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到总裁妻子的集团,年会我刚入席,男上司当众扇我一记耳光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本文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00
年会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我刚坐下坐稳,清脆的巴掌声就劈在了我脸上。
“这是我的专属位置,你也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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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铎声音压得不高,却像块冰砸进热汤里,整间刚还闹哄哄的包厢瞬间落针可闻。
那一巴掌力道不重,可烫人的羞辱顺着脸颊爬遍四肢百骸,比皮肉疼一万倍。
我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闷响,像被人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我连呼吸都发沉。
我慢慢转回头,看向打我的人——沈铎,集团技术部总监,在公司待了十三年,是从李悦薇父亲手里接棒的老臣。
他的手掌还悬在半空,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不是怒极冲动,是赤裸裸的笃定——笃定打了我,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无名指那枚铂金婚戒闪着冷光。
我记得公司人事档案里写着,那是他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戒,他妻子是郑雅琴,还在人资部做过主管。
挨了打不去看打你的人,反倒先看一枚戒指,不是不生气,是气到了顶点,整个人反倒凉得异常平静。
我没说话,不是懦弱,我在等,等旁边的李悦薇开口。
她坐在主位旁,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沿停在离唇半寸的地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穿了件我去年夸过的深蓝色旗袍礼服,头发高高盘起,露出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那还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看向我的眼神,先是错愕,跟着就躲闪开了。
她没敢接我的目光,扫了沈铎一眼,又扫了一圈满座噤声的下属,最后竟把目光落在了桌上的果盘里,盯着那串红提挪不开眼。
那一秒的沉默,比耳光更伤人。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我竟半分痛感都没察觉到。
这是我到悦薇集团技术部报到的第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前,李悦薇在我们家书房拉着我的手说话,声音软得能揉出水。
她说辰毅,集团技术部现在需要一个能拢住团队的人,你在华星做了七年技术总监,没人比你更合适。
她说这是我爸留下的基业,我得守住,你帮帮我。
我答应了。
那时候我在华星顺风顺水,带了四个技术团队,拿了省级重点项目,年底考评从来都是优。
跳过来这边,薪资比原来少了百分之十五,可那是她的公司,她开口了,我就来了。
来之前沈铎找过我,在他办公室给我泡了一杯热茶,语气客气笑容得体,把茶杯放在我面前时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是李总的爱人,以后工作上还请多关照。”那是他的原话,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个人挺好相处,报到第一天就跟李悦薇提了一句,说你们沈总监人挺客气的。
她当时笑了笑,说老沈跟了我爸十几年,就是有时候有点老派。
我那时候没在意,今天回头看,那句“有点老派”,竟是她能给我的唯一预警,而我,没听懂。
入席的位置是董助小周安排的。
年会在锦宴楼三层,技术部包了最大的包厢,下午三点小周就把座位图发到了群里,我的位置就在主位右侧第二个。
我特意确认过,那个位置挨着李悦薇右手边,中间只隔了个给荣誉顾问陈老留的空位,我以为这是李悦薇的意思。
五点五十我到包厢,菜还没上,服务员正在摆冷盘,已经到了的几个组长跟我打招呼寒暄,我找到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刚搁到桌上,不到三十秒,沈铎就从门口走进来了。
他穿一身熨得笔挺的黑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包厢,直直落在我身上,然后不紧不慢走过来。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没半点声音,可那走路的姿态,活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狮王,根本没把我这个外来者放在眼里。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低头看我:“傅总监,你这是要抢位置?”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说这是小周排的位置,我就坐这儿了。
沈铎没接话,偏着头打量我两秒,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来得快走得也快,像从来没存在过,紧接着,巴掌就落了下来。
那一巴掌落下后,整个包厢只用了零点五秒,就变成了一潭死水。
“这是我的专属位置,你也配坐?”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砸在桌面上,几个组长刚拿起来的筷子瞬间停在半空,角落的小周脸刷白,嘴唇动了半天,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慢慢扭回头看他,没站起来。
不是我不敢站,是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这个耳光,根本不是冲动,是他算好了的。
年会上,当着整个部门的面,打了总裁的丈夫。
这种事换在任何一家正常公司,后果都不堪设想,可他还是打了。
要么他不怕后果,要么他根本不需要怕。
不管哪一种,我勃然大怒跳起来的反应,都只会遂了他的意。
所以我没动。
我转回头,第一眼看的就是李悦薇。
她还端着那杯酒,酒杯停在半空,没喝,也没放下,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我们结婚四年,我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她在犹豫,她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四年前我们在技术论坛认识,我在台上做报告,她坐在第一排,散场后她递了一张名片给我,说你们公司的底层架构方案我很感兴趣,回头聊聊。
三罐可乐,聊了三个小时,后来的事顺理成章,处了半年领证,婚礼就是在这锦宴楼办的,一模一样的地方。
她父亲李仲远在她二十六岁那年查出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只有四个月。
走之前,把悦薇集团交给了当时最信任的两个人——女儿李悦薇,和跟了自己十二年的技术总监沈铎。
“老沈是自己人,信得过。”这是老爷子的原话。
岳父走后的第三年,李悦薇硬生生稳住了公司盘子,业绩翻了四成,可沈铎攥着技术部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根早就扎深了。
我那时候在华星做我的总监,两个人各忙各的,我从来没插过她公司的事,直到上个月她红着眼开口让我过来。
她没跟我说过沈铎在公司是什么分量,我也没问,我以为她让我来,是让我帮她守业。
现在想想,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想清楚让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包厢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沈铎慢悠悠收回手,整了整袖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就这么在那个位置坐了下去——我刚才坐的,主位右侧第二个位置。
他坐下去的姿势舒展又随意,像是回到了本就属于他的地方。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门口的服务员扬了扬下巴:“上菜。”
好像这场年会的开场,本该如此。
“沈总监。”
一个声音打破了安静,是角落里技术二组的组长张明哲,他平时话不多。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脸色紧绷:“傅总坐这儿是小周安排的,您这样不合适吧?”
沈铎抬眼扫了他一下,慢腾腾开口:“不合适?”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转着杯沿,“小张,你进公司几年了?”
“四年。”
“四年。”沈铎点了点头,像是在琢磨这个数字,“四年了,应该知道规矩。
技术部的年会,谁坐哪里,轮不到行政部的人安排。”
他转过头,看着我,又笑了一下:“傅总监,你说是不是?”
