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下来那天是周三,下午四点多。人事处的老周把文件递给我时叹了口气,说:“小刘,上面定的,你去平岭镇。明天报到。”我接过来,A4纸上盖着红戳,调令两个字方正规矩,像一堵推不倒的墙。
办公室的窗半开着,外面是四月末的风,带着杨絮往屋里钻,白花花的一片落在桌面上。我坐回去把抽屉里的东西往外清,笔筒、杯子、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行政的小林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年初的提拔名单里有我的名字,后来突然没了,再后来就是这张调令。
晚上回家,菜已经摆上桌了。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一碗紫菜汤。妻子坐在餐桌旁,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吃饭吧。”
我换了鞋坐下来,筷子拿起又放下。“调令下来了,”我说,“去平岭镇,明天报到。”
她没说话,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片,画面里大片大片的农田从空中俯瞰,绿油油的。她往碗里夹了块鸡蛋,嚼了半天,嘴角沾了一点番茄汁。
“平岭镇在哪?”她终于问。
“市里最南边,开车两个多小时。”
“多久?”
“没说期限。调令上写的是‘工作调整’。”
她盯着电视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们结婚三年了,她这副表情我见过好几次,去年我妈住院她提了次水果去,回来就是这张脸。前年我表弟结婚找我们借三万,我说借了,她也是这张脸。这张脸底下是什么,我从来摸不透。
“那你去吧,”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吧。”
当晚她睡得很早。我收拾完碗筷进卧室时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肩膀缩在被子里像一小团影子。我在客厅坐了会儿,把平岭镇的资料翻了翻。那个镇我几年前去过一次,开一个现场会,山路弯弯绕绕,镇政府的楼房挺旧,门口两棵银杏树,办公楼一共三层。
第二天一早我走的。她没起来送我,被子裹着半边脸,我弯腰在床头柜上放了把钥匙——我那把备用钥匙,又站了两秒,拎着行李箱出了门。四月的早晨还有点凉,小区楼下的玉兰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
到了平岭镇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基层。办公桌缺了一条腿,垫了本旧电话簿。墙上挂着发黄的制度牌,字迹模糊了。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赵,说话嗓门大,满嘴烟味,拍着我肩膀说:“小刘啊,咱这条件就这样,委屈你了。不过你来得好,我们正缺个搞业务的。”
头一个月我几乎没回过家。平岭下面七个村,每个村跑一遍就得小半个月。有些地方手机都没信号,车开不进去,靠走路。我穿了双新买的运动鞋,第三个星期就磨穿了底。每天晚上躺在镇政府宿舍硬板床上,浑身骨头疼,但是睡得死沉,连梦都没有。
第二个月第一个周末我回去了。到家时下午六点,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才开,里面反锁了。门打开的时候妻子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蓝色家居服。她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
“怎么反锁了?”我问。
“一个人住,习惯了。”
客厅里变了样。茶几上多了套茶具,以前我们只用马克杯。沙发靠垫换了颜色,从浅灰变成墨绿。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件男款衬衫,黑白格子的,不是我的。
我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几秒,没问。进了卧室,床头柜上我的那摞书不见了,换成了几本杂志和一瓶护手霜。衣柜门开着半边,里面挂着的衣服我大多不认识,颜色亮的、款式新的,挤在我的几件旧衬衫旁边,像一队陌生人闯进了我的领地。
“你最近忙什么呢?”我坐在床边问。
她正在厨房烧水,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上班,下班。跟以前一样。”
水烧开了,她给我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我们面对面坐着,电视没开,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那杯茶散热气的声音,丝丝的,像蛇吐信子。
“小苏,”我说,“有事你跟我说。”
她把目光从茶杯移到窗台上,那里放着一盆多肉,肥嘟嘟的叶子排成一圈。“没事,”她说,“你先忙你的吧。”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第二天一早她出门说去趟超市,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信封,拆开是几张银行转账回单,收款人是个律师事务所的账户,金额不大,五千块。我把信封原样放回去,拉上抽屉,手指扣着抽屉把手顿了一会儿。
我回平岭镇之后给她打过几个电话,每次响六七声她才接,说不了几句就挂了。微信也不怎么回,问吃了没,回个“嗯”,问周末回不回来,回“再说”。有次我晚上八点多打过去,电话那头有电视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我问谁在,她说“同事”,然后就挂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山路上走,晚上躺在床上翻手机。镇里的信号时好时坏,我经常举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屏幕上的信号格从一格跳成两格再跳成一格。有一次终于接通了,她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笑,是个男的,声音挺年轻,说了句“这个放冰箱吧”。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嘴里说的是:“周末我回来,带点平岭的土鸡蛋给你。”
她说“不用了”就挂了。
土鸡蛋我还是带了。周六一早搭了个老乡的顺风车回城,后备箱里一筐鸡蛋用稻草垫着,晃晃悠悠两个多小时,到了家门口我检查了一下,碎了两个,蛋液渗进稻草里黏糊糊的。
钥匙这次没反锁。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她爸,岳父。
老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我上次见过的那套茶具,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看见我进来,他把茶杯搁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妻子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
“爸,您来了。”我把鸡蛋筐放在玄关地上,换了鞋。
