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个朝鲜姑娘在顺德吃饭,结账时凑不够钱老板一句话让她们红了眼
那天晚上,顺德下了场急雨。
雨点砸在“榕树脚饭店”的铁棚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店里坐满了避雨的人,水汽裹着烧鹅和鱼生的香味,贴在每个人的衣服上。
靠窗那张圆桌旁,坐着七个年轻姑娘。
她们都来自朝鲜,年纪最大的二十六岁,最小的只有十九岁。她们在大良一家食品厂工作,平时住在厂区后面的宿舍里,几乎没有机会在外面吃饭。
这顿饭,是她们攒了整整三个月才决定吃的。
不是因为发了奖金,也不是因为谁过生日。
而是其中一个姑娘,明天就要离开顺德,回朝鲜了。
她们想在分别前,好好吃一顿。
哪怕只是一顿普通的顺德饭。
六点多的时候,七个人撑着一把从厂里借来的大伞,挤进了榕树脚饭店。
门口的老板娘伍玉兰正在收拾桌子,看见她们,赶紧掀开门帘。
“姑娘,里面还有位置,快进来,别淋着。”
七个人连声道谢。
她们的中文说得不算流利,彼此交流时,大部分时候还是用朝鲜语。说话声音轻轻的,偶尔有人笑起来,眼睛便弯成一条线。
伍玉兰给她们安排了一张靠墙的大圆桌。
“想吃什么?今天有新鲜的顺德鱼生,还有拆鱼羹、烧鹅、煎焗鱼嘴。你们七个人,点几个菜够吃了。”
金素妍接过菜单。
她是七个人里的大姐,今年二十六岁,来自朝鲜清津。她在食品厂做包装,每天站十个小时,手腕上常年贴着膏药。
她看着菜单上的价格,小心地问:“老板娘,有没有便宜一点的菜?”
伍玉兰一愣,随即笑了。
“有啊,青菜、蒸水蛋、豉汁蒸鱼腩,都不贵。你们慢慢看,不着急。”
金素妍把菜单递给旁边的人。
七个人低着头商量了半天。
她们每个人只拿出了一百二十块。
总共八百四十块。
这笔钱不是她们一个月的全部收入,却是她们准备寄回家之外,唯一舍得拿出来的一点钱。
朝鲜的家里都等着她们寄钱。
有人要给母亲买煤,有人要给弟弟交学费,有人家里正在修屋顶。她们每个月工资到账后,都会先留下生活费,剩下的通过熟人带回去。
能真正花在自己身上的钱,非常少。
可明天离开的那个人,是吴恩珠。
她在顺德待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从没去过顺德有名的地方,也没坐过一次游船。她每天从宿舍到厂房,再从厂房回宿舍,连大良步行街都只远远看过一次。
她的父亲去年冬天去世了。
消息传到顺德时,她正在流水线上贴标签。她请不起假,也没有足够的钱回去,只能躲在厕所里哭了十分钟,然后洗把脸回去继续干活。
如今,她的母亲病了,哥哥托人捎话,让她回家照看一段时间。
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中国。
所以,朴贤珠提议,大家凑钱请她吃一顿顺德菜。
“回去以后,你就能跟家里人说,来过顺德,吃过这里的饭。”朴贤珠当时这样说。
吴恩珠听完,笑着摇头。
“我只要吃一碗鱼皮角,就很满足了。”
可到了饭店,她们还是点了不少。
不是因为贪心。
是因为每个人都想让吴恩珠多尝几样。
金素妍点了拆鱼羹。
李秀美点了炒牛奶。
朴贤珠点了鱼皮角。
崔美兰看着烧鹅咽了下口水,最后还是把菜单合上了。
“烧鹅太贵,我们不点。”
伍玉兰听见了,在旁边提醒:“今天烧鹅做得不多,半份也可以,价格不会太高。”
“半份多少钱?”崔美兰赶紧问。
“九十八。”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吴恩珠说:“不要了,别花太多。”
崔美兰却把菜单推给金素妍。
“大姐,点吧。我们每个人少留一点,够的。”
“你还要回家。”
“回家以后再省。”崔美兰说,“今天不省。”
她说得很坚决。
金素妍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吴恩珠。
吴恩珠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没听见。
金素妍最终点了半份烧鹅。
后来,伍玉兰端来一盘顺德鱼生。
她本来没打算让她们点这个,可后厨多做了一份,卖相稍微不够标准,便按半价算给她们。
七个人看着透明的鱼片铺在盘子里,都有些发愣。
“这是生的?”李秀美问。
“对,顺德特色。”伍玉兰教她们把鱼片拌上花生、芝麻、姜丝和薄脆,“这样拌,味道才出来。”
七个人学着她的动作,把鱼片一圈一圈拌开。
第一口下去,她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崔美兰突然睁大眼睛。
“脆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生鱼怎么会是脆的?”