他明摆着逼我开口,逼我在所有人面前认下这个错,只要我应了,今天这个耳光就白挨了,以后整个技术部,他沈铎才是真正的主人。
我没看他,我看着李悦薇。
她终于,放下了那杯握了半天的红酒。
01
指节死死扣着米白色桌布,按得骨缝都泛了白,她才慢慢抬起头,飞快扫了我一眼。
那眼神太沉了,裹着一团扯不开的情绪,有歉意,有藏不住的为难,到最后竟拧出一点卑微的请求来——她求我先忍下这口气。
四年夫妻,哪里需要她开口说话,一个眼神递过来,我就全懂了。
我端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触到舌尖才发现是凉透的,大概我进包厢门之前,这杯茶就摆在这里等我了。
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满舌尖都是干茶叶的涩味,像生生嚼了半捧枯茶梗。
“沈总监说的是,”我把茶盏轻轻搁回茶碟,声音平得听不出一点波澜,“是我没搞懂规矩,越了界。”
说完这话,我用余光扫过桌边那几个部门组长的脸,有人慌忙低了头,有人悄悄松了口气,还有人不动声色把脸转开,假装看墙上的装饰画。
张明哲站在我旁边,嘴唇嗫嚅了好几下,终究没敢说半个字,灰溜溜坐回了位置。
只有一个人的表情落在我眼里——技术一组的组长陈静,她从坐下就没看过沈铎一眼,直等到我开口,才掀了掀眼皮抬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短短一秒都不到,就飞快挪开了。
可就那一秒,我认出来那眼神是什么——是掂量,像货摊上挑货的贩子,一杆秤压下来,明晃晃在称我的斤两。
我没跟她对视,移开了目光。
沈铎适时举起酒杯站起来,对着满包厢的人说了一套冠冕堂皇的祝酒词,无非是谢大家一年辛苦,夸技术部又拿了集团第一,全靠李总领导有方。
他脸上挂着那套练习了千百遍的标准微笑,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来,大家一起敬李总一杯。”
满桌人呼啦啦跟着站起来,举着杯子碰得叮当响。
我也跟着起身,举着我手里那杯凉茶。
李悦薇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我手里的茶杯,顿了半秒,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对着大家点了点头,仰头干了杯里的酒。
她杯子落下来的瞬间,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偷瞥了一眼,发信人是个存了快半年却没说过几句话的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陈工。
消息很短,一行字砸得我心尖猛地一沉:“傅总,你上次托我查的404方案的事,有眉目了。
沈铎去年年底在供应商那边走了一笔,数目不小,你什么时候方便对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屏幕朝着桌布,一点动静都不露。
沈铎的祝酒词还在继续,他说起今年的核心项目402方案,预算报了九百万。
说这个数字的时候,他语气轻飘得像是报一杯奶茶的价格。
九百万。
我当年在华星做过同规模的底层架构项目,市场价撑死了也就五六百万,平白多出来的三百万,要流去什么地方,我心里门儿清。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就看着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看着他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指尖漫不经心弹了一下杯沿,叮的一声脆响,听得人耳膜发紧。
看着他转过去和身旁的副总碰杯,那笑容志得意满,仿佛整个技术部都已经攥在他手心里。
我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慢慢嚼着,淡得像嚼了一张干白纸。
想想也可笑,三小时前我还在自己办公室核对402方案的预算明细,三十七分钟前我走出电梯,还想着今晚散了场跟李悦薇好好聊聊,问她回国这半个月怎么就对我这么冷淡。
三十七秒前,沈铎一巴掌甩在我脸上,而我的结发妻子,坐在主位上,选择了沉默。
可这一切都没结束。
不,今晚才刚刚开始。
陈工这条消息,我等了太久了,久到我都记不清是三个月零二十七天,久到我有时候都在劝自己,是不是我多疑了,沈铎不过是脾气差资历老,不至于蠢到在采购上动手脚。
可我没有多疑。
他真的做了。
去年年底,供应商的好处费,数目不小。
我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指节稳得没有一丝晃,连心都静得可怕,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李悦薇坐在主位上,正和旁边的财务总监说着什么,米白色旗袍的立领贴着她纤细的脖颈,衬得她整个人像隔着一层雾,清冷又遥远。
她对着财务总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这模样,和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她那晚一模一样,好看得晃眼。
只不过那时候,她隔着宴会厅的人群递给我名片,眼睛里闪着全是对未来的笃定光亮,而现在,她坐在这张酒桌的主位上,连抬头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静静看了她三秒,才慢慢收回目光。
没关系。
我不急。
从今晚开始,我一件一件,慢慢拆。
我没有当场回那条消息。
年会的喧闹还在往包厢外面涌,沈铎的祝酒词赢来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几个组长轮流上去敬酒,他端着杯子来者不拒,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国王。
我夹了一块清蒸鲈鱼,低着头慢慢挑刺,细鱼刺一根一根剔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碟子边缘。
坐在我斜对面的陈静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码得整齐的鱼刺上停了一秒,又默默挪开了。
她没去凑敬沈铎的热闹,也不跟旁人寒暄,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吃菜,偶尔拿起手机划两下。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朝上亮了一瞬,我一眼就看清了她开着的页面——是公司内部的审批系统,采购审批界面,项目编号明明白白写着402,状态栏一行小字:审批中。
满包厢都是推杯换盏的热闹,她就这么把402的审批页面亮在桌面上。
这个细节,我记在了心里。
菜吃了大半,包厢里的气氛松下来,有人开始扯着嗓子划拳,有人端着杯子串桌敬酒。
沈铎被几个组长围在中间,正吹当年跟着李老爷子创业的老黄历,声音提得很高,生怕包厢角落的人听不到:“当年老爷子创业的时候,技术部就三个人,一台二手电脑,我跟老爷子,还有一个做前端的小伙子,三张破桌子拼一块儿就开工了,冬天没暖气,我们仨每人披一件军大衣,冻得手直抖还敲代码。”沈铎晃着手里的酒杯,语气装得十分感慨,“那时候哪有现在这条件?但老爷子当时跟我说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老沈,技术交给你,我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斜过眼看向李悦薇,那点小心思摆得明明白白,就是要让她接下自己这份“开国功臣”的忠诚。
李悦薇只笑了笑,举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半个字都没多说。
我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这是今晚沈铎第三次公开拿他跟老爷子的旧情说事儿了。
第一次是打我耳光之前,他拍着桌子说“这是我的位置”,一个“我的”,说得理直气壮,不是“沈总监的”,是他沈铎的。
第二次是压张明哲的时候,他说技术部轮不到行政部安排座位,“技术部”三个字,咬得比谁都重,像是在刻自己的章。
第三次就是现在,直接把老爷子搬出来镇场。
02
他哪里是在炫耀资历,他是在划地盘。
就像山林里的老熊,闻到窝边来了生人,不直接扑上来咬,先站起来拍胸脯吼两嗓子,告诉对方:这是我的地盘,滚远点。
这套我太熟了,我在华星待了七年,见多了这种跟着老板打天下的老臣,干得久了,就把公司当成自己的私产,把部门资源当成自己的家底,把老老板的信任当成传家宝,谁碰一下,谁就是死敌。
但他不该动手打我。
他可以排挤我,可以架空我,可以给我塞一堆闲活让我坐冷板凳,这些都是老臣挤兑新人的常规操作,我认。
可他不该当着全技术部的面,甩我一耳光。
这不是排挤,这是宣战。
打完我之后,他一点都不慌,一点都不心虚,甚至连李悦薇的脸色都懒得看一眼。
他不怕我这个总裁丈夫找李悦薇告状,因为他吃准了——李悦薇不会为了我,跟他撕破脸。
他知道的东西,比我多。
今晚之前,我还不知道他原来吃准了这一点,今晚之后,我什么都明白了。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端上一道摆得整整齐齐的蒜蓉龙虾,红亮的壳子看着就诱人。
沈铎亲自站起来,夹了最饱满的一块虾黄,放在李悦薇面前的碟子里,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十几年一样:“李总,尝尝这个,锦宴楼今年的澳龙比去年做得好,你试试口味。”
李悦薇轻道了声谢,捏着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笑着点头说好。
可自始至终,沈铎没有往我这边夹一筷子菜,甚至……连半个眼神都没落在我身上。
我和他之间隔着两个空位,这顿饭从头到尾,他都当我是团透明的空气。
刚才那一巴掌落完,他也没再给我一个威胁的眼神,直接就把我从他的视线里彻底剔除了。
就像拍走了一只闯进来的苍蝇,随手关上窗,该怎么吃饭还怎么吃饭,半分波澜都没有。
可比起刚才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才更让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凉意在脊椎上慢慢爬。
他已经摆明了态度:我在他沈铎眼里,根本连让他多费心思威胁的资格都没有,轻贱得不值一提。
我缓缓站起身。
对面的张明哲以为我要当场发作,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滑落到桌上。
两三个技术部的组长也齐刷刷投过来视线,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紧张。
我没看沈铎,指尖捏起桌上的手机,冲李悦薇淡淡开口:“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松。
她原以为我忍不下这口气要当场撕破脸,见我只是出去接电话,悬着的心登时落了地,甚至还对着我柔柔点了点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嗯,你去吧。”
这副温温柔柔的模样,倒真像个知书达理的女主人,可我忘不掉,方才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时,她就是这样低着头,安安静静拨弄着果盘里的葡萄,半声都没吭。
前后反差,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推开包厢厚重的木门走出去,走廊铺着暗红色的绒地毯,中央空调开得太足,一股冷风吹过来拍在我发烫的脸上,像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醒了大半。
我根本没打算打电话,背靠着水晶吊灯下的罗马柱,指尖点开陈工半小时前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傅总,你上次托我查的404方案的事,有眉目了。
沈铎去年年底从供应商那边拿了一笔,数目不小,你什么时候方便碰?”
