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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连续三年陪弟弟一家守岁,今年大年三十我没问也没管,初一早上她推开门,看见厨房那一幕呆立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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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年三十。下午四点。

周成从超市出来。塑料袋里一袋肉馅,半棵白菜,两把韭菜,三块钱的饺子皮。他低头看手机。没有消息。方雅没问他今晚怎么过。他也没告诉她。

风很硬。他缩了缩脖子。街上人不多。超市门口一个老头在卖福字。红纸烫金,摊在塑料布上。周成看了一眼,没买。他拎着袋子,走回家。步子不快。像在拖时间。

开门。屋里冷。方雅三天前就收拾好了回弟弟家的东西。一个大包。放在玄关。周成经过时,拿脚拨开。包倒在地上。他没有扶。

进厨房。洗手。系围裙。他一个人把白菜洗了。一刀一刀切。剁馅。肉是现成的,但他又剁了一遍。刀落在砧板上,声响均匀。像在跟这屋子说话。

包饺子的时候,他开了电视。春晚没开始。新闻联播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他听不进去。手上停了一下。一个饺子捏到一半。皮破了。他重新擀。擀薄了。又破。他索性把那个皮揉成团,扔回面盆里。

晚上八点。饺子包好了。六十个。整整齐齐排在案板上。他煮了二十个。剩下的装进保鲜袋。一袋二十个。冻进冰箱最里面。冰箱里的冻饺已经有五袋了。去年的。前年的。他一直没扔。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他盛了一碗。自己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吃。饺子很淡。他忘了放盐。又去调了碗蘸水。酱油多了。黑乎乎的。他蘸着吃。一口一个。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没开。他坐回桌前。手机放在案板上。没有动静。

零点。鞭炮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谁在天边敲鼓。周成关掉电视。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往上冲。炸开。亮得他眯眼。他看见对面楼有户人家窗户上贴着“福”字。红通通的。那家人一定很热闹。

他回到厨房。拉开冰箱。又看见那五袋冻饺。他把最旧的两袋拿出来。扔进垃圾桶。袋子上结着一层白霜。隔着袋子看,那些饺子还跟新包的一样。

周成在厨房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客厅。打开抽屉。里面的东西不多。几页纸。一支笔。他抽出一张A4纸,平铺在餐桌上。纸很白。比窗外的月光白。

他提起笔。写下三个字。

离婚协议。



第一章

三年前。腊月二十九。

方雅坐在床头叠衣服。周成从后面看她。她低着头,头发从耳朵后面垂下来。她有双好看的手。手背上有颗小痣。

“明天除夕了。”周成说。

“嗯。我明天去我弟那儿。”

周成顿了一下。

“又不回来?”

“他那冷清。我弟媳妇今年带孩子在娘家。就他一个人。我过去帮着包顿饺子。”

周成没说话。方雅把衣服放进行李箱。拉链拉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道口子。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方雅问。

“行。”

“要不你也去。我弟家地方小。你去了也挤。”

“我就在家。挺好。”

方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的行李箱是去年买的。贴着一个卡通贴纸。是弟弟家孩子贴的。周成记得那个贴纸。一只黄色的鸭子。现在还在。

第二天一早,方雅走了。周成站在门口。她进了电梯。头也没回。周成关上门。他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重播。他看了一会儿。笑不出来。关掉。去厨房。煮了碗泡面。面吃了一半。剩下半碗放在桌上。凉了。

那一年,他一个人过了七天。初七方雅回来。带了一盒饺子。说弟弟包的。周成没吃。放在冰箱里。冻着。方雅没说一句“下回不去了”。周成也没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第二年,情况重复。方雅提前三天说,弟弟今年也不容易。家里就他一个。她得过去。周成说,好。送她出门时,他多问了一句:要不我开车送你。方雅说不用,地铁方便。

那年的除夕,周成在楼下小饭馆要了盘饺子。猪肉大葱的。一盘二十四个。他吃了十一个。剩下的打包。拎回家。进门时,保安问他怎么一个人。他说,老婆回娘家了。保安笑。说,那你也去啊。周成也笑。说,明天去。

他上了楼。没去。第二天也没去。第二年,方雅又是初七才回。这次没带饺子。带了一肚子话。说弟弟家的孩子会叫姑姑了。说弟弟包饺子太咸。说弟媳妇还不回来。周成听着。嗯了两声。方雅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挺好。

第三年,就是今年。腊月二十七,方雅说:“我弟今年最冷清。厂里放假放到初八。他一个人住。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过年。”

周成躺在沙发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你去吧。”

方雅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痛快。

“你同意了?”