岳父“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小刘,你坐。”
我坐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客厅里的气氛很怪,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变成一层蒙蒙的灰白。电视关着,茶几上的茶盘倒是摆得整整齐齐,紫砂壶、公道杯、六个小茶杯,比我上次见时多了一整套。
“调去平岭镇了?”他问。
“嗯,两个月了。”
“基层锻炼锻炼也好。”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分量。“不过小刘,你这一去,小苏一个人在家,我总归不放心。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独立生活能力差。”
“我周末都回来的。”
岳父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瓷底磕着木头,声音不重但很清楚。“周末回来有什么用?平时谁管她?上个月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家躺了两天,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们老两口知道的时候都心疼坏了。”
我转头看妻子。她还在玩手机,侧脸对着我,嘴唇抿着,睫毛在屏幕光下一闪一闪的。“小苏,”我说,“你发烧了怎么没跟我说?”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下,又落回屏幕上。“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在平岭又回不来。”
“那你可以打电话……”
“打了你能飞回来?”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岳父咳了一声,把茶壶盖揭开又盖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小刘,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小苏是我闺女,她过得不好我心疼。你在平岭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调回来,她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我盯着他。他那张脸保养得不错,六十多岁的人皮肤还很紧,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在单位当了一辈子小领导,退休了还留着那股架势,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有分量。
“爸,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他把茶壶盖放回去,“你们俩的事,考虑考虑。你要是觉得不合适,趁早有个了断,别互相耽误。”
客厅安静了。窗外不知道谁家在剁肉,当当当的,有节奏地传进来。我看着妻子,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不动了,像被那句话按住了暂停键。
“这是小苏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岳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褶子。“你们自己谈吧。我约了老同事喝茶,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那双皮鞋擦得很亮,鞋尖在玄关灯下反射出两点白光。门开了又关上,客厅里剩下我和妻子两个人。
“小苏,”我说,“你想离?”
她终于把手机放下了,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水面的浮萍被风推开了一瞬露出底下的水色,但很快又聚拢了。
“你这几个月在平岭,”她说,“我们一共见过几次?你数过吗?”
“我每周都回来……”
“上周你回来了吗?”
我卡住了。上周村里有个纠纷要调解,我确实没回。那周我给她发了微信说这周不回了,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小苏,我去平岭是组织安排,不是我自愿的。”
“我知道。”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三次。“但日子是我的。你不在的时候我得过日子。我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一个人吃,晚上失眠到两三点,第二天还要开会。我发烧那天想喝口热水,够不到床头柜的杯子,因为全身骨头疼得不想动。”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但表情还绷着。我知道她,她从不在人前哭,结婚三年我见过她哭就一次,还是她养了五年的猫走丢那天,她蹲在小区花坛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闷雷。
“我跟你爸说了那件衬衫了吗?”我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衬衫?”
“阳台上那件男式格子衬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安静持续了大概有十秒钟,她再抬头时眼圈是红的,但始终没掉下来。“那是我同事的,”她说,“上个月单位聚餐我喝了点酒,他送我回来,衣服落这儿的。你要不信可以问他。”
“我没说不信。”
“你嘴上没说,你脸上写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件衬衫取下来。黑白格子,棉的,摸着挺软,领口的标签还在,是个国产的牌子。我把衬衫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转过来对着她。“小苏,这衬衫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剁肉声停了,换成了小孩子哭的声音,哇哇的,被大人哄了几句又变成哼哼唧唧的动静。
“我爸说的那些,”她开口时声音很轻,“有一半是我的意思。我提过一次离婚,他说他来跟你谈。”
“你提的?”
“嗯。”她终于抬起头直视我,“你调去平岭以后,我就在想了。你不在家,我一个人过跟两个人过有什么区别?你周末回来就待一天半,说不了十句话,晚上睡觉背对背。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没有了。”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有次看电影散场下暴雨,她穿着我的外套跑过水坑,溅了一裤腿泥点子,也是这个姿势抹的脸。
“没有了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就是感觉你越来越远。你在平岭每次打电话都说今天跑了几个村,谁家的鸡被车轧了,谁和谁打起来了。你说的那些跟我没关系。我说我的事你也只是嗯嗯啊啊。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了。”
我站在玄关那件格子衬衫旁边,手里还攥着门钥匙,齿痕硌着掌心。我想告诉她我在平岭每天走四五个小时山路是为了什么,我想告诉她有些事不能细说但做了总有意义,可话到嘴边成了一团乱线,哪根都拽不动。
“那你想好了?”
