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有个女人,丈夫车祸走了几年,和公公住在一起,也不再躲着人
我叫桂香,在李家洼住了二十多年。提起我的名字,村里人总要带上一句“就是那个张顺媳妇”,张顺走了五年,他们还是这样叫我。我也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觉得张顺还在旁边打呼噜,手一伸,摸到的却是冰凉的炕席。
张顺是跑大车的。那年初夏,他说接了个长途活,从山东拉一车土豆去广州,来回得半个月。走的那天早上,他蹲在灶台前呼噜呼噜喝玉米粥,我给他往包里塞煮鸡蛋,他抬起头笑:“桂香,等这趟回来,给你买个金镯子,你看村东头刘婶手腕上那个,好看得很。”
我说我不要那东西,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他把碗一放,抹了把嘴,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等着吧。”三轮车突突突响起来,他回头冲我挥挥手,车斗里堆着修车工具和几件换洗衣服。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影子被太阳拉得老长,然后彻底不见了。
第七天晚上,电话打到了村支书家。我正给公公张老汉熬中药,听见外面有人喊我,声音急得很。支书站在路灯底下,脸色发白,说张顺的车在河南境内出了事,追尾了一辆半挂,人当场就不行了。我手里的药碗掉在地上,黑乎乎的汤汁溅了一裤腿,烫得生疼,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后来那半个月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灵堂搭在院子里,白布被风吹得哗哗响,村里人来了又走,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公公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三天没吃饭,整个人瘦了一圈。婆婆哭晕过去两回,被邻家大婶架到里屋躺着。我穿着孝服跪在灵前,往火盆里一张一张续纸钱,火苗子蹿起来,烤得脸发干,可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张顺的照片摆在供桌上,还是那样笑着,嘴唇厚厚地抿着,好像随时要开口跟我说话。
婆婆第二年春天就走了。大夫说是心梗,可我知道她是想儿子想的。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常听见她在屋里翻来覆去,嘴里念叨张顺的小名。出殡那天,公公站在坟地边上,背驼得更厉害了,一句话不说,只是拿手背一下下蹭眼睛。
从那以后,院里就剩下我和公公两个人。三间红砖瓦房,东屋住着公公,西屋住着我,中间堂屋摆着张顺和婆婆的相片。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墙根底下种着一排月季,是张顺生前从镇上花圃买的苗,如今长得快一人高了,每年五月开得泼泼辣辣,红红粉粉压满枝头。
头两年我几乎不出门。地里的活托给了隔壁二叔帮忙种,我就在院里喂鸡、做饭、洗衣服,把张顺留下的几件工装反复缝补。上集买菜都是天不亮就去,赶在太阳升高之前回来,把草帽压得低低的,路上碰见熟人,能躲就躲,躲不过就低着头嗯一声,快步走开。村里人背后说什么,我不是不知道。卖豆腐的老王婆子跟人说:“桂香才三十出头,守得住?你看吧,过不了半年准改嫁。”杂货铺的赵婶接话:“改嫁倒好了,就怕她跟公公住一起,叫人闲话。”这些话拐了几个弯传到我耳朵里,我咬着嘴唇没吭声,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烙饼,把枕头哭湿了一大片。
公公张老汉是个沉默人,年轻时在砖窑上背砖背坏了腰,走路有点踮脚。他每天早上去村口大柳树下跟几个老汉下象棋,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就坐在堂屋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打盹。我们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他从不催我改嫁,也不提张顺的事,只是隔段时间就把张顺小时候的照片从柜子里翻出来,拿袖子擦擦灰,又放回去。
第三年秋天,二叔把地还给了我。他说桂香你不能老这么躲着,地荒了可惜。我站在地头看着两亩玉米,棒子长得歪歪扭扭,草比苗还高。那天我头一回在日头底下干了一整天活,汗把衣裳溻透了贴在背上,手指头磨出了水泡。干完活回家,公公已经把饭做好了,大米粥、腌黄瓜,还有一盘炒鸡蛋。他坐在桌边等我,见我进来,瓮声说了句:“洗把手吃饭。”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可我心里忽然松快了一点。以前总觉得这院里闷得透不过气,从那以后,反倒觉得四面墙围起来,也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就这么过了五年。今年开春的时候,镇上搞新农村建设,说要把村口那片废池塘填了修个小广场,装些健身器材。支书挨家挨户动员,说以后大家晚上可以到广场上跳跳舞、活动活动筋骨。村里几个年轻媳妇早就盼着了,天天凑一块合计买音响的事。我每次路过她们跟前,都贴着墙根走,可架不住她们眼尖,有一回被王晓霞一把拽住。