算下来,这已经是我托他查这件事的第一百一十七天,整整三个月零二十七天。
404方案是悦薇集团前年砸重金做的核心项目,一款智能家居的底层架构开发,总预算整整一千二百万。
可项目落地后反响稀松平常,好不容易拿到个合格的验收报告,转头市面上就冒出来一款竞品,功能和我们的方案相似度快九成,售价足足低了四成。
那时候我还在华星,没掺和这个项目,可行业圈子就这么大,风声早吹得满处都是——都说悦薇的核心方案被人卖了,内鬼出在供应商那条线,可查来查去连半点实证都摸不到,最后只能稀里糊涂不了了之。
三个月前李悦薇找我,说悦薇缺个技术总监,问我愿不愿意过来,我那时候其实犹豫。
我在华星刚升总监,项目顺团队合,好好的没必要跳槽。
可话是她开口说的,我就不得不认真考虑。
而在答应她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联系了陈工。
陈工大名叫陈树平,是我大学的学长,在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待了整整十二年。
他算不上什么手握重权的大人物,可有一样本事,是多少大佬都比不了的——全省几乎所有做硬件的供应商,财务口上的人他都认识。
供应商圈子里哪有什么秘密?
谁收了黑钱,收了多少,钱进了哪个账户,圈内人门儿清,只不过没人愿意往外捅罢了。
陈树平能摸得到这些底细,全是十二年一顿顿饭局攒出来的人情,熬出来的交情。
我找到他,请他帮我查一件事:悦薇404方案的供应商线,到底是谁动了手脚。
这事搁别人那里难如登天,到他那里不过就是多打几通电话的事。
他一口答应了,只让我耐心等,这种事急不得,打错一个招呼,对方立刻就会封死所有口子,再也摸不到半分消息。
这一等,就是整整三个月。
他现在发来这条消息,说明他已经拿到了能摆上台面的实锤。
我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指尖把手机攥得紧紧的,能感觉到屏幕在掌心微微发热。
如果陈工说的是真的——沈铎早就已经在404方案里收了供应商的黑钱,那现在正在推进的402方案,十有八九走的也是同一条路子。
402方案整整九百万的预算,比市场价高出了足足三百万,这里面的水分,足够把沈铎淹死。
这是实打实的把柄,不需要李悦薇站我这边,也不需要任何人给我主持公道,我自己就能捏住他的七寸。
可有一件事,我必须先捋清楚:李悦薇到底知不知道?
哪怕不知道全部,她有没有猜到几分?
她是悦薇的总裁,公司的财务审批不可能全不过问,九百万的预算比市场价高出三百万,只要她认认真真看一眼审批单,不可能看不出问题。
可她还是签了字。
是真的忙到没注意,还是早就看出来了,却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是后者,那这事就不是沈铎一个人的问题了。
如果是后者,她费尽口舌把我从华星挖来当这个技术总监,到底是让我帮她清内鬼,还是把我当枪使,有别的算计?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顺着喉咙灌进肺里,混沌的脑子瞬间变得格外清醒。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服务员端着吃完的空盘子鱼贯走出来,见我靠在柱子上,低声说了句“先生麻烦让一让”,侧着身从我身边绕了过去。
我直起腰,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门重新走回包厢,刚进去就听见沈铎打着酒嗝说话。
他酒杯举得老高,脸涨得红通通的,看着已经喝了不少,对着一桌子人说这番话,语气半醉半醒,可我清楚得很,他半分醉意都没有,那双眼睛亮得很,清醒得可怕。
“咱们技术部,向来讲的就是实力。
谁有本事谁上位,没本事的就得给人腾位置。
这个规矩,从我跟着李老爷子打天下那天起,到现在就没变过。”
他“砰”的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目光直直朝我扫过来:“傅总监,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包厢里瞬间落针可闻。
这次的安静,和刚才那一巴掌后的安静不一样。
刚才是震惊得所有人都回不过神,这次是所有人都等着看我怎么接招。
他已经打了我左脸一巴掌,现在就是要逼我在全桌人面前,自己把右脸也送上去给他打。
我抬眼看向李悦薇,她这回却没敢看我,只是低着头,筷子在碟子里反复拨弄那只完整的龙虾,拨过来拨过去,半口都没吃。
她怕我开口,怕我说出撕破脸的错话,更怕我说出戳破窗户纸的对话,进退两难,只能装看不见。
我勾了勾唇角,笑了。
“沈总说得对。”我说,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半点情绪,“本来就是谁有本事谁上。”
沈铎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我,像是在掂量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从我语气里找出点愤怒或者不甘的刺,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对着他举了举:“我敬沈总。”
他根本不接我这杯茶,不是不能接,是不屑于接。
“换酒。”他抬抬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五粮液,“在技术部,敬茶算哪门子敬?要敬就敬酒,不然就别来这一套。”
他手搭在椅背上,歪着头斜睨着我,嘴角又勾起那股挑衅的弧度,明摆着就是逼我:要么干了这杯酒认他当老大,要么当场认输示弱,二选一。
我放下茶杯,拿起五粮液的瓶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足足二两,一滴都没洒。
李悦薇突然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出声。
她知道我平时滴酒不沾,半杯下去就能醉得站不稳,这满满一杯喝下去,就是我服软低头的姿态。
她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重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我端起酒杯对着他:“沈总,敬你。”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开食道,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我把空杯子重重往转盘上一放,杯底磕得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铎盯着我的空杯子看了两秒,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他慢悠悠举起自己的杯子,只抿了一小口。
对,就是抿一口。
我干了满满一杯,他只浅尝一口。
这就是他给我的定位:要把我死死压在脚底,踩碎了碾成泥,让我永远翻不了身。
我把空杯子搁回桌上,酒劲很快上来,我的耳朵根烫得厉害,可脑子却反而越来越清醒,清明得能数清楚桌布上的针脚。