伍玉兰也笑:“顺德人就爱这个。”
吴恩珠夹了一片,慢慢放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舍不得太快咽下去。
“恩珠,你多吃点。”金素妍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以后想吃,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吴恩珠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装作轻松地说:“顺德的东西我记不住,太多了。”
朴贤珠问:“那你记住什么?”
吴恩珠想了想。
“记住你们。”
桌上的笑声慢慢停了。
她们来中国以后,每个人都遇到过不习惯的事情。
听不懂车站广播,分不清粤语和普通话,第一次坐公交车时坐过站,在菜市场被人误认为韩国人,也曾因为中文说得不清楚,被客人催得满脸通红。
可她们在一起。
金素妍像姐姐,谁生病了她先去买药。
李秀美会写汉字,平时帮大家看通知。
崔美兰最会砍价,买菜时能和摊主说上十分钟。
朴贤珠力气最大,宿舍里坏掉的风扇总是她来修。
韩美玉最安静,吃饭时却总把好吃的夹给别人。
赵恩淑擅长唱歌,厂里加班到深夜时,她会小声哼家乡的曲子。
吴恩珠年纪最小,却是七个人里最爱照顾人的那个。
谁的衣服没晾干,她会挪到自己的位置旁边。
谁没吃晚饭,她会把自己留的馒头掰一半过去。
她们不是亲姐妹。
却一起过了三年。
三年里,七个人像一根被反复拧紧的绳子,早就分不出谁的日子是谁撑过来的。
菜一道道上来。
拆鱼羹热气腾腾,汤里有鱼肉和木耳,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炒牛奶软得像云,李秀美第一次吃,连着问了三遍是不是甜点。
烧鹅端上来时,七个人都安静了。
半份烧鹅摆在白瓷盘里,皮色油亮,切成薄片,旁边配着酸梅酱。
崔美兰夹起一块,先放进吴恩珠碗里。
吴恩珠赶紧按住她的筷子。
“你吃。”
“我已经夹过了。”
“你夹的是最小的一块。”
“最小的也好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那块鹅肉掉在了桌布上。
她们先是一怔,接着全笑了起来。
伍玉兰从后厨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别抢,厨房还有一点鹅骨头,我给你们煲汤。”
金素妍连忙摆手。
“老板娘,不用了,已经很多了。”
伍玉兰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后厨。
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汤端了上来。
“这个不算钱。”她把碗放在桌子中间,“刚才切鹅剩下的,别浪费。”
七个人又是一阵道谢。
雨越下越大。
店里的客人陆续离开,只剩下她们这一桌和角落里一对正在聊天的夫妻。
墙上的挂钟走到八点四十五分。
吴恩珠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该回去了。”
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布袋。
布袋很旧,边角已经磨白了。
她把钱一张张倒在桌面上。
有五十元,有二十元,还有许多皱巴巴的一元纸币。
其他六个人也跟着拿钱。
她们把钱摞在一起,李秀美拿出手机计算。
“这里是八百四十。”
崔美兰说:“应该够了吧?”
伍玉兰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声音,拿着账单走过来。
“你们这桌一共九百六十六。”
七个人同时抬头。
刚才还在数钱的手,全部停住了。
“九百六十六?”金素妍问。
伍玉兰指着账单解释:“烧鹅九十八,鱼生半价后是一百二十八,拆鱼羹、炒牛奶、鱼皮角、青菜,还有七碗米饭。刚才那碗汤我没算。”
李秀美赶紧把账单接过来。
她看得很仔细。
每一道菜都对得上。
她拿出手机重新算了一遍,脸色一点点变白。
“差一百二十六。”
桌面上的钱还不到八百五十。
刚才她们还以为这顿饭顶多七八百。
谁也没想到,鱼生和烧鹅加在一起,竟然花了这么多。
崔美兰低声说:“是不是算错了?”