“桂香姐!你腿脚咋那么快,叫你几声都听不见。”王晓霞比我小两岁,是前年嫁到村里的,泼辣得很,她男人在镇上开五金店,日子过得宽裕。
我支吾着说没听见。
王晓霞打量我一眼,叹口气:“姐,你别嫌我说话直。张顺哥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天天闷在院里,人都快发霉了。广场修好了你也出来走走,跟我们说说话,要不你才三十五,活得跟五十三似的。”
她这话戳得我心里一疼。当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拿皮筋扎着,穿的是五年前的旧褂子,颜色都洗发了白。我忽然想起张顺说要给我买金镯子,手不自觉地摸上光秃秃的腕子,空落落的。
隔了几天我去赶集,碰见一个卖布头的摊子,五颜六色的碎布头堆得像小山。我蹲在那儿挑了半天,买了十几块棉布头,红的蓝的碎花的,拢共花了不到二十块钱。回家把缝纫机从东屋搬出来,那是张顺给我买的嫁妆,蝴蝶牌,踩起来咣当咣当响,好几年没上油了。我拿抹布擦干净,上了机油,试着踩了几圈,声音虽然大,但转得还行。
公公站在堂屋门口看我鼓捣缝纫机,没说话,转身回屋了。过了会儿他出来,手里攥着一小瓶缝纫机油,搁在窗台上。我愣了一下,冲他笑笑,他别过脸去看月季花。
那天下午我把碎布头拼拼凑凑,做了个坐垫套,上面拼出几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傍晚王晓霞来送饺子,看见了稀罕得不行:“姐你手真巧!这比集上卖的还好看。你做几个拿到广场上,大伙保准抢着要。”
我心里一动。小时候我跟我妈学过裁缝,我妈在镇上裁缝铺干过二十年,盘扣、绣花、拼布,样样都会。可惜她走得早,手艺只传了我一半。要是能靠这个挣点零花钱,也不用年年为买化肥的事跟公公算计。
但我没敢声张。又偷偷做了两个枕头套、一个围裙,拿布头拼的,花色搭得挺俏皮。做完压箱底,没敢往外拿。
过了清明,村口广场真修好了。水泥地面光溜溜的,安了六七个健身器材,还立了两盏太阳能路灯。头一天晚上王晓霞就把音响搬来了,放的是《最炫民族风》,七八个媳妇在广场上扭着跳着,嘻嘻哈哈笑成一片。我趴在院墙头上偷看了半天,心里痒痒的,可脚底下像生了根,迈不出那个门槛。
公公那天晚上破天荒没早睡,他坐在院里月季花底下,听着远处飘来的音乐声,忽然冒出一句:“想去就去吧。”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睡着了。他拿拐棍在地上画着圈:“年轻轻的,别老在家闷着。张顺要是在,也不愿你这样。”
他这话说得我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五年了,头一次听他主动提张顺。我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爸,你说村里人会不会……”
公公挥挥手:“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得过来?你又不偷不抢,怕啥。”
第二天傍晚,我终于磨磨蹭蹭出了门。换了件稍微新点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梳,走出院门的时候腿肚子直打哆嗦。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王晓霞看见我,嗷一嗓子就扑过来:“桂香姐!你可算来了!”拉着我往人群里推。几个媳妇围上来跟我说话,问长问短,我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慢慢松下来一点。
那晚回家我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
过了几天,王晓霞来我家串门,一眼看见缝纫机旁边堆的碎布头,非要看我做的坐垫套。我拗不过,从柜子里翻出来给她看。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嘴里啧啧赞叹:“姐,你开个裁缝铺吧!现在镇上都没人做这种拼布活了,都是卖成品,贵得要死还没你这好看。”
我说哪有钱开店,再说家里还有地要种。
王晓霞眼珠一转:“不用开店!你做好了拿到广场上来,保准有人买。村里这么多婶子大娘,谁家不需要个坐垫套子、围裙啥的。你要不好意思卖,先拿几个给我,我替你吆喝。”
半信半疑的,我又做了四个坐垫套、两个婴儿肚兜,拿包袱皮包好,晚上带到广场上。王晓霞果然大嗓门,她把东西往健身器材旁边的水泥台上一铺,扯着嗓子喊:“大伙儿来看看啊!桂香姐亲手做的拼布活,纯手工,机器都缝不出来的!”
