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我跟女同事上山挖野菜,她的裙子突然被风吹起,她要我负责。
那天我记得太清楚了,七月二十三号,礼拜天,厂里难得放一天假。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草席子被汗洇得发潮,翻身的时候听见竹篾吱呀响。我住在厂集体宿舍最里头那间,窗户朝北,夏天闷得像蒸笼。对铺的老周还在打呼噜,嘴半张着,一口黄牙在晨光里泛着油光。我蹑手蹑脚下了床,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微微发烫——前一晚的热气还没散透。
洗脸的时候碰见隔壁宿舍的赵胜利,他端着脸盆冲我挤眼:“小陈,今儿礼拜天,是不是又要去后山?”我嗯了一声。赵胜利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徐丽华也去?你小子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我瞪他一眼:“瞎扯,就挖点野菜回来腌咸菜,食堂那萝卜干我都吃吐了。”赵胜利嘿嘿笑,弹了我一脸水珠子。
徐丽华是二车间的统计员,去年从省城技校分来的,长得白净,梳两根麻花辫,厂里小伙子没少往她跟前凑。我跟她其实不算熟,就是上个月厂里搞大扫除分在一组,她见我用草绳捆扫帚,还夸我手巧。后来在食堂碰见几次,她总端着搪瓷碗坐我对面,说几句车间里的闲话。不知怎么传到别人耳朵里,就成了“陈建国跟徐丽华好上了”,我解释过几回,没人信。
七点不到,我背着柳条筐在厂门口等她。太阳已经毒得很了,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有股沥青和尘土混在一起的焦糊味。徐丽华从女工宿舍那边过来,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连衣裙,凉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响。那裙子是短袖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截,风一吹就贴身上,显出腰身的弧线来。我赶紧把视线挪开,盯着她手上那个军绿色挎包:“带水了没有?”她拍了拍包:“带了,还带了两个馒头,我妈昨晚上蒸的。”
后山离厂区有三里地,过了农机站就是土路,两旁种着高粱,正抽穗,绿油油的穗子在风里晃。徐丽华走在前头,裙摆偶尔被风撩起来,她就伸手往下按,动作很小,像是怕我看见。其实我走在后头能看见什么?她那裙子料子薄,风稍微大点就贴腿上,连里面衬裙的轮廓都显出来。我心里头扑腾,走了没多远就开始出汗,背心湿了一片。
“陈建国你走快点,待会儿太阳大了野菜都蔫了。”她回头喊我,脸红扑扑的,鼻尖有细密的汗珠。我赶上两步,跟她并排走。空气里飘过来她身上的味儿,说不清是香皂还是雪花膏,淡淡的,比后山野花香好闻。
山路窄起来,两边是茂密的荆条和野枸杞,枝子上挂着红珠子似的小果子。徐丽华揪了几颗塞嘴里,酸得直皱眉头。我忍不住笑:“你也不怕吃坏肚子。”她白我一眼:“我妈说这东西补眼睛的,你不懂。”我跟她学了怎么认灰灰菜、马齿苋和野苋菜,她学得认真,弯着腰在地上扒拉,裙摆拖在草叶上沾了不少苍耳子。
那块地方在山的半腰,有片缓坡,平时少有人来。坡顶上孤零零站着一棵大槐树,底下有一小片空地,野菜长得又肥又嫩。我们就在那儿蹲下来挖,柳条筐搁在中间。徐丽华手劲小,挖野菜老是连根拔断,我就教她用小铲子斜着往下深挖,连根带土一块儿起。她学了好几次才摸到窍门,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哟,这个法子好,早怎么不教我?”