她点头。头埋得很低,下巴快要碰到锁骨了。“嗯。”
“离婚协议呢?”
“我爸帮我找了个律师,他说不用你出什么,你签字就行。我们也没什么共同财产,房子是我婚前我爸买的,存款就你工资卡里那几万,你拿走。”
我笑了一声。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在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干干的。“你爸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抬起眼看我,眼圈还是红的,但表情里多了点别的,像是歉疚又像是如释重负。“刘成,我不是因为你在平岭才这样的。我们可能早就该谈这个了。”
“那件衬衫,”我说,“你那个同事现在跟你在谈?”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是转了转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够了,这个动作就是答案。
我转身去了卧室,把自己剩下的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帆布袋里。柜子里的书我挑了几本带走的,剩下的留给她处置。床头柜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个信封还在,我把它放回去了。银行卡我也留在了桌上,里面是工资卡,这几个月平岭的工资都打进去了,我没取过。
走出卧室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机和那件格子衬衫。“这个你拿走还给人家。”我说。她把衬衫叠了两折夹在胳肢窝底下。
我走到门口换鞋。帆布袋里的书太沉了,带子勒着肩膀。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背后是她呼吸的声音,很浅,几乎听不见。
“小苏,”我没回头,“那个律师你别找外面的了,局里的赵律师认识吧?让他拟就行,不用花钱。我跟他熟,有什么直接说。”
她在身后“嗯”了一声。
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我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孔。这次是我走了,她留在门里面。
回平岭镇的车上,我靠着窗坐,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农田,四月末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得发黄。我把手机拿出来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赵律师的名字,给他发了条微信:“赵哥,麻烦帮我拟个离婚协议,条件她那边提就行。”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你们俩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到这了。”他回了一串省略号。
车在盘山公路上绕着走,一圈一圈往上爬。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的山坳里零星几户人家的屋顶,灰瓦白墙,在树影里若隐若现。平岭镇的银杏树应该绿透了吧,我这趟走的时候还没注意,下次回去就是办离婚手续的时候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赵律师拟的协议我看了,房子归她,存款对半,但我工资卡上那几万她没要,转回我卡里了。签字那天在民政局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我们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叫号,中间隔了一个座位,谁也没看谁。
“你以后怎么办?”她问。
“平岭继续干。”
“还回来吗?”
“不知道。”
叫到我们的号了。我们把证件递进去,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念条款,我们点头签字按手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踩在落叶上。她写自己的名字比我快,三个字写完利落地把笔搁下了,我还在签最后一个字,笔头有点堵墨,反复划了两道才写清楚。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烈,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我们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路旁梧桐树的绒毛,白乎乎的飘在空气里。
“那件衬衫,”她说,“我昨天还给他了。”
“嗯。”
“刘成,”她转身看着我,阳光下她的眼睫毛是金色的,“祝你以后好。”
“你也好。”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清脆的,嗒嗒嗒,越来越远,最后被一辆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淹没了。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离婚证塞进外套内袋,口袋外头拍了两下,硬硬的。
之后半年我几乎没回过城。平岭的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镇里的老赵经常拉着我喝酒,喝多了就说“小刘你年轻,在这待得住以后准有出息”。我笑笑不接话。村里的路被我走出了熟路,哪家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哪条河沟这个季节有鱼摸,我都门清。手机里存的号码从各种科室同事变成了村干部和村民小组长的,存得多了翻半天才找到想找的人。
偶尔夜里躺在硬板床上,会想起前妻那张脸。但想起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睡眠越来越沉。镇上的蚊子多,夏天咬得人浑身包,我搭了蚊帐还是钻进来几只,嗡嗡嗡地绕着脑袋转。赶走了又回来,后来干脆不赶了,听着蚊子的声音反而有点踏实。
九月份的时候市里来了个文件,说要搞一个基层治理的试点,平岭镇被选中了。老赵高兴得直搓手,说“小刘你搞业务的行,这事你来牵头”。我带着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干了整整一个月,天天泡在村里摸情况、做方案。方案报到市里去,半个月后批复下来,措辞肯定了三条,提了四条修改意见。
修改完再报上去就是十月份了。那天我在镇政府院子里跟几个村干部交代事,门口进来一辆黑色轿车,挂着市里的牌照。老赵迎上去,车门开了下来的人我认识——市局的一把手陈局,后面跟着办公室主任老王。
陈局握着老赵的手说:“老赵,平岭这个试点做得不错。下个月有个现场会,准备在这开。”又转头看我,笑了:“小刘,半年不见瘦了。”
我说陈局好。他看了看镇政府的院子,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阳光透过来把地上铺满了碎金子。“基层待着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肩膀,“下个月现场会好好准备。”
陈局走了以后老赵还兴奋了半天,拉着我去镇上唯一的饭馆喝酒,点了盘花生米和一条红烧鱼。老赵喝到脸红脖子粗地说:“小刘你懂吗?咱平岭镇这回露脸了!”我笑笑碰了碰他的酒杯。
现场会那天来了不少人,市里各局各区县的分管领导坐了满满一会议室。我负责汇报试点的情况,拿着稿子站在投影幕布旁边讲了四十分钟。底下的人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点头,也有的在玩手机。我都看见了,但继续讲我的。
散会以后陈局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刘,下周你回来一趟,到局里来找我。”
下周一我就去了。局里的大楼还是那栋,电梯上五楼,走廊尽头是局长办公室。陈局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把门关上,坐在办公桌对面说:“刘成,调令已经签了。你回局里上班,副处级,分管基层指导科。下个月一号正式报到。”
我端着纸杯愣了一下。杯子里的茶叶还没泡开,蜷在杯底,水是浅绿色的。“陈局,我调回来?”