村里女人们围上来,这个摸摸那个捏捏,七嘴八舌问多少钱。我红着脸说看着给就行。刘婶当场买了个坐垫套,给了十五块钱,说比集上二十多的还厚实。赵家媳妇买个肚兜给她家刚满月的小孙子,硬塞给我十块。一晚上功夫,六个东西全卖出去了,我兜里揣了四十七块钱,手心都出汗了。
回家的路上月亮特别亮,我踩着影子走,心里头那片阴了五年的天,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缝,透进光来。
可高兴了没两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中午我从地里回来,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公公跟人在屋里说话。声音挺大,是村里出了名爱嚼舌头的马婶。我脚步慢下来,听见马婶压着嗓子说:“老张大哥,不是我说闲话。你家桂香天天晚上往广场上跑,抛头露面的,还摆摊卖东西,村里可有人嘀咕了。说她一个寡妇,不在家守着,尽往外头扎,让人看了不像话。”
公公半天没吭声。我站在窗外,心突突跳。
终于听见公公咳嗽了一声:“马家妹子,桂香的事我不管。她年轻,想干啥干啥。我家张顺没了,她没走,还给我做饭洗衣,我知足。谁要说闲话,让她来我跟前说。”
马婶哼哼唧唧走了。我推门进去,公公坐在堂屋椅子上抽烟袋,烟雾缭绕的。见我进来,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听她的。”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公公站起来,踮着脚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你娘当年嫁给我,也是村里人说三道四,说她不吉利,说她是逃荒来的。可我们过了一辈子,好好的。”
这是他头一回跟我提婆婆年轻时候的事。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可马婶的话还是传出去了。那几天我去广场,明显感觉有几个婶子眼神怪怪的,我打招呼她们爱答不理。王晓霞替我抱不平,跟人吵了一架,回来气呼呼说:“她们就是眼红你挣钱!自己啥也不会干,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心里头沉甸甸的,连着两天没出摊。晚上坐在缝纫机跟前,踩两下就停下,看着拼了一半的花布发呆。张顺的照片在堂屋供桌上对着我,笑眯眯的,好像在说:“桂香,你怕啥呀。”
我说不上怕啥。也许是怕别人说我不守妇道,也许是怕丢了张顺的脸,也许是怕公公听了闲话心里不痛快。可那天公公那句“想去就去吧”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我咬咬牙,第三天还是把缝纫机踩得咣当响。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镇上来了个收山货的老李。
老李是王晓霞的表舅,常年在附近几个村收山货、土布,倒腾到县城卖。那天王晓霞拉我到她家,让我带了几件拼布活给老李看。老李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又问我会不会做大件,比如被面、褥子面。
我点点头。我妈教的那些手艺,虽说多年没练了,可底子还在。
老李当天就订了十套拼布被面,让我一个月交货,给了一百块钱定金。他说县城宾馆要定一批特色床品,现在城里人稀罕手工的东西,拼布活要是做得精致,比机器绣的还卖得上价。
我拿着那一百块钱,手都在抖。回家跟公公说了,公公坐在门槛上抽了半晌烟,最后说:“钱你收着。买布的钱不够,柜子里还有八百,你先拿去用。”
公公攒那八百块钱不容易,是每年卖粮攒下的棺材本。我说啥也不肯要,公公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板着脸说:“让你拿你就拿!我老了,要钱干啥。你年轻,该奔就奔。”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缝纫机又擦了一遍,从柜底翻出我妈留下的那本裁缝书,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针法。我在灯下看了半宿,把拼布被面的花样重新设计了一番,传统的菱形格子里穿插了几朵向日葵图案,又大方又喜庆。