快十点的时候,天突然阴了,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乌云,就是风把一片薄云推过来挡了太阳。可那风来得邪性,从山坳那边猛地灌过来,呜呜地响,把地上的草叶和尘土卷起来。徐丽华正蹲在槐树根旁边挖一丛野苋菜,风从她背后吹过来,那件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哗”一下被掀了起来,翻到大腿根上,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和里面米白色的衬裙。
我愣住了,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风还在刮,那裙子贴在她后腰上,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其实也就几秒钟的事,她反应过来赶紧往下拽裙子,脸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和脖子。我也赶紧低下头假装挖野菜,心里头突突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指尖都在哆嗦。
过了好半天,她小声说了句:“陈建国,你看见了。”
我抬起头,她站在那棵大槐树底下,一只手攥着裙摆,另一只手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地面。她睫毛颤得厉害,声音也发虚:“这个事……你得负责。”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声。负责?负什么责?我就看见她裙子被风掀起来而已,又不是我掀的。可她那表情实在太认真了,不像开玩笑,眼睛里头有层水光,好像我说个不字她就能当场哭出来。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咽了好几口唾沫才说:“丽华,刚才那是风吹的……”
“我知道是风吹的。”她打断我,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已经红了,“可是你看见了。我跟你说过,我还没谈过对象……”她说到这里顿住了,咬着嘴唇,眼泪就掉下来一颗,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我在厂里一直好好的,要是传出去让别人知道……”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1978年,风气虽然比前些年松动了些,但男女之间的事还是敏感得很。一个女工跟男同事单独上山,裙子被风吹起来让人看见了,要是有人添油加醋传开去,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还怎么做人。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脚下那筐野菜都忘了继续挖。
“丽华,你别急,没人会知道的。”我笨拙地安慰她,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不知道该不该拍她肩膀。她擦了把眼泪,声音沙哑:“那你能保证不说出去?”我赶紧点头:“能,肯定能,我陈建国不是那种碎嘴的人。”她看着我,像是犹豫了一会儿,又说:“光不说出去不行……你得,你得认这个事。”
我懵了:“认什么事?”
她脸红得更厉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得……跟我处对象。不然我往后怎么面对你?你看见过……那个样子,我在你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手背,掐出几道白印子。
我站在大槐树的阴凉里,心里头翻江倒海。说实话,徐丽华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厂里多少小伙子想追她都没追上。她要真愿意跟我处对象,那是我的福气。可这事来得太突然了,而且原因还这么荒唐——就因为我看见她被风吹起来的裙子?这要是让别人知道,还不笑掉大牙?
“丽华,”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你是认真的?就因为这个,你就要跟我处对象?”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透,但目光里头有股倔劲儿:“我不是因为那个……其实上个月咱俩分在一组打扫卫生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人挺好。厂里的人都说你踏实、肯干,脾气也好。我……我本来就想找个机会跟你说的,刚好今天……”
她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小,脑袋又垂下去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她哪是被风吹了裙子才要我负责,她分明是早就想跟我处对象,借着这么个由头把话挑明了。想到这里,我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可脸上还是烫得厉害,活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行。”我说,“我负责。咱俩处对象。”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使劲往下抿着,那副又羞又高兴的模样叫我心里头一软。她弯腰把那筐野菜端起来,声音里带着笑:“那这些野菜……咱俩一起腌,腌好了送我妈那儿去。”