李秀美摇头。
“没错。”
韩美玉把自己的钱包翻了出来。
钱包里只有三张一元纸币,还有一张已经失效的公交卡。
朴贤珠把外套口袋、裤子口袋都摸了一遍,最后摸出一枚硬币。
她把硬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钱堆旁边。
那枚硬币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撞到一个空碗,发出清脆的一声。
没有人说话。
吴恩珠看着那堆钱,嘴唇抿得发白。
“把我的车票钱拿出来吧。”她说。
金素妍立刻看她。
“不能动。”
“我回去也用不了那么多。”
“明天你要去广州坐车,再从广州转飞机。车票钱不够,你怎么办?”
“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金素妍的声音第一次重了起来。
吴恩珠低下头。
她知道大姐说得对。
可她们没有别的办法。
李秀美小声说:“我明天发的加班费,可以先借出来。”
崔美兰摇头:“厂里说下周才结。”
“那就把我的耳环押在这里。”
她摘下耳朵上的银色小耳环,放在账单旁边。
伍玉兰看了一眼,问:“这是银的吗?”
李秀美摇头。
“不是,十块钱买的。”
崔美兰脸红了。
她把耳环收回来,又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绳。
绳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木牌,是她们宿舍附近一个老人送的平安牌。
她拿在手里,半天没有放下。
旁边那对夫妻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女人回头看了几眼,低声对丈夫说:“是不是钱不够?”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七个姑娘立刻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
她们的肩膀不约而同地往里缩。
她们可以接受穷。
也可以接受辛苦。
但不想被当成吃不起饭、又故意赖账的人。
金素妍站起身,朝伍玉兰弯下腰。
“老板娘,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明天一定送来,可以先写名字吗?”
伍玉兰看着她,问:“你们住哪儿?”
金素妍报了厂区的名字。
伍玉兰皱了皱眉。
她不是不愿意赊账,只是小饭店每天都有难处。进货要现金,工人工资要现金,房租也要按时交。九百多块,对一家小店来说,不是随手就能抹掉的数字。
她拿起账单,正要说话,崔美兰已经急了。
“我们有工作,我们不是骗子。”
“我知道。”伍玉兰说。
“我们真的会还。”
“我知道。”
“我们可以留下来洗碗,洗到够钱为止。”
崔美兰说完,就要挽袖子。
伍玉兰按住她的手。
“先别急。”
崔美兰的眼睛已经红了。
她不是怕洗碗。
她是怕别人不相信她们。
金素妍又弯了一下腰。
“老板娘,我们少算了钱,是我们的错。您给我们一点时间。”
伍玉兰看着她们。
七个人桌前摆着一堆零钱,每个人的手都粗糙得不像二十多岁的姑娘。
她们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白色面粉,手背上布满细小的裂口。那是食品厂流水线留下的痕迹,天天接触冷水和包装材料,冬天尤其疼。
吴恩珠站在最里面,手里紧紧捏着那张回家的车票。
她没有哭。
只是脸色苍白,像是已经把所有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伍玉兰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女儿十八岁那年,非要去外省读书。临走前也这样,什么都说不要,什么都说自己能行,真正到了车站,却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嘴硬,怕麻烦别人,怕被人看不起。
伍玉兰的手指在账单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把账单折起来,压在了钱堆下面。
她说:“钱差多少先记在我账上,人在异乡,不能因为一顿饭把心也饿着。”
声音不大。
可桌边的七个人,全都听见了。
金素妍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
她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记……在账上?”她问。
伍玉兰点头。
“对,今天先回去。你们明天不是有人要走吗?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崔美兰还站着。
“可是我们差一百二十六。”
“我知道。”
“您不怕我们不还吗?”
