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吊顶的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桌上转盘还剩半瓶可乐,服务员开始收骨碟。
我们部门十二个人挤在靠门那桌,盘子摞了三层,谁都没动筷子。
行政小李抱着一摞红包走过来,边走边念名字。
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六千”连在一起。
周围安静了两秒,隔壁桌有人笑出声。
我伸手接过那个薄薄的红包,捏了捏,里面就一张纸。
拆开一看,工资条打印的,年终奖栏写着“6.00元”。
“六块? ”坐我旁边的王姐探过头来,她红包里是一万二,“够买俩肉包。 ”
我没说话,把工资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桌上有同事举手机拍我那个红包,闪光灯亮了一下。
我站起来想走,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
就在这时候,主桌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董事长周建国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上印的“2024感恩同行”几个字。
他站起来,话筒没开,声音却震得整个厅都听得见:“这奖金谁定的? ”
大厅安静下来,服务员端着果盘站在过道不敢动。
周建国又拍了一下桌子:“年终奖排最末的拿六块钱,这单子谁签的字? ”
我站在椅子旁边,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隔着两桌,我看见主管赵明的手从旁边女同事腰上挪开,那女同事是财务科的刘倩,今天穿了件红裙子,领口别着一枚蝴蝶胸针。
赵明的手挪开的时候,那枚胸针晃了一下。
周建国从主桌走出来,皮鞋踩着地毯没声音。
他走到我们这桌,拿起我留在桌上的那个空红包,翻过来看了看:“六块钱,怎么想的? ”
赵明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周总,这是按绩效考核来的,小陈今年有几个项目没达标……”
“哪个项目没达标? ”周建国把红包拍在桌上,“他负责的城东那个盘,回款率百分之九十八,全公司最高。 你跟我说没达标? ”
赵明的笑僵在脸上。
刘倩低头玩手机,指甲上新做的美甲在屏幕光下闪着亮片。
周建国转头看我:“小陈,你来说,这六块钱怎么回事。 ”
我嗓子发干。
裤兜里那张工资条硌着大腿,我掏出来,纸已经揉皱了:“周总,我不知道。 我以为是财务算错了。 ”
“算错? ”周建国拿过工资条看了一眼,“这上面有赵明的签字。 ”
赵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刘倩站起来,红裙子扫过椅背:“周总,这个事我清楚,当时是赵主管说小陈今年请假多,要扣……”
“你清楚? ”周建国打断她,“你是财务科的,年终奖的核定表是你做的吧? ”
刘倩的蝴蝶胸针又晃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胸口,声音小下去:“我是按赵主管给的考核表做的……”
赵明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刘倩不看他,盯着自己新做的美甲。
大厅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呼呼响。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六块钱的工资条,纸边被汗浸软了。
周建国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两分钟后,人事部经理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
周建国接过来扫了一眼,递给赵明:“你自己看看,你给刘倩定的年终奖是多少。 ”
赵明没接。
他盯着那份纸,嘴唇抖了两下。![]()
“八万六。 ”周建国说,“你给一个入职半年的财务专员定八万六,给一个回款率全公司最高的老员工定六块。 赵明,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
赵明终于开口:“周总,这个事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什么? ”周建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你老婆上周还来公司找我,说你半年没往家交过一分钱。 你儿子学费都是你岳父出的。 你钱都花哪儿去了? ”
赵明整个人晃了一下。
刘倩站起来想走,周建国叫住她:“刘倩,你别走。 你上个月报销的发票里,有三张是赵明家楼下的超市开的,买的是奶粉和尿不湿。 你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娘,买这些干什么? ”
刘倩的脸一下子涨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赵明和刘倩,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上个月我加班到十点,赵明在办公室跟刘倩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宝宝想爸爸没有”。
我当时以为是跟他儿子说。
现在想想,他儿子都上小学了,谁家管上小学的孩子叫宝宝。
周建国又看向我:“小陈,你今年干了多少活,我都看在眼里。 城东那个盘,你跑了四个月,瘦了十二斤。 你老婆生孩子那天你还在工地上,是护士打电话你才知道的。 ”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这个事,公司会严肃处理。 ”周建国说,“赵明,刘倩,你们俩明天到人事部办手续。 ”
赵明猛地抬头:“周总,我在这公司干了八年……”
“你干了八年,就干出这种事? ”周建国打断他,“你拿公司的钱养别人老婆,还让老实人替你背锅。 你跟我说八年? ”
刘倩哭了,眼泪把妆冲花了一道。
她拉着赵明的袖子:“赵明,你说句话啊。 ”
赵明甩开她的手,声音突然大起来:“你别拉我! 你自己干的好事! ”
刘倩愣住了。
她看着赵明,眼泪还挂在脸上:“赵明,你再说一遍? ”
“我说你自己干的好事! ”赵明指着她,“年终奖的核定表是你做的,你凭什么往我身上推? ”
刘倩笑了,笑得很难看:“赵明,你上个月跟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等年终奖发了,就带我去三亚。 现在你让我一个人扛? ”
两个人当着全公司人的面吵起来。
赵明说刘倩勾引他,刘倩说赵明骗她,说她不知道他有老婆。
赵明说刘倩知道,他早就告诉过她。
刘倩说赵明撒谎,他说的他早就离婚了。
周建国站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吵够了,他才开口:“行了,别在这丢人了。 你们俩的事,公司会查清楚。 该赔的赔,该走的走。 ”
他转头看我:“小陈,你的年终奖,我亲自批。 按你今年的业绩,该拿多少拿多少,一分不少。 ”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最后我说:“周总,我就想问一句,这六块钱,是他故意定的,还是……”
“他故意的。 ”周建国说,“他把你该拿的钱,挪给刘倩了。 你那个六块钱,是他算好了羞辱你的。 ”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工资条。
六块钱,连一碗面都买不起。