“嗯。平岭的试点你做得不错,上面看了方案也满意。你不该一直待在下面。”他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你爸当年跟我提过你,说你这孩子能干事,就是缺个机会。这回机会来了。”
我爸。他跟我岳父以前在一个系统里,退休好几年了。我从来没找他提过什么,他也没主动帮我走过关系。但陈局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扔进水里,圈荡开了我才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
我拿着调令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赵律师。他看见我就笑了:“哎,刘成,回来了?”我点点头。他压低声音说:“你前岳父那个老苏,你还记得吧?他现在是我们这儿退休干部协会的副会长,上周还来局里找陈局聊过,好像什么事要给协会批点经费。”
我没接话,跟他握了握手就下楼了。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的脸,比半年前黑了,瘦了,颧骨下面多了道浅沟。西装还是那套旧的,肩膀处有点窄,该换新的了。
正式回局里上班那天是十二月一号。办公室在三楼,靠东边的窗户,冬天阳光正好能照进来半上午。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行政的小林跑过来给我送资料,顺嘴说:“刘处,你前岳父今天也来局里了,好像在四楼会议室开退休干部座谈会。”
我哦了一声,把一本文件夹放进抽屉。抽屉合上的时候卡了一下,我使劲推了推才关上,金属滑轨发出吱嘎一声。
十点多的时候我下楼去接杯水,茶水间在走廊中段。接水的功夫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动静,两个人在交谈,一个声音挺耳熟,就是老苏。另一个是办公室主任老王。
“……老苏,你反映的那个经费问题,我会跟刘处汇报的。现在基层指导科归他分管。”
“刘处?”老苏的声音带点困惑,“哪个刘处?”
“刘成啊,刚调的。你认识吧?”
茶水间外面安静了两秒。我端着水杯走出去,正好跟老苏面对面。他还穿着那种熨得笔挺的夹克衫,头发还是染得乌黑,手里拿着一个老干部协会的文件夹。他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弧度但凝住了。
“苏叔,”我说,水杯冒着热气在我手里,烫着虎口,“好久不见。”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准备好的笑容慢慢松开了,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从头看到脚,又看回来,最后目光定在我胸口的工作牌上。牌子上印着“刘成 基层指导科”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副处长”。
老王在一旁打了个圆场:“老苏你也是的,小刘在平岭干了半年多刚调回来,你们以前还一家人呢。那个经费的事你跟刘处直接汇报也行,他分管。”
老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刘处,”他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那个协会的经费……”
“苏叔,您到办公室来坐吧,”我说,“我正好泡了茶。”
我端着水杯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老苏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有点拖沓,不如以前那么节奏分明。走廊尽头我的办公室门开着,阳光正照在桌面上,一片亮堂堂的暖光。
进了屋我给他拉了把椅子,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茶给他倒了一杯,放在桌角。他没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很标准,腰背挺直,但眼神有点乱,看墙上的制度牌又看窗台上的绿萝,最后落回我脸上。
“苏叔,协会经费的事您说说,什么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就是……老干部协会明年打算搞个书画展,需要批点场地费装裱费,大概两万块钱。以前都是局里行政经费走,今年说改革了要走业务口审批。”
“好,我了解下情况。”我翻开桌上的笔记本,拿笔写了几行字。“您回去把明细做个表报上来,我看一下预算合理的话走流程批。”
他看着我写字,目光落在我握着笔的手上。那双手在平岭搬过砖、修过水管、写过无数份基层报告,指关节比以前大了点,皮肤糙了点。他把目光移开了,望向窗外。
“刘成,”他叫了我名字又顿住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才吐出来,“你调回局里了,挺好。”
“还行。”
“小苏她……她现在跟那个同事分了。”
我笔尖停了一下,没抬头。“嗯。”
“她说当时有点冲动,后来后悔了。但事都办了,也没法回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条河的水位在下落,露出河床上的石头。“我要早知道你要调回来……”
“苏叔,”我搁下笔,抬起头看他,“调不调回来跟离婚是两码事。当时离婚是因为她在感情上不需要我了,不是因为我在平岭没前途。您让赵律师拟协议那时候也不知道我要调回来。”