伍玉兰看着她:“我开店二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你们要是真想赖账,就不会把所有零钱都倒出来,更不会拿车票钱出来。”
崔美兰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伍玉兰把那堆钱推回去。
“这些钱你们拿好。明天给她买点路上吃的。”
吴恩珠猛地抬头。
她握着车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伍玉兰又补了一句:“回家以后,别总想着给别人省东西。你妈妈等的是你,不是一袋钱。”
这句话落下,吴恩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赶紧背过身去擦。
可眼泪越擦越多。
金素妍低着头,肩膀开始发颤。
李秀美捂住了嘴。
朴贤珠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雨。
崔美兰刚才还坚持要留下洗碗,这时却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哭得没有声音。
韩美玉拿出纸巾,递给吴恩珠。
吴恩珠接过纸巾,却没有擦眼泪,只是小声说:“我妈妈一直说,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伍玉兰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你妈妈说得没错。可人活在世上,哪能一辈子只顾着不给别人添麻烦?”
吴恩珠抬头看她。
伍玉兰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们今天欠的是一百二十六块,不是欠了我一辈子。等以后方便了再还,实在不方便,也不用拿这件事压着自己。”
吴恩珠哭着摇头。
“不行,一定要还。”
“为什么?”
“因为您相信我们。”
伍玉兰看着她,没再劝。
她知道,有些人穷过,所以更看重承诺。
有些人被轻视过,所以不肯欠下别人的好意。
雨声一直没有停。
那对夫妻结账离开时,男人走到柜台前,悄悄多付了五十块。
伍玉兰把钱推回去。
“谢谢,不用了。”
女人看着那七个姑娘,小声说:“她们看起来真的很难。”
伍玉兰说:“难的人不一定需要围观。”
女人怔了怔,收回了钱。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姑娘已经重新坐了下来。
她们没有继续吃。
只是把最后几块鱼皮角分成七份,谁也没有多拿。
伍玉兰见状,转身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她端出来七个饭盒。
每个饭盒里都有两块烧鹅,一份青菜,还有刚才那碗拆鱼羹。
“这些是给你们明天路上带的。”
金素妍赶紧摆手。
“老板娘,不行,不能再拿了。”
伍玉兰把饭盒塞到她手里。
“这是剩菜,不值钱。”
金素妍看了一眼饭盒里的烧鹅。
那两块鹅肉切得很整齐,根本不像别人吃剩下的。
“这是新切的。”
她小声说。
伍玉兰被拆穿了,也不尴尬。
“新切的怎么了?我愿意给,你们就拿着。”
金素妍的眼泪也掉下来。
她用力点头。
“谢谢。”
伍玉兰摆摆手。
“别谢了。再谢下去,我也要跟着哭。”
崔美兰吸了吸鼻子。
“我们明天一定回来还钱。”
“知道了。”
“一个月之内还。”
“行。”
“如果我们以后回朝鲜,也会想办法让人送来。”
伍玉兰看着她们认真得近乎固执的表情,笑了。
“你们先把自己照顾好。还钱的事,不着急。”
她们离开饭店时,雨已经小了。
七个人挤在一把大伞下面,手里各自拎着一个饭盒。
走出巷子后,谁都没有先说话。
走了很远,吴恩珠突然停下来。
“我不想回去了。”
金素妍回头:“不想回厂里?”
“不是。”吴恩珠看着手里的饭盒,“不想忘记今天。”
她们都安静下来。
对她们来说,这顿饭并不只是鱼生、烧鹅和一碗热汤。
那是她们在异国生活三年后,第一次被人用“相信”而不是“怀疑”对待。
她们见过别人因为听不懂中文而不耐烦,也见过有人把她们当成廉价劳动力。她们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先道歉,习惯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说“没关系”。
可伍玉兰没有问她们为什么钱不够,也没有叫她们留下来洗碗,更没有把她们的窘迫讲给别人听。
她只是把那笔钱记在账上。
把她们最后一点尊严,也一起留在了桌边。
回到宿舍后,七个人没有立刻睡觉。
她们把伍玉兰给的饭盒摆在桌上,谁也舍不得打开。
吴恩珠收拾行李时,金素妍在旁边帮她叠衣服。
一件蓝色外套,一条黑色围巾,两双袜子,还有她们七个人合买的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不贵,是崔美兰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挑中的。
杯身上刻着一行中文。
“平安回家。”
吴恩珠看见那几个字,眼睛又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杯身。
“这是你们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李秀美说,“本来想等你走的时候给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没有惊喜了。”
吴恩珠把保温杯抱在怀里。
宿舍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恩淑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我们把老板娘的话录下来吧。”
朴贤珠问:“录下来做什么?”