我在这公司干了五年,从没请过假,没迟到过,加班从来没要过加班费。
我以为只要好好干活,领导都看得见。
原来看得见,只是不想看。
赵明和刘倩被人事部带走了。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过来拍我肩膀,说“小陈,你受委屈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周建国把我叫到主桌,给我倒了杯茶:“小陈,你今年多大了? ”
“三十一。 ”
“三十一,正是干事的时候。 ”他说,“这个事,是我疏忽了。 我没想到底下人能这么干。 ”
我端着茶杯,茶是热的,烫手心。
我想起上个月我老婆跟我说,孩子要上幼儿园了,学费一学期八千,问我年终奖够不够。
我说够,我年终奖应该能拿三万。
她高兴了一晚上,说等发了钱,先给家里换个洗衣机,那个旧的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响。
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年终奖只有六块钱。
虽然周总说会补给我,但补多少,什么时候补,他也没说准。
我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是上个月在工地摔的,一直没舍得换。
我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年终奖还没发,可能要晚几天。 ”
她秒回:“没事,不急。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炖了排骨。 ”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睛有点发酸。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年会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丝在路灯底下飘。
赵明和刘倩的事,明天就会传遍全公司。
赵明老婆大概也会知道。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闹,也不知道赵明会怎么收场。
我只知道,我那六块钱的年终奖,是我在这家公司干得最值的一课。
雨越下越大。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想起我老婆炖的排骨。
她炖排骨喜欢放玉米和胡萝卜,汤是甜的。
每次我加班回家,她都会给我留一碗,放在电饭煲里温着。
我掐了烟,走进雨里。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老婆发的:“排骨炖好了,等你回来。 ”
我站在雨里,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凉飕飕的。
我回她:“好,马上到。 ”
然后我补了一句:“年终奖的事,回去跟你说。 ”
她没问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字:“好。 ”
我收起手机,大步往地铁站走。
雨还在下,路灯把雨丝照得像银线。
我走了一段,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
年会大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服务员在收拾桌子。
我想起赵明刚才被带走时的样子,他走得很快,没回头。
刘倩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
他们俩一前一后,像两个陌生人。
我转身继续走。
地铁口的风吹过来,带着雨腥味。
我掏出那张六块钱的工资条,看了最后一眼,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纸团落进桶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地铁站。
回到家,我老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抬头冲我笑:“回来啦? 排骨在锅里,自己去盛。 ”
我换了鞋,去厨房盛了碗排骨汤。
汤还是热的,玉米和胡萝卜炖得软烂,排骨一咬就脱骨。
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完了那碗汤。
我老婆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年终奖的事,怎么了? ”
我把碗放下,把年会上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赵明,真不是东西。 ”
“嗯。 ”
“那你呢? 周总说补给你,补多少? ”
“没说。 ”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没事,钱的事不急。 洗衣机还能用,孩子学费我跟我妈借点,先垫上。 ”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有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
她白天在超市上班,站一天,晚上回来还要做饭带孩子。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
“对不起。 ”我说。
“说什么呢。 ”她抽回手,“快去洗澡,一身雨味。 ”
我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哎,你那个年终奖,六块钱,留着没? ”
“扔了。 ”
“扔了干嘛? ”她说,“留着当个纪念,提醒你以后别那么傻。 ”
我笑了笑,没说话。
热水浇在身上,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赵明和刘倩在年会上吵架的样子。
他们互相咬,把对方最难看的一面都翻出来。
赵明说刘倩勾引他,刘倩说赵明骗她。
两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有错,都觉得是对方的错。
我洗完澡出来,我老婆已经躺床上了。
我钻进被窝,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她说:“以后别那么实在了,该争的争,该抢的抢。 你老实,人家就欺负你。 ”
我没说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我老婆翻了个身,又说:“那个赵明,他老婆也是可怜。 摊上这么个男人。 ”
“嗯。 ”
“你明天上班,别跟人议论这个事。 你就当没发生过,该干嘛干嘛。 ”
“我知道。 ”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呼吸变得绵长,睡着了。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她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
她才三十岁,白头发已经长了好些根。
我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工资条。
六块钱,白纸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我在这公司干了五年,加过的班,跑过的工地,熬过的夜,最后就值六块钱。
赵明被辞退了,刘倩也被辞退了。
可这公司里,还有多少个赵明,多少个刘倩?
