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块浸透冷水的幕布,压在城市上空。许家客厅里的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餐桌上杯盘狼藉,红烧鱼的残汤凝了一层油膜,几片葱姜孤零零地贴在盘沿。酒瓶倒了一只,剩半瓶茅台在瓶口晃出细碎的光。许立诚喝得满面红光,靠在真皮沙发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嘴里的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去弹。他今晚高兴,高兴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往外渗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市发改委主任,正处级,实权部门,多少人熬到头发花白也够不着的位子,他五十三岁上终于拿下了。
许清妍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低头刷着朋友圈里潮水般的祝贺消息,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意,却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厨房的方向。厨房里,陆行舟系着一条旧围裙,正弓着腰擦灶台。他个子高,台面又低,整个人折成一道有些委屈的弧度。抽油烟机的灯光打在他后颈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周雅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他身边挤过去,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陆行舟往旁边让了让,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槽,溅起几滴油星子。
“行了行了,别擦了,弄得跟个老妈子似的。”周雅琴把水果盘往茶几上一顿,玻璃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许家请不起保姆。”
陆行舟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把抹布拧干搭在龙头边。他洗了手,解下围裙,走到客厅,站在茶几与沙发之间的过道里。水晶灯的光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脸上那点疲惫照得分明。他没说话,只是看向许清妍。
许清妍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没看见他这个人。
许立诚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开口:“小陆啊,今晚辛苦你了。这顿饭,你忙前忙后的,比我这个寿星还累。”他嘴上说着辛苦,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谢意,反而像在打发一个干了活的长工,“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吧?早点回去休息。”
陆行舟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低:“叔叔,我帮阿姨把碗收了再走。”
“不用不用。”周雅琴摆摆手,脸上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表情,“碗有洗碗机,地有扫地机,用不着你。你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前程,比在这儿洗碗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许清妍终于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又飞快地瞟向陆行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陆行舟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系带。三年前,他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周雅琴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一口一个“小陆辛苦了”“小陆吃水果”。许立诚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踏实肯干,前途无量。那时候许清妍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爸妈,行舟以后肯定有出息。可如今,这些声音都被酒精和权力发酵后的虚荣盖了过去,只剩下满屋子的冷。
“阿姨,”陆行舟的声音依然平稳,可细听之下,尾音有一丝极轻的颤抖,“我和清妍在一起三年了,我有哪里做得不好,您可以说,我会改。”
周雅琴“呵”了一声,从果盘里拈起一颗提子,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做得不好?你也没做错什么。就是没背景、没家底、没个一官半职。你倒是说说,你现在一个月到手多少钱?够买这茶几上的一瓶酒吗?清妍从小没吃过苦,你拿什么养她?”
“妈!”许清妍终于开了口,声音却软绵绵的,像被抽了骨头,“别说了……”
“我别说什么?我说错了吗?”周雅琴把提子往嘴里一丢,抽了张纸巾擦手,眼睛钉在陆行舟脸上,“你爸在老家种地,你妈在超市打零工,一家人挤着老破小。我们清妍现在可是市发改委主任的千金,追她的人排到江边去,哪个不比你强?你占着这个坑,耽误她三年,我们没找你要青春损失费就算厚道了。”
陆行舟的脸白了一瞬,又慢慢恢复血色。他看向许清妍,声音压得极低:“清妍,你也这么想吗?”
许清妍避开他的目光,盯着手机屏幕,指甲在边缘抠出一道道细痕。过了好几秒,她才蚊子哼哼似的挤出几个字:“行舟,我爸妈也是为我好……你、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跟他们慢慢说。”
“慢慢说?”周雅琴拔高了嗓门,把果盘往旁边一推,腾地站了起来,“没得慢慢说!今天话就撂这儿了。许家现在什么门槛,你自己掂量掂量。一个连副科都没混上的小科员,也配娶我女儿?趁早断了,别逼我说更难听的。”
陆行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就像三年前他刚走进这间屋子的样子。他缓缓松开攥着围裙的手,把它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蹲下身换上。
许清妍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行舟,我……”
陆行舟没回头,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很稳。他站起来,拧开门把手,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气扑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微微扬起。
“清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三年了,原来我在你家,连一句告别都换不来。”
他跨出门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角一点极淡的红。陆行舟没急着走,他站在门口,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孙正清。他回拨过去,只响了一声,那边便接了起来。
“行舟啊,怎么不接电话?你爸今晚特意从北京赶回来,说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谈。”孙正清的声音温和敦厚,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你还在女朋友家吗?方便回来一趟不?”
