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乱葬岗上一具小僵尸。
死了多少年,我记不清了。
反正从我睁眼那天起,身上就烂得没一块好肉,骨头缝里长蛆,头发结成毡子糊在脸上,连野狗都嫌我臭,绕着我走。
就这样我在土里埋了不知道多久,饿了啃泥,渴了喝雨水,日复一日地。
我数着爬过我嘴边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记不清,再从头数一遍。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从土里爬出来,月亮好的时候,就坐在坟头上晒晒身上的潮气。
乱葬岗上鬼火幽幽,有野鬼和我打招呼,说小僵尸你厉害啊,居然能炼出形体。
我说厉害个屁,身子烂成这样,出去能吓死活人。
野鬼就笑,说你还想出去呢,知不知道外面的活人有多凶。
你瞧你这细胳膊细腿,跟柴火棍子一样,出去也是被人一棍子砸碎当柴烧的命。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于是我又躺回坑里。
有一天夜里,雨下得极大,乱葬岗上新来了一具尸体,草席卷着,没埋多深。
泥土被雨水冲开,露出一张青白的小脸,是个小姑娘,瞧着七八岁的年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坐在坟头上看她看了很久。
她的魂已经走了,身子凉透了,和这岗子上千千万万的尸体没什么分别。
可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把她拖出来。
也许是太孤独了。
我笨手笨脚地把她从泥里拽出来,用我僵硬的胳膊抱着,想给她找个干燥的地方。
她轻得像一片树叶,脑袋垂在我胸口,那地方一片死寂。
我拖着她走了很远,走进山坳里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庙,把她放在神像底下漏雨最少的地方。
然后我蹲在她旁边,给她擦脸上的泥。
擦着擦着,我的手僵住了。
她和我一样冷,一样没有呼吸,一样不会醒来。
我忽然觉得很难过,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伤心。
我只是想,原来有了伴儿也还是一样的。
直到天亮之前,我听见庙外有脚步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就是这儿,她就躲在里面。」
另一个声音说:「抓出来,沉塘。」
我低下头,看着神像底下的小姑娘。
门被踹开了。
1
来的是两个年轻汉子,穿着干净衣裳,提着灯笼和麻绳。
他们看见了我。
我比那小姑娘更吓人,浑身烂肉,黑紫青紫的皮肤绷在骨头上,两个眼珠子突出,嘴巴咧到耳根,头发乱如枯草。
他们尖叫着后退,灯笼掉在地上烧起来。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跑了,连滚带爬,喊声跟杀猪一样。
我回头去看神像下的小姑娘,她身上那件破衣裳被风一吹,掀起一角,露出肚皮上一朵青色的胎记,像一片小叶子。
我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那胎记。
凉丝丝的,像块石头。
忽然外面又有了动静。我竖起耳朵听了听。
一个女人在庙门前停了,小声喊:「阿叶,阿叶你在吗?」
我歪头看她。
她跨过门槛,借着雨停后微明的天光,看见神像下的小姑娘。
她发出一声极低的抽泣,随后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把小姑娘从地上搂起来。
「阿叶,我的阿叶,娘来了,娘来了,咱回家去……」
我蹲在一旁没动弹。
她像是没看见我,只把小姑娘抱得死紧。
我忽然有些无措,往后退了退,没留神后腰撞在供桌上,那供桌本就朽了,哗啦一声塌下来。
她猛地抬头看我。
雨过天青,她的脸迎着初升的太阳,半边亮半边暗,却让我看呆了。
她很美,不是那种艳丽,是温软的,像月光下慢慢绽开的白色山茶花。
她怔怔地打量我,喃喃道:「你也是我的阿叶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漏出几个字:「我不是……」
「你是。」她突然说,「你叫我娘,我就当你。」
说着她向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还在抖。
我看着她,又看那个被她搂在怀里的小姑娘,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我要跟她走。
2
她叫素娘,住在山下的巷子里,屋里只一张床,一口灶,半缸发霉的米。
她把我抱回家,打了盆水,用帕子蘸着,一下一下给我擦脸。
她看见我身上的伤,没叫也没躲,只皱着眉,像在忍着什么,把帕子换了一盆又一盆。
后来我脸上泥垢洗净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皮。
原来我的脸没有烂,那些烂肉是别处的,脸被泥和尸油糊住,反倒护住了。
她松了口气,说:「还挺俊的。」
我低头看水盆里那个倒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眼细长,嘴唇乌紫,皮肤像冻了百年的雪。
「俊」这个字跟我沾不上边。可她说得那么自然,像在说太阳出来了一样。
从那之后,我就住在了她家。
她不让我叫阿叶,只让我叫阿九。
她说阿叶是另一个,已经走了,阿九是新的。
她自己却常犯糊涂,有时会掀开我的衣角看肚皮,见没有那朵胎记,就失望地叹气。
可叹完了,又会把我搂进怀里,说:「阿九也好,阿九也好。」
她给我洗衣、缝衣,给我梳头发。
我头发像干草,她拿淘米水泡,泡软了再一点一点梳开,梳断了她就捡起来收在盒子里,说能换钱。