我接过来扛在肩上,她走在我旁边,这回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步子轻快得多,那件白裙子被风吹起来也不急着往下按了,只是偶尔瞟我一眼,脸上一阵阵泛红。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风从背后推着人走,槐树叶子哗啦啦响,天上的薄云散了,太阳重新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我侧头看她,她正伸手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那天回到厂里已经快中午了,食堂开了饭,蒸红薯和白菜汤。我把野菜泡在水池子里,回了趟宿舍。赵胜利正躺在床上看《人民文学》,见我回来就坐起来:“咋样?挖了多少?”我说弄了小半筐,明天晒干了腌上。他眼珠子转了转:“徐丽华呢?她挖了多少?”我白他一眼:“各挖各的,我哪知道。”赵胜利嗤了一声,把杂志拍在床头:“得了吧你,我早上可看见了,你俩一块儿出的厂门。”
我没搭理他,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心里头还在琢磨今天这事。太邪乎了,上山挖个野菜,愣是挖出个对象来。可仔细一想,徐丽华那性子我多少有点数——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姑娘,既然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就是真心实意的。我这边虽然一开始是被动应承,可真坐下来想想,我心里头也是愿意的。
下午徐丽华来我宿舍窗口叫我,说野菜泡好了要捞出来控水。我出去一看,她把那筐野菜洗得干干净净,码在食堂后墙根的水泥台子上晾着。见我来了,她递给我一条干毛巾擦手,声音不高不低:“晚上我蒸了玉米面窝头,给你留两个,待会儿给你送过来。”说完她就走了,旁边路过的几个女工抿着嘴笑,冲我挤眼睛。我站在太阳地里,后脊梁发烫,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就这么着,我跟徐丽华算是正式处上了。厂里传得飞快,第二天全车间都知道了。有人打趣我“野地里捡了个媳妇”,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徐丽华眼光不高,怎么就看上我这么个穷工人。我都装作没听见,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徐丽华倒是坦然,每天中午端着饭盒坐我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车间里的事,偶尔从饭盒底下摸出个煮鸡蛋或者半截黄瓜悄悄塞给我。
有一次我问她,那天在山上那风来得那么怪,是不是她早就看好天气预报了。她瞪了我一眼,拿筷子头敲我手背:“胡说八道,我哪有那本事。那是老天爷帮忙。”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睛弯弯的,牙白白的。我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管它是不是老天爷帮忙呢,反正这人现在是我对象了。
可日子不能光处对象,厂里的事、家里的事,一堆一堆等着呢。我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妹,爹在建筑队干活把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我妈在街道小厂糊纸盒挣点钱。我每月工资三十六块,交二十块回家,剩下十六块自己花,攒了两年存了不到一百块。现在多了个对象,花钱的地方自然就多了。光说看电影,一张票一毛五,两个人三毛,一个月看几场就块把钱。偶尔下趟馆子吃碗面,又是几毛钱出去。
我妈知道我处对象了,高兴是高兴,可也发愁:“丽华那姑娘我见过,挺好的,就是人家是省城来的,家里条件肯定比咱强。你拿什么娶人家?”我闷头扒饭没接话。我爹拄着拐从里屋出来,往桌边一坐,咳嗽了好几声才说:“建国,你也不小了,二十四了。要是真定了,就把婚结了吧。家里拿不出彩礼,可也不能亏待了人家姑娘。”
徐丽华家那边倒是没提什么过分要求。她爹是省城机床厂的退休工人,她妈在街道居委会帮忙,家里三个闺女,丽华是老二。头一回上她家吃饭,她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西红柿汤,这在1978年算是挺丰盛的了。她爸话不多,就问我家里几口人、工资多少、住哪。我一一答了,她爸抽着烟点点头:“条件差点不怕,年轻人肯干就行。丽华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苦,你多担待。”
我连忙点头说一定一定。徐丽华在旁边给我夹菜,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早就知道她爸妈不会为难我。吃完饭她送我出来,在巷子口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秋天的蚊子嗡嗡围着我俩转。她伸手给我赶蚊子,说:“你紧张什么呀,我爸就是那张脸厉害,他其实心里挺满意你的。”我挠着头傻笑,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柔柔和和的。