还有多少个像我这样,干得最多,拿得最少,连问都不敢问一声的老实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我还得去上班,还得对着那些同事笑,还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老婆说得对,以后别那么实在了。
该争的争,该抢的抢。
这世道,老实人吃亏。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雨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老婆已经上班去了,餐桌上放着两个包子,一碗粥,还有一张字条:“包子在锅里热着,粥凉了的话自己微波炉转一下。 ”
我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
我吃完包子,喝完粥,把碗洗了,出门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人在议论昨天的事。
我走过去,他们就不说了,冲我点点头,喊了声“小陈”。
我也点点头,没多话。
走到工位坐下,电脑开机,我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周建国,标题是“关于陈志强年终奖的补发通知”。
我点开,里面写着,经公司研究决定,补发陈志强年终奖四万八千元,即日到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万八,比我预想的三万还多一万八。
我关掉邮件,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四万八到账了。
我给我老婆转了四万,留了八千当零花。
她收到转账,发来一个问号。
我回:“年终奖发了,晚上加菜。 ”
她回:“好,我买条鱼。 ”
我收起手机,端着餐盘去倒残食。
路过赵明以前的办公室,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的工位已经空了,电脑搬走了,桌上只剩一个空笔筒。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下午,周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根烟:“小陈,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公司里这种人,以后不会再有了。 ”
我接过烟,没点:“周总,我有个事想问您。 ”
“你说。 ”
“赵明和刘倩,他们俩,公司打算怎么处理? ”
周建国抽了口烟:“赵明辞退,刘倩辞退。 赵明挪用的那笔钱,从他工资里扣,扣不完的走法律程序。 ”
我点点头,没再问。
周建国看着我,又说:“小陈,你是个实在人。 这年头,实在人容易吃亏。 以后该争的争,该抢的抢,别什么都忍着。 ”
我笑了笑:“周总,我知道了。 ”
从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继续干活。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施工图,城东那个盘的二期工程,下个月开工。
我盯着图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我老婆说的那句话:“以后别那么实在了。 ”
可我就是个实在人。
让我学坏,我学不会。
让我争,我争不过那些会来事的人。
我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干好,把该拿的钱拿上,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下班的时候,天又阴了。
我走出公司大楼,风里带着雨腥味。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鱼买了吗? ”
她回:“买了,草鱼,三斤半。 ”
我回:“好,我马上到家。 ”
我收起手机,大步往地铁站走。
风越刮越大,路边的树被吹得哗哗响。
我走了一段,突然想起那张六块钱的工资条,被我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现在那垃圾桶大概已经被清空了,那张纸不知道去了哪里。
就像赵明和刘倩,他们离开了这家公司,也会慢慢被人忘记。
这世界就是这样,谁离了谁都能活。
我走进地铁站,风被挡在外面。
地铁来了,我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
车厢里人不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闭眼打盹。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有点乱。
我伸手理了理头发,想起我老婆说,等发了年终奖,让我去理个发,别老自己拿推子推。
我笑了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条微信:“明天我去理发。 ”
她回:“好,剪短点,精神。 ”
地铁到站,我下车,走出站口。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见我家的窗户亮着灯。
我老婆站在阳台上,正往下看。
看见我,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她,突然觉得,那六块钱的年终奖,也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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