“你哪年去我没同意。”

方雅没说话。她转身去收拾行李。周成起身。走到阳台上。外面飘雪了。很小。像盐粒。他伸出手。雪落在掌心。化得很快。他攥了攥拳。手心一片凉。

腊月二十八。方雅开始往大包里塞东西。给弟弟买的保暖内衣。给孩子买的零食。还有一副对联。周成站在包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弯腰,从包里把对联抽出来。

“这个留下。我贴。”

方雅说:“那是我弟的。”

“超市买的。哪没有。”周成把对联折了折,放进电视柜抽屉。

方雅没再争。她把包拉上。拉链声嘶哑。周成走进厨房。没再出来。

腊月二十九晚上,方雅做了几个菜。辣子鸡、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碗汤。两人对坐。周成吃了很多。方雅吃得很慢。

“我明天早上走。”方雅说。

“几点的车。”

“八点多。”

“地铁挤。打车吧。”

“不用。没多沉。”

周成没接话。那晚他洗碗。方雅擦桌子。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客气。疏远。周成洗完碗,站在水池边。水还在流。他看着碗底那一圈油渍,用清洁球又擦了一遍。擦得碗面锃亮。

睡觉前,方雅在卫生间化妆。周成经过,看见她涂了口红。又擦掉。又涂。她以前出门没这么仔细。周成没问。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她轻手轻脚进来。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掌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方雅很快睡着了。呼吸很轻。周成翻了个身。窗外有雪。有风。他睁着眼到后半夜。然后慢慢睡过去。

天没亮,方雅就起了。周成听见她穿衣服的声音。他没动。方雅走到床边,停了一下。周成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几秒钟。然后她转身。拎起那个大包。开门。关门。

屋里彻底静了。周成睁着眼。天花板白花花的。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谁用刀尖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但一直在。

第二章

方雅走后,周成去洗了把脸。

水很冷。他捧起来往脸上泼。头脑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袋发青。他拿起剃须刀。想了想,又放下。刮了给谁看。没人看。

下午四点,他出门。超市里人多。都来补年货。他拎着篮子,在生鲜区停了一会儿。卖肉的师傅问他剁不剁。他说剁。师傅手起刀落。半斤肉馅剁成泥。他又拿了一棵大白菜。两把韭菜。一袋饺子皮。结账时,收银员说四十二块六。他摸出手机。扫码。付了。

回家路上,方雅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她弟弟家客厅。茶几上摆着几盘干果。电视开着。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方雅蹲在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周成看了一眼。没回。他拎着袋子继续走。

到了家,他把食材摊开。厨房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周成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拧了拧。灯管又亮起来。他下来。开始洗菜。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撕开。冲水。控干。剁的时候,溅得到处都是。他也不在意。

饺子馅调好。他尝了尝咸淡。淡了。加盐。再尝。可以了。他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开始包。一个。两个。三个。他包得慢。每个褶子都捏得不均匀。有的胖,有的扁。方雅包的饺子好看。像元宝。他包不出来。他包的是自己能吃的样子。

中途,手机响了。是同事老郑。老郑问他在哪儿过年。他说在家。老郑说,一个人啊?来我家。热闹。周成说,不去了。包了饺子。老郑说,那你可别喝多了。周成说,没喝。老郑没再劝。挂了。

周成继续包。天暗下来。他开灯。厨房亮了一些。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很大。像个膨胀的人。他包到六十个,停下手。数了两遍。六十个。他给自己煮二十个。剩下的冻起来。冻之前,他在每个保鲜袋上写了日期。2025.1.28。写完,他把饺子一袋一袋码进冰箱。