“以后忘记的时候听。”
崔美兰撇嘴:“谁会忘?”
赵恩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她们七个人围成一圈,谁也没有催促。
最后,金素妍按下了录音键。
“钱差多少先记在我账上,人在异乡,不能因为一顿饭把心也饿着。”
伍玉兰的声音,她们谁也模仿不来。
录音播放结束后,吴恩珠低头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吴恩珠要先坐大巴去广州,再转飞机回国。
其他六个人向厂里请了半天假,陪她去车站。
她们没有告诉领班,自己昨晚差点没钱结账。
只说朋友要回家,想送一程。
到了车站,吴恩珠把那七个饭盒分给了大家。
“这个我带一个就够了,剩下的你们吃。”
崔美兰不接。
“这是老板娘给你的。”
“她说给你们的。”
“她是看你要回家才给的。”
吴恩珠急了。
“你们不吃,我也不吃。”
几个人僵持了半天,最后只好在候车大厅的角落里打开饭盒。
烧鹅已经凉了,皮不再脆,鱼汤也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
可她们吃得很慢。
每个人都把最后一点汤汁蘸干净。
吴恩珠坐在中间,忽然说:“等我回去以后,如果有人问我中国怎么样,我就说顺德很好。”
李秀美笑了笑。
“只因为一顿饭?”
“不是。”吴恩珠看着她们,“因为有人在我钱不够的时候,没有让大家看不起我。”
金素妍握住她的手。
“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
吴恩珠点头。
“我会的。”
大巴进站的广播响了。
吴恩珠背起包,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红色围巾,递给金素妍。
“这是我母亲织的。她本来让我带回去,可我想留给你。”
金素妍不肯收。
“你拿回去给妈妈看。”
“她织了两条,还有一条在家。”
“那也不能随便给我。”
吴恩珠把围巾硬塞进她怀里。
“你是大姐。以后如果我没回来,你替我戴。”
金素妍紧紧抓住围巾。
“胡说,你一定会回来。”
吴恩珠笑着点头。
“好,我会回来。”
大巴车门关上。
七个人隔着玻璃挥手。
直到车子消失在拐角,金素妍才把红围巾围在脖子上。
那天中午,她们六个人去了榕树脚饭店。
伍玉兰正在门口择菜,一看见她们,第一句话就是:“走了?”
金素妍点头。
“走了。她让我们谢谢您。”
伍玉兰低头继续择菜。
“人平安到家就好。”
李秀美把一个信封递过去。
信封里装着一百二十六块。
伍玉兰没有接。
“不是说了不急吗?”
金素妍说:“这是我们六个人一起凑的。”
伍玉兰停下手。
“你们从哪儿来的钱?”
“这几天少买了一点东西。”
“少买什么?”
“零食,还有洗衣液。”
伍玉兰脸色沉了下来。
“为了还我这一百二十六块,你们连日用品都省?”
崔美兰赶紧解释:“不是不买,只是晚几天买。”
伍玉兰看着她们,半天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几个姑娘不是故意客气。
她们只是太害怕欠别人。
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不收,这份心意可能会变成她们心里一直放不下的石头。
于是她只拿出其中一部分。
“我收五十。”
金素妍皱眉:“不行,应该是一百二十六。”
“剩下的算你们给我帮忙。”
“帮什么忙?”
伍玉兰指了指后厨。
“周六下午来帮我包鱼皮角。包够两百个,这钱就算清了。”
朴贤珠问:“两百个够吗?”
“够。”
“我们可以包四百个。”
“那多出来的算工钱。”
七个人对视一眼。
这一次,她们没有再争。
金素妍把信封放到伍玉兰手里。
“那我们周六来。”
伍玉兰点头。
“来之前先吃饭,别空着肚子干活。”
周六下午,她们准时到了榕树脚饭店。
伍玉兰把鱼肉、猪肉、马蹄和调好的馅料摆在桌上,教她们包鱼皮角。
七个人一开始手脚都不熟,包出来的鱼皮角有的裂开,有的大小不一,还有的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
伍玉兰一个个捡出来。
“这个下锅会散,重新包。”
崔美兰不服气。
“我包得很快。”
“快没用,要煮得住。”
“那您教我。”
伍玉兰便坐到她身边,手把手示范。
鱼皮摊在掌心,馅料不能放太多,边缘要留出一点,捏合时手指不能太重。
崔美兰学了几遍,终于包出了一个完整的鱼皮角。
她举起来给大家看。
“像不像元宝?”
