协议。”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你看,你又开始了。”
“这是我的职业病。”
“陈砚。”
“嗯?”
“我想请你帮我修一张桌子。”
我看向她。
“不是为了店里。”她赶紧说,“是我家阳台那张旧桌子。以前我妈用过,腿坏了。我想修好,放在阳台上。”
“可以。”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画纸边缘。
“我想让她以后来我这里坐。”
我点了点头。
“那我周末去。”
她抬头,明显松了口气。
“你不用马上走吗?”
“我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只坐半小时。”
“为什么是半小时?”
“因为怕你不自在。”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现在还会怕我不自在吗?”
“会。”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装作不怕?”
我笑了笑:“因为以前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不怕,你就会慢慢不怕。”
“结果呢?”
“结果你更怕了。”
她也笑了。
那是离婚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真正笑出声音。
短短几秒,却没有扑向别人,也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周末,我去她家修桌子。
那套公寓我已经很久没来过,玄关的鞋柜里还放着我以前的一双拖鞋。鞋底沾了灰,鞋面却被擦得很干净。
我看了一眼,没有问是谁擦的。
阳台那张桌子是老榆木的,表面已经被水汽泡得发白,其中一条桌腿裂开了。
我带了工具,把桌面拆下来,重新打磨、拼接、上蜡。
许知微一直站在旁边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我工作时退到很远,只隔着不到一米。
“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她问。
“哪段时间?”
“结婚以后。”
“有过。”
她的脸僵了僵。
我继续拧螺丝:“不是因为你不让我碰,而是因为你明明不舒服,却什么都不说。我只能不停猜。”
“我以为你不猜,就会轻松一点。”
“你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因为我以为再等一等,你就会愿意告诉我。”
“你等了七年。”
“嗯。”
“后悔吗?”
“后悔。”
她低下头。
我把螺丝刀放到桌面上:“后悔没有早点问,也后悔你不回答时,我没有认真告诉你我会难过。”
她沉默了很久。
“那天在民政局,我看见你转身走的时候,突然特别想追你。”
“为什么没追?”
“顾沉抱住了我。”
我抬眼看她。
她连忙解释:“不是他阻止我,是我自己没动。”
“我知道。”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有人抱着我,我就不用面对你。”
“后来呢?”
“后来周岚打电话来,我才发现,店里所有人都在等我做决定。那些家长、老师、孩子,还有你以前留下的东西,全都在提醒我,我不能再把人生交给别人替我收拾。”
她慢慢蹲下来,和我隔着一张桌面。
“陈砚,如果我那天没有扑进顾沉怀里,你会不会不跟我离婚?”
“会。”
她眼睛一红。
“那你为什么还签?”
“因为你已经做了选择。”
“我只是害怕。”
“害怕也可以是选择造成的原因,但不能抹掉结果。”
她看了我很久,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说没关系。”
“现在我知道,有些关系不能靠一句没关系撑住。”
这句话说完,她伸手碰了碰桌面,指尖停在我手边。
她没有碰我。
只是停在那里。
我也没有躲。
过了几秒,她轻声问:“我可以试着重新认识你吗?”
我看着她。
“我们认识七年了。”
“我知道。”她说,“可我以前只认识那个会替我解决问题的你。我不知道你会生气,会累,会后悔,也不知道你其实有很多次想离开。”
“那你想从哪里开始?”
她想了想。
“从吃一顿饭开始。”
“可以。”
“不是为了感谢你,也不是为了修桌子。”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我害怕失去你。”
我点头:“那就可以。”
桌子修好时,天已经黑了。
许知微把它搬到阳台,摆在一盆薄荷旁边。
那盆薄荷养得不算好,叶子稀稀拉拉,有几片已经发黄。
“你不会养植物。”我说。
“我在学。”
“你以前养死过三盆。”
“这次不会。”
“凭什么?”
她回过头看我,认真地说:“因为这次我会记得浇水,也会记得不能浇太多。”
我没忍住笑了。
她看着我笑,也跟着笑。
晚饭是在楼下的小面馆吃的。
没有烛光,没有鲜花,也没有任何像重新开始的仪式。
她点了一碗番茄牛肉面,我点了炸酱面。
吃到一半,许知微忽然问:“你那天看见我扑进顾沉怀里,心里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把我从婚姻里赶出来。”
她握筷子的手停住。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道歉。”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
她低头搅着面汤。
“如果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我不会再扑向别人。”
“以后不会有类似的事。”
“我是说,如果我害怕。”
“你可以找朋友。”
她抬头看我。
“也可以找你吗?”
我没有马上答应。
她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我说:“可以发消息问我。但我不是你的紧急避难所,也不是你随时想来就来的地方。”
她愣了几秒,点点头。
“我明白。”
“你有你的边界,我也有我的。”
“那如果我想抱你呢?”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后厨切葱,案板一下接一下响。
我看着她:“先问。”
许知微抿了一下唇。
“我现在可以抱你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筷子,朝她张开手臂。
她先是坐着没动,像不敢确认。
我又说:“可以。”
她这才起身,走到我身边。
这一次,她没有哭着扑过来,也没有借谁的肩膀躲开谁。
她很慢地弯下腰,抱住了我。
手臂环过我的肩膀时,力气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七年里,她第一次主动抱我。
我没有立刻回抱。
她身体僵了一下,正准备松开,我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抱一会儿。”我说。
她的眼泪落在我肩膀上。
“陈砚,我现在还是很害怕。”
“我知道。”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也不知道。”
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抱?”