处了四个月对象,到了冬天,厂里分了批指标,让各车间推荐技术骨干去省城进修半年。我师傅——二车间八级钳工孙德柱——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技术过硬,平时跟车间主任关系也好。他一听说有进修名额,当天就去找了车间主任钱德贵,拍着桌子说“陈建国这小子我是真看好,干活踏实肯动脑子,这半年我要是不把他推出去,我这辈子白教他了”。钱主任被他说得没法,又让我考了回实际操作,我拆装了一台老式车床,四十多个零件一个没多一个没少,装回去开机跑得比原来还顺。钱主任点了头,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徐丽华知道以后高兴得直蹦,拍着我肩膀说“我就知道你能行”。可高兴完了又发愁:“半年呢,你去省城了,我一个人在厂里多没意思。”我说又不是不回来了,半年很快就过去了。她嘴巴一撇:“那你在省城别乱看别的姑娘啊。”我笑了,伸手揉她脑袋:“我眼里就你一个。”
临走前一天晚上,她拉着我在厂后墙根底下站了好久,北风刮得脸生疼,她把手揣我棉袄兜里,两个人贴着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底下眼睛亮得像星子:“建国,等你进修回来,咱俩就结婚吧。”我心跳快了几拍,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说:“好。”
1979年春天,我去了省城的机床技工学校进修,跟另外两个厂的工人分在一个班,学数控技术——那时候数控还是新东西,整个省都没几台数控机床。我底子薄,初中学的数学早忘差不多了,第一周的课听得云里雾里。晚上别人都睡了,我还趴在教室就着蜡烛啃教材,公式推了一遍又一遍,草稿纸用了一大摞。
带课的老师姓何,五十来岁,瘦高个儿,戴副黑框眼镜,讲课慢条斯理的。他发现我学得吃力,就每天放学多留我半小时,单独给我补初等数学。何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的:“小陈,你底子差,但脑子不笨,肯下功夫就行。技术这东西,不怕起步晚,就怕不坚持。”我闷头应着,心里记住了。
进修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厂里来了封信,是我妈托人写的。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爹的腰好了些,能拄着拐慢慢走了。弟妹们学习都还行,就是老二建国——我大弟——初中毕业不想念了,想找个活干。我妈让我拿个主意。我把信看了三遍,趴在宿舍床上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就一句话:让老二再等半年,我进修回去帮他找个学徒的活。
信寄出去没几天,徐丽华的信就到了。她的字圆圆的,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认真:“建国,厂里新进了一批机床,从东德进口的,全车间的人都围着看。我站在后头,想着你要是也在就好了,你肯定一眼就能看明白怎么回事。你好好学,回来教教我。对了,我妈说等你回来让咱俩把事定了,我这边都准备好了。你一个人在省城照顾好自己,别省着,该吃就吃。”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上还画了一朵小花——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没事瞎画的。
我把信折好夹在课本里,站在宿舍窗口往外看。省城的春天来得早,路边的杨树已经挂了毛毛虫似的花序。我想起去年七月那个刮风的上午,想起徐丽华那条白裙子被掀起来的模样,想起她红着眼圈说要我负责。如今我真的在为她负责了,好好学习,好好攒钱,好好准备娶她。
六个月进修期满,我考了全班第三,何老师给我写了封推荐信,说我这人踏实肯钻研,回去能当技术骨干。我揣着推荐信和结业证书坐火车回厂,一路看着窗外绿油油的麦田,心里头又盼又慌,手心里全是汗。
到厂那天是六月中旬,热浪从地面往上蒸。赵胜利到火车站接我,见面先捶了我一拳:“行啊你小子,瘦了,也黑了不少,是不是天天熬夜看书?”我笑,问他厂里怎么样。他接过我行李扛肩上,边走边说:“变化大了,新机床都到位了,钱主任天天带着人调试呢。对了,徐丽华调一车间当统计去了,工资涨了一级。你俩的事啥时候办?全厂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我耳朵根发热:“快了,跟家里商量商量就定日子。”
回到厂里,把行李往宿舍一扔,先去车间报到。钱主任正带着几个师傅围着那台东德机床研究,见我来了,冲我一招手:“小陈你过来,正好,这玩意儿说明说全是德文,你进修学的啥?能不能看懂?”我凑过去翻了翻说明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我认不得几个,但图纸和参数能看懂大半,就在旁边搭了把手,帮着调了几个进给量。钱主任看了直点头:“行,没白去,有长进。”
下班的时候我在车间门口碰见徐丽华,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剪短了些,到肩膀那儿,脸上比去年圆润了一点。看见我,她先愣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在我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你还知道回来?”声音有点哑,眼睛里头有水光在转。我嘿嘿笑,说:“这不回来了吗,还考了第三呢。”她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拿手背蹭了下眼角:“走,去食堂吃饭,我打了红烧肉。”