她不知道我是僵尸。
有时候我站在日头底下,身上会裂开口子,流出发黑的汁水。
她看见了,就问我是不是摔着碰着了,我说是,她就去找草药给我敷,敷了也不见好,她就急得掉眼泪。
那时候我的胸口就绞着疼,像有只手在拧着一团死肉。
我不该骗她。
可我不敢说。我怕她把我赶出去。
夜里她睡熟了,我就偷偷起来,去乱葬岗刨土,吃一些死人骨头来补身子。
那些骨头熬成灰,混着雨水吞下去,身上的裂口会慢慢合上,皮肤也会好上一阵子。
我像是偷了阳寿来陪她。
但我不在乎,我本来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3
巷子里的人都认识素娘,说她是个苦命人。
有个醉汉常来踹她家的门,嘴里骂骂咧咧,说素娘是他婆娘,跟野男人跑了,回来带了个野种。
素娘抱着我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我隔着窗纸看他摇摇晃晃的影子,看他踢翻院子里的水桶,看他骂得乏了,拖拖拉拉地走远。
后来我知道了,他叫赵五,是素娘的丈夫。
素娘从来不提这事,只一遍遍跟我说:「你是阿九,你不是阿叶,阿叶已经走远了。」
有天傍晚,赵五又来了。
他这次没骂,反倒和和气气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说想和素娘好好过日子。
素娘不让他进门,他就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灌酒。
我站在素娘身后,看见那酒壶映着夕阳,亮得像一大块琥珀。
赵五喝到一半,忽然回头冲我笑:「小杂 种,过来,让爹看看你。」
素娘把我往身后藏,说:「她不是你闺女。」
赵五哼了一声,把酒壶摔在地上,碎渣溅起来,有一片划在素娘手背上,渗出血珠。
我盯着那血珠子,眼瞳猛地缩了一下。
血真红啊。
红得让我觉得牙根发痒。
那天夜里,赵五死了。
他死在了巷口的老槐树下,被一根树枝从后脑穿进去,扎了个对穿。
镇上人说是他喝多了,让树枝绊倒,又正好扎进喉咙里。
我蹲在墙头看他们把人抬走,素娘站在人群外,脸色苍白,可眼睛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
她回家后看见我蹲在灶台边,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把我抱起来,把我的脸贴在她颈窝里。
「阿九,你昨晚去哪了?」
「外面。」我说。
她抱我更紧了些。
我知道她猜到了什么,可她不问。
她只是说:「外面凉,以后别出去了。」
我点点头,说好。
4
日子本该这么过下去。
可有一晚,我去乱葬岗找吃的,却发现岗子上站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穿一身月白道袍,背着手望月。
我远远地停下,蹲在一个坟头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他像背后长了眼睛,说:「既然来了,躲什么。」
我只好直起身来。
他转过身,打量我片刻,说:「你吃了多少具尸骨了?」
我想了想:「不记得了。」
他叹气:「你本是一缕孤魂,因怨气不散成了僵。如今又食同类骨,修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若再吃下去,用不了几年,你便会成一方祸害。」
「我不吃活人。」我说。
他挑了挑眉:「不吃活人,你能活多久?靠死人的残渣,能维持你的身子不烂,却维持不了你的心智。等你的心完全僵死,你瞧这满城的人,个个都成了你的口中食。」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我身上那股对血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赵五死的那晚,我差点没忍住。
「怎么办?」我问。
他伸出三根指头:「有三条路。第一,我现在就收了你,一了百了;第二,你从此远离人烟,在这乱葬岗上埋着,再不见任何人;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后山下的万家灯火上。
「如果有一个人,她能用活人的东西养你。血、气、情、泪,什么都行。只要她真心待你,那份心就能替你续命。可你要想清楚,她若是半途不要你了,你便会遭到反噬,彻彻底底变成没有心智的畜 生。」
我想起素娘的手,想起她把我的脸贴在她颈窝里,想起她半夜给我盖被子,手指无意间摸到我后颈时轻轻说:「阿九怎么这么凉。」
我抬起头,说:「我想选第三条路走。」
5
素娘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偏方,说用黑狗血泼在阴气重的人身上能驱邪。
她以为我中了邪,托人弄了一小碗黑狗血,趁我睡着时洒在我床边。
我闻着那味道,浑身像被火烤,猛地睁眼坐起来。
她吓了一跳,哆嗦着嘴唇说:「阿九别怕,娘给你驱驱邪,驱完了就好了。」
我看着那血,胃里一阵翻涌。不是难受,是馋。
那血在我眼里像滚烫的糖浆,每一滴都泛着诱人的光。
我死死咬住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拿开。」
她愣了一瞬,慌忙端开。
可已经晚了,我看见血已经渗进地上的砖缝里,一条条红丝,像细小的蛇。
我猛地扑过去,把她的手腕攥住。
她惊叫了一声,碗掉在地上摔碎,黑狗血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牙齿在打颤,牙根发胀,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喝,喝了它,喝了她。
她没跑,只红着眼眶看我,说:「阿九,你怎么了?你听娘说,娘不给你驱了,以后都不驱了。我再也不信别人说的了。」