他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圆润的弧线在光线下反着一点白。那双手我在以前过年吃饭时见过无数次,夹菜给女儿,倒酒给客人,翻报纸看新闻,每一根手指都摆弄得很得当。现在它们安安静静地搁在深灰色的裤料上,像两件不再被使用的工具。
“那个……书画展的事,”他终于又开口了,“我下周把表报过来。”
“行。”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正好从桌后站起来送他。阳光打在我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把桌面上的文件照得一片雪白。老苏眯了眯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麻烦你了”,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回椅子上,把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老干部协会书画展经费预算 约两万”。笔迹有点潦草,最后一个字收尾处拖出一道尾巴,歪歪扭扭的。
茶还放在桌角冒着热气,他没喝。我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沉下去的往事。
电话响了,是楼下门卫打上来的,说陈局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站起来整了整领带,领带也是旧的,松松的挂在脖子上。经过门边的穿衣镜时我停了一步,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眼睛还算亮。那件西装是去年买的,忘了当时是谁陪我去挑的了,大概是她的眼光,买回来后她说不合身让我去换,我嫌麻烦没去,穿着穿着也就顺了。
后来陈局跟我说了下个月全市基层工作会议的安排,需要基层指导科牵头筹备。我说好。他递了根烟给我,我说戒了,平岭那半年把烟戒了,因为老赵总抽,闻多了反胃。陈局就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基层待过的人就是不一样,踏实。”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窗外的天蓝得透亮,十二月份的阳光清凌凌的,照在市政府大院里的那排梧桐树上,叶子掉光了,只剩枝干刺向天空,像无数条细瘦的手臂撑着那片蓝。
那件格子衬衫的事我后来再没提过。但我总会想起那天阳台上的它,被风吹得微微摆动,像个站在那儿等着被认领的人。我走的时候没拿,她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可能还回去了,可能捐了,也可能扔了。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老苏的经费表过了一周报上来了,做得挺规范的,明细栏里场地费装裱费文印费列得清清楚楚,右下角盖着老干部协会的公章。我签了字批了,流程往下走的时候人事处的小周跟我开玩笑:“刘处,听说你前岳父现在见着你都绕道走了。”
我说是吗,没留意。小周又说:“他前阵子到处跟人说女婿调去基层了不如怎么怎么的,现在可好……”她看我的脸色,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其实我不恨他。他做的一切站在他那个位置上都能理解。闺女跟着一个被发配到山沟里的男人,换了哪个当爹的心里都打鼓。他只是没想到山沟里的人还能爬上来,更没想到爬上来之后正好坐在他头顶。
这算什么呢?说报复谈不上,我甚至没想过要拿这件事怎么着他。他让女儿离婚这件事本身有他的道理,他女儿也确实不爱我了,这是明摆着的事。我要真拿经费卡他一下出出气,反而显得我还没翻篇。
可人活到这岁数才明白一件事,你走的路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在走,其实周围的人都看着。你在平岭走山路的时候他们看着,你蹲在村民院子里啃馒头的时候他们看着,你睡硬板床被蚊子咬得满腿包的时候他们也看着。等你走到该到的地方了,当初看着你的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换了位置。
老苏就是换了位置的那个。
三月份的时候我去参加一个跨系统的联席会,会上碰到了交通局的老周。散会后他拉着我聊天,说:“刘成,你前岳父那个协会的书画展搞得不错,我上周去看了,老苏还给我当了回讲解。他那人就是傲气,但水平确实有。”
我说我知道,他在单位干了一辈子文字工作,退休了也没闲着。
老周又说:“对了,你前妻小苏,上个月调到我们局下面的档案室了,听说要换换环境。她还跟我打听你来着,问你是不是还单着。”
我接过话头说:“周局,下季度那个联合检查的事咱们再约个时间细聊。”老周哈哈一笑拍了拍我肩膀没继续说了。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经过她以前上班的那条街,路边的泡桐开了花,紫白色的,一嘟噜一嘟噜垂在枝头。我减了减速想看看那个档案室在哪,但想想又把油门踩了下去。车流从我旁边涌过去,唰唰的,车轮碾过路面上掉落的泡桐花,一点声音都没有。