那一个月我白天种地,晚上赶活,每天都干到后半夜。公公也不催我睡觉,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悄悄在窗台上放一碗凉好的绿豆汤。我端起来喝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交活的头天晚上,我熬了个通宵,把最后一针收好,十套被面整整齐齐叠好,拿包袱皮包了。第二天一早老李来取货,打开一看,连声说好,当场又加订了二十套,还多给了我五十块钱说算是奖励。
那五十块钱我转身就给了公公,公公攥着钱愣了半晌,嘴唇哆嗦了两下,硬邦邦说:“给你就是你的,我不要。”塞回我手里,背着手回屋了。
我站在院里,看着月季花开得正好,忽然觉得这日子有了奔头。
可村里的话也越传越难听了。那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线,隔着墙头听见马婶跟赵婶嘀咕:“看见没,桂香那院里天天半夜亮灯,谁知道忙活啥。听说还跟个收山货的男人来往,啧啧。”
赵婶叹口气:“人家公公都不管,你操啥心。”
马婶声音尖起来:“公公不管才叫怪!一个寡妇跟老公公住着,天天关着院门,再往外头招惹男人,这叫啥事嘛。”
我手里的线轴差点掉地上,脸涨得通红,推门进去,把马婶吓了一跳。我没看她,把钱拍在柜台上,拿了线就走。走出一段路,眼泪才掉下来,我使劲拿袖子擦,擦得眼皮生疼。
那天晚上我没去广场,坐在屋里发呆。公公端了碗面条进来,搁在桌上,忽然说:“桂香,过两天我想搬到东厢房去住。”
我猛抬头。
公公别着脸:“那屋原来堆柴火,收拾收拾也能住。我老了,腿脚不便,住西边那间亮堂些。你住东屋,咱们隔开些,省得人说闲话。”
我明白他的意思。东厢房又小又潮,冬天冷得站不住人。公公这是怕连累我名声。
“爸!”我嗓子一下子哽住了,“您别听她们的。我桂香行得正坐得直,我不怕人说。您就住西屋,哪儿也不搬。”
公公站着没动,花白的头发在灯下像落了霜。半晌,他低声说了句:“我怕耽误你。”
我走过去,扶着他胳膊:“您没耽误我。张顺走了,您就是我亲爹。谁要再瞎说,让她当面跟我说。”
那天晚上公公没再提搬房的事。我把他送回西屋,回来坐在缝纫机前,把张顺的照片从供桌上拿下来,用布擦了擦,又放回去。照片上他的笑脸暖乎乎的,我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我不能老这么躲着,我得让人看见,我桂香堂堂正正过日子,不偷不抢,对得起张顺,也对得起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赶出来的几条拼布围裙和几个手包拿到广场上,铺开摆好。旁边竖了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手工拼布,价格实惠”几个字,是找王晓霞的汉子帮我写的。日头升起来,赶集的、路过的都往这边瞅。有人问价,有人还价,我大大方方跟他们说笑,嗓门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马婶从跟前过,我主动叫了声婶子。她脸上讪讪的,嗯了一声快步走了。赵婶蹲下来挑了个手包,夸我针脚细,临走拍我肩膀:“桂香,好样的。”
那天收入一百多块。天黑收摊的时候,看见公公站在院门口远远朝这边望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我跑过去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公公脸上似乎带了点笑意,尽管转瞬即逝。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又出事了。
那是个礼拜天,王晓霞的男人开着他的小面包车来帮我拉布匹,车停在院门口,我正往车上搬东西。恰好村委会的刘会计骑车路过,看见我跟王晓霞她男人有说有笑,脸色就有点不对劲。当天下午村里就传出话来,说桂香跟王晓霞家男人不清不楚,王晓霞还傻乎乎帮忙牵线呢。
这话传到王晓霞耳朵里,她气得摔了个碗,直接冲到刘会计家门前骂了半个钟头。我在家听见了,赶紧跑过去拉她。王晓霞看见我,眼圈红了:“桂香姐,你听见没?她们说啥呢!我家那口子老实得跟头牛似的,你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她们怎么张得开嘴!”
我心里揪得疼,可脸上硬撑着笑:“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吧。”
当晚刘会计老婆来我家道歉,说自家男人乱传瞎话,对不住我。公公坐在堂屋里,头一回当着我面发了脾气:“我家桂香起早贪黑干活挣钱,没碍着谁!你们再瞎传,我去镇上告你们诽谤!”