陆行舟靠在冰凉的墙面上,抬头望着头顶那盏嗡嗡作响的声控灯,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却异常平静:“孙叔叔,我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福”字贴了三年,边角微微卷起,像一张疲惫的嘴。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淡,像秋夜里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电梯,没有回头。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陆行舟大学刚毕业,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拖着一只掉了轱辘的旧行李箱,挤在省城人才市场的人堆里。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租了间城中村的阁楼,顶着四十度的高温,一家一家地投简历。他学的是公共管理,成绩排在全系前三,可这年头,没背景的年轻人想进机关,比登天还难。他考了两次省考,第一次笔试差了三分,第二次进了面试,却因为“综合素质不够突出”被刷了下来。
那天傍晚,他坐在城中村天台的矮墙上,看远处CBD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大片大片的金光,手里的啤酒罐捏得变了形。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一看,是父亲陆振华。
“爸。”他接起电话,声音里压着嗓子,像生怕被人听出情绪。
“工作的事,怎么样了?”陆振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平静,听不出半点焦虑。
“还在看。”陆行舟顿了顿,“爸,我想自己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行舟,你有你的骨气,这很好。但你要记住,真正的骨气,不是逞强,而是把路走好。你妈想你了,有空回来吃顿饭。”
“嗯。”陆行舟应了一声,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进胃里,“爸,我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陆振华,时任某省省委副书记,如今已升任省委书记。可这个身份,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从小到大,父亲对他的要求近乎严苛:不搞特殊,不准借势,更不许拿身份压人。陆行舟上中学时,班里填家长信息,他在父亲职业一栏里写了“公务员”,职务一栏留白。老师打电话问,陆振华只淡淡回了一句:“普通干部。”
这个“普通干部”,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后来陆行舟考上大学,离开家,更没人知道他的底细。父亲调往外地任职,母亲是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主任医师,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一家三口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团圆饭。陆行舟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切靠自己。他没钱租房,就住城中村;没钱吃饭,就泡方便面就榨菜;考公失败,就再考。他像一颗被丢进石堆里的种子,靠着一点一点往下扎根,硬是在夹缝里长出了一截瘦而韧的芽。
第三次省考,他报了市发改委的一个科员岗位。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路过关斩将。公示那天,他蹲在出租屋的公用厕所里,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名字,眼泪混着自来水哗哗地往下淌。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妈,我考上了”,嗓子就哑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笑着笑着也哭了:“好,好,你爸晚上回来,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陆行舟说不用庆祝,我请你们吃饭。可他到底没请成,因为就在那天晚上,他被朋友拉去参加一个公务员入职前的聚会。聚会在江边一家大排档,嘈杂的划拳声里,他看见了许清妍。
许清妍坐在人群里,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正和一帮同学笑闹。有人起哄让她唱歌,她也不扭捏,站起来唱了一首《后来》。唱到“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陆行舟,顿了一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一笑,像江风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照得陆行舟心里某个角落猛地一跳。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许清妍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陆行舟说父亲是普通公务员,母亲是医生。许清妍没多问,只笑着说:“医生好啊,我小时候最怕打针了。”她挽着他的胳膊,把脸埋进他肩膀,声音软软的,“行舟,我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时候陆行舟是真的信了。他信爱情可以越过阶层的沟壑,信努力可以挣得一个安稳的未来。他拼命工作,加班加到凌晨是常事,材料写得比谁都细,领导交办的事从不敢有一丝马虎。可三年过去,他依旧是个一级科员,而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同事,早就提拔的提拔,调动的调动。许清妍起初还安慰他,说没关系,咱们慢慢来。可渐渐地,她的语气里多了抱怨,多了比较,多了欲言又止的失望。
尤其许立诚调任市发改委副主任之后,许家的门庭突然热闹起来,逢年过节,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许清妍也像变了一个人,开始频繁出入各种饭局,认识一些“有头有脸”的朋友。她不再和陆行舟去路边摊吃烧烤,不再挤地铁去看打折电影,不再为了省几十块钱而货比三家。她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贵,化妆品摆满了梳妆台,可她看陆行舟的眼神,却越来越淡。
陆行舟不是没察觉到,只是他不愿承认。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清妍只是被家里影响了,她会回来的。他加倍对她好,发了工资先给她买包,自己啃一个月馒头;她加班,他熬好汤送到单位楼下;她父母过生日,他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可这些换来的,只是周雅琴越来越不耐烦的冷脸,和许清妍越来越敷衍的回应。
直到今晚,许立诚升任市发改委主任,周雅琴终于撕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把他扫地出门。
陆行舟坐在出租车后座,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他掏出手机,翻到和许清妍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中午他发的:“清妍,明天叔叔升职宴,我早点过去帮忙。”许清妍只回了一个“嗯”。再往上翻,是三年前的语音,她甜甜地说:“行舟,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呀?”他点了播放,女孩清脆的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荡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行舟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掌心。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藏了三年身份、想靠自己赢得爱情和尊重的傻子。可到头来,他输得比谁都难看。
出租车驶入省委家属院前的街道时,陆行舟让司机停下。他下了车,沿着梧桐树影往前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可今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站岗的武警认出他,敬了个礼,他点点头,走进去。
陆家的房子是一栋带小院的老式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已经落尽了花,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客厅的灯亮着,透过纱帘,映出两个身影。陆行舟推门进去,母亲沈若梅正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父亲陆振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不知在看什么。
“妈,爸。”陆行舟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沈若梅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吃饭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吃了。”陆行舟扯了扯嘴角,没说实话。他其实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在许家厨房里忙了三个小时,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陆振华转过身,走到他对面坐下。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得像深井里的水。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晚在许家,受委屈了?”
陆行舟一愣,随即苦笑:“爸,您都知道了?”
“孙正清去接你,总要知道点情况。”陆振华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着,“行舟,爸问你,这三年,你后悔吗?”
陆行舟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枝桠在玻璃上划出轻微的响。
“不后悔。”他最终说,声音不大,却很稳,“至少我试过了,靠自己。”
陆振华点了点头,把烟放回盒里,沉声道:“好。既然不后悔,那接下来,就别再藏着掖着了。你想靠自己,爸不拦你。但有时候,背景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扛事,剩下的路,得换一种走法。”
沈若梅在一旁红了眼眶,别过头去抹了把泪:“我早就说别让他去受这种罪,你偏要让他历练。一个市委书计的儿子,被个处级干部的女人呼来喝去,传出去好听?”