沈铎满意了,转回头接着和旁人说笑,爽朗的笑声像一壶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填满了整个包厢的空隙。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剥着面前的虾,虾壳在我指尖碎裂,发出轻轻的脆响。
这桌山珍海味,花的都是悦薇的钱,402方案那九百万预算里,指不定有多少就是从里头扣出来的,变成了桌上的菜,变成了沈铎银行卡里的黑钱。
四年前,李悦薇的父亲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老沈是自己人,信得过。”
四年后,这个“自己人”,占着李家的位置,花着李家留下的钱,当着李家的女婿,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折我的辱。
我看着沈铎开怀大笑的侧脸,端起面前的白水漱了口。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这个位置从来不是谁的专属。
它是谁的,取决于谁有本事守住它。
我认识李悦薇的那天,是个周六。
省技术论坛开了整整两天,我被华星排去做第一天的主题报告,讲的是底层架构优化,PPT磨了三个月,一百二十页,翻到最后那页的时候,我后背的衬衫已经全湿了,黏在背上发闷。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外涌,她逆着人流从第一排站起来,挤到我面前的时候发梢都带了点风:“傅总,华星的底层架构方案我关注很久了,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回头想跟你聊聊。”
03
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高跟鞋踩在会展中心冰凉的大理石地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爽利。
递过来的名片烫着金箔,清清楚楚印着——悦薇集团,总裁,李悦薇。
我那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是好奇。
悦薇是省内智能家居前三的龙头,总裁亲自泡技术论坛,还主动找我要联系方式,这事太不常见了。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她正为了404方案找技术参考,华星的架构就是她盯上的备选方向之一。
加了微信约见面,周二晚上,地方是她选的,老巷子里开了很多年的粤菜馆,门脸不起眼,菜却做得地道。
她点了三菜一汤:白切鸡、清蒸石斑、清炒芥兰,还有一盅花胶鸡汤。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夹菜的时候她把白切鸡的鸡皮都挑到我碗里,头也没抬,语气随意:“我不吃鸡皮,给你。”
我对鸡肉本来就没什么执念,可这个小动作,硬生生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馋鸡皮,是她那副样子——说“给你”的时候低着头夹菜,语气自然得就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几年,根本不是刚见第二次面的陌生人。
那顿饭吃了三个钟头,我们从技术架构聊到行业趋势,最后聊到她父亲走的那年。
她说她父亲走的时候,公司里上上下下都等着看她垮台,她咬着牙硬扛,硬生生把那年的业绩做成了公司开业以来最好的一年。
“别人可怜你的时候,你不能让他们可怜太久。”她说话的时候,筷子在碟子里轻轻画了个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怜久了,就变成看不起了。”
就是那一刻,我动心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股子硬邦邦的劲儿。
那股劲儿我认得——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眼睛里才会有这样的东西。
我爸是机床厂的技术员,我妈在街道办窗口坐了一辈子,家里既没做生意的也没当官的,我从小就懂,想要什么都得自己伸手够,够不着就垫块砖头接着够。
她也一样。
她爸虽然留下了公司,可她是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
她跟我说过,刚进销售部那年,被客户灌酒、拍桌子骂娘,什么委屈都受过,她都忍了,不是脾气好,是那时候她还没资格不忍。
那晚散场,她站在路边等我开车,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路灯光斜斜打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来一小片浅影。
她看着我笑,说:“傅辰毅,你这个人有点意思,跟我见过的搞技术的不一样。”
我问她哪里不一样,她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你不装。”
半年后我们领了证,婚礼办在锦宴楼,巧的是,今天公司年会,也是在这儿。
那天她穿一身曳地婚纱站在红毯那头,父亲走得早,是她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过来,把她的手放到我掌心。
她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小傅啊,悦薇从小性子要强,你多让着她点,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那时候跟阿姨保证,您放心,我肯定让着她。
那天沈铎也来了,坐在主桌第八个位置,穿一身深灰西装,打了条酒红色领带,格外扎眼。
李悦薇拉着我介绍:“这是沈叔,当年跟我爸一起打天下的老臣,是我们公司技术部的定海神针。”
我端着酒杯敬他,他喝了一口,伸手拍我的肩膀,笑得和蔼:“小李总眼光好,小傅看着就老实。”顿了顿又补了句,“老实可靠。”
谁能想到,四年后,还是同一个人,还是同一家酒店,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说我不配坐在他旁边。
而那个当年把鸡皮挑给我,说我不装的女人,就坐在主位上,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坐回包厢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旧事,不是我矫情,是我在复盘。
要真的看懂一个人,就得看她关键时刻做的选择,那些无关痛痒的选择作不得数。
四年前她选我,是觉得我不装、有本事,能帮她。
四年后她选择沉默,答案——
我握着酒杯,在杯沿后面闭了闭眼。
答案太清楚了。
她怕。
不是怕沈铎,是怕沈铎撂挑子。
整个技术部都攥在沈铎手里,而技术部管着公司整条命脉产品线。
她爸走了四年,公司挂着李字,可从技术部到基层,从上到下全是沈铎的人。
她动沈铎,就是动自己的根基。
她需要沈铎,比需要我迫切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后槽牙都紧了一瞬。
不是伤心,是寒——她从头到尾,都没跟我说实话。
她找我过来当技术总监,到底是想让我帮她撬动沈铎,还是沈铎逼她安插个人,她不得不顺水推舟?