朴贤珠说:“像被压扁的元宝。”
几个人笑成一团。
那天下午,她们包了五百多个鱼皮角。
伍玉兰给她们煮了一大锅,端到后院的桌子上。
她们围坐在一起,边吃边学会了不少顺德话。
吴恩珠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宿舍空了一张床。
那张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床头还放着她没带走的一只旧发卡。
韩美玉每天经过那里,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第七天,吴恩珠从朝鲜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信号很差,她们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到家了。”
“妈妈怎么样?”
“还好,能下床。”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米饭,泡菜,还有你们给我的烧鹅。”
她们听见这句话,全都笑了。
朴贤珠问:“烧鹅你舍得吃?”
“舍不得,所以留到今天。”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吴恩珠忽然说:“我妈妈说,谢谢你们照顾我。”
金素妍靠在墙边,轻声回答:“她不用谢。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吴恩珠哭了。
她们也跟着哭。
电话挂断后,赵恩淑把手机放在桌上,谁也没有急着收起来。
金素妍看着那张空床,说:“她会回来的。”
朴贤珠问:“你怎么知道?”
“她答应过。”
“万一她回不来呢?”
金素妍把红围巾往上拉了拉。
“那我们就去看她。”
这句话说完,她们便开始认真计划。
不是计划什么时候发财,也不是计划开店。
她们先算车费,再算假期,再算每个人能拿出多少钱。
算到最后,发现短时间内根本去不了。
可没人因此泄气。
因为她们第一次明白,离开不一定意味着失去。
有些人走远了,关系也还在。
而有些温暖,真正发生过,就不会因为距离消失。
一个月后,伍玉兰发现她们变了。
以前她们来店里,总是坐得很拘谨,吃完饭便立刻离开。
后来,她们会主动帮忙把桌子擦干净,会提醒新来的客人鱼生要怎么拌,也会把一些朝鲜小菜带给伍玉兰尝。
金素妍甚至学会了用普通话给客人介绍泡菜。
“这个不是很辣,配烧鹅也可以。”
“这个要小口吃,味道会慢慢出来。”
伍玉兰的饭店里,渐渐多了一些韩国和朝鲜客人。
他们是附近工厂的技术员、厨师和出差人员。听说店里有几个会朝鲜语的姑娘,便常常过来。
伍玉兰没有把她们当招牌。
她只是给她们安排了固定的空闲时间,让她们在不耽误本职工作的情况下,到店里帮忙。
每次帮工,她都按小时结算。
金素妍第一次拿到工钱时,反复数了三遍。
“老板娘,您是不是给多了?”
伍玉兰头也没抬。
“没多。你们干了几个小时,就拿几个小时的钱。”
“可您之前已经收了我们五十。”
“那是你们包鱼皮角抵的饭钱,和今天的工钱是两回事。”
金素妍把钱攥在手里。
她忽然明白,真正的帮助不是让人永远站在接受的位置上,而是给人一条可以靠自己走下去的路。
那天晚上,她把工钱分成了两份。
一份寄回家。
另一份留给自己。
她第一次没有把所有钱都寄出去。
不是她变自私了。
是她终于相信,照顾自己,也算一种责任。
吴恩珠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朝鲜那边传来消息。
她母亲的身体好了一些。
吴恩珠暂时不能回顺德,因为家里需要她。
她在电话里说,自己找了一份缝纫活,工资很低,但能陪在母亲身边。
金素妍问:“你还想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想。”
“那就等你想清楚了再决定。”
“我已经想清楚了。”
“什么?”
“我想再去一次榕树脚饭店。”
金素妍笑了。
“只是为了吃饭?”
吴恩珠说:“也是为了把剩下的钱还给老板娘。”
她们在电话两头同时笑了起来。
半年后,吴恩珠真的回来了。
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那天下午,伍玉兰正在后厨切姜,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不太流利的普通话。
“老板娘,鱼皮角还有吗?”
