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45岁大姐把36岁小伙的东西清出了门
那天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心里发堵。我在单元楼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手里攥着那把备用钥匙,指节都捏白了。三楼窗户透出的灯光暖洋洋的,可我知道那暖光底下住着的人,正在我家里鸠占鹊巢。
我叫李红梅,今年四十五,在城南菜市场摆了十二年熟食摊。三年前丈夫肺癌走了,留下我和刚上大二的闺女。那阵子天像塌了似的,可日子还得过,我白天出摊,晚上回来对着空屋子发愣,锅碗瓢盆都懒得收拾。隔壁王婶劝我再找一个,说女人家家的不能老这么单着,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堵着一口气,觉得对不起死去的男人。
去年秋天,市场来了个新租户,在水果摊旁边支了个修鞋配钥匙的摊子。那小伙叫周洋,三十六岁,东北来的,一口大碴子味儿,见人就笑。头回找我聊天是因为我收摊晚,他帮我抬那辆三轮车过门槛。手劲挺大,三两下就弄上去了,完了拍拍手上的灰,说大姐你这卤味闻着真香。我客气地给他装了一袋子鸡爪,他推辞两下收了,第二天非给我送双棉鞋垫,说是自己纳的,东北人都会这个。
就这么一来二去熟络起来。他租的房子在城北,每天骑电动车来回得四十分钟,冬天冷得缩成一团。有回下雨他摔了一跤,膝盖蹭破好大一块皮,我瞧见了心疼,说要不你搬我这儿住吧,我那屋空着也是空着,你给点水电费就成。他起初不肯,说孤男寡女的不合适,我笑话他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我闺女住校不常回来,你就住那间小卧室,相互有个照应。
搬进来那天他收拾得利利索索,还帮我修好了厨房那扇关不严的窗户。晚上炒了两个菜,他喝了点酒,眼眶红红地说红梅姐你是个好人。我心里软了一下,多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前头那个在的时候整天搓麻将,输钱了回来摔碗,病了才想起我的好。
开头几个月确实过得舒坦。他出摊比我早,走前总把粥熬上,电饭煲定好时。我中午回来他就在门口等着,帮我卸货,偶尔还学着弄几个东北菜,酸菜炖粉条啥的,虽然味道不咋地,可热乎气儿在。闺女周末回来瞧见了也不说什么,就是有回偷偷问我,妈,你跟周叔怎么回事。我说什么怎么回事,就是搭伙过日子省点房租。闺女撇撇嘴,说我才不管呢,你高兴就行。
可人心这东西,处着处着就变了味。
先是钱的事。他修鞋那摊子冬天生意淡,有回交水电费时他支支吾吾的,说手头紧能不能缓缓。我说没事不着急。后来就缓成了习惯,每月该给的那几百块总拖到月底,有回我提了一嘴,他脸色就不太好看,说红梅姐你是不是嫌我挣得少。我赶紧说不是那意思。可心里确实犯嘀咕,我一个摆摊卖熟食的都知道攒钱,他一个大小伙子,怎么总存不住。
再后来就发现他爱喝酒。头回是过年,他回不去老家,我买了瓶二锅头跟他喝,他喝多了抱着马桶吐,嘴里念叨什么小芳我对不起你。我扶着他不容易,听明白了七八分,原来他在老家结过婚,媳妇嫌他没出息跟人跑了。那晚我把他安顿好,自己坐沙发上抽了半宿烟,心想这男人心里装着别人呢。
可第二天他醒了,又变回那个勤快嘴甜的周洋,帮我出摊收摊,把我那把用了十年的旧凳子修得稳稳当当。我这人耳根子软,看他低头干活的后背,那些计较就散了。寻思着谁没个过去呢,我那死鬼男人不也喝醉了打我么,比起来周洋至少不动手。
转折是今年开春。闺女放暑假回来,发现她房间的衣柜被周洋塞了工具,几件旧衣服也挪了位置。小姑娘脸就拉下来了,跟我吵了一架,说妈你让他搬走,这是我家。我夹在中间难受,劝闺女说周叔就是暂时放放,回头让他挪。闺女气得摔门出去了,三天没理我。周洋倒会来事儿,买了条围巾给闺女,说大侄女别生气,叔明天就收拾。闺女没接,冷着脸说谁是你大侄女。
那几天晚上我躺在主卧床上,听着隔壁屋周洋翻身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翻去的都是事儿: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该攒了,熟食摊旁边新开了家连锁店抢生意,我妈上个月摔了腿还住院花了好几千。想着想着天就亮了,起来照镜子,眼袋掉到腮帮子上。