食堂里好些人看见我俩坐一块儿,都笑着起哄。赵胜利端个饭盆坐到旁边,拿筷子敲着碗沿:“陈建国你俩啥时候办事?我份子钱都准备好了。”我看了眼徐丽华,她低着头咬馒头,耳朵根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我就说:“国庆吧,国庆放假把事办了。”赵胜利一拍大腿:“好,那这杯喜酒我喝定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我请了几天假回家跟爹妈商量婚事。我妈翻出攒了好几年的布票和棉花票,说给新媳妇做两床被褥。我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搓着草绳,慢悠悠说:“该置办的置办,别委屈人家姑娘。家里拿不出像样的彩礼,咱就把礼数做足了。”我点头,心里头盘算着手头那点积蓄,加上进修期间的补贴,统共攒了不到二百块。结婚摆酒、添置家当、租房子,哪一样都得花钱。
回厂以后我跟徐丽华商量,她说她那边攒了有一百多,加上她爸妈给的陪嫁,够办个简单婚礼了。“咱不跟别人比,厂里那几家办得风光的,哪个不是家里有底子的?咱俩白手起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我宿舍床沿上,手里拿个蒲扇给我扇风,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看着她,心里头酸酸软软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房子是托了厂里后勤科帮忙找的,在厂家属区最边上那排平房,一间半,外头带个小厨房。墙是砖砌的,顶是油毡加瓦,夏天热冬天冷,但好歹是单独的一间,不用跟别人挤宿舍了。我把攒的钱和徐丽华拿来的钱凑一块儿,买了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又从家里搬来我妈陪嫁的那个樟木箱子。东西不多,但摆进去以后,那间小屋有了模样。
婚期定在九月三十号。头天晚上,赵胜利和几个要好的工友过来帮我布置新房,贴了红喜字,挂了红纸剪的拉花,还弄了两挂鞭炮挂在门框上。赵胜利忙前忙后,热得满头大汗,袖子撸到胳膊肘,嘴里还念叨:“你可得好好待人家丽华,她可是咱厂里最好看的姑娘了。”我笑着踹他:“还用你说。”
九月三十号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玻璃上贴着红双喜,透过纸能看见外面灰白色的天。我心里头又紧张又欢喜,手心汗津津的。穿上去年新做的蓝涤卡中山装,胸口别了朵红纸花,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
婚礼在厂食堂办的,摆了八桌。菜是食堂大师傅帮忙做的,红烧肉、鱼、丸子、炒鸡蛋、大烩菜,不算多丰盛但油水足。徐丽华穿了件大红的确良褂子,头发盘起来别了朵红花,脸上搽了薄薄一层粉。她从女工宿舍被赵胜利他们簇拥着过来的时候,我站在食堂门口迎着,心跳得咚咚响。她走到我跟前,看了我一眼,嘴角含着笑,眼睛里头亮晶晶的,跟去年在山上说“你得负责”的时候一模一样。
酒席上厂领导致辞,钱主任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夸我技术好肯上进,夸徐丽华工作认真,祝我俩白头到老。工友们起哄让我俩喝交杯酒,我举着搪瓷缸子手直抖,洒了半缸子在袖子上。徐丽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拿手帕给我擦袖子,嘴里小声说:“瞧你那点出息。”可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那晚回了新房,红蜡烛点在桌角,光晕晃悠悠映在墙上。徐丽华坐在床沿上解辫子,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红褂子底下微微起伏。我坐在她旁边,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儿,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侧过头来看我,烛光在她眼睛里跳:“陈建国,咱俩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我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肚蹭过她细腻的皮肤,低声说:“嗯,一家子。”
婚后日子跟所有普通工人家庭一样,平平淡淡又满是细碎的忙乱。每天清早六点起来,我生炉子烧水,她揉面蒸窝头,灶台窄小,两个人转身常撞在一起。她嫌我笨手笨脚把炉灰弄得到处都是,我嫌她切菜太慢耽误上班。拌几句嘴,她把热窝头塞我手里,我把搪瓷缸子里的稀饭给她倒满,然后就各奔各的车间去了。
白天在车间里,我跟着钱主任和师傅们摆弄那台东德机床,慢慢摸清了脾气,写了个简易的操作规程,印了几份发给大伙儿参考。钱主任看了挺满意,在厂务会上点名表扬了,年底给我评了先进工作者,奖金十五块钱。我把钱拿回家交给徐丽华,她数了两遍,锁进柜子里的铁皮盒子里,回头跟我说:“攒着,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1980年开春,徐丽华怀上了。她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我把她妈从省城接来住了半个月,她妈天天给她熬小米粥、煮鸡蛋,见天念叨“多吃点多吃点”。我下班回来就往家赶,生炉子做饭洗衣服,手脚比原来麻利了不少。有一天晚上她靠在床头,看我蹲在地上给她搓袜子,忽然叹了口气:“陈建国,你说咱俩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就为了一股风?”