冰箱里还有前两年的冻饺。去年的那几袋,包装袋上写着2024.2.9。前年的,2023.1.21。他盯着那些日期。像翻开一本旧日历。每个日子都提醒他,那一年除夕,他一个人。方雅不在。

他关掉冰箱门。回到客厅。春晚已经开始了。几个主持人穿着红衣服,说得热闹。周成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笑不出。他关了电视。屋里静得发慌。他走到窗边。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落下来时,像一场缓慢的雪。

周成把窗帘拉上。他不想看了。他走进厨房。煮了二十个饺子。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胖的,在水里翻腾。他站在灶前,用勺子推了推。雾气升起来。他的脸模糊了。面熟了。他盛出来。倒了一小碟醋。没有蒜。懒得剥。

他坐在厨房小桌旁。一个饺子一个饺子吃。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吃完最后一个,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了。水龙头开了一会儿。水冲着碗。他不动。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前襟。他也没管。

然后,他走到客厅。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他早就写好的离婚协议。三年前就写好了。改了三次。日期一直是空着的。他拿起笔。这一次,他把日期填上了。

2025年1月29日。

他放下笔。纸放在餐桌上。很显眼。他进卧室。躺下。被子里有方雅的味道。洗发水。润肤露。还有一点点离家前喷的香水。很淡。淡得他鼻子发酸。他没有翻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那根日光灯管终于不闪了。稳稳地亮着。

他数了数。这六年。前三年,方雅陪他过年。后三年,方雅陪弟弟过年。他是丈夫。可丈夫在除夕夜,得排在弟弟后面。他以为第二年、第三年会变。没有。日子一年一年过去,像那台旧冰箱。外面看着还在转。里面的东西,早冻住了。

他闭上眼。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最后一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又没声了。

第三章

初一早上六点。周成醒了。

他睡得不沉。凌晨四点就醒了。后来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再睁眼。天已经亮了。他起来。走到客厅。离婚协议还躺在桌上。纸角微微翘起。他把那张纸压了压。又走开。

厨房里。昨晚煮饺子的汤还在锅里。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他点火。把汤烧开。水泡翻滚起来。他掀开锅盖。下了把挂面。细的。用筷子搅了搅。面散开。软下去。他调小火。从冰箱里拿了两个冻饺出来。放进面汤里。像救赎。又像敷衍。

面快熟了。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快。越来越近。然后。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方雅走进来。她拎着那个大包。脸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见周成在厨房里。又看见餐桌上的纸。她呆住了。半晌没动。

“你什么意思。”方雅问。声音不大。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周成没抬头。他看着锅里的面。用筷子挑了一根。尝了尝。熟了。他关了火。

“这三年你陪弟弟,我陪你三年。够了。”

方雅把包放在地上。围巾还裹着。她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秒。又放下。放得很轻。像放一张医院报告单。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

方雅愣了一下。她大概是没想到。周成三年前就动了这个心思。可她一点也不知道。她以为他不在乎。以为他老实。以为他总会在家等她回来。现在纸摆在面前。日期是今天。她才看见。这个男人早就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周成。”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抖。

“我陪你弟弟三年。他冷清。我冷清不冷清。你问过吗。”周成说。他转身。把面盛进碗里。汤也倒进去。热气涌上来。他的脸在热气里看不太清。

方雅没说话。她走到厨房门口。周成端着碗走出来。从她身边挤过去。碗很烫。他换着手。走到餐桌旁。把碗放下。然后坐下。开始吃面。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方雅跟过来。她站在他身后。周成不回头。一口一口吃。面很软。汤很烫。他吃得专注。像这碗面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是不想回来。”方雅说。声音发涩。

周成没接话。他吃面。一下一下。像是把六年的沉默都嚼进了面里。

“我弟他从小没妈。性格孤。我要是不去。他真就是一个人。你不一样。你独立。你什么都能自己干。我以为你懂。”

周成把筷子放下。他抹了抹嘴。转过头看她。

“你以为我懂。”他重复了一遍。

“我独立。我什么都能自己干。所以我就该一个人包饺子、一个人守岁、一个人吃年夜饭。你弟冷清。我热闹?方雅,你有老公。他冷清是他自己的命。我冷清,是你给的。”