刘会计老婆灰溜溜走了。我把公公扶回屋,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坐在床沿上,手还在抖:“桂香啊,是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
“爸,”我蹲在他面前,“您别这么说。这些年要不是您撑着,我早垮了。我桂香命硬,啥风浪没见过。您放心,往后我还要把日子过红火呢。”
我确实把日子过红火了。老李的订单越来越多,我又从镇上布店进了不少新布头,花色多了,款式也多了。村里几个年轻媳妇来跟我学拼布,我教她们针法,免费教。她们学会了也能挣点零花钱,渐渐的在广场上摆摊的越来越多,卖鞋垫的、卖钩针帽子的,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马婶后来也来了,脸上挂不住,可还是凑过来看我做的小荷包,嘴里嘟嘟囔囔说好看。
秋收的时候,我用挣的钱买了台新缝纫机,电动的,踩起来没声音。公公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机身上的蝴蝶标,说了句:“比张顺给你买那个强。”
我笑着说:“那个我也留着呢,都是念想。”
公公站起来,忽然说:“桂香,你要是碰见合适的人,就嫁吧。”
我手里针一歪,扎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我含进嘴里吮了吮,低头继续缝:“爸,我现在不想那些。日子挺好,有活干,有您在家,我心里踏实。”
公公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可有时候夜里躺下,我也会想。想张顺,想他临走那天早上喝粥的样子,想他说要给我买金镯子。这么多年了,那个场景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连他嘴角粘的那粒米都忘不掉。我翻个身,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幅画上——是张顺跑车时在服务区买的,一幅印刷的山水画,便宜货,可他当宝贝一样贴在我娘家陪嫁的镜框里。
我对着那幅画说:“张顺,你放心吧。我把爸照顾得好好的,我把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在那边,也得好好的。”
上个月,村里评“最美家庭”,支书在会上提到了我的名字。说桂香这个媳妇,丈夫走了五年,没改嫁,把公公当亲爹养,自食其力还带着村里妇女增收,大家说该不该评。底下掌声哗哗的,我坐在人群里,脸红得发烧。
散会后王晓霞拽着我去广场跳舞,这回音响里放的是《小苹果》,我跟着她们扭,动作笨手笨脚,可心里痛快。跳完回家,公公坐在院里月季花底下,桌上搁着一小碟花生米和半瓶酒。他冲我招手:“来,陪爸喝一杯。”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小半碗。公公端着酒碗,看着天上的月亮:“桂香,张顺要是看见今天这样,他高兴。”
我端着碗没喝,眼泪啪嗒掉进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抬头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彩后头露出来,院里亮堂堂的。月季花的影子印在地上,风一吹,摇摇晃晃。
我说:“爸,往后咱们好好过。”
公公点点头,把碗里的酒一仰脖干了。我陪着他,也把酒喝了,辣得直咧嘴。公公难得笑出声,指着我说:“跟你娘当年一样,不会喝还逞能。”
那天晚上收拾完碗筷,我回屋躺下,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二天一早跑去镇上金店,挑了个细细的银镯子,带两片小叶子,花了三百多块。回来套在腕子上,对着光看,银光一闪一闪的。
张顺说过要买金镯子。银的也行,也是他给的念想。
我把手伸出窗外,让太阳照在镯子上。院墙上的牵牛花开得正蓝,公公在灶房烧火做饭,烟囱里的烟直直往天上冒。远处广场传来音乐声,媳妇们在喊我晚上去跳舞。
我把窗台上晾的拼布小方巾收进来,叠好。那上面拼着一朵向日葵,金灿灿的,从碎布头里开出来,一点都不比真花差。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村里头那个叫桂香的女人,丈夫走了好几年,和公公住在一起,每天忙忙碌碌的,再也不躲着人了。村里人现在说起我,都说“桂香手巧”“桂香能干”,那些闲话不知啥时候就散了个干净。
其实闲话一直在,只是我不在意了。这世上谁不被人说?只要对得起自己良心,该咋过咋过。月季花一年年开,地里的庄稼一茬茬收,缝纫机的针脚一行行走,日子就这么往前赶着,不紧不慢。
我如今晚上去广场跳舞,有时候跳着跳着就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多得数不清,有一颗大概是张顺,他应该也在笑吧。笑我这个当年连门都不敢出的女人,如今敢大大方方站在人前了。
公公的身体今年好多了,大概是心情舒坦了,走路也不怎么踮脚了。前几天他还跟我商量,说想在院里搭个葡萄架,夏天好乘凉。我说行啊,等开春咱就搭。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赶紧拿拐棍在地上画尺寸。
王晓霞说桂香姐你变了。我问哪变了,她说你现在走路带风,嗓门也大了,笑起来跟院里那些月季花似的,招人稀罕。
我低头看看腕子上的银镯子,笑而不答。
人是会变的。五年前我连门都不敢出,五年后我站在广场最中间跳《最炫民族风》。不是忘了张顺,是把对他的念想种进了日子里头,让它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张顺给不了我的金镯子,我自己买了个银的。张顺照顾不了的公公,我替他照顾着。张顺想看我过好日子,我就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一样都不落下。
院门敞着,谁想进来看就看。厨房灶上炖着排骨,香味飘出去老远。公公在院里侍弄他那些花,嘴里哼着老掉牙的吕剧调子。缝纫机靠墙放着,下午还有几件拼布活要赶。
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跟张顺走那年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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