“妈,您别说了。”陆行舟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任何人。”
陆振华没接这个话,只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省里有个青年干部交流培训的项目,为期三个月,结业后根据表现安排岗位。我替你报了名,下周一报到。行舟,去证明给你自己看。”
陆行舟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全省优秀青年干部培训班”几个黑体字端端正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好”。
那晚,陆行舟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失眠到凌晨。他想许清妍,想她最后那个回避的眼神,想周雅琴那些刀子似的话,想许立诚吐出的烟圈。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打开微信,许清妍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今晚的家宴照片,九宫格,满桌菜,全家人举杯的笑脸,配文:“爸爸再上新台阶,感恩一路相伴。”没有他的影子。
他在评论区里看见了许清妍和一个陌生男人的互动。对方头像是一张自拍,穿着一身名牌西装,戴着块银光闪闪的表,评论说:“恭喜清妍,改天请你吃大餐。”许清妍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陆行舟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塞到枕头下。他闭上眼,听见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一整个秋天的叶子都卷走。
第二天是周六,陆行舟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沈若梅给他留了早饭,自己已经去了医院。陆振华一早就出门开会,家里空荡荡的。他简单吃了点东西,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三年积累的材料。他知道,进了青干班,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这次,他不会再藏着身份去讨好谁,也不会再为了谁委屈自己。
周一清早,陆行舟换了身深色西装,打了条暗红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沉静的青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三年基层,把他磨得瘦了、黑了,眉宇间多了一股沉郁之气。可此刻,那股沉郁里又透出一点锋芒,像深水下的暗流,不声不响,却能掀翻船只。
青干班的报到地点在省委党校,离省委家属院不远。陆行舟没让孙正清送,自己打了辆出租车过去。校门口停满了黑色轿车,各市各单位派来的学员陆续下车,三三两两结伴往里走。陆行舟拎着个简单的公文包,跟在人群后面,找到报到处,签了字,领了材料。
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干部,看了他一眼,笑道:“陆行舟?你是市里来的吧?我是省里组织部的,叫方琳。以后有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陆行舟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去找自己的宿舍。身后,方琳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几秒,若有所思。
宿舍是两人间,另一位学员还没到。陆行舟放下行李,坐在床边翻看课程表,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说笑声。他抬头看去,几个学员簇拥着一个男人走过来,那人西装革履,腕表锃亮,正是昨天在许清妍朋友圈里留言的那一个。
陆行舟眯了眯眼,没动。那人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掏钥匙开门,忽然偏过头,往陆行舟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没认出来,只当是普通学员,笑着对身旁人说:“这届青干班真是卧虎藏龙啊,刚才我看见市发改委许主任的女婿也来了。”
“许主任?哪个许主任?”有人问。
“就是刚提的市发改委主任许立诚,他女儿许清妍的男朋友。听说姓陆,叫什么来着……”那人挠了挠头,忽然一拍脑门,“对,陆行舟。好像也是市发改的。”
陆行舟坐在宿舍里,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在课程表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原来,他陆行舟在市发改委那些同事眼里,早就成了“许主任的女婿”了。
只是这个“女婿”,昨晚才被赶出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陆行舟在青干班里安安静静,不显山不露水。他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做得一丝不苟,课间也不怎么和人扎堆聊天。班上的学员大多是各单位的年轻骨干,有背景的不在少数,彼此试探着底细,拉帮结派,好不热闹。陆行舟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出浮世绘,心里平静如水。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青干班组织分组讨论,主题是“新时代年轻干部的责任与担当”。陆行舟所在的小组里,那个戴银表、拍许清妍马屁的男人——他叫周凯,是省城某个国企的副处级干部——第一个发言,满嘴官话套话,说得天花乱坠。其他人跟着附和,轮到陆行舟时,他只简单说了几句,务实、克制,和前面那些虚头巴脑的形成了鲜明对比。
讨论结束,周凯凑过来,胳膊肘搭在陆行舟椅背上,笑嘻嘻地问:“陆兄,听说你是市发改委的?许主任手下,以后可得多多关照啊。”
陆行舟抬眼看他,不冷不热地说:“许主任是领导,我是普通干部,谈不上关照。”
周凯“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别装了,许主任千金不是你女朋友吗?这层关系,在咱们青干班可吃香得很。改天约出来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陆行舟没接话,只笑了笑,收拾好笔记本起身离开。周凯在他身后耸耸肩,对旁人挤眉弄眼:“嘿,还端着。”
陆行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更在意的,是许清妍。这几天,许清妍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连条微信都没有。陆行舟忍了三天,终究没忍住,在周五晚上拨通了她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最后被挂断了。他再打,对方已关机。
他坐在党校的操场上,夜风裹着塑胶跑道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仰头看天,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他想,这一次,是真的回不去了。
可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许清妍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行舟,对不起。别等我。”
陆行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宿舍走去。月光不知何时从云缝里漏了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瘦而直。
第二天,他给孙正清打了个电话:“孙叔叔,麻烦您帮我查一下,许清妍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孙正清应下。晚上,他回电过来,语气有些凝重:“行舟,许清妍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对方是省财政厅一个副厅长的儿子,叫周凯的堂哥。两家有意联姻,这事在许家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陆行舟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头柜。周凯的堂哥,省财政厅副厅长的儿子。原来如此。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原来许家赶他出门,不仅仅是因为他“没出息”,更是因为已经有了更好的人选。
而那个周凯,早就知道许清妍的“新情况”,却故意在他面前装傻,还一口一个“许主任的女婿”,分明是拿他当笑料。
陆行舟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稠,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他站在网中央,忽然觉得这三年,自己一直在往一张错位的网里钻,越钻越深,越钻越疼。如今网破了,他反而轻松了。
周一上课,陆行舟走进教室,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周凯身上。周凯正和几个学员高谈阔论,见陆行舟进来,咧嘴一笑,招了招手:“陆兄,这边坐。”
陆行舟没动。他径自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低头写自己的东西。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学员交换了个眼色,有人小声嘀咕:“他还不知道吧?许清妍都快订婚了。”
陆行舟当然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任上面波涛汹涌,他只管稳稳地往下坠。
青干班第一次考核是在第三周,一场模拟政策分析报告。陆行舟写的报告思路清晰、数据扎实、对策可操作性强,被党校教授当众点评为“近年来少有的高质量作业”。班主任方琳在全班面前念了他的报告片段,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是惊讶和审视。
下课后,方琳把陆行舟叫到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笑道:“陆行舟,你比我想象的要出色。我查了你的档案,市发改委一级科员,三年没动过,什么原因?”
陆行舟捧着水杯,神色平静:“可能是我还不够努力吧。”
方琳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和别人不一样。青干班结业后,省里会选拔一批优秀学员到关键岗位挂职。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服从组织安排。”陆行舟说。
方琳笑了,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的路,长着呢。”
从办公室出来,陆行舟在楼道拐角碰见了周凯。周凯叼着根烟,斜倚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兄,听说你报告写得不错?许主任要是知道了,肯定后悔把你放出来。”
陆行舟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周凯,有句话你说错了。”
“哦?”周凯挑眉。
“许主任不是把我‘放出来’的。”陆行舟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是我自己走的。”
他绕过周凯,大步走进阳光里。周凯在身后嗤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嘟囔道:“装什么装,一个被退婚的穷小子。”
陆行舟没回头。他已经不需要回头了。
周末,陆行舟回了一趟家。陆振华难得没出门,坐在书房里看文件。见儿子回来,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青干班怎么样?”
“挺好的。”陆行舟坐下,把这段时间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陆振华听完,沉默片刻,问:“许家那丫头,你放得下吗?”
陆行舟没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始冒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许清妍唱《后来》时弯起的眼睛,想起她最后一次发来的“别等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钝地疼。
“放不放得下,都得放。”他最后说。
陆振华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个人,你看看。”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眉眼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陆行舟不明所以:“这是?”
“你母亲医院新来的心外科医生,宋雨桐。她父亲是省军区的老首长,母亲是大学老师。”陆振华说得云淡风轻,“下个月你母亲过生日,她会来家里吃饭。你们年轻人,可以认识认识。”
陆行舟把照片放回桌上,笑了:“爸,这算什么?政治联姻?”