方雅不说话了。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别过头。看向窗外。外面有薄薄的雪。天光发灰。鞭炮响了一夜。现在停了。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周成站起来。把碗端起来。他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他把碗放在水流下面。看着水冲过碗底。把汤渍冲掉。他一直在看。像要把自己的影子从碗里冲走。

“你弟弟是独立的人。不是只有三岁。”周成说。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碗。水珠溅在台面上。

“我们离婚。你以后不用在除夕纠结去哪边。你可以天天陪你弟。他冷清。你就把他暖热。只是别拉着我一起暖了。”

方雅站在厨房门口。她看见周成把碗放进碗架。看见他转身。看见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块被冲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只是表面凉了。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她转身。走回玄关。把那个大包又拎起来。包很沉。她拎得吃力。可没放下。她打开门。又关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周成站在厨房里。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电梯门响了一下。然后什么也听不见。

他低头看水槽。里面很干净。碗也干净。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龙头口挂着一滴水。将滴未滴。

他伸手。拧了一下。拧紧了。水不再滴了。

第四章

方雅没走。

半个小时后,她又上来了。手里的大包没了。只拎着一个小包。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进来。周成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声音。他看见她进来,也没关。方雅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很宽。

“我把东西放楼下车里了。”方雅说。

周成没看。

“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

“理由就是三年除夕?”

“理由你自己清楚。”

方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屋里不冷。暖气温着。可她缩着。像在发抖。

“周成,我承认我对你不好。可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年年去我弟家,只是怕他一个人。他性格怪。又没朋友。前年厂里裁员,他差点跳楼。我要是不去,他可能……”

“他可能怎么样。”周成转过头来,“你真觉得自己是去救他的?你是他姐。你该管。可你不能把自己家扔下不管。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我是什么。”

方雅又沉默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绞着。像在揪一团看不见的线。

“我是什么。”周成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沉。

方雅抬头。看他。

“你是我老公。”

“老公。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你有几天把我当老公。回家像住旅馆。吃饭没几句话。晚上各睡各的。你跟我商量过吗。你哪次不是通知我。你要去。我拦过吗。你哪次回来,问过我一句除夕怎么过的。没有。一次都没有。”

方雅的眼泪下来了。不声不响地流。从脸颊滑下来。掉在大衣上。一小团。又一小团。

“我怕你生气。所以不敢多问。”

“你怕我生气。所以就不问。方雅,你这不叫怕。你这叫躲。你躲你自己的心虚。”

方雅抬手擦了擦脸。妆花了。眼底发黑。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周成看着她。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可怜,大于愤怒。就像看见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再凶,也改不了已经摔碎的东西。

“周成。”方雅吸了吸鼻子,“我不想离。”

“不想离。行。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以后除夕你好好待在家里。要么,你搬去你弟那儿。天天守岁。别回来了。”

方雅抿着嘴。她知道周成说得不是在开玩笑。她低下头。过了很久。她说:“我弟明年可能去外地打工。就不在本地过年了。”

周成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出滋味的笑。

“所以不是你不去了。是他不在这了。方雅,你在你心里,我永远是第二选择。他不在,才轮到我。”

“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

周成站起来。他走到餐桌旁。把离婚协议拿起来。折了一下。又放下。折痕在纸中间留下一条线。像一道分界。

“我不逼你今天签。你想清楚。但别拖太久。我不想再过一个这样的年。”

方雅抬头。她看见那张纸。离她不到两米。上面的字她只看清“离婚协议”四个大的。其余的小字模糊一片。像她的未来。

周成没再说话。他进了书房。把门关上。方雅一个人在客厅里。电视无声地播放。她盯着画面。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嘴张得很大。可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突然觉得。这屋子的静,都是她造成的。

天又阴了。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很薄。像谁用刀片在墙上划了一道。方雅站起来。她走到厨房。看见水槽里干干净净。碗筷都收好了。垃圾袋换过了。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去年写的:老公,少抽烟。她伸手撕下来。纸片在她手里蜷起来。