她没说。
这个局面里她到底有多少主动权,到底希望我怎么做,她也没说。
她只轻飘飘说了三个字:“你帮我。”
我帮了。
辞了华星的总监位置,降了百分之十五的薪资跳过来,三十七天里加了十一个夜班,重新把整个技术流程梳理了一遍。
我那时候以为我是来帮她分担压力的,现在想想,我大概是自己跳进了一个她连说都不敢跟我明说的泥潭里。
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沈铎喝得满脸通红,被两个组长架着往外走,脚步东倒西歪,嘴里还不停吹当年跟李老爷子一起创业的老黄历。
04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住,那双醉醺醺的眼睛斜斜扫过来,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傅总监,”他拿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力道不重,那姿态就像逗弄笼子里的鸟,“好好干,以后啊,肯定有前途。”
旁边几个组长都尴尬地别过脸,我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沈总慢走。”
他哼了一声,被人架着下了楼梯。
包厢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了,张明哲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可那巴掌落得重,我知道他是有话憋着想说没说出口。
陈静拎着包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飘过来一句极低的话,淡得像风,几乎听不清:“傅总,402方案的采购审批,还没走完。”
说完她就走了,裹着一件灰色大衣,背影削瘦,步子走得又快又急。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李悦薇还站在门口,正跟财务总监说着什么,看见我出来,匆匆跟对方结束了对话,朝我走过来。
走廊的暖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今晚最正常的模样——正常的温柔,正常的疲惫,像我无数次见过的,我的妻子。
“今晚辛苦你了。”她说,顿了顿又补了句,“老沈那个人就是这样,喝多了就爱胡闹,你别往心里去。”
胡闹。
一个四十多的人,当众扇了我一耳光,到她嘴里,就只是喝多了胡闹。
我看着她,她的瞳孔里没有半分闪躲,就好像她真的信这个说法,连骗都骗得理所当然。
“走吧,回家。”她说着,伸手过来帮我理了理歪掉的衣领,跟往常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模一样。
她转身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坐进车里,她自然而然靠在我肩膀上,闭了眼。
她身上熟悉的茉莉香水味钻进鼻腔,那款香水她用了四年,曾经我特别喜欢这个味道,每次闻到都觉得心安。
此刻萦绕鼻尖的还是这股熟悉的家的味道,可我只品得出,这层看似安稳的烟火气底下,压着翻涌不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跳出来的名字是陈工。
正好卡在红灯,我低头点开消息框。
“老傅,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你要的东西我带齐了,证据链完整,够用了。”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脸看向车窗外,昏暗的玻璃上蒙着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找不到。
我其实一直在等明天下午三点。
三十五岁这年,我像被人硬生生搁在了跷跷板正中间,一头站着沈铎,一头站着李悦薇,我坐在那点,屁股底下压着的那根木头,早被磨得越来越细了。
可这根木头,很快就用不着了。
我已经在悄悄攒自己的筹码了,明天下午三点,就是第一张牌。
到家推开门的时候,墙上的电子钟跳在晚上十点二十。
李悦薇换了拖鞋,把大衣搭玄关衣架上,说她先去洗澡。
我低低应了一声,蜷在客厅沙发上,连电视都没开。
客厅静得可怕,只有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隔着一道门,闷得像隔着好几层厚玻璃。
这里是锦澜苑三栋1701,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婚房。
首付她家出了六成,我出了四成,月供一起扛,装修全是她盯的,北欧简约风,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三幅抽象画,住了四年,每个角落,全刻着她的审美痕迹。
我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那盆绿萝上,蔫了两片叶子,边缘都泛黄打卷了。
这盆绿萝是她搬进来那天买的,当时说好一起养,结果到最后,天天浇水的一直是我。
她洗完澡出来,浴袍裹着身子,头发湿漉漉披在肩颈,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把脚缩去沙发上,整个人软乎乎靠在我肩头,拿过遥控器开了电视。
综艺里几个明星吵吵闹闹玩游戏,笑声聒噪得扎耳朵。
她看了没两分钟,突然开口:“辰毅,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她等了几秒,自己接着往下说:“老沈那人,我从小就叫他沈叔,硬了一辈子脾气,我爸活着的时候他都这样,我爸的面子他都不一定给。
今天他喝多了,做事没过脑子,回头我帮你说他。”
“说什么?”我开口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追着问。
“自然是让他给你道歉。”
“他会吗?”
她答不上来了。
头垂下去,纤细的手指反复绞着浴袍的系带,绞两圈,松开,再绞两圈。
电视里适时爆出一阵刻意的罐头笑声,讽刺得配得上满室的沉默。
“辰毅,”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知道技术部对集团有多重要,沈铎管了十几年,从上到下全是他带出来的人。
我不是不想动他,是现在真的动不了。”
她终于说出口了。
这句话,她憋了三十七天,说不定更久。
我盯着电视上晃来晃去的画面,没看她。
“所以让我来当技术总监,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她绞着系带的手指顿住了。
“都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隔壁邻居听见,“他本来想把副总监的位置给他自己人,我说不行,要安排就安排我老公。
他同意了,但条件是总监得他自己当,你做副的。”
“最后给你的是副总监?”
“是技术总监。
我争来的。”
我转过头看向她。
她眼尾泛着红,眼底爬着血丝,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最近太累了。
她望着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像在等我夸她一句——你看,我给你争来了总监的位置。
“那他今天打我这个耳光,”我一字一句慢慢说,“打的是你的面子,还是我的脸?”
05
她彻底沉默了。
窗外的霓虹透过纱帘透进来,在她脸上割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纹路。
她低下头,发梢滑下来遮住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辰毅,再给我一点时间。
402方案做完,我找个由头把技术部分拆,慢慢削他的权。
但现在真的不行,现在他拿捏着整个技术条线,他要是撂挑子,损失不是几百万的事。”
“所以你让我忍着。”
她咬了咬下唇。
“不是忍着。
是——”
“是什么?”