陆振华也笑了,眼角堆起细纹:“你爸还没那么落伍。只是想让你多交个朋友。宋雨桐这姑娘不错,独立、清醒,和你一样,没靠家里。”
陆行舟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爸,下周青干班要搞一次调研,去市里几家重点企业。我想借这个机会,好好露个脸。”
陆振华点头:“去吧。记住,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
陆行舟“嗯”了一声,上楼回房。
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始终黑着。他翻到许清妍的微信,点进头像,朋友圈只剩一条横线。他笑了一下,退出来,把手机调成静音,闭眼入睡。
青干班的调研定在第三周周五。带队的是方琳,目的地是市里一家大型医药企业。这家企业恰好是宋雨桐父亲战友的儿子开的,与宋家有些渊源。陆行舟在参观过程中,对企业的生产流程和质量管理提了几个很专业的问题,引起对方副总的注意。副总私下问方琳:“这小伙子什么来头?看问题很准。”
方琳笑道:“市发改的,陆行舟。以后说不定就是你们行业的监管者。”
副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晚上,企业安排晚宴。陆行舟被安排在主桌,旁边就是那位副总。酒过三巡,副总拍着他的肩说:“小陆啊,今晚别回去了,住我们园区招待所,明天再走。”
陆行舟推辞不过,只得应下。散席后,他有些微醺,一个人走到园区外的马路边吹风。夜风带着药草味,混着远处车流的喧嚣。他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报个平安,却看见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条动态:“恭喜许主任千金与财政厅周公子订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配图是许清妍和一个男人牵手切蛋糕的照片。
陆行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许清妍穿着粉色长裙,笑靥如花,男人高大英俊,两人十指紧扣,像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璧人。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扶着路边的香樟树干呕起来。可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一股酸水涌上喉咙,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扶着树站直身子,把那张照片截图发给孙正清,然后打下一行字:“孙叔叔,麻烦帮我查查这个周公子,什么来头。”
孙正清很快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行舟,巧了。这周公子叫周明轩,他爹是省财政厅副厅长周广海。周广海这个人,你爸早就想动他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口。你这一问,倒是提醒我了。”
陆行舟捏着手机,望着远处园区里亮如白昼的灯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冷意,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锐利。
“孙叔叔,这件事,我自己来。”
他说完,挂断电话,转身往招待所走去。夜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第二天是周六,陆行舟一早就回了省委家属院。沈若梅正在厨房熬汤,见儿子进门,探头问:“调研怎么样?怎么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还行。”陆行舟洗了手,帮母亲摘菜,“妈,许清妍订婚了。”
沈若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知道了。你爸跟我说了。行舟,妈不是跟你说风凉话,这种家庭,早散早好。”
“我知道。”陆行舟低头摘着豆角,声音平静,“所以我想做点事。”
沈若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母子俩一个熬汤一个摘菜,厨房里只有砂锅咕嘟咕嘟的轻响。
中午,陆振华回来了。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有些沉默。吃到一半,陆振华开口:“周广海那个儿子,我找人查了。表面上看是海归金融硕士,实际上在外面有两家公司,和财政厅的几个项目有关系。具体材料,孙正清会给你。”
陆行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爸,我想先不声张。青干班那边,我会继续表现。等结业考核后,再做打算。”
陆振华点头:“你想得对。打蛇打七寸,不能急。”
陆行舟应下,低头扒饭。他知道,父亲这是在给他递刀。至于这刀往哪儿砍,全在他自己。
青干班接下来的日子,陆行舟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再低调,课堂上频频发言,见解犀利;调研中主动请缨,撰写报告;与人交往不卑不亢,分寸感极强。班上的学员渐渐发现,这个“许主任前女婿”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周凯起初还时不时拿许清妍的事刺他,后来见陆行舟根本不接招,又见他在班上越来越出风头,心里开始发虚。他私下找了几个人打听陆行舟的底细,可查来查去,档案上只写着“父亲:公务员;母亲:医生”,别的什么也没有。
周凯不信邪。他托关系调了陆行舟的户籍信息,却被告知“无权限访问”。这一下,他更慌了。他隐隐觉得,自己可能踩了一根不该踩的线。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事情就来了。
青干班中期考核,陆行舟交了一份关于地方国有企业改革的风险分析与对策建议。这份报告被省委党校报送到了省领导案头,引起高度重视。省委书记陆振华亲笔批示:“建议很好,转相关部门研究。”批示内容在青干班传开后,整个班都炸了锅。
“省委书记给他批了!陆行舟到底什么来头?”
“不会是碰巧同名吧?还是说,书记就是欣赏这份报告?”
“欣赏?每年多少报告送上去,书记亲自批的能有几份?”
议论声中,陆行舟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着书,像什么都没听见。可坐在他前面的周凯,后背僵得笔直,连头都不敢回。
周五晚上,周凯在宿舍堵住了陆行舟。他没了之前的轻浮,脸上堆着笑,递上一根烟:“陆兄,之前是我不对,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
陆行舟没接烟,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周凯,你堂哥和许清妍订婚的事,你知道吗?”
周凯手一抖,烟掉在地上,额头上冒出细汗:“我、我……”
“我知道你知道。”陆行舟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我不怪你。不过你替我带句话给周明轩,就说我陆行舟,祝他前程似锦。”
他说完,侧身进了宿舍,关上门。周凯站在走廊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没回过神来。
第二天,这话原封不动传到了周明轩耳朵里。周明轩正在省城一家高档会所里和许清妍拍婚纱照,接到周凯电话后,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道:“一个被退了婚的穷公务员,也敢跟我叫板?陆振华批个文件,就把他能耐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行啊,我倒要看看,他陆行舟能翻出什么浪来。”
许清妍正在旁边补妆,听见“陆行舟”三个字,手里的粉扑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未婚夫,轻声问:“明轩,你刚才说谁?”
“没谁,一个不知好歹的旧人。”周明轩揽住她的腰,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今天你只要负责美美的。”
许清妍垂下眼,没再说话。可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生出一点隐秘的、说不清的慌张。
陆行舟从没想过要报复许清妍。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践踏的人。可在无形之中,他正一步步走向一场风暴的中心。而这场风暴,将把那些曾经看轻他的人,统统卷进去。
青干班的结业考核在三个月后如期而至。陆行舟以综合排名第一的成绩结业,被省委组织部列为重点培养对象。方琳找他谈话,说组织上决定安排他到省发展改革委工作,担任综合处副处长,挂职一年。
“这是破格提拔。”方琳把文件推到他面前,目光灼灼,“陆行舟,你准备好了吗?”