我大口喘着气,可其实我没有气可喘,我只是想借那个动作把胃里的渴望压下去。
她的手腕在我手心里,细得吓人,一跳一跳的,是活人的脉搏。
真好听啊。
我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我把她的手放开。
她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哭着说:「我什么都不信了,以后只信阿九。」
那之后,素娘真信了我。
我不吃饭,她就每天把自己的一半口粮摆在桌上,说阿九不吃,她也不吃。
我只好当着她的面,把那些东西塞进嘴里,嚼碎了再偷偷吐掉。
我不睡觉,她就把我按在床里侧,给我讲故事,讲到她自己睡着。
我夜里常去乱葬岗,回来时身上带着土腥味。
她第二天闻见,就烧了艾草,满屋子熏,然后笑着说:「阿九,你今天又去泥地里打滚啦。」
她从不问我到底去哪。
她只当我是她的阿九,是病弱、冷淡、孤僻,但只对她一人乖巧的阿九。
6
巷子里的孩子都怕我。
有人说我身上有股死人味,有人说我走路脚不沾地,还有人说我半夜翻墙出去,回来时嘴角带血。
素娘听见了,就拿扫帚追他们打,追不上就坐在家门口喘,喘着喘着自己笑了。
我站在门后看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一回,一个胆大的男孩趁素娘不在,堵在巷子里用石头扔我。
我没躲,那石头砸在额角上,皮肉翻开来,流出一股黑水。
男孩吓得大哭,跑回家叫大人。
我站在巷子里,慢慢抬手擦掉那黑水。
后来他娘带着他上门来,素娘赔了一碗米才算完。
等人走了,素娘关上门,用布条给我裹额角,裹到一半就哭起来,说阿九你受了委屈也不说,你这个傻孩子。
我说:「他扔得不准。」
素娘愣了一下,又哭又笑,拍了我一下。
我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我好像很久没笑,已经不会笑了。
7
我头上的伤过了半个月才好。
那伤口愈合后,留下一个很小的口子,正巧在眉骨上头,像多出来的一个眼。
素娘说这好,像二郎神,能看透人。
我说我不看别人,只看娘。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说阿九嘴怎么变甜了。
其实我不是嘴甜。我只是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而己。
我确实只看她。
她笑的时候,眼睛像盛了蜜;她不笑的时候,眼睛像汪着泉。
我只要看见她,就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年入冬,天冷得出奇。
素娘把家里唯一一件厚棉衣拆了,给我做了一身新长袄,自己只穿两层薄衫,冻得缩成一团。
我生气,把新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她挣扎着说:「阿九,你穿着,你身子凉,不抗冻。」
我按住她的手,说:「我不冷,你摸摸我的手。」
她半信半疑地探了探,我的指尖确实不冷,甚至有一点温度。
她松了口气,这才肯把新袄穿上。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梦里说:「阿九的手热了。」
我躺在床里侧,睁眼看着房梁,外头的雪光透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我慢慢把手放进被子里,摸了摸自己胸口。
那地方还是冷的。
可我的手确实热了。那点热,是她传给我的。
8
我越来越像活人了。
这是那个白胡子道长说的。他又来了,在乱葬岗上等我。
他说:「你身上的阴气弱了,脸色红润了,走路也有影子了。你那位娘亲,是真心待你,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蹲在坟头上,没说话。
他问:「她可知道你是什么?」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说:「她的情意浓成这样,你拿什么还她?」
「我这条命,给多少都行。」我说。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若她不要你的命呢?她要别的呢?」
我没听懂。
他也不再解释,只抬头看天,说:「要下雪了。」
雪是夜里落下来的。
素娘没睡,点着油灯在灶上熬粥,熬得满屋子米香。
我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雪越下越密。
巷尾有犬吠,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我眼皮忽然跳了几下。
下一刻,门被敲响了。
素娘擦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鼠皮氅子,帽子上落了一层薄雪,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见了素娘,低低唤了一声:「素娘。」
素娘后退一步,油灯差点脱手。
那人忙伸手扶住灯,又唤了一句:「素娘,是我啊,温承。」
我慢慢从窗边站起来。
9
他叫温承,是阿叶的生父。
七年前在镇上卖文房四宝,和素娘好过一段,后来家里让他上京赶考,他走了后再没回来。
他说他中了举,原本要回来接素娘和阿叶,可那年大旱,发了瘟疫,他被人安置在城外的庵堂里,病了大半年,命都去了半条。等病好后再回来,素娘已经嫁了赵五。
「后来阿叶的事,我知道得太晚,回来得也太晚……」他声音低下去,灯影里,脸上有道湿痕,也不知是雪水还是泪。
素娘不说话,坐在凳子上,两只手绞着衣角。
温承说:「素娘,我想带你和阿九一起。我知道她不是阿叶,可我打听过了,她是你从乱葬岗带回来的。我知道我之前对不起你,可我记得你的恩情。」