她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冻饺。一袋一袋。日期从三年前排到昨天。她看着那些日期。忽然觉得自己的三年,就是这三个日期。2023,2024,2025。她一年一年往外跑。周成一年一年往里冻。她跑得多远。他就冻得多深。

方雅把冰箱门关上。她站在厨房中间。很小。很挤。比弟弟家的厨房还小。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周成说,以后每年除夕都给你包饺子。包到一百岁。他说这话时,手上沾着面粉。笑得像个傻子。

她现在才记起来。

第五章

方雅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周成没出来。书房门关着。半夜里她起来找水喝。经过书房门口,里面黑着。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回了沙发。天快亮时才睡着。睡得很浅。做了些乱糟糟的梦。

初七早上,周成从书房出来。他洗了脸。换了衣服。方雅醒了。她坐起来。大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妆全脱了。脸色发白。

“我煮了粥。”周成说。

方雅愣住。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上小火煨着粥。白米粥。已经煮得绵软。旁边放着几碟小菜。榨菜、酱瓜、半块腐乳。两副碗筷。摆得很整齐。

她坐下来。周成盛了两碗粥。先推给她。自己再端一碗。两人对坐。像这六年里每一个普通早晨。可又不像。桌上的离婚协议没了。周成收起来了。方雅看到了。她没问。

“吃吧。”周成说。

方雅拿起筷子。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吹。周成吃了几口。放下碗。

“我初十上班。”他说。

“我也初十。”

“这几天,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去你弟那儿。我不拦着。”

方雅没接话。她把粥喝完。小菜没怎么动。周成站起来收碗。方雅说:“我来。”周成没让。他把碗洗了。方雅站在旁边。看他洗碗。水流哗哗的。像这些天的背景音。

“周成。”方雅叫他。

“嗯。”

“我想好了。不离。”

周成没回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冲碗。水从碗里漫出来。他关上水。把碗放好。

“你昨晚想了一夜?”

“不是一夜。是这三天都在想。你说得对。我总想着我弟孤。我忘了我也有家。我忘了你也要人陪。”

周成转过身。他擦干手。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忘了一个人容易。难的是想起来的时候,人还在不在。”

方雅看着他。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点。但不多。像冰块外面化了一层。里面还是硬的。

“周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成没说话。他走到客厅。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那张离婚协议。折痕还在。他放在茶几上。

“机会不是没有。但我不想再要一个只会除夕跑出去的妻子。你得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这个家,还是我这个人。”

“是你。”方雅说。

周成摇头。

“你不确定。”

“我确定。”

“那三天前你推门回来,看见协议,第一反应是问‘你什么意思’。你第一反应不是‘我不要离’。方雅,人最本能的反应不会骗人。你懵了。你怕了。可你没有立刻说‘我不离’。你是在看见那些冻饺之后,才想明白的。对吗。”

方雅不说话了。她的睫毛颤了颤。她确实是在打开冰箱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那些饺子,像证据。一个一个冻在袋子里。她三年欠下的债。

“我想明白得晚。但我想明白了。”方雅说。声音很低。

周成叹了口气。他坐进沙发里。头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

“我也不是一定要离。我只是……一个人守了三个除夕。守怕了。”

方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想拉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周成没有躲。但也没有回握。

“今年过年。我在家。”方雅说。

“离明年过年还有三百多天。”周成说。

“所以你要慢慢看。”

方雅把他的手握住。用了些力。周成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指很凉。可掌心有一点点温度。像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

“好。”周成说。

他只说了这个字。方雅的鼻子一酸。她靠过来。头轻轻枕在他肩上。周成没动。他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周成没接。他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天灰灰的。雪还没化完。楼下的玉兰树枝头挂着几片残雪。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或许这个家,还有救。或许吧。

第六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

周成下班回家。推门就闻见了油烟味。方雅在厨房里忙活。围裙系得紧紧的。头发扎起来。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餐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

“回来了。”方雅探出头。额头有汗。她笑了一下。有些紧张。

周成放下包。他去洗手。水很凉。他搓了搓。出来时,方雅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出来。排骨油亮亮的。像裹了一层焦糖。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周成问。