陆行舟看着那份红头文件,没有立刻接。他想起三年前自己挤在人才市场的样子,想起城中村阁楼里那盏昏黄的灯泡,想起许家客厅里周雅琴那些像刀子一样的话。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文件,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准备好了。”
签完字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响了。是孙正清的电话。
“行舟,周广海被省纪委请去喝茶了。你之前提供的那几份材料,起了关键作用。”
陆行舟站在党校的操场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暖洋洋的。他抬头看天,湛蓝一片,万里无云。然后他轻轻笑了,笑得像这秋末初冬里最后一抹暖阳。
“孙叔叔,谢谢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大步流星地朝校门走去。身后,青干班的牌子在阳光下发着光,像在送别一个即将奔赴下一场山海的年轻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许清妍正坐在婚庆公司的贵宾室里,刷到了省纪委通报周广海被查的消息。她手一抖,手机掉在绒布沙发上,脸色刷地白了。
周明轩从试衣间走出来,一身雪白西装,衬得他愈发挺拔。他笑着走向许清妍,伸手想拉她起来:“怎么样,好看吗?”
许清妍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把手机递给他。周明轩接过来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屏幕,额角青筋暴起,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行舟……好一个陆行舟……”
许清妍看着他扭曲的面孔,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陆行舟坐在江边大排档里,听她唱歌时眼底温柔的光。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他什么都有。而现在,她什么都快有了,却觉得心里空得发慌。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白色婚纱的裙摆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灰败的花。
陆行舟当然不知道这些。他正开车行驶在去省发改委报到的路上,车载电台里放着老歌。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如织,人群匆匆。他降下车窗,让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他忽然很想回家吃顿饭,吃母亲熬的排骨汤,陪父亲下盘棋。于是他调转车头,往省委家属院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那座他生活了三年的城市越来越远,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身后轰然倒塌;而有些东西,正在前方,拔地而起。
他轻轻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朝阳,像一尾鱼游进了金色的海里。
省发改委综合处副处长的办公室在七楼走廊尽头,推开窗就能看见省政府大院里那排老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瘦硬的钢笔画。陆行舟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批下来的文件,望着楼下进进出出的车辆出神。
他到这个岗位已经半个月了。半个月来,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泡一壶茶,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件从头到尾捋一遍。综合处事情杂,涉及面广,从宏观经济分析到具体项目审批,从领导讲话稿到部门协调会,样样都要操心。处长老郑是个快要退休的老同志,对陆行舟的到来起初有些警惕,话不多,只把一些不痛不痒的活儿分给他。可没过几天,陆行舟就把他交办的一份政策梳理材料整理得清清爽爽,连数据来源都标得明明白白,老郑推了推老花镜,多看了他两眼。
“小陆,你以前在发改系统干过?”老郑问。
“干过三年,市里。”陆行舟答得简短。
老郑“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分给陆行舟的活儿明显重了起来,也多了些核心业务。处里的同事看在眼里,有人开始主动跟他打招呼,也有人私下嘀咕:“一个从市里上来的,才来几天就挑大梁,也不知道什么路数。”
陆行舟听见了,也不解释。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开会时认真记录,发言时言简意赅。他的桌上永远整整齐齐,文件分门别类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处里几个年轻科员开始怕他,觉得他不苟言笑,不好亲近。可接触久了又发现,他其实不难相处,只是话少,从不参与办公室里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聊。
这天下午,陆行舟正在改一份材料,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方琳打来的。
“陆处,忙不忙?晚上有个饭局,省里几个部门的年轻人聚聚,你来不来?”
陆行舟看了看表:“都是谁?”
“就我、省委办公厅的两个,财政厅一个,还有省发改委你处里的小王。都是青干班的同学,大家想借机会聊聊。”方琳顿了顿,笑道,“对了,还有一个你认识的人,宋雨桐。她正好来省里开会,我拉她一起。”
陆行舟听到宋雨桐三个字,眼前浮起那张照片上短发圆脸的模样。他略一沉吟:“行,你给我地址,我下班过去。”
饭局定在省政府附近一条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里头装修得雅致。陆行舟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些,包间里还没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服务员过来倒了茶,他端起杯子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门被推开,方琳和宋雨桐说笑着走进来。陆行舟起身相迎,目光与宋雨桐碰了一下。她比照片上瘦些,皮肤很白,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穿一件驼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雪。
“宋医生,久仰。”陆行舟伸出手。
宋雨桐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陆处长,常听方琳提起你。说你青干班第一,报告写得让省委书记都批了字。”
陆行舟笑了笑:“以讹传讹。只是我运气好,碰上了个好题目。”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宋雨桐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弯了弯,“我爸常这么跟我说。”
两人正说着,方琳凑过来,一只手搭在宋雨桐肩上,冲陆行舟挤挤眼:“行了行了,你俩别一见面就打官腔。陆处,雨桐可是我们青干班编外学员,人家在省人民医院心外科,一年做三百多台手术,见过的生死比我们见过的文件都多。跟她聊天,用不着兜圈子。”
陆行舟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其实并不擅长和陌生女人寒暄,尤其对方还顶着父亲朋友女儿这层身份。可宋雨桐似乎也不急着找话聊,她安安静静坐着,偶尔和方琳说笑两句,偶尔看一眼手机,姿态舒展自然,像在自己的地盘上。
其他人陆续到了。省委办公厅的小刘是个话痨,一坐下就开始讲最近省里的几件大事,谁升了谁调了谁挨了批,说得头头是道。财政厅那个姓李的则闷头吃菜,偶尔插一句嘴。陆行舟坐在方琳和宋雨桐中间,听得多说得少,只在有人问到时简单回应几句。
饭至中途,小刘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没有,财政厅周广海被查的事儿,有眉目了。据说他那个儿子周明轩在外面开了两家公司,专门倒腾财政资金项目,金额不小。纪委那边已经把周明轩也控制起来了,正在审。”
这话一出,包间里静了一瞬。方琳下意识看了陆行舟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只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宋雨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但什么也没问。
小刘还在继续说:“那周广海平时多风光啊,儿子订婚排场摆得跟皇家婚礼似的,现在好了,全家都在纪委喝茶。听说那没过门的儿媳妇,市发改委许主任的女儿,现在也焦头烂额……”
“小刘。”方琳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提醒的意味,“吃饭呢,少说这些。”
小刘反应过来,讪讪地闭了嘴,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包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陆行舟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对服务员说:“麻烦再上一壶茶,普洱,淡一点。”
他的声音平平静静,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日常小事。可方琳分明看见,他擦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饭后,几个人在巷子口散了。方琳和小刘他们还要续摊,陆行舟推说有事,先走一步。宋雨桐也要回医院值班,两人正好顺路,便并排沿着梧桐树影往前走。
深冬的夜风冷得刺骨。宋雨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呵出一口白气:“陆处,刚才小刘说的那个许主任的女儿,就是以前那个吧?”