她没说出那个词。
我说了。
“是当你的棋子。”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浴袍的系带从指缝滑出来,轻飘飘搭在沙发上。
“傅辰毅。”她叫了我的全名,语气里裹着委屈,还有被戳穿心事之后的恼羞成怒,“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没答她。
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刚从净水器出来,带着淡淡的滤芯味。
隔着厨房的玻璃门,她的声音闷闷传过来:“我爸走的时候,把公司交给我,交的不是一家空厂子,是几百号人的饭碗。
我不能意气用事。”
我端着水杯站在料理台边,目光落在冰箱门上贴的便利贴,是三个月前写的,她的字,蓝墨水,软乎乎的:“冰箱第二层有酸奶,记得喝。”那天我加班到凌晨才回去,她已经睡着了,特意给我留了这张条。
说到底是四年夫妻啊。
她不是不关心我,不是不在乎我。
只是她的世界太大了,我从头到尾,只占了小小的一个角落。
可那个巴掌,不该平白无故让我挨了就完了。
我走回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李悦薇。”我连名带姓叫她,不是平时惯常的“悦薇”。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平得可怕,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404方案的底细,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闪而过的变化很短,可我看的清清楚楚。
不是听不懂的茫然,是“你怎么会知道”的慌张。
“什么底细?”她移开目光,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
“那个竞品,”我没绕弯,接着说,“功能和我们404相似度快九成,价格还低了四成。
那家竞品是成立不到一年的新公司,叫宇驰科技,他们技术总监姓黄,之前是我们技术部的架构师,离职时间就在404验收前三个月。
这些,你知不知道?”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知道一些。”她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没有证据,黄韬离职的时候签了竞业协议,宇驰的法人法律上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事后审计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所以你就停了,没接着查了。”
“不是没查,是没办法查。”她放下水杯,声音终于裂开一道情绪的缝,“沈铎说黄韬离职就是个人行为,跟公司内部管理没关系,审计也是他配合的,账面上干干净净。
我能怎么办?跟董事会说他有问题?我拿不出证据啊。”
她说的没错。
没有证据,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我有,至少,马上就有了。
明天下午三点,陈工会把那笔不干净转账的证据交到我手里。
但我没告诉她。
四年夫妻,我第一次选择瞒着她。
不是怕她走漏消息,是她今晚选的路,已经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在沈铎和我之间,她选公司,在公司和我之间,她选她自己。
这不怪她,换了我,说不定也做一样的选择。
可她既然选了,我就不能把我的底牌随便交出去。
“知道了。”我站起来,把水杯搁在茶几上,“我去洗澡,你早点睡。”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蒙着水光,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往浴室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轻轻叫了我一声:“辰毅。”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让你来公司,”她声音哑得厉害,“真的不是让你当棋子,是因为我真的需要你。”
我推开浴室的门,热水哗啦啦冲下来,我闭上眼睛,任由滚烫的水砸在我脸上,把所有情绪都冲得没了影子。
脸颊上挨过耳光的地方碰到热水泛起热辣的麻意,却不疼。
沈铎那一巴掌根本没用力,他不过是借着这个动作宣示主权,哪怕不用力,也足够我记清楚他的意思。
我把手撑在墙壁上,任由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流。
她说她真的需要我。
或许这话是真的。
可需要我,和护着我,从来就是两回事。
需要我顶在前面的时候就喊我上,需要沈铎铺路搭桥的时候就让我退到一边,这就是她挂在嘴边的“需要”。
我不怪她,可我不想再这么站在原地任人摆布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公司。
办公室在十七楼,技术部的格子间从电梯口一路铺到落地窗前,我的工位在靠窗那排,采光好得很,可离沈铎的独立办公室拢共不到二十米。
我放下包打开电脑,屏幕弹出来四条未读消息,三条是系统通知,剩下一条是陈静发的,短短几个字,字字都带着冰棱:“402采购审批单,昨天下午被沈总退回了。
退回理由:预算需重新核算。”
我盯着那行字,端起刚接的热咖啡抿了一口。
九百万的预算,他退回来重核,不是要砍预算,是要换自己人进来。
陈静昨晚又发了补充消息给我,说查到沈铎和一家叫铭创科技的供应商有长期往来,铭创的法人叫郑永昌,和沈铎的妻子郑雅琴同姓,大概率是亲戚。
402方案到现在还没确定供应商名单,沈铎卡在这个节点退审批单,摆明了就是要腾位置,把铭创塞进来。
九百万的项目,给铭创做,还不是人家报多少就是多少。
我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回给陈静:“知道了。
谢。”
陈静没有回复。
她的状态显示忙碌,头像是公司系统默认的蓝色方框,连张照片都没换过。
九点十五,沈铎从他办公室走出来。
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枸杞的甜香慢悠悠飘了过来。
他在格子间的过道站定,环顾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才移开。
“十点开402方案评审预备会,各组组长到会议室A。”他说完转过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傅总监也参加。”
他没有叫我“老傅”或者“辰毅”,偏用职务称呼。
这四个字听起来是公事公办,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踩完你的脸,又假惺惺拍着你肩膀说“好好干”一样膈应。
会议室A在十八楼,落地玻璃墙能看见外面的CBD天际线。
我走进门的时候,长方形会议桌的两侧已经差不多坐满了。
沈铎坐在长桌顶端的主位,左手边是技术一组的陈静,右手边是二组的张明哲,三组的老何坐在陈静旁边,手里翻着一本技术手册,嘴角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我选了长桌末端,离沈铎最远的位置坐下,他扫了我一眼,也没让我往前坐。
“人到齐了,开始。”沈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会议正式开始。
他讲了开场,全是套路化的场面话——402方案是今年集团的重大项目,关乎下半年的产品线升级,九百万预算不是小数目,不能出纰漏。
语气平淡沉稳,摆足了公司老臣的稳重姿态。
讲到第六分钟,他话锋一转。
“技术方案部分,我已经让小周把初稿整理好了。
但我看了几遍,觉得整体思路还不够清晰。”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页打印纸,“比如底层架构这部分,参考案例选的是华星的项目。”
他抬起头,看着我。
“傅总监,你之前在华星待了七年。
你觉得华星的底层架构方案,能直接套在咱们402上面吗?”
我放下笔。
“不能。
两家公司的产品线不一样,底层架构需要针对智能家居场景重新优化。
华星偏工业级应用,悦薇做的是消费级产品,需求——”
“需求不同,对吧。”沈铎打断我,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他。
“上周发的初稿我刚拿到,正在整理修改意见,计划明天之前提交——”
“明天之前。”沈铎重复了这四个字,把打印纸放回文件夹里,动作不重,声音却稳得压人,“傅总监,九百万的项目,你已经看了一周,连修改意见都还没交上来。”
06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位正在评判后辈的长者。
“当然,我不怪你。
你在华星做的是工业项目,消费级的技术路线不一样,有个适应期很正常。”
这句话掰碎了说就是:你不懂行,你是外行,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纯属占坑。
陈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开口。
坐在她旁边的张明哲低头翻文件,翻得很用力,纸张哗哗响,像在给这场发难打拍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文件夹站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离开——沈铎甚至已经做好了那个“请便”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等着我摔门而去。
如果我真的走了,那就是他赢了。
不是因为他赶走了我,而是因为我的离开会坐实他不屑于说出口的那句话——这个人扛不住事,不配待在技术部。
但我没有走。
我走到墙壁上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洁的架构图。
自上而下四层,数据层、处理层、传输层、应用层,然后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画了一道粗线。
“402的底层架构,核心难点在这里。”我用笔尖点了点那道粗线,“处理层和传输层之间的衔接。
工业级方案用了近场协议,消费级要走混合协议。
这一点华星确实不能复用,但华星在数据层的一个优化方案可以移植——压缩算法,能省掉大约百分之十二的传输损耗。”
我转过身,看着沈铎。
“这个压缩算法在华星404方案里有完整验证,修改意见我已经写了,明天会放在方案里。
如果沈总觉得慢了,我今天可以加班补出来。”
沈铎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保温杯上下意识地敲了一下。
他接不住这个技术细节。
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在这个行业混了十几年,从来就不是靠技术走到今天的。
他的核心技术能力早在十年前就停滞了,这些年他靠的是资历、人脉和笼络人心的手腕。
但我不会说破。
说了,就是拉着他比烂,我不需要跟他比烂,我只需要比他专业。
“行。”沈铎把保温杯往前推了半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明天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修改方案。”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我,转向各组组长开始逐项过方案。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从容,像是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从来不是为了刁难我。
但我知道,他记下了。
我刚才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露了怯——他不懂这个技术细节。
他不会当场发作,但也不会放过。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张明哲从旁边走过去,放了一瓶矿泉水在我面前。
他没说话,甚至没停步,只是把瓶子搁下就走了。
我收拾完准备走时,陈静开口叫住了我:“傅总。”
我停下来看着她。
“压缩算法的事,你们华星那边是不是有专利?”