“元宵节。总得吃顿好的。”

周成坐下。方雅又去盛汤。汤是紫菜蛋花汤。清亮的。冒着热气。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后坐下。她给周成夹了一块排骨。周成咬了一口。甜酸合适。肉也烂。他点点头。

“好吃。”

方雅松了口气。她低头吃了几口饭。又抬头看他。

“我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周成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问我今年过年怎么不去他家。我说我老公在家。他说,那你们一起来。我说不了。他自己会做饭了。年前学了一个月。还发了个照片给我。看。他包的那些饺子。丑得跟包子一样。”

方雅把手机递过来。周成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盘形状各异的饺子。有的像元宝。有的像烧卖。看起来乱糟糟的。但确实能看出是认真包的。

“挺好。”周成说。

方雅把手机收回去。她看着周成。

“我以后每年都在家过。哪儿也不去。”

周成没说话。他继续吃饭。饭桌上很安静。电视开着。放元宵晚会。声音小。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躲开。像刚开始恋爱那会儿。有些生涩。又有些暖。

吃完饭,方雅去洗碗。周成走到阳台上。月光很好。楼下有小孩提着灯笼跑。咯咯地笑。周成看着那些孩子。他忽然想。要是六年前没跟方雅结婚。现在会怎样。也许他一个人过得挺自在。也许他不会知道什么叫冷清。也许他也不用在除夕包那些饺子。可那样,他也不会知道。有人陪着吃一碗热面,是什么滋味。

方雅洗好碗,也来到阳台上。她站在周成旁边。肩膀挨着他。

“想什么呢。”方雅问。

“没想什么。吃多了。出来站站。”

“排骨是不是太甜了。”

“还行。”

方雅笑了一下。她把手插进口袋。夜风吹过来,撩起她几根碎发。

“周成。”

“嗯。”

“今晚……你回卧室睡吧。我睡沙发。”

周成转头看她。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眼睛很亮。有一点不安。又有一点期待。像小孩子承认错误后,等大人发落。

“卧室床大。睡沙发干嘛。”周成说。

方雅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周成没笑。他转身回屋。方雅跟在后面。

那晚,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一点点距离。不像以前那么宽。也不像刚结婚时那么近。方雅先伸手。小指勾住周成的小指。周成没甩开。他轻轻回勾了一下。两人在黑暗里勾着手指。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亮明晃晃地照进来。把薄被照得发蓝。

周成快睡着时,听见方雅说了一句:“以后都不走了。”他很轻地“嗯”了一声。像从梦里漏出来的。然后沉沉睡去。

第七章

春天来得快。

三月末,小区里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周成下班经过时,会慢下脚步。他不摘花。看看就好。有时候方雅会等他下班。两个人一起走回家。路上买点菜。她挑菜。他付钱。很日常。日常得让他有点恍惚。好像那些一个人守岁的除夕,已经离得很远。

四月初,方雅的弟弟方远来了。周成开门时,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背有点驼。头发老长。穿一件深色外套。方远站在门口。笑得很僵。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哥。”他叫。

周成让他进来。方雅从厨房迎出来。看见方远,她先看了眼周成。周成没什么表情。方雅说:“来啦。坐吧。”

方远坐在沙发上。他比三年前更瘦。颧骨凸出来。像把刀。他坐在那儿。不停搓手。

“姐,哥。我来看看你们。顺便……跟哥说声对不住。”

周成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方远没碰。

“以前我不懂事。总觉得我姐该陪我。没想过哥你一个人。今年我学包饺子了。虽然包得丑。但好歹能自己过。以后你们好好过。别因为我闹别扭。”

方雅站在一边。她没说话。方远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

“这是给孩子……哦你们还没孩子。那就给姐和哥。算我一点心意。”

周成把红包推回去。

“拿回去。自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方远不收。周成不收。方雅把红包塞回方远兜里。方远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里有点窘。像做错事的人终于被允许坐下。