陆行舟脚步没停,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知道了?”
“方琳跟我提过一嘴。”宋雨桐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她眉骨滑到鼻梁,再落到唇边,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藏了那么多年,最后被那样赶出来。”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宋医生,你这安慰人的方式,挺直接。”
“我是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不喜欢绕弯子。”宋雨桐也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我可以陪你喝两杯。不过我酒量一般,最多陪你到微醺。”
陆行舟摇摇头:“不了,改天吧。今晚风大,你早点回医院。”
两人走到路口,宋雨桐要打车。陆行舟替她拦了一辆,拉开车门。宋雨桐坐进去,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陆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绷着。有时候,松一松,不是坏事。”
说完,她摆摆手,车子驶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车流里。陆行舟站在路边,望着那一点远去的尾灯,忽然觉得心口那股积压了很久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一些。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省委家属院离这儿不远,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段从巷子到家的距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时短时长。他想起宋雨桐那句话,太绷着。也许吧。三年了,他确实绷得太紧,紧得都快忘了怎么呼吸。
可现在的他,还不能松。周广海被查,周明轩被控制,这件事看似和他无关,可他知道,父亲在背后动了多大力气。而他陆行舟,不能只躲在父亲的羽翼下。他要往前走,走到一个足够亮的地方,让那些曾经看轻他的人,再也够不着他的脚跟。
第二天一早,陆行舟刚到办公室,处长郑立就把他叫了过去。老郑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小陆,省里要开经济工作会议,省长亲自抓。咱们综合处负责起草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建议稿,上面点名要你参与。你把手头其他事先放一放,这个活儿,务必干好。”
陆行舟接过材料翻了翻,内容不少,时间也紧。他合上文件,点头道:“郑处放心,我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两周,陆行舟几乎住在了办公室。白天开会、调研、收集数据,晚上写稿、改稿、推翻重来。他找了十多个部门要材料,把近五年省里出台的营商环境相关政策从头捋了一遍,又打电话请教了几个在高校和研究机构工作的老同学。每天凌晨两三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伏在电脑前,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
处里的年轻科员周然看不下去,给他带了夜宵,小声说:“陆处,您这也太拼了。这材料最后还不知道署谁的名呢,您这么拼命图什么?”
陆行舟笑了笑,接过夜宵,盒饭还热着。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慢慢扒着饭:“不图什么。该我做的事,我做好就是了。”
周然摇摇头,没再劝。他比陆行舟早进处里一年,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走了又升,唯独没见过像陆行舟这样,年纪轻轻却沉得像块秤砣,不声不响,却压得住场子。
半个月后,陆行舟把建议稿交了上去。老郑看完,半晌没说话,最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小陆,这份稿子,我服了。”
陆行舟只是笑笑,说郑处您多指点。两天后,省长在稿子上批了八个字:“站位高远,务求实效。”整个综合处沸腾了。周然在办公室里小声宣布:“咱们处要出一个大人物了。”同事们纷纷看向陆行舟,目光里有羡慕,有惊叹,也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陆行舟依旧平静,像一颗被丢进湖里的石头,涟漪再大,也与他无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晚回到家里,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三年来的第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就在省长批示下来的第三天,许立诚的秘书找到了陆行舟。
那天中午,陆行舟去机关食堂吃饭,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拦住。对方递上一张名片,堆着满脸笑:“陆处,我是许主任的秘书小马。许主任今晚想请您吃个便饭,不知您方不方便?”
陆行舟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装进口袋,语气淡淡的:“许主任请我?有什么事吗?”
小马搓了搓手,笑得有些勉强:“就是叙叙旧。许主任说,您以前在市发改的时候,他一直很看好您,如今您高升了,他也替您高兴。”
陆行舟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看小马那张笑得快僵掉的脸,又看了看食堂里三三两两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许家厨房里擦灶台的“小陆”,如今,许立诚的秘书竟亲自来食堂门口堵他,还一口一个“陆处”。
“行吧,晚点你把地址发我。”他说完,转身进了食堂。
小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小跑着走了。
晚上,陆行舟如约来到城北一家高档酒楼。包间里,许立诚已经在了,身边还坐着许清妍。陆行舟推门进去时,一眼就看见了许清妍。她瘦了不少,脸尖了,眼窝陷下去,精致的妆容也遮不住憔悴。见陆行舟进来,她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桌布。
许立诚站起身,笑着迎上来,伸手要跟他握手:“行舟啊,好久不见。你现在可不得了,省长都给你批字了。我早就说你是个人才,当初在市发改,我就看出来你非池中之物。”
陆行舟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抽回,淡淡道:“许主任过奖了。只是运气好。”
许立诚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着请他入座。陆行舟在许清妍对面坐下,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许清妍似乎想说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菜上来了,许立诚亲自给陆行舟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劝。陆行舟酒量不差,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笑容。酒过三巡,许立诚终于切入正题:“行舟啊,我听说周广海那案子,上面很重视。清妍之前跟周明轩订了婚,那也是我和她妈一时糊涂,被他们家给骗了。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我们清妍也是受害者。她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我看着都心疼。”
陆行舟放下酒杯,看许立诚的眼睛。许立诚被看得有些发毛,干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你和清妍毕竟有三年的感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看能不能……帮你清妍妹妹一把,让她从这滩浑水里脱身?”