办公室换了新电脑,原来那台旧的搬走的时候我清理了一遍硬盘。在一个叫"旧物"的文件夹里翻到几张照片,是以前在平岭拍的——老赵蹲在镇政府门口啃西瓜、村里那条土路下雨后汪了一坑水倒映着天、银杏叶子铺了一地金灿灿的。翻到最下面一张,是她来平岭看我那次。就一次,来了待了大半天就走了,说山路太晕车。照片里她站在镇政府那两棵银杏树底下,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去拨,手指停在半空中。我刚举起手机她就说别拍,但还是按下了快门。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拖回文件夹里。关了电脑,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茶叶在滚水里打着转慢慢展开。窗外三月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阳光下灰尘在浮游,一粒一粒细小的金粉。
楼下有人喊我开会。我站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舌尖麻了一下。随手把玻璃杯搁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穿过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光弧,像一条小溪。
那批经费批下去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老干部协会的书画展在市文化馆办了。开幕那天局里让基层指导科出个人去捧个场,本来可以派下面的人去,我翻了翻工作安排,那天下午正好空着,就自己去了。
文化馆在城东,老建筑,进门先是一面大屏风,绕过屏风就是展厅。展览布置得挺用心,书画作品按主题分区挂着,每幅右下角都贴着标签,写着作者名字和单位。来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地在各个展区之间走着,有的背着手品评,有的举着手机拍照。
我走了一圈,在一幅山水画前面停了。画的是山间秋色,层林尽染,山脚下有间小屋子,屋顶飘着一缕炊烟。落款处盖着方闲章,刻的是"半生浮沉"四个字。挺有意思的四个字,我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人走过来。
"这幅是苏会长画的。"展区的工作人员在旁边介绍说。
我点点头。画是好画,笔意沉稳,看得出有功底。老苏在单位干了一辈子,退休后捡起年轻时的爱好,花了不少力气。这幅画挂在这里,大概就是他想留下的东西,半生浮沉之后沉淀下来的几笔墨色。
走到展厅靠里的位置时我碰见了赵律师。他正站在一幅书法前面,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是一首七言绝句,写的是"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他看见我过来就笑了:"刘处,你也来了?"
"过来看看。"我说,"你呢?"
"苏会长请我来的,帮忙看看布展的合同。"他压低声音,"老苏这个人做事讲究,签合同这种小事也非得找律师过一遍,生怕出了纰漏。"
我嗯了一声。赵律师指着那幅书法说:"你前岳父的字写得确实好,这幅是练了好久的,笔力够。"
我没接话,又看了两眼那幅字。墨色浓淡相间,起笔收笔干净利落,确实不像一般业余的水平。老苏这个人一辈子活得精细,做什么都要做到让人说不出话来。包括让女儿离婚那件事,律师是他找的,协议是他拟的,连去民政局的日子都是他定的。所有流程走得滴水不漏,滴水不漏到我签字的时候都觉得这事确实该办。
正想着,余光瞥见展厅侧门进来一个人。米色的短外套,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些,齐耳。她一进门先跟门口的工作人员说了句话,然后往里走,走了几步看见了我,脚步慢下来。
是小苏。
她站在一幅花鸟画前面停了,假装在看画,但目光没落在画上。我犹豫了两秒,朝她那边走过去。周围有人走动,有说话的声音,展馆里那种浅浅的回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背景噪音。
"小苏。"我在她旁边站定。
她转过头,脸上化了淡妆,但比半年前瘦了些,下颌线的弧度更明显了。"刘成,"她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平稳,"你也来看展?"
"局里让来捧个场。"
"哦。"
我们并排站着,面前那幅画画的是两只麻雀站在梅枝上,梅花开了几朵,粉白粉白的。她穿着那件米色外套,袖口处有块很小的污渍,像是墨点子,大概没洗干净。
"听说你调到交通局档案室了?"我先开口。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知道这个。"嗯,调了两个月了。换换环境,挺好的。档案室清静。"
"那挺好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旁边有人走过去,鞋底蹭着地面沙沙响。小苏伸手把外套拢了拢,手指在袖口的墨点上蹭了一下,大概是想抠掉,但没成功。
"你瘦了。"她说。
"平岭那边前阵子忙,试点验收,连着熬了几个通宵。"
"那你现在回来了,好好养养。"
我侧头看她,她的侧脸跟以前没什么大变化,鼻梁的线条很直,眼皮有点薄,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当初认识她的时候就是先看见的这个侧脸,在一场培训课上,她坐在我左边隔了一个位置,低头记笔记,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小苏,"我说,"你还好吧?"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了。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肌肉自发的一种调整。"还行。过日子嘛,怎么过都是过。你呢?"