我抬头看她,她脸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我想了想,说:“那股风是起头,后头的事是你我自个儿选的。”她笑了,拿脚趾头轻轻踢我肩膀:“你这话说得还怪有道理的。”
十月份,她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我守在产房外头一夜没睡,听见孩子第一声哭的时候眼眶一下子热了。护士抱出来让我看,小东西皱巴巴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她一把攥住我的指头,那力道小小的,却让我心里头翻起巨浪来。
徐丽华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额上汗湿了碎发,看见我就笑:“闺女,像你。”我点头,嗓子眼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伸手碰了碰我眼角,指尖湿的:“你哭啥,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握住她的手,使劲吸了吸鼻子:“嗯,没啥大事,就是高兴。”
闺女取名叫陈欣,欣欣向荣的欣。徐丽华她妈说这名字好听,我爹说就是笔画多了点,怕孩子以后学写名字费劲。徐丽华抱着孩子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咕嘟咕嘟响。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们娘俩,外头秋风吹着窗纸哗啦哗啦响,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夏天的山坡,想起那阵邪性的风,想起那条白裙子——像一场梦,又像是命里早就安排好的。
日子继续往前淌。厂里的效益时好时坏,1982年的时候搞了一轮改革,精简机构,有些车间合并了,钱主任调去当了副厂长,我师傅孙德柱退了休。我接了一部分技术管理的活,工资涨到了四十八块。家里添了台黑白电视机,十四英寸的,日本货,花了四百多块,攒了大半年的钱。徐丽华抱着闺女坐在电视机前看《霍元甲》,闺女趴在炕上跟着哼主题曲,哼哼唧唧的,口齿不清。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紧巴,但踏实。
可生活哪能一直太平。1983年夏天,我爹的腰伤复发,送到县医院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动手术。手术费加上住院费少说也得三四百块。我把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又跟赵胜利借了五十,跟徐丽华她妈借了五十,总算凑够了。我请了半个月假回去伺候,徐丽华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厂里,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累得嘴角起了泡。我回来那天,她靠在门框上接我的行李,眼圈乌青,嘴角的泡结了痂,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爹咋样了?”我说手术挺成功,养着就行。她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给我热饭,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塌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照在她侧脸上,映出眼角淡淡的细纹。她刚满二十七岁,可看起来比前几年老了些。我心里头一阵发酸,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她肩膀上。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手覆在我手背上,粗糙的指腹蹭着我手背的皮肤:“干啥呀,孩子看着呢。”我侧头看,闺女趴在里屋门口探头探脑,嘴里叼着半块饼干,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那些年厂里陆续有人下海经商,赵胜利的弟弟在南方倒腾电子表发了财,回来给赵胜利捎了个进口录音机。赵胜利抱着录音机来我家显摆,放邓丽君的磁带,靡靡之音从喇叭里淌出来,徐丽华听得入神。赵胜利跟我说:“建国,你要不要也琢磨琢磨?光靠厂里这点死工资,啥时候能翻身?”我没接话。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徐丽华在黑暗中问我:“你是不是也想出去闯闯?”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咱闺女还小,家里这摊子离不了人。再说我技术都在厂里,出去了能干啥?”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手搭在我胳膊上:“你咋决定我都支持。”
最终我没走,留在厂里继续干我的技术活。1985年厂里引进了第二条生产线,派我去上海培训了三个月。回来以后我提了几项改进方案,把生产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厂里给我发了笔奖金,还评了工程师职称。那年冬天,我们家从平房搬进了筒子楼,两室一厅,虽然只有四十多平,但有独立的厨房和厕所了。搬进去那天,徐丽华里里外外擦了三遍,闺女在新房间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着,像磨盘一样转,不快不慢。闺女上了小学,上了初中,功课不用我们太操心,随我,喜欢鼓捣机械类的东西。徐丽华在车间干到1990年,因为身体原因调去了后勤科,管仓库,清闲了不少。我当了车间副主任,后来又当了主任,管着几十号人,操心的事越来越多。
1995年厂里改制,国营变股份,老员工买断工龄的买断,内退的内退。我跟徐丽华商量了半天,决定留下来。我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技术全都烂在肚子里,走了可惜。徐丽华办了内退,拿了一笔钱,在家专心带孩子。
改制以后厂里效益反而好了几年,订单多了,工资也涨了。闺女考上省城工业大学的机械专业那年,我跟徐丽华送她去学校,站在校门口看着闺女拖着行李箱走进去,背影瘦瘦的,马尾辫在脑后晃荡。徐丽华忽然攥住我的手,声音有点抖:“咱们闺女长大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啊,咱俩都老了。”