陆行舟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一遍又一遍,擦得很仔细。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加湿器嗡嗡作响。许清妍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行舟,你别为难我爸。这事不怪你,是我自己……”
“清妍。”陆行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你的事,我会帮。”
许清妍一怔,眼泪刷地涌出来。许立诚也愣了一下,旋即露出喜色:“行舟,你……”
“但我有个条件。”陆行舟放下毛巾,目光转向许立诚,“许主任,明天你来找我,把周明轩那两家公司和你之间的所有往来,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包括你们之间签过的每一份文件、每一笔资金、每一次交易的细节。少一样,我帮不了。”
许立诚的脸色变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冷水。他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你、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发颤。
陆行舟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许主任,周广海出不来了。周明轩也跑不了。你如果主动交代,或许还有回旋余地。如果你继续瞒着,等纪委的人找上门,到那时,就不是我能帮得了的。”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包间里,许立诚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许清妍捂着脸,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陆行舟站在电梯口,仰头看着楼道上方的水晶灯。灯光刺眼,像极了许家客厅里那盏。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他终究不是圣人,也没办法对一个曾经把自己扫地出门的人毫无芥蒂。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出一口气。
他在电梯里拨通了孙正清的电话:“孙叔叔,许立诚和周明轩之间有事。我约了他明天面谈。您安排人接应一下。”
孙正清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说:“行舟,你想好了?许立诚是你前女友的父亲,如果查下去,许家就彻底完了。”
陆行舟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目光沉静:“孙叔叔,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查,就是祸害。”
他挂了电话,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门开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人精神一振。他大步走出去,走进深冬的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许立诚果然来了。他脸色灰败,像一夜没睡。进了陆行舟的办公室,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还是陆行舟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许立诚捧着水杯,手指抖得水直往外溢。
“行舟,我……”他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先叹了口气,“我糊涂啊。”
陆行舟坐在他对面,打开录音笔,又摊开笔记本,语气平静:“许主任,从头说。”
许立诚看了那支录音笔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可最终还是一五一十交代了。原来,周广海在财政厅分管专项资金审批,周明轩打着“政商资源整合”的旗号,专门帮企业跑项目、拿补贴。许立诚在市发改委负责项目初审,和周明轩配合默契,三年间经手的项目金额过亿。许家这两年突然阔绰起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清妍不知道这些。”许立诚抬头看陆行舟,眼里满是祈求,“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跟周明轩订婚,也是我和她妈逼的。你要怪就怪我,千万别牵连她。”
陆行舟没说话。他关了录音笔,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阳光很好,照得办公室里亮堂堂的。他看着许立诚那张写满惶恐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他拍着自己肩膀说“年轻人踏实肯干”的样子。那时候的许立诚,还没被贪欲吞没,还像个长辈。
“许主任,”他站起身,声音很低,却像一把刀一样扎下去,“许清妍的事,我尽力。但你们许家的事,得你自己扛。”
许立诚身子一软,靠在椅背上,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陆行舟把录音笔和笔记本收好,锁进抽屉。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就要过去了,可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里。
三天后,许立诚被市纪委带走。消息传开,许家炸了。周雅琴在电话里对着许清妍嚎啕大哭,骂陆行舟没良心,骂周明轩是祸害,骂来骂去,最后瘫在地上说胡话。许清妍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望着茶几上那盘早已干枯的水果,忽然想起那个被赶出门的夜晚。陆行舟站在门口,说“三年了,原来我在你家,连一句告别都换不来”。那时候她没勇气追出去,现在更没了资格。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行舟的号码。她想打,又不敢。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许久,最终只发了一条短信:“行舟,对不起。”
短信发出去,像石沉大海。陆行舟没回。
许清妍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亮时,她起身洗了脸,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出门去了市委大院。她得为她爸的事奔走,哪怕明知道希望渺茫。可一个贪官的女儿,走到哪里都是白眼。她在市委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连大门都没进去。
后来,她蹲在路边的花坛旁,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来来往往的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没人停下来问她一句。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被风从枝头扯下来,踩进了泥里。
而此刻的陆行舟,正在省发改委的会议室里,主持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专题会议。他穿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讲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会议室里的领导和同事们频频点头,没有人会把他和那个在许家厨房里被呵斥的小科员联系起来。
会议结束,陆行舟回到办公室,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沈若梅打来的。他回过去,沈若梅在电话里说:“行舟,晚上回来吃饭。你爸说有事跟你说。对了,雨桐也来。”
陆行舟应下,挂了电话。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整理了一下桌面,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这个冬天很冷,可他知道,春天快来了。
晚上,省委家属院的小楼里暖意融融。沈若梅在厨房忙活,宋雨桐来得早,卷着袖子帮忙洗菜。陆行舟进门时,正看见她站在水池边,侧着头和沈若梅说笑,额前的短发滑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巧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
陆行舟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暖意。他换了鞋,走进厨房,叫了声“妈”,又冲宋雨桐点了点头:“宋医生,又见面了。”
宋雨桐回头看他,眼睛弯弯:“陆处,你回来得正好,土豆皮我不会削,你来。”
陆行舟接过来,站到水池边,熟练地削皮。沈若梅在一旁笑:“雨桐啊,你别看他现在人模人样的,小时候在家可没少帮我打下手。做饭不会,洗菜切菜还凑合。”
宋雨桐“哦”了一声,故意拖长音调:“原来是深藏不露啊。”
陆行舟笑着摇头:“别听我妈说,我切土豆丝能切成薯条。”
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成一团,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陆振华从书房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惊动他们,转身去客厅摆碗筷。
晚饭很丰盛,沈若梅做了五菜一汤。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聊。陆振华问起陆行舟工作上的事,陆行舟简单说了一些,没提许立诚。陆振华也没问,只轻轻点了点头,说:“经济工作会议的材料,我看了。省长很满意,说你有想法,有锐气。好好干。”
宋雨桐坐在陆行舟旁边,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陆行舟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也放松下来。他发现宋雨桐这姑娘有一种让人舒服的能力,不粘人,不喧哗,存在感恰到好处,像一株长在窗台上的绿植,安安静静,却能让整个屋子都活起来。
饭后,陆行舟送宋雨桐回家。两人沿着家属院外的小路慢慢走着,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宋雨桐深吸一口气,说:“还是你家这边空气好,医院里整天消毒水味,闻得人鼻子都麻了。”
陆行舟笑了笑:“那你以后常来,我妈巴不得有人陪她说话。”
宋雨桐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是邀请我,还是客气客气?”