伍玉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姑娘,头发比以前短了,脸也圆了一点。
她手里拖着一个旧行李箱。
伍玉兰盯着她看了几秒,才认出来。
“恩珠?”
吴恩珠笑着点头。
“是我。”
伍玉兰手里的菜刀放下了。
她走过去,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瘦了没有?”
“没有。”
“你妈妈呢?”
“她好多了。我哥哥在家照顾她,我回来继续工作。”
伍玉兰的眼圈立刻红了。
她故意板起脸。
“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想吓谁?”
吴恩珠低头道歉。
“我想给您一个惊喜。”
伍玉兰转过身,抹了下眼角。
“惊喜个头,赶紧进来。今天给你做顺德鱼生。”
其他六个人接到消息后,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就从厂里跑了出来。
她们冲进饭店时,吴恩珠正在后院包鱼皮角。
崔美兰第一个扑过去抱住她。
“你怎么胖了一点?”
吴恩珠拍她的背。
“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胖一点说明过得好。”
“那你呢?”
“我也过得好。”
七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
伍玉兰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把饭店后院挤得满满当当。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天晚上收下的不是一百二十六块钱。
而是收下了七个姑娘对这座城市最初的信任。
晚上,她们又坐回了那张圆桌。
这一次,吴恩珠坐在最里面。
桌上依旧有鱼生、鱼皮角和炒牛奶。
不同的是,她们没有再紧张地盯着菜单,也没有把每一道菜的价格算上好几遍。
她们点了一份完整的烧鹅。
崔美兰还加了一道煎焗鱼头。
金素妍看见价格,还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伍玉兰在旁边笑。
“放心吃,今天你们的钱够。”
金素妍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现在会算账了。”
李秀美拿出手机。
“我已经算过,总共一千零八十六。”
伍玉兰问:“谁算的?”
“我。”
“那你们带够了吗?”
七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次,她们同时笑了。
金素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现金。
“够。”
伍玉兰没接。
“我问的是,你们带够了没有,不是让你们把钱先拿出来。”
金素妍说:“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
崔美兰立刻纠正:“不是吃亏,是学会了看菜单。”
“还学会了什么?”
吴恩珠想了想,说:“学会了遇到难处,不要马上觉得自己丢人。”
伍玉兰听完,低头给她们倒茶。
“这就对了。”
吃到一半,吴恩珠从包里拿出一只布袋。
里面是一枚用红线缝好的小布包,做工不算精细,颜色却很鲜亮。
“这是我妈妈做的。”
她把布包递给伍玉兰。
“她说,您救过她女儿的脸面,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就做了这个。”
伍玉兰接过布包。
“我哪有那么夸张?”
“您有。”
吴恩珠认真地说:“那天如果您让我们留下来洗碗,或者当着别人的面说我们没钱,我们以后可能都不敢再进这家店。”
伍玉兰看着她。
“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可我们记了很久。”
吴恩珠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钱差多少先记在我账上,人在异乡,不能因为一顿饭把心也饿着。”
说完,她的眼圈又红了。
桌边的六个人也安静下来。
伍玉兰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许久没有说话。
她年轻时也去过外地。
那时候她刚结婚,跟着丈夫在广州摆摊卖小吃。有一年台风天,她们的货被水冲走,身上只剩十几块钱。
是旁边一个卖米粉的阿姨给了她们一锅热粥,还告诉她:“先把肚子填饱,明天才有力气想办法。”
伍玉兰一直记得那锅粥。
后来她开了饭店,也遇到过不少难处。
可她没想到,自己当年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一点温暖,隔了这么多年,会绕到顺德的一张饭桌上,再传给七个远道而来的姑娘。
她把布包放在胸口。
“替我谢谢你妈妈。”
吴恩珠点头。
“我会的。”
吃完饭后,七个人坚持要收拾桌子。
伍玉兰不让。
她们便站在门口,帮着把遮雨棚上的积水扫开。
夜风从巷子里吹过,带着饭店的油烟味和雨后的潮气。
金素妍围着那条红围巾,站在台阶上问伍玉兰:“老板娘,您以后还会请没带够钱的人吃饭吗?”
伍玉兰反问:“要是每个人都来怎么办?”
“那我们帮您干活。”
“你们帮得过来吗?”