「我不走,阿叶还在这,我不走。」素娘说。
「不然你把阿九给我,让我带她走。」
「她不是阿叶,她是我的阿九。」素娘又说。
温承的声音也重了,「可她也不是你生的。」
「我生的。」素娘抬头,「从我带她回来那天,她就是我生的。」
温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
「阿九,你想跟你娘,还是跟我走?我可以送你读书,给你吃好穿好,不会再有人骂你。」
我看着他。
他长得很斯文,声音也好听,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要我,像在哄人。
我摇头。
「我跟我娘。」
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了一下,说:「好,那我过些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进屋外的雪里。
素娘坐了很久,然后把我拉到跟前,把那件新袄又给我穿上,说:「阿九,你不能走,哪也不能去。」
我说好。
那一夜,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10
温承没再来。
但镇上开始传出闲话,说素娘从乱葬岗捡了个鬼娃娃当闺女,那鬼娃娃专吸人魂魄,所以巷子里这阵子才总有人夜里听见小孩哭。
开始有人往家门口泼脏水,扔烂菜叶子。
素娘每天起来打扫,不骂人,也不说话。
后来有一天,我夜里从乱葬岗回来,看见家门大开,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素娘披头散发地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我唯一的那件旧衣裳。
她说:「阿九,我梦见阿叶了。她说她冷,说她在河底下一个人害怕。」
她抬起眼看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我喉咙发紧,嗓子眼像塞了团泥。
「娘,她不在河底下。」我说。
「那她在哪?」
「她在好地方。」我蹲下来,把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我送她去的。」
其实我送阿叶的魂的时候,她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
我把她送到灰蒙蒙的一条河边,对岸有光,她走过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笑。
那是我头一回主动和地府打交道,用掉了我不少阴气。
可我不能告诉素娘。
「她投胎了。」我说,「是个好人家。」
素娘听了,浑身都软下来,像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过了许久,才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嗯」。
11
素娘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整夜说胡话,有时叫阿叶,有时叫阿九,有时叫温承。
我不敢再出门,日日夜夜守着她,给她擦身喂药。
那药是我照着村口郎中给的方子熬的,苦得能把死人都熏醒。
她喝一口,皱一下眉,可还是喝了。
病得糊涂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阿九啊,你手怎么又凉了?」
我骗她:「是井水冰的,刚洗了衣裳。」
她就点点头,把我的手往怀里揣,说:「那放娘这儿暖暖。」
我没抽出来,任她攥着,那地方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到她的心跳。
那心跳真有力啊,一下一下。
我快贪恋上那种跳动了。
后来她退了烧,人清醒了,第一件事是照镜子。
她看见自己脸上的皱纹,怔了很久。
我说:「娘还是好看。」
她笑,说:「胡说,都老了。」
我说:「那也好看。」
她愣愣地看我,忽然说:「阿九,你怎么不长大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样小,像七八岁的孩子。
我说:「我长得慢。」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揉了揉我的发顶,说:「那就慢点,娘等你。」
12
那年春天,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坐在村口的大柳树下,支了个摊子,给过路的人看相。
素娘牵着我去凑热闹。
人群排得长长的,轮到我们时,那先生打量了我一眼,手里的铜钱「啪」地掉在地上。
他脸都白了,哆嗦着嘴说:「这……这闺女命格太硬,克父克母,不宜久留!」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素娘把我拉到身后,冲那先生啐了一口:「你才克呢!我家阿九好得很,用不着你在这里放屁!」
那先生吓得收拾了摊子跑了,连铜钱都没捡。
回去的路上,素娘一直没说话。
到家后,她关上门,忽然蹲下来,抓住我两只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阿九,娘问你一件事。」
「娘说。」
「你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那么清亮,像天底下最干净的湖水。
我忽然不想再瞒了。
「我是僵尸,娘。」我说,「死了很久又活过来的那种,不是人。」
她没松手。
「会害人吗?」
「不会。」
「会走吗?」