周洋那阵子摊子也黄了,说修鞋的人越来越少,改行在附近快递点干分拣,夜班,下午四点出门,凌晨两三点回来。回来时带着一身汗味和疲倦,啪地打开客厅灯,翻冰箱找吃的,塑料袋哗啦啦响。我本来睡不沉,被这动静一闹彻底清醒,睁着眼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有天夜里三点多,他又在客厅弄出响动,我披衣服出去想叫他轻点,看见他坐在餐桌前,一瓶牛栏山下去半瓶,桌上摊着张纸,凑近了看是医院单子。他抬头瞧见我,咧着嘴笑,说红梅姐吵醒你了。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胃有点不舒服去看了下。我抢过单子一看,慢性胃炎加酒精肝,开了一堆药。我当时火就蹿上来了,说周洋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三十好几的人了,挣俩钱都买酒喝了,今后怎么办。他愣了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说李红梅你少管我,你算我什么人,不就是个房东么。
他从来没这么凶过。我站在那儿,浑身血往头上涌,张嘴想骂回去,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他看我哭了又软下来,过来拉我胳膊,说红梅姐我错了,我喝多了胡说八道。我甩开他回屋,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发抖。外头他敲了两下没动静了,过了会儿听见他回屋关门的声音。
那晚我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图什么呢。图他年轻力气大能帮我干活?可他不也白吃白住这么久。图他嘴甜会说暖心话?可他心里装的是那个跟人跑了的小芳。我四十五了,闺女眼看着要嫁人,我攒这点棺材本不容易,拉扯进这么个不着调的男人,往后咋整。
第二天出摊我精神恍惚,切牛肉差点切到手。隔壁卖豆腐的老刘媳妇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红梅你家那个小伙子,昨晚上在巷口小卖部赊账买烟呢,还跟人吹牛说你离不开他。我刀一撂,问她怎么说的。老刘媳妇撇嘴,说能怎么说,就说你家大姐有钱有房,他住着舒服呗。我脑瓜子嗡的一声,那感觉就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晚上收摊我没回家,在菜市场后面的空地上坐了好久。蚊子嗡嗡地围着转,我拿扇子赶也赶不走,像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我想起周洋刚搬来那会儿,帮我修自行车链条,油污抹了一脸,冲我傻乐。想起过年他包的那锅露馅饺子,煮成了一锅片儿汤,还非说东北人管这叫糊涂饺,越糊涂越有福气。想起我发烧那回他守了一夜,用凉毛巾给我敷额头,手笨得把水洒了一床。可现在这些好都被那瓶牛栏山、那张医院单子、那句你算我什么人给淹没了。
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灯黑着,周洋没去上夜班,坐在阳台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像只困兽的眼睛。我开灯,他扭过头,眼圈乌青,胡子拉碴。说红梅姐咱俩谈谈。我说谈吧。他掐了烟,双手搓着脸,说我知道我最近不像话,可我难受。我问难受啥。他说我前媳妇前两天打电话来,说要复婚,可我知道她就是赌输了钱想找个人填窟窿。我说那你怎么想的。他说我能怎么想,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脆得很,跟只纸糊的风筝似的,看着飘得高,线一断就不知道栽哪儿去了。可我又能怎样呢,我自己也是一屁股债,老娘住院的钱还欠着妹妹两万,闺女开学要交八千六,摊子下季度租金涨了一千二,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卤肉,站到晚上八点,膝盖疼得弯不下,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帮他?谁帮我呢。
我说周洋,咱俩就这么散了吧。你搬出去,好好过你的日子。他猛地抬头,说红梅姐你要赶我走?我说不是赶,是咱俩不合适。你年轻,还能重新开始,我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低声说我明天就找房子。
可我没想到他说的明天拖了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我每天晚上听着隔壁动静,翻来覆去到天亮,偏头痛犯得厉害,去药店买了止疼片,一把把地吃也不管用。闺女打电话来说妈你嗓子怎么哑了,我说感冒了没事。挂了电话对着镜子,看见里头那个女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头发白了一小半,活像个五六十的老太太。我伸手摸镜子里的脸,凉的,跟我这心一样。