“七个人呢。”
七个人一起点头。
伍玉兰笑了。
“那就说好了。真遇到难处的人,可以进来吃饭。但吃完以后,要是有力气,就帮我做点事。扫地、择菜、洗碗,什么都行。”
崔美兰问:“如果没力气呢?”
伍玉兰说:“那就先坐着,把饭吃完。”
她们都没说话。
只看着伍玉兰。
这一次,没有人哭。
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亮的。
后来,七个姑娘在顺德待了很多年。
有人回了朝鲜,有人去了别的城市,有人留在大良结婚生子。她们没有永远挤在同一间宿舍里,也没有一直围着同一张饭桌。
但每逢有人遇到难处,她们总会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桌面上摊开的零钱。
想起吴恩珠攥在手里的车票。
也想起伍玉兰把账单压在钱堆下面时,说出的那句话。
几年后,李秀美在中山开了一家小餐馆。
店里有顺德鱼生,也有朝鲜冷面。
她在收银台旁边贴了一张纸,不是菜单,也不是广告。
上面写着:
“人先吃饱,再想办法。”
这句话,是伍玉兰教给她们的。
开店第一年,李秀美遇到过一个刚到广东的年轻女孩。
女孩和同事吃完饭后,发现手机支付失败,身上也没有现金。她站在柜台前,急得满脸通红,不停地解释自己明天一定会送来。
李秀美没有追问她的住址,也没有当众数落她。
她把账单拿过来,轻轻折好。
“先吃饱。”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
李秀美又说:“钱的事以后再说。你今天先把自己带回去。”
女孩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那一刻,李秀美仿佛看见多年前的自己。
看见七个姑娘在顺德的雨夜里,面对一张超出预算的账单,手足无措地站在饭桌旁。
她也终于明白,伍玉兰当年真正留下的,不是一百二十六块钱。
是一种让人重新挺直腰的力量。
后来,那七个姑娘每年都会找时间回顺德。
她们一起去榕树脚饭店,哪怕有人从外地赶来,有人刚下飞机,有人抱着孩子,也一定要坐在那张圆桌旁。
伍玉兰年纪大了,已经不再亲自端菜。
可她每次看见她们,都会提前把烧鹅和鱼皮角准备好。
吴恩珠也不再是那个拿着旧车票、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小姑娘。
她带着母亲来过一次顺德。
老人不会说普通话,只能拉着伍玉兰的手,反复鞠躬。
伍玉兰赶紧把她扶起来。
“别这样,您女儿回来就好。”
吴恩珠站在旁边,笑着擦眼泪。
她母亲临走前,送了伍玉兰一块自己绣的布帘。
布帘上绣着七朵小花,旁边还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榕树。
伍玉兰把它挂在饭店门口。
风一吹,七朵花便轻轻晃动。
有新客人问:“这是什么意思?”
伍玉兰会笑着回答:“是七个姑娘留下的故事。”
“什么故事?”
伍玉兰便指了指墙边那张合影。
照片里的七个人,比现在年轻许多。
她们挤在一张圆桌旁,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伍玉兰站在照片边上,手里还端着一碗鱼皮角。
“她们刚来顺德时,有一次吃饭钱没带够。”
“后来呢?”
“后来,她们把钱还上了。”
“就这样?”
伍玉兰摇头。
“不是。后来她们又把这份体面,给了下一个遇到难处的人。”
照片旁边,吴恩珠曾经写过一行字。
字不算漂亮,却写得很用力:
“被人相信过的人,也会学着相信别人。”
每当夜里下雨,伍玉兰都会想起那个晚上。
七个姑娘坐在窗边,鱼生还没吃完,账单却已经摆到了桌上。
她们翻遍口袋,凑不够钱。
她们红着脸,急着证明自己不是骗子。
而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让她变富,也没有让世界从此变得容易。
可它让七个身在异乡的姑娘知道,困难发生时,人可以暂时停下来,可以承认自己需要一点帮助,也可以在以后有能力时,把帮助交给别人。
这就够了。
因为人在异乡,最难熬的从来不只是钱不够。
是觉得自己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
而那一晚,在顺德的雨声里,伍玉兰用一句话告诉她们:
钱差多少可以慢慢想办法。
但一个人的体面,不该被一顿饭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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