"一样。"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那幅麻雀。展厅里的人多了起来,有几个老干部模样的人围在另一幅作品前面讨论着什么,声音稍微大了些,嗡嗡的像蜂群。
"那个……"她开口又顿住,手指把袖口那个墨点揉了几下,"我爸那件事,我知道他对你说了些不该说的。他这人一辈子就那样,觉得什么事都得替他闺女安排妥当了。其实离婚是我先提的,你别怪他。"
"没怪。"
"真没怪?"
"真没怪。"我转过去面对她,"小苏,离婚那事你提的不错,换了我,可能也会提。半年多不见面不交流,日子确实没法过。我调回来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会调回来,你爸当时做的决定放在那个条件下没毛病。"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你这个人,"她说,"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事都要替别人找理由。"
"那最大的优点呢?"
"也是这个。"
她说完把目光移开了,望向展厅那头的茶歇区,有工作人员在摆果盘,切成块的哈密瓜码在白瓷盘里,橙黄橙黄的。"刘成,其实我今天来不是专门来看展的,是听说你可能会来。"
我看着她,她没回头,继续看着那个果盘的方向。"之前我跟我爸说让他别老掺和我俩的事,他不听,非要去局里找陈局给你施压。后来你调走了他才消停。我……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句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离婚那天你说祝我好,我也祝你好了。"
"那是场面话。"她终于转回来看我,眼圈有一丁点泛红但被她压住了,"今天这句不是。刘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那件衬衫什么的现在说起来没意思,但你调到平岭那段时间我确实没撑住。我没那个能力等你。"
展厅那头有人喊了一声"苏主任",她扭头应了一下,是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在招手。她朝那边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看着我。"我得去那边说点事,"她说,"那个……你电话号码换了吗?"
"没换。"
"那行。"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手机,掏到一半又停住了,把手抽出来。"算了,有空联系吧。"
她往展厅那头走了。米色外套的背影穿过几排展板,在人群里走了个弯,最后消失在侧门后面。我站在原地,面前那幅麻雀还在,麻雀旁边那枝梅花的枝干画得很细,墨色由浓到淡,末梢几乎看不见了。
茶歇区的哈密瓜被人拿走了几块,露出白瓷盘底的一小片水渍。我也走过去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瓜很甜,汁水沾在嘴唇上黏黏的。
后来一周没什么事。周一开了个会,周二是例行的科室碰头,周三去下面一个区调研。日子过得规律的,早上八点半到办公室泡茶看文件,中午食堂三菜一汤,下午处理业务到五点,有时候加会儿班,六点半走。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门站着,手机刷几下新闻就到站了。
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居室,月租两千二。房东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签合同的时候说她以前也住这,结婚搬走了,偶尔回来看看邻居。房子里家具都是现成的,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厨房小得只容一个人转身。我搬进来那天收拾到半夜,把从平岭带回来的纸箱子拆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有几本笔记本,上面记着村里走访的记录,字写得潦草,有些页角还沾着泥点子。我把它们搁在书架最上层,跟其他书隔开了一段距离。
那天晚上房东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楼下的水管昨天修好了,问我用着怎么样。我说挺好。她回了个笑脸。我锁了屏,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我看着那片云,想起以前家里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的那种白,因为小苏每年春天都会用长杆抹布擦一遍。后来离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要,她那边的家具我都没动,那些她擦过的白墙、摆过的花瓶、挑过的靠垫,都跟她一起留在了那套房子里。
再到跟老苏正面打交道是四月份。老干部协会又报了个项目过来,这次是要搞一个口述历史的活动,请几位退休老同志录视频讲工作经历,需要申请拍摄经费和场地。文件报到基层指导科,我看了一下预算,三万多,比上次的书画展多了不少。
我翻了翻附件里的活动方案,写得挺详细的,拍摄计划、访谈提纲、后期制作流程都列出来了。方案末尾的落款是"统筹:苏建国",老苏的名字。
我叫了业务小周进来,把方案给她看。"这个你初核一下,看看预算里哪些是必要的,哪些能压缩。"
小周翻了翻说:"刘处,苏会长的方案做的挺扎实的,就是设备租赁这一块有点高,问了问市电视台的朋友,同样的设备他们报价便宜三分之一。"
"那你拟个意见,把这一项调下来,其他的保留。然后通知他们修改再报。"
小周应了一声出去了。过了两天,修改后的方案报上来,设备租赁那块降了,总预算减到两万六。我签了字,流程往下走了。
大概过了一周,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我抬头,老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兜橘子,黄澄澄的。
"苏叔,进来坐。"
他走进来,把那兜橘子放在我办公桌角上。"自家院子里的树结的,今年收成好,给你带点尝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全落在我脸上,在桌面和窗台之间飘着。
"您太客气了。"我把椅子拉出来请他坐,又去给他倒了杯水。这次他接了,端在手里,手指摩挲着杯壁。
"那个口述历史的方案,"他喝了一口水说,"谢谢你批了。小周姑娘跟我沟通了几次,调整的挺合理的,我们协会那边商量了也同意。"
"方案做得不错,苏叔您费心了。"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转了两圈。"刘成,我今天来不光是送橘子。还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窗外的夕阳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肩膀上横了一道一道的光影。他比上次见面时看着老了一些,大概是春天换季的缘故,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你和小苏的事,"他说,"我后来想了很久。当初是我催着她办的手续,我承认我当时觉得你在基层上不来,她年纪等不起。你调到局里以后,我……我确实没想到。"
"苏叔,那事翻篇了。"
"翻了翻了,"他连连点头,"是翻了。但我心里过不去。小苏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什么事都依赖别人,她跟你结婚那几年你对她挺好的,是我这个当爹的多管闲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里的水杯被攥出了指印。我看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背微微驼着,肩膀往前收,跟以前那个笔挺的退休领导形象判若两人。平岭镇的山路上我走过无数次,现在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大概也在走他自己的某条路,弯弯绕绕,看不见尽头。
"苏叔,"我说,"我跟小苏离婚,是我们俩感情的事,跟您没关系。她现在过得挺好的,我上周在文化馆碰到她了。"
老苏抬起头,眼睛里有亮光闪了一下。"你碰到她了?"