“有。
但专利在我个人名下,不是华星的。
当初研发的时候我签的是个人贡献协议。”
陈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傅总,沈总上午让采购部重新开了供应商推荐表。
铭创科技排在第一位。”
她说完话转身就走,细高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不快不慢,那一下下的,像一串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省略号,敲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也敲在我心上。
我站在白板前,目光落回自己刚画好的架构图上——四层结构,一道粗线,寥寥几个关键词。
会议室的出风口嗡嗡震着,冷气流直直吹在白板上,墨痕边缘都已经发了干,像随时要散掉的虚浮痕迹。
我拿起板擦,一点点把图擦掉,擦得很慢,一笔一划,直到整块亮白的白板重新恢复成空无一物的干净模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敲402方案的修改意见。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格子间里格外清晰,周遭的同事陆陆续续结伴去吃午饭了,只有我还钉在座位上。
我不是装给谁看的勤奋,这份修改方案必须今天之内成型。
这不只是给沈铎明天要的交代——这是我在悦薇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垫脚石。
我在华星待了整整七年,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技术架构优化。
工业级和消费级方向确实有差异,但底层的算法逻辑本质是通的。
沈铎拿这个做文章压我,不过是笃定我会怂会退。
可他算错了,我从华星过来,带的不止是七年工作经验,还有这三年攒下的十几个算法专利——其中七个,专利上只署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07
下午一点,我吃完带来的盒饭,坐回位置接着改。
写到第二十五页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屏幕跳出来的名字是陈树平。
“老傅,我在老地方等你,你几点能到?”
我扫了眼屏幕右下角,一点四十五。
“三点,准时到。”
“行,东西我都带齐了,你来了自己看。
我先给你点上一壶普洱,这家的普洱真的不错。”
他挂了电话,语气轻得就像真的只是约我喝茶唠家常,半点不着急。
这就是陈树平,在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待了十二年,什么牛鬼蛇神龌龊猫腻都见过,早练出来一身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本事。
沈铎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在他眼里大概连让他皱一下眉头都不够格。
我保存好方案,合上笔记本,抓了外套就往电梯间走。
出门路过沈铎办公室的时候,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说话的声音。
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声音,带着刻意讨好的笑:“沈总放心,铭创这边肯定给您做到位,报价您说了算。”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电梯下行的时候,镜面不锈钢壁映出我的影子,脸被拉得又细又长,眼睛下面一圈清晰的青黑。
昨晚确实没睡好,枕头软得像陷进云里,可我脑子转了一整夜,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但没关系,接下来要见的这份东西,值得我这几个月熬的每一个夜,每一次失眠。
老地方是家叫云岫的茶馆,藏在老城区一条被梧桐树遮得不见天日的小巷子里。
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块旧木牌,毛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喝茶请进。
我推开木门,里面只摆了四张桌子,这个点本来就没什么客人,角落里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普洱,看见我进来,抬了抬手招呼我。
陈树平比我大五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架一副银框眼镜,穿件洗得软乎乎的灰夹克,看着就像学校里教了半辈子书的老教师。
可那双眼睛亮得精明,看人那味儿,就像过安检的扫描机,什么都藏不住。
“瘦了,”他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给我倒了杯热茶递过来,“气色也不太好。”
“加班。”我接过来答了一句。
“加班哪能把眼圈熬成这样。”他把茶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吧,遇上什么糟心事了。”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普洱醇厚的香气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才慢慢把昨晚年会的事说了出来。
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汇报一项无关紧要的工作,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带。
陈树平听完,既没拍桌子也没骂人,只是摘下眼镜,用衣角仔仔细细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回去。
“扇你耳光,”他慢悠悠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报表上的一个数字,“还是在你老婆面前。”
“对。”我答。
“你老婆什么反应?”
“没反应。”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
瓷器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老傅,这杯敬你。
忍得住,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你没当场炸毛,真当场闹起来,就没后手了。
坏事就是……忍久了,人容易就这么习惯了,磨掉了棱角。”
我没接他这话,放下茶杯开口问:“东西呢?”
陈树平从旁边的空椅子上拿起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推过来,他的手按在文件袋上,直直看着我。
“这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铭创科技近两年的银行流水——不是全部,但关键的几笔都在。
第二,沈铎的老婆郑雅琴,和铭创的法人郑永昌,是亲姐弟,这里有亲属关系证明。
第三,”他顿了顿,手指在牛皮纸表面轻轻敲了两下,“404方案验收前三个月,郑永昌的个人账户收了一笔一百三十万的转账,打钱的是那时候悦薇的供应商,恒达电子。
后来恒达因为材料不合格被悦薇踢出了供应商名单,可这笔钱转出去之后,悦薇给恒达结404方案的尾款,一分不少全结了。”
他说完,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证据链完整。
沈铎经手批的供应商是恒达,恒达给郑永昌转了一百三十万,郑永昌是沈铎老婆的亲弟弟。
这一百三十万,说穿了就是404方案的好处费。
你要查402,就是同一个路子,换一家供应商,换一个收款账户,手法一模一样,半分没变。”
我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银行流水的打印单边缘整整齐齐,日期标的清清楚楚。
亲属关系证明是户籍档案的复印件,派出所的红章盖得明明白白。
我翻到转账记录那一页,指尖按着那个烫眼的数字——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
一千二百万的项目,他一口就吞了一百三十万,百分之十出头,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最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比例上。
如果他每一个项目都按这个比例抽成,这十三年下来,他到底拿了多少钱,我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
“够不够?”陈树平问我。
“够。”我把东西重新塞回文件袋里,“但是这个不能直接拿去举报。
匿名寄给董事会,他有一百种方法把这泼成构陷的脏水。
直接给李悦薇——”
话说到这里我停住了。
直接给李悦薇,她会怎么做?
放在一年前,我想都不会想就直接送过去。
她是我妻子,她父亲的公司,被人蛀了十几年,证据摆在这里,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
昨晚年会上,她选择了沉默。
昨晚我试探着问她404的事,她嘴上说不知道,可眼睛里的心虛藏都藏不住。
她知道,至少她猜到了不少,可她在沈铎面前装聋作哑已经四年了。
为什么?