第八天晚上,我出摊回来,周洋不在。他屋门开着,里头乱七八糟,衣服扔了一床,地上啤酒罐踩扁了好几个,床头柜上那张医院单子被撕成两半。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就下了决心。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大垃圾袋,把他衣柜里那些外套裤子一股脑往里塞,修鞋工具堆纸箱里,床头那本翻烂的武侠小说也扔进去,还有那双他纳的棉鞋垫,我攥了攥,还是塞进袋子。卫生间他的牙刷毛巾刮胡刀,统统清出来。最后在茶几底下发现个铁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张照片,他搂着个年轻女人,两人笑得跟傻子似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洋洋和小芳,一辈子。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原样放回去,铁盒搁在垃圾袋最上面。
收拾完已经快十一点,我把东西全搬到楼道拐角,码得整整齐齐。他一个大男人,东西其实不多,两个袋子一个箱子,像他来时那样。我拿了张纸,给他留了几句话:周洋,钥匙我放鞋柜上了,这几个月的水电就算了,你拿走的那三百块买菜钱也不用还了。你好好治病,酒别喝了,找个正经姑娘过日子。别找我了。写完贴在门上。
回屋躺床上,心脏怦怦跳,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照在地板上。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给我熬的那锅姜汤,辣得我直咳嗽,他乐得前仰后合,说红梅姐你咋跟小孩似的。那时候多好啊,简简单单的,没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凌晨两点多,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声音,接着是上楼的脚步。我屏住呼吸,听见他在门口停住,塑料袋窸窣响,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的声音。他大概看见了门上的纸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说红梅姐。我没应。又敲了两下,声音有点抖,说红梅姐我知道你在里头,你开开门,咱俩好好说行不。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指甲掐进手心。他说红梅姐你别这样,我改,我明天就把酒戒了,我去找份正经工作,我……他声音哑了,说不下去。过了半晌,听见他蹲下来的动静,然后是低低的哭声,像个小孩似的,呜呜的,憋着气。
那哭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差点就掀被子下床开门了。可这时手机亮了,闺女发来条短信:妈,我找着个家教的活儿,下学期的生活费我自己挣一半,你别太累了。我看着屏幕,眼泪刷地流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闺女都知道心疼我,我不能再犯糊涂了。
外头哭声渐渐小了,然后是他拎起东西下楼的声音,一步一顿的,塑料袋磕在楼梯扶手上。我赤脚跑到窗户边,掀开一角窗帘往下看,他把东西绑在电动车后座上,绑了半天绑不牢,停下来抹了把脸。月亮照着他头顶,我这才发现他头发也稀了不少。他跨上车,拧了拧油门,车灯亮起来,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黄光,慢慢地远了,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我在窗边站到天蒙蒙亮。菜市场那边已经有人声传来,早起的摊贩在卸货,铁皮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我洗了把脸去厨房熬粥,习惯性地舀了两碗米,想想又倒回去一碗。灶台上的火苗蓝莹莹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我把那碗粥端到阳台上去喝,咸菜嘎嘣脆,粥熬得黏糊,热乎乎的从嗓子眼滑下去,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后来三天周洋没再出现。第四天中午我在市场剁骨头,老刘媳妇拿胳膊肘碰我,努努嘴。我抬头看见周洋站在市场门口,瘦了一圈,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看见我,走过来,把袋子放我案板上,说红梅姐,这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东北大酱,我托人从老家寄来的。他声音平静多了,眼睛也不躲闪,说房子找着了,在城东,合租的,一个月四百五,快递站那边给我转了白班。我说那挺好。他顿了顿,说红梅姐,谢谢你那几个月照顾我,是我浑,你别往心里去。我剁骨头的手没停,说行了,都过去了,你好好过。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红梅姐,那鞋垫你做棉鞋的时候能用上,我纳的厚实。我嗯了一声,他这才大步走出去,再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个袋子,里头是那双棉鞋垫,洗得干干净净的,底下还压着一摞钱,用皮筋捆着,数了数,一千二,正好是欠的水电加买菜钱,多出来两百,我不晓得是啥名目。袋子里有张纸条,就一行字:红梅姐,那三百买菜钱还你,另外多的是我一点心意,你膝盖不好,买点膏药贴贴。周洋。