"嗯,聊了几句。她状态不错,比之前精神。"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水杯,杯壁上印着他指腹的纹路,一圈一圈的。
"刘成,"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关节响了一声,像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掰开,"橘子你留着吃,甜着呢。那个口述历史的事,后面要是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找我。"
"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张了张嘴,最后说:"要是你哪天有空,来家里吃顿饭,我让你阿姨包饺子。"
我顿了一下。他说的"家里"是他跟老伴住的那套老房子,以前我去过几次,客厅不大,沙发是旧式的布艺,扶手上搭着块手织的垫子,饭桌靠墙放,桌上常年搁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醋。
"有空我去。"我说。
他点点头,推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被楼下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淹了。
那兜橘子我拎回家放了几天,皮薄,一捏就有橘子油的香味渗出来。我剥了一个吃,确实甜,汁水足,指尖沾了半天都黏。
过了两天周日,我窝在出租屋里看一本从平岭带回来的县志,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接起来那边停了两秒,然后是小苏的声音。
"刘成,是我。"
"嗯,我知道。"
"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答应来家里吃饭。"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比见面时轻松一点,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说他包饺子,我说有空去。"
"他那个人包的饺子可难吃了,馅永远调不好,每次都让我妈重新拌。"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的那种沙沙声。"你要真来的话,挑个周末,我妈也在,她做的菜比我爸靠谱多了。"
我靠着书桌站着,窗外的阳光把对面楼的墙面晒得发白,有几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啄着什么。电话里她等了几秒,大概在等我说点什么。
"行,那我下周末过去。"
"那我跟我爸说一声。"她顿了一下,"刘成,那个……我电话你存一下。"
"存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小苏",又改成"苏小苏",看了两秒又改回"小苏"。锁了屏,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我嘴角一条微微向上的弧度。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在笑。
窗外那几只麻雀飞走了,空调外机上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碎屑,大概是啄剩的东西。阳光把那个位置照得亮堂堂的,碎屑的影子短短地趴在水泥面上。
冰箱里还有两个橘子,我拿出来又剥了一个。橘子瓣上白色的筋络我一根根扯掉了,丢进垃圾桶,橘子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书上旧纸页的味道,说不上来是春天的尾巴还是夏天的开头。
阳台外面有人在晾衣服,水珠滴到楼下遮雨棚上嗒嗒嗒地响。我坐在书桌旁边继续翻那本县志,翻到平岭镇那一页,上面写着"平岭,明清时设驿,因地处山岭间得名",旁边还印了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镇上那条主街的样子,两边都是瓦房,有人挑着担子走在路中间。
我在那页停了一会儿。书页的边角被翻得卷了,有一处还沾着浅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茶水还是泥水。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站起来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下周末去老苏家吃饭,他老伴包的饺子。那天应该是个晴天吧,春天的尾巴,菜市场里荠菜该有了,饺子馅最合适的就是荠菜猪肉,她老伴调馅的手艺好,荠菜焯得刚好,攥干水分拌进肉里,咬开一口绿莹莹的。以前去她家吃饭时这道馅我总多夹几个。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盯着水流看了几秒,关掉了。厨房窗台上有一小盆绿萝,是办公室那盆的分枝剪下来插的,才长了三四片新叶,嫩绿的,卷着边。我给它浇了点水,水从花盆底渗出来,洇湿了一小圈窗台瓷砖。
这间小厨房,这张旧书桌,这盆新绿的绿萝。日子像一盆慢慢长出根须的水培植物,换了容器,叶子照样往上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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