怕技术部乱,怕沈铎带走整个核心团队,怕公司在她手里垮掉,这些理由我都能理解,可还有没有别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我这么多年一直没太放在心上的小事。
四年前我们结婚没多久,有天晚上李悦薇回来得特别晚,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公司的烦心事。
08
后来我无意间扫到她手机屏幕上的一条微信,发消息的是沈铎,内容只有短短一行,我那时候没当回事,可现在回想起来,每个字都像细针一样扎进我心口。
“悦薇,你爸爸在的时候,从不会让外人插手技术部的事。”
那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二周。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单纯排斥我这个抢了他位置的外人,现在才想明白,他哪里只是排斥我。
那句话的潜台词是——技术部本来就是他的,是你爸爸默许的,你不能动,更不能让你老公动。
而李悦薇,从那天到现在,从来没反驳过这句话。
不是不能,是不敢。
因为沈铎手里捏着的,也许不止是整个技术部,还有她父亲留给她的,见不得光的承诺。
我把文件袋塞进随身的包里,拉好拉链。
“等我信号,”我对着陈树平说,“这东西,不能急着拿出来。”
沈铎刚压了我的方案,402项目的采购还没定,这会儿他防范心最低。
等他把铭创塞进供应商名单,签了合同打了款……那时候再把东西捅出去,就不是查账这么简单了,是刑事犯罪。”
陈树平点点头,端起青瓷茶杯碰了碰我的杯沿,声线压得低:“老傅,你这人啊,就是太稳,稳到旁人都觉得你性子软。
可我知道,你从来不是软骨头。
你比谁都拎得清——争输赢哪是看谁先动手,要看谁挨到最后一拳还能站着。”
我喝完杯里剩的茶,茶早就凉透了,涩味比刚泡的时候重了好几倍,可我嘴里一点涩味都没尝出来。
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陈树平正低头翻茶馆的纸质菜单,粗粝的指尖刚好点在“桂花糕”那一行,安安稳稳的,就像我们刚才聊的不是要掀翻别人饭碗的大事,什么都没发生过。
踏出云岫茶馆的门,道旁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金闪闪的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地上的光斑真像摔碎了一地的金币。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掏出来一看,来电人是李悦薇。
我接起,她的声音裹着会议室特有的空洞回音急匆匆传过来:“辰毅,你在哪?沈铎刚才找我了,说要把402项目的供应商换成一家叫铭创科技的新公司,还说你跟这家老板有过节,让我劝你别插手拦着。”
我握着手机站在梧桐荫里,忍不住勾着唇冷笑了一声。
沈铎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我这边还没出招,他倒先一步给我扣了顶“因私废公”的帽子,往后我不管说什么,旁人都会先入为主觉得我是公报私仇。
“辰毅?”李悦薇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掩不住的紧张,“你到底跟他们有什么过节啊?”
“没有,”我淡淡开口,“我连这家公司的名字都是第一次听。”
“那老沈他为什么——”
“你猜。”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只听得见我这边树叶哗哗的风声,没几秒,她那边传来喊声:“李总,人都到齐了。”她立刻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打鼓:“我晚上回去再说,你千万别跟老沈正面起冲突,好不好?”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盯着头顶铺展开的梧桐叶出神。
我和沈铎本来就没过节,我连铭创科技都没见过,可他说有,那就是有了。
他说服李悦薇信了这套说词,说白了就是借她的嘴堵我的嘴,这步棋走得,真够狠的。
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我爸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我爸当了一辈子老机修,话不多,可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扳手拧螺丝,准得不能再准:“人欺负你一回,是他坏。
欺负你两回,是你给了他可乘之机。
欺负你三回……那就是你活该。”
昨晚他压我审批,是第一回;退回我的方案,明里暗里暗示我不懂行,想架空我在402项目的发言权,是第二回;现在抢在我前头,到李悦薇那儿给我上眼药,就是第三回。
不会有第四回了。
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电梯门刚滑开,我就看见沈铎站在我工位边,手里捏着个文件夹,正跟三组的老何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他看见我进来,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笑——那笑是提前量好尺寸准备好的,分寸丝毫不差,客气得挑不出错。
“傅总监,正好找你,”他把文件夹递过来,“402项目的供应商推荐表,采购刚整理好的,一共四家,你过目一下。”
09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明晃晃就是铭创科技。
公司成立时间、注册资本、主营业务、成功案例,每一项填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
翻到后面三家,都是省内的本地供应商,资料做得粗糙潦草,有两家连成功案例那一栏都是空的。
陪标的。
我在悦薇集团待了七年,这种把戏见得太多了。
三家陪跑一家内定,报价差个几十万,看起来像是公平竞标,其实结果早在发标之前就定死了。
连填资料的人都懒得给那三家补全内容,反正知道轮不到他们,没人会认真看。
“铭创这家不错,”沈铎凑过来伸手指了指第一页,语气熟稔,“老板我认识,做事靠谱要价也合理。
对了,你之前跟他们有没有什么交集啊?”
他问得漫不经心,好像就是随口一问,可我清清楚楚看见,老何翻技术手册的手顿了一下。
我瞬间明白过来,这办公室里哪里只有沈铎一个人盯着我?他早把眼线安到我眼皮子底下了,就是要探我底,看我到底对铭创知道多少。
我语气平淡得没波澜:“没接触过,我之前一直做工业项目,跟消费电子类的供应商本来就没什么来往。”
“那就好,”沈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可手掌落下去的那一秒,他指尖悄悄收了一下,像是确认了我确实不知情,才满意,“我还怕你之前跟他们有什么不愉快呢。”
“没有。”
“行,那你先看,有什么意见明天会上提就行。
对了,方案改得怎么样了?”
“今晚能交。”
“好,辛苦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背影不紧不慢,跟昨晚年会上的步伐分毫不差。
老何合起技术手册也起身走了,走之前扫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敌意,倒更像是一场评估——估摸着我还能在总监这个位置上坐几天。
我坐在工位上,把推荐表从头翻到尾。
铭创的法人叫郑永昌,注册地址在城南开发区写字楼十二楼,成功案例列了六个,四个都是悦薇的项目——最早的那个,能追溯到六年前。
六年前,李悦薇她爸还在世。
也就是说,沈铎和郑永昌的合作,少说也有六年了。
李老爷子走的时候,特意跟李悦薇交代,说“老沈是自己人,信得过”。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说不定老爷子走之前,根本不知道沈铎在供应商这边动手脚,那句“信得过”,就是老板对跟了自己半辈子老臣的寻常信任,仅此而已。
可还有另一种可能——老爷子什么都知道,只是选择不追究。
沈铎跟了他十二年,公司大大小小的技术秘密全攥在他手里,真要是把他逼急了,出去另起炉灶,悦薇集团一夜之间就能被挖走半壁江山。
所以老爷子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人不疑,疑人也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后背上瞬间起了一层凉意。
如果真的是后者,那李悦薇哪里是不敢动沈铎——她是被亲爹留下的烂局死死绑住了手脚。
她就算知道沈铎有问题,刚接手的公司也根本经不起沈铎翻脸造反的代价。
那她当初高薪挖我过来,到底是让我帮她破这个局,还是让我跟着一起装瞎?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问清楚,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还是放了下来。
电话里说不清楚,她晚上回来,我们当面谈就是了。
我打开电脑接着改402方案的修改意见,改到第七章的时候,收到了李悦薇的微信:“今晚临时有商务局领导的饭局,得作陪,要晚回去,不用等我吃饭。”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接着敲键盘。
等到七点,整层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冷白的屏幕光照在我脸上,键盘声空荡荡飘在空旷的格子间里。
我把最后一段修改意见写完,点了保存,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歇了会儿。
再睁开眼的时候,忽然看见沈铎办公室的门没关严,一道细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
我明明记得他走的时候关了门,这光是从哪来的?
我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板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停在公司内部系统的页面上,正好是供应商管理板块,铭创科技的资料页,明晃晃摊在那里。
这台电脑的页面还亮着,没关。
大概率是沈铎走得太匆忙落下的,也可能是打扫卫生的阿姨误碰了鼠标醒了屏。
说不定,都不是。
可我已经站在这儿了。
(点击头像观看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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