晚饭是在家吃的。周成下厨。炒了几个菜。方远一直在旁边打下手。洗菜、端盘。动作不熟练。但很卖力。方雅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弟弟。他们以前几乎不说话。现在围着灶台。像两块拼图,慢慢找到各自的边。

吃完饭后,方远要走。周成送他到门口。方远回头。欲言又止。最后说:“哥。我姐嫁给你。是她福气。”周成拍了拍他肩膀。没说别的。

关了门。方雅从后面抱住周成。抱得有点紧。周成没动。他感觉到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热热的。像小时候冬天贴过的热水袋。

“谢谢。”方雅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怪我弟。”

“怪他没用。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方雅松开他。她转到前面。抬头看周成。眼里有光。

“周成。我们会好的。”

周成看着她。他伸手把她的刘海拨到一边。

“先去洗碗。我手脏。”

方雅笑了。她进了厨房。水声很快响起来。周成站在客厅中间。他环顾这间屋子。沙发、电视、餐桌、绿植。每一样都在原来的位置。可感觉不同了。像换了一种光线。以前是冷的。现在有一点暖。

第八章

腊月二十九。除夕。

周成早上起得比方雅早。他轻手轻脚出门。去菜市场买了鲜肉和嫩白菜。还有两把韭菜。这次的饺子皮他自己擀。面粉买的高筋的。

回到家,方雅在厨房里忙活。她包了蛋饺。那是个费工夫的活。她做了一上午。周成进厨房时,方雅正拿小勺子摊蛋皮。油滋啦响。蛋皮圆圆的。像金黄的月亮。她抬头冲他笑。

“你买那么多菜。吃得完啊。”

“吃不完就冻起来。”

方雅没接话。她知道“冻起来”这三个字以前是道疤。现在疤淡了。像被时间一层层盖上。可她还记得。她把蛋饺码进盘子。转身时,周成已经系上围裙。他把白菜心剥出来。嫩生生的。在案板上切成细末。

两人在厨房里各占一角。忙自己的。锅里的油热了。方雅叫周成让一让。周成侧身。方雅端着蛋饺下锅。油花溅起来。她往后缩。周成伸手挡在她面前。手心溅了一点油星。他甩了甩手。

“疼不疼。”方雅问。

“没事。”

方雅拉过他的手。用冷水冲了冲。拿纸巾擦干。两个人站在水池边。靠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油烟味。不香。但踏实。

晚上八点。饺子包好了。一共八十八个。周成说,吉利。方雅说,两个人吃不了。周成说,慢慢吃。她煮了三十个。剩下的冻起来。这回冻饺子的袋子,是方雅写的日期。2026.2.16。她写得很工整。像在补一个迟到的答案。

周成坐在餐桌旁。方雅端上两碗饺子。还炒了蛋饺、腊肉、青菜。开了瓶果汁。两个玻璃杯碰了一下。声音脆脆的。

“新年快乐。”方雅说。

“新年快乐。”

周成吃了一个饺子。烫。他张着嘴哈气。方雅笑。又给他夹了一个。两个人边吃边看春晚。看到小品时,方雅笑得前仰后合。周成也笑。笑容从嘴角漫到眼睛。他忽然觉得。这才是除夕。有人陪着吃饺子。有人在你身边笑。窗外不管多冷,屋里都是热的。

零点的钟声敲响。外面的鞭炮声炸成一片。周成和方雅站在阳台上。烟花一簇一簇。把天照得五颜六色。方雅靠在他肩上。周成抬起手。轻轻揽住她。

“周成。”

“嗯。”

“以后每年。我都在家。”

“知道了。”

方雅抬头。周成低头。两个人在烟花声里接了个吻。很轻。像两片落在一起的花瓣。松开后,方雅眼睛亮晶晶的。周成用拇指擦了一下她嘴角。也笑了。

那一晚,他们睡得很晚。躺在床上聊天。聊刚结婚时的事。聊方远小时候。聊周成第一次包饺子把面粉撒了一地。聊到后来,方雅先睡着了。周成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进来。她睡得很安稳。像这些年的不安,都被今晚的烟火带走了。

周成也闭上眼睛。他想。人这一辈子,守住一个人。过一个又一个除夕。就是天大的福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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