「不走。」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她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地说,「不是人怕什么,不是人也是我的阿九。」
我贴着她胸口,听着那熟悉的心跳,鼻子忽然一酸。
我伸出胳膊环住她的腰。
「娘,我会一直陪着你。」
13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已经很久没去乱葬岗了。那地方我再没去过,因为不需要了。
素娘用她的情意在养我,我像一个真正的小孩那样,开始长个子,原来及她腰,现在到了肩头。
她高兴坏了,把积攒了很久的钱拿出来,扯了新布,给我做了一身裙子。
那裙子是鹅黄色的。
我穿着它照镜子,忽然觉得我确实像个人了。
素娘站在我身后,给我梳头发。她的手很巧,给我梳了两个小髻,一边一朵绒花。
「好看。」她笑眯眯地说。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比从前多了三分血色,三分活气。
我弯了弯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弯了弯。
我终于会笑了。
14
温承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素娘正坐在院子里挑豆子。来人站在门口,说温承前几日在京城外遇到匪徒,人被捅了七刀,没救过来。
素娘手里的簸箕掉了,豆子哗啦啦撒了一地。
她坐在地上,没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巷口。
我走过去,把豆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娘。」我轻轻叫她。
她转过头,眨了眨眼,像才回过神来。
「阿九。」她说,「阿叶的爹,也没了。」
我点头:「知道了。」
她叹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咽进肚子里。
后来我们去乱葬岗给阿叶烧纸。素娘蹲在坟前,和土里那个小小的坟包说了很久的话。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烟灰被风卷上天,在淡青的暮色里一点点散去。
「阿叶,你在那边要是见了你爹,别怪他。」她说。
我在心里补了一句:别怕,我替娘送他过去了。
14
素娘真的老了。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耳朵也不如从前。
可她每天还是起来,烧水做饭,给我梳头。她总说阿九还小,这些事要娘来。
我不说我已经能干了。
我乐意让她觉得自己还是她的依靠。
有一年暮春,油菜花开遍了村子,她忽然说想去看阿叶。
我说好,我陪她去。
她摆摆手,说不用,她自己去。她想跟阿叶说几句体己话。
我应了,可到底不放心,远远跟着。
她走得慢,一步一停,像怕踩坏了满地的花。
在阿叶坟前坐了一下午,到天擦黑了还不愿回来。
我在田埂上等她,看见夕阳把她的影子照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那一瞬间,我胸口忽然揪着疼了一下。
我跑过去,站在她面前,把头发弄乱,气鼓鼓地说:
「娘,我头发散了,没人给我梳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头发散了呀?来,娘给你梳。」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指头作梳,一下下拢着我的头发。
「一梳长命百岁,二梳福寿绵长……」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土里,没让她看见。
16
素娘死在冬天。
那天夜里下着雪,很大。
她睡着了,很安静。
床头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把她照亮了一瞬。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详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叫什么。我凑近了听。
「阿九……」
我握紧她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有脉搏了。
可我舍不得放开。
17
我把素娘葬在了阿叶旁边。
那是片背风的山坡,春天能看见油菜花。
下葬那天,我站在坟前,看着他们落下最后一锹土。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肩头。
我回头,是那个白胡子道长。
他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说:「我送你一程。」
我最后看了一眼山坡。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雪后的清冷,像是素娘最后摸过我头顶的手。
我转过身,和道长一起走下山坡。
身后,新坟上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告别。
而我知道,那告别其实早在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她隔着天光向我伸出手时,就已经说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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