我看着窗外亮起的街灯。
“因为我现在愿意。”
她在我肩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再躲。
吃完面,我们一起走回她的公寓。
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从包里拿出那把后门钥匙,放在我手心。
我看着她。
“拾光的钥匙?”
“嗯。”
“给我干什么?”
“不是让你替我管店。”
她说:“是想让你以后来的时候,不用站在门口等。”
我没有接话。
她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来,可以不来。但这把钥匙不是因为你曾经是我的丈夫才给你,是因为我希望你还能进那里。”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
它比记忆里轻很多。
“我收下。”
许知微点点头。
“那明天晚上,你来店里看看新招牌。”
“什么招牌?”
“我还没决定。”
“那我去了也没用。”
“有用。”她说,“我想让你帮我选。”
“这算让我参与经营吗?”
“只参与选字。”
“那可以。”
她打开门,又停下来问:“陈砚。”
“嗯?”
“民政局那天,我扑进顾沉怀里,不是因为我爱他胜过爱你。”
我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只是把最害怕的自己交给了一个我以为不会留下的人。”她说,“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让我害怕的,是我从来没有给你留下的位置。”
我握着钥匙,声音很平静。
“以后别用别人来证明你不会被我抛下。”
“那我要怎么证明?”
“不用证明。”
我说:“想留下,就自己留下。想走,也自己走。”
她站在门口,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呢?”
“我也一样。”
第二天晚上,拾光门口换上了新的招牌。
没有“教育中心”,没有“会员制”,只有四个简单的字。
“晚一点见。”
许知微站在梯子下面,看着工人把招牌固定好。
周岚抱着一摞新书从店里出来,笑着说:“许总,这名字是不是有点奇怪?家长会不会以为我们晚上才开门?”
“不会。”许知微说,“因为晚一点,不只是时间。”
她说完,转头看我。
我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
她穿过马路走过来。
这一次没有顾沉,没有哭泣,也没有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她停在我面前,伸手接过豆浆。
“给我的?”
“路上买的。”
“你还记得我不喝甜的。”
“记得。”
她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明天我妈会来店里。”
“需要我陪你吗?”
她想了想,摇头。
“我自己面对。”
“好。”
“但她走以后,我可能会给你发消息。”
“可以。”
“如果我说我很难受,你会不会觉得我又在依赖你?”
“不会。”
我看着她,补了一句:“但我也不会替你把难受拿走。”
许知微点点头。
她把豆浆递回我手里,忽然张开手臂。
这次她没有问。
我看了她两秒,主动走近,把她抱住。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很快放松下来。
街边的灯亮着,玻璃门里传出孩子们翻书和笑闹的声音。周岚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眼,识趣地转过身去整理书架。
“陈砚。”许知微靠在我肩上,轻声喊我。
“嗯?”
“我们还不是夫妻。”
“我知道。”
“也不是复婚。”
“我知道。”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松开她,看着门头上那四个字。
“算两个重新学着靠近的人。”
她眼睛弯了一下。
“这个答案不浪漫。”
“但是真的。”
她低头笑了笑,伸手拉住我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我的掌心粗糙而缩回去。
我们一起走进店里。
新书架还没有摆满,墙上的旧星星也没有全部刷掉。那幅七年前的儿童画被重新装进透明画框,挂在收银台旁边。
画里的三个人还牵着手。
只是旁边多了一行许知微亲手写的小字。
“谁都可以害怕,但不能把选择交给害怕。”
我站在那行字前看了几秒。
她从身后问:“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就是觉得很好。”
“你现在倒是很了解我。”
“我会继续了解。”
她说完,拉着我走向后仓。
那里放着一张刚修好的旧木桌,桌面被打磨得温润,边角还留着岁月磨出来的浅痕。
桌上摆着两杯热茶。
一杯是她的。
另一杯是我的。
“今天店长说,”许知微把茶推到我面前,“三分钟后就要关门。”
“为什么?”
“因为她说,老板娘要请前夫吃饭。”
我抬头看她。
她耳朵红了,却没有躲。
“不是复婚。”她提前解释,“只是吃饭。”
“我知道。”
“也不保证以后一定复婚。”
“我知道。”
“你别什么都知道。”
她拿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那我重新说。”
她看着我,认真得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陈砚,今天晚上,你愿不愿意和我重新开始认识?”
我握住杯柄。
“愿意。”
她笑了。
店外风还很大,新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灯光落在玻璃门上,映出我们并肩坐在旧木桌旁的影子。
三分钟后,周岚果然打来电话。
许知微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接。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扑进任何人的怀里。
她只是坐在我身边,清醒地、亲自地,选择了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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