我攥着那摞钱站门口站了好久,心里头翻江倒海的,说不上啥滋味。进屋把鞋垫收进柜子,钱搁抽屉里。然后去厨房卤明天要卖的牛肉,八角桂皮扔进锅里,香味慢慢飘起来。我一边翻着肉一边哼起了歌,是老掉牙的《甜蜜蜜》,哼了两句又闭上嘴,觉得闹得慌。可手里干活利索多了,切葱花的刀工稳当,不像前些天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整觉。没翻身,没做梦,一觉到闹钟响。醒来的时候外头太阳升得老高,麻雀在窗台上叽叽喳喳,我伸了个懒腰,听见骨头咔吧响,可身上松快多了,像卸了副重担子。三个月啊,整整九十天没睡过囫囵觉,今儿总算缓过来了。
后来日子照旧。我出摊收摊,闺女上学兼职,娘俩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我妈出院了,拄着拐能慢慢走,妹夫天天过去送饭。菜市场旁边的连锁熟食店开了仨月倒了,我生意又回来些。有时路过水果摊边上那块空地方,会想起去年秋天有个东北小伙在那儿修鞋,笑呵呵地喊大姐尝尝我的新酱。可也就想想,脚底下没停。
腊月的时候下了场大雪,我踩着雪去进货,在巷子口碰见周洋。他穿着快递站的工作服,怀里抱着个大箱子,脸冻得通红,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说红梅姐好久不见。我也笑,说你这不穿棉袄不冷啊。他说忙着呢顾不上,然后朝我晃晃手里的单子,说送完这趟就下班了。我说那你快去吧。他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红梅姐,我上个月攒了四千多块呢,等天暖和了请你吃饭。我说行啊,等你请。他嘿嘿笑着跑了,脚底下一哧一滑的,像个半大孩子。
我站在雪地里看他跑远,雪片子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这男人终究是年轻,跌个跟头爬起来还跑得动,不像我,得一步一步慢慢走了。不过慢慢走也好,稳当。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推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车轱辘在雪地上压出两道印子,直直的,通往市场那个方向。
晚上回去闺女打来电话,说妈你猜我奖学金评上了没。我说评上了。她哎呀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闺女能干我当然知道。她在电话那头咯咯笑,说妈你最近心情不错啊。我正把卤好的猪蹄往盆里捞,腾出手来拢了拢头发,说那当然,你妈现在能睡着觉了,吃嘛嘛香。闺女说那就好,你可别像前阵子似的,眼袋大得吓人。我骂了句死丫头没大没小的,挂了电话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里头那个女人脸色红润了些,眼角虽然皱着,可眼神是亮的,有精气神儿。
窗外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照在雪地上,小区里谁家在放音乐,悠悠扬扬的,听不真切。我把猪蹄摆整齐,盖上纱布,擦干净灶台,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泡了杯茶,热乎乎的捧在手心里。三个月没睡整觉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往后啊,我得对自己好点。四十五岁不算老,还能挣,还能笑,还能在这人间烟火气里头,踏踏实实过我的日子。
至于周洋,那小子说要请我吃饭。我等着的。不过这回我有数了,吃饭就是吃饭,别的一概不算。有些路走过了就知道深浅,有些人处过了就明白远近。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把什么都盖得白白的,干干净净。明天又是个晴天吧,我想。手里的茶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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