老了是真的老了。1998年我四十四岁,两鬓开始泛白,腰也不太好了,搬个重物第二天起来就直不起腰。徐丽华头发里也冒了白丝,脸上褶子多了,眼角往下耷拉。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镜子前梳头,忽然喊我:“建国你过来看看,我这头发白了好多。”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松了,眼皮垂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我伸手捋了捋她鬓角的白发,低声说:“白了也好看。”她嗤了一声,拿梳子敲我手:“就会说好听的。”
2000年千禧年,厂里搞了场联欢会,老工人们聚了一堂。赵胜利已经当了保卫科科长,啤酒肚挺着,头发剩了没几根。他端着酒杯过来跟我碰:“老陈,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吧?”我算了算:“二十二年。”他感慨:“真快啊,那会儿你跟丽华上山挖野菜的事我还记着呢。”我笑着摆手:“别提那事儿了,老掉牙了。”旁边的老周凑过来:“啥事儿啥事儿?说说呗。”赵胜利刚要张嘴,我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着改口:“没啥没啥,就他们两口子谈恋爱那点陈年旧事。”
徐丽华坐在旁边那桌跟女工们聊天,听见这边哄笑,扭头看过来,冲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笑,好像在说:你又在编排我什么了。我冲她举了举杯子,她端起茶水回敬了一下,两个人在满屋子热闹里头,隔空碰了个杯。
2005年,闺女陈欣大学毕业,进了省城一家汽车制造厂搞技术研发。对象是大学同学,学电气自动化的,小伙子高高瘦瘦戴副眼镜,头回来家里的时候紧张得连茶杯都端不稳。徐丽华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席间问东问西,比当年她爸问我问得还细。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1978年我去她家吃饭那回,她爸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审查”我。时间转了一圈,轮到我们当家长了。
闺女2007年结的婚,婚礼在省城办的,我和徐丽华提前两天过去帮忙。婚礼上闺女穿白色婚纱,挽着她对象走过红毯的时候,我坐在台下,眼眶热了好几次。徐丽华偷偷塞给我手帕,低声说:“别丢人了。”可她自己也在擦眼角。
婚后闺女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回来两三趟。家里就剩我和徐丽华两口子,忽然觉得房子空了。她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我上班下班看报喝茶,日子清净得有点发慌。2009年我也退了休,拿三千多块的退休工资,不算多,但够两个人吃喝。
退了休以后时间更多了,反倒不知道干什么好。徐丽华嫌我在家碍事,撵我去跟老头们下棋。我就去厂区后面的小公园,跟几个退休工友下象棋,一下一下午。赵胜利也退休了,天天在公园练太极拳,打得四不像,还非说自己得了真传。有一回下完棋回家路上碰见他,他拉住我:“老陈,下周咱老伙计们组织去后山转转,你去不去?”我愣了一下,后山,就是当年挖野菜那座山。我点了点头:“行,去吧。”
去后山那天是五月份,天不冷不热,路两边的槐树开了花,空气里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我们七八个老头顺着山路往上走,腿脚都不太利索了,走一段歇一段。到了半山腰那棵大槐树底下,我停下来。树比当年粗了一圈,树冠撑得更大,树底下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花。赵胜利走过来拍我肩膀:“咋了老陈,触景生情了?”我笑笑没说话。
站在那棵槐树下头,风从山坳里灌过来,跟三十多年前那天一样。我忽然想起那个中午,想起那阵邪性的风,想起那条被掀起来的白裙子,想起徐丽华红着眼圈说“你得负责”。风还是那个方向吹过来的,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我站在树底下,脚边有一丛野苋菜,长得肥嫩嫩的,跟那年一模一样。
回家以后徐丽华正在厨房择韭菜,见我进门头也不抬:“去哪儿野了一下午?”我说跟老赵他们上后山了。她择韭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上后山了?去那棵槐树那儿了?”我点头。她嘴角抿了抿,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声音平平的:“那地方草深了,别往里头走,当心虫子。”我换了鞋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择韭菜。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香气溢出来,混着韭菜的青辣味儿,满屋子都是家常日子才有的味道。
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徐丽华忽然靠在我肩膀上,眼皮半垂着,像是困了。屏幕上的新闻在说啥我没听清,她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建国,你说那年我要是不说那句话,咱俩现在会是啥样?”我扭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我想了想,说:“那我可能就错过你了。”她哼了一声:“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伸手揽住她肩膀,她比年轻时候瘦了些,骨头硌着手心。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细的光带。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词,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我闭上眼睛,想起七月的山坡、风、白裙子、红眼圈。三十多年了,那些画面像压箱底的照片,边角泛了黄,但人还是那个人。
2020年疫情的时候,闺女一家回不来,就靠打电话视频联系。徐丽华天天跟我念叨闺女吃没吃饭、外孙学习咋样。我被她念叨烦了就躲阳台上抽烟,她隔着玻璃瞪我,用口型说“少抽两根”。我掐了烟回去,她递我一杯胖大海泡的水,说我老咳嗽还抽烟,作死。我接过来喝着,杯子里胖大海胀得圆滚滚的,像泡开了一朵褐色的花。
2023年秋天,我和徐丽华去省城闺女家住了一段时间。有天傍晚吃完饭出去散步,走过一条街,路边有个老太太摆摊卖野苋菜,筐里码得整整齐齐。徐丽华蹲下去问价,老太太说一块钱一把。她挑了两把,站起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直起腰揉着后腰抱怨:“老了不中用了,蹲一会儿就不行。”我接过她手里的野菜,搀着她慢慢往前走。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指着马路对面:“建国你看,那姑娘。”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对面人行道上走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姑娘,大概二十出头,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步子轻快得像踏着弹簧。徐丽华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笑意,没说什么。我拍了拍她胳膊:“走吧,回家给你炒野菜吃。”她收回目光,挽住我胳膊,两个人慢慢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太阳在西边沉下去,把天烧成橘红色,把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
回家路上她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那年咱俩在山上挖的那筐野菜不?后来腌好了送我妈那儿,我妈说腌咸了,吃了一冬天。”我说记得,怎么不记得。她说:“其实那筐野菜第二天就被我爸倒了一半,说太咸了齁嗓子,我妈还跟他吵了一架。”我笑:“你咋不早说,我少放点盐就好了。”她歪头看我:“那时候哪敢说,刚处对象,怕你觉得我家里人毛病多。”我说:“现在不怕了?”她掐我胳膊:“都老夫老妻了,还怕啥。”
晚饭炒了那两把野苋菜,蒜蓉清炒的,碧绿的一盘。外孙嫌苦不肯吃,徐丽华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着,眼睛眯起来:“跟咱后山那味儿一样。”我尝了一口,确实,带着点微涩的清苦,回甘上来是淡淡的甜。那味道一下把我拽回到1978年夏天的山坡上,阳光、风、草叶的腥味、她的白裙摆。
吃完饭闺女洗碗,外孙写作业,我和徐丽华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靠着我打盹,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搁在我腿上,五指松弛地弯着,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微微凸出。我低头看她的手,皮肤松了,斑点了,可还是那双手——三十多年前她就是用这双手攥着裙摆,红着眼圈说“你得负责”。我轻轻覆上去,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然后扣住了我的手指。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外孙在房间里念英语单词,厨房传来闺女刷碗的水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塞满了这个普通的秋夜。我握着徐丽华的手,看着窗外万家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头忽然就满了——满得没有一丝缝隙。
又过了些日子,十一月底,我翻箱底找冬天的棉裤,从樟木箱子底下翻出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是我当年进修的结业证书、何老师的推荐信,还有一沓泛黄的信。我把信拆开,是徐丽华当年写给我的那些,字迹圆圆的,信纸边角发脆了,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还在。我蹲在箱子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徐丽华从厨房探出头:“翻什么呢半天不出来?”我把信举起来:“你当年写给我的,还画了朵花。”她走过来接过信看了看,嘴角撇了撇:“字写得真丑。”可她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转身往柜子抽屉里锁,嘴里嘟囔着:“留着,给闺女看看她妈当年的字。”
那天晚上躺床上,她忽然翻过身来对着我:“建国,咱俩结婚多少年了?”我算了算:“四十四年。”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住:“四十四年了……真快。”我捏了捏她的手,骨节分明,带着暖意。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她侧躺的轮廓上,银白的头发在光里亮了一瞬。
我说:“丽华。”
她嗯了一声。
“那年你说要我负责,我其实早就想好了。”
她没说话,但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勾了勾。
“不管有没有那阵风,不管裙子有没有被吹起来,”我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都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
黑暗里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她的手攥紧了我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有点哑:“马后炮,早干嘛去了。”我笑了,觉得眼角湿湿的,拿另一只手背蹭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响,像极了四十四年前山坳里灌过来的那一阵。只是这回,没有白裙子被掀起来,也没有红着眼圈的姑娘要我负责。只有两个头发花白的人,躺在一张睡了四十多年的木板床上,十指扣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1978年夏天的风从记忆深处吹过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裹着槐花的甜和野菜的苦,裹着一个年轻姑娘的羞赧和一个年轻工人的慌张。那阵风终究没有停,它穿过四十四年的光阴,吹到今天,吹进这间安安静静的卧室,吹动了我心里的什么东西。
身旁的徐丽华呼吸渐渐绵长,她睡着了。手还扣在我手里,松松的,暖暖的。我侧过头,借着那一点路灯的光看她,她睡得安稳,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谢谢你,让我负责。”
屋外的风声小下去了,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缕银白的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四十四年前的七月,二十三号的上午,后山半腰那棵大槐树底下,风起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注定了——这辈子,我该对她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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