陆行舟被问住了,耳尖微微发烫。他别过脸,看着路边的花坛,声音低了几分:“当然是真心邀请。”
宋雨桐笑了,笑声清脆,像冬天里的一串风铃。她没再追问,只并排和他走了一段。到了小区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陆行舟,我这个人不喜欢遮遮掩掩。我觉得你挺好的,比我想象中好。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
陆行舟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好,试试。”
宋雨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又松开,然后转身跑进了小区,回头冲他挥挥手:“下周我轮休,请我吃饭。”
陆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栋间。夜风拂过,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天之后,陆行舟的日子变得有了些不一样。宋雨桐工作忙,他也忙,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聊几句。她发来的消息总是简短有趣,有时是一张医院窗外的晚霞,有时是一段手术成功后的感慨,有时只是“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很难吃,你下次带我去吃好吃的”。陆行舟每次都会认真回复,字不多,却从不敷衍。
有一天深夜,陆行舟加完班回到住处,看见宋雨桐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她压低声音说:“今天做了台八小时的大手术,病人救回来了。回来路上看到一家面馆还开着,进去吃了碗阳春面,突然想起你。你睡了吗?没睡就回我一下。”
陆行舟看了眼时间,快两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条:“刚到家。下次别吃那么晚,对胃不好。”
宋雨桐秒回:“你还没洗澡吧?快去。我不吃那么晚了,听你的。”
陆行舟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他放下手机,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原来被人惦记的感觉,是这样的。
可日子并不只有温暖。许家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很多人的心上。许立诚被带走后,周雅琴精神崩溃,住了院。许清妍一个人扛着,四处托关系想捞父亲,可没人敢沾手。她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见尽了冷脸和白眼。最后她实在没办法,去省人民医院找宋雨桐。
她不知道宋雨桐和陆行舟的关系,只知道她父亲是省军区老首长,在省里有根基。她托了几层关系,才找到宋雨桐的办公室。可当她说明来意后,宋雨桐只静静地看着她,说:“许小姐,你父亲的事,是组织在办。我帮不了你,也没人会帮你。”
许清妍当场就哭了。她蹲在宋雨桐办公室门口,哭得喘不上气。宋雨桐拿了一包纸巾蹲下身递给她,语气依然平静,却透着一丝不忍:“许小姐,你与其在这儿哭,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办。你父亲的事,是他自己选的。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许清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你认识陆行舟吗?”
宋雨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认识。”
许清妍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那你该知道,我有多对不起他。可我现在……我连跟他说声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
宋雨桐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坐到椅子上,倒了杯水给她。她看着这个曾经抢走了陆行舟青春、又把他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本该讨厌她,可此刻看着许清妍那张憔悴不堪的脸,她只觉得悲凉。
“许小姐,人这一生,会做很多选择。有些选择,做了就回不了头。”宋雨桐说,“但你还年轻,还可以重新开始。陆行舟那头,我会转告他你来过。至于他怎么想,我做不了主。”
许清妍捧着水杯,手指冰凉的。她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谢谢。我不求他原谅。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最后悔的,不是离开他,而是用那样的方式离开他。”
宋雨桐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宋雨桐给陆行舟打了电话,说了许清妍来找她的事。陆行舟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宋雨桐也没追问。两人隔着电话,各自沉默了几秒。然后陆行舟开口:“雨桐,谢谢你没瞒我。”
“这有什么好瞒的。”宋雨桐的声音很轻,“我希望你心里清楚,不管你怎么处理,我都站在你这边。”
陆行舟心头一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下周见面,我请你吃你上次说的那家火锅。”
“好。”宋雨桐笑起来,“我要点最辣的锅底,吃到你求饶。”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陆行舟在省发改委的工作越来越顺手,他经手的几个大材料都得到了省领导肯定。处长老郑已经把他当成了接班人,逢人便夸。连处里那个一直对他有些不服的副处长赵全,也不得不承认陆行舟确实有两把刷子。
可就在陆行舟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时候,一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省纪委通报了一批在周广海案件中主动交代问题的干部名单,其中就有许立诚。许立诚被免职,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而许清妍,因为不知情且主动配合调查,未被追究。消息传开后,许家彻底垮了。周雅琴出院后整日以泪洗面,逢人便骂周明轩是丧门星,骂许立诚贪心不足,骂来骂去,最后连自己的女儿也骂上了。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招惹陆行舟,你爸怎么会去求他?怎么会被他逼着交代?现在好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周雅琴坐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披头散发,嗓子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许清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里却出奇地平静。她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被爱人抛弃,而是被自己的亲情一步步逼到绝境。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去了江边。冬天的江水浑黄,风从江面上卷过来,刮得人睁不开眼。她沿着堤岸慢慢走,走着走着,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许清妍吗?我姓孙,是你前男友陆行舟的家人。他让我告诉你,他会帮你安排一份工作,让你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你如果愿意,明天上午去这个地址找我。”
许清妍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温和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像要碎掉。
“我愿意。”她哽咽着说。
第二天上午,许清妍去了孙正清告诉她的地址。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公司,办公地点在城郊一个产业园里。孙正清接待了她,递给她一份合同:“这是家外贸公司,在南边有个分公司。你去那边做行政,包吃住,工资不高,但稳定。行舟说,让你安安心心过日子,别再回省城了。”
许清妍捏着那份合同,指节泛白。她抬头看孙正清,嘴唇颤抖着问:“他……他真的不恨我吗?”
孙正清叹了口气:“恨不恨的,都过去了。行舟是个重情的人,他做这些,也不是图你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不该被家里的事拖死。”
许清妍的眼泪滴在合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签了字,站起来,朝孙正清深深鞠了一躬:“请您帮我转告他。我许清妍这辈子,欠他的还不清了。下辈子,我再做牛做马还他。”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孙正清望着她的背影,拿起手机,给陆行舟发了条信息:“办妥了。”
陆行舟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再提。有些人,有些事,像一页翻过去的日历,再回头看,已经泛了黄。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外面灰蓝的天空,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那个在江边大排档唱歌的女孩,那个弯着眼睛对他笑的姑娘,终究被时间冲散了。
可人总得往前看。
春天来的时候,陆行舟的挂职转正了。他被正式任命为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成为全厅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消息传开后,道贺的人络绎不绝。连周凯都托人送了份礼物,还说改天登门赔罪。陆行舟把礼物退了回去,只回了四个字:“好好工作。”
周凯收到后,脸红一阵白一阵,再没敢吱声。
宋雨桐也听说了他转正的事,发来一条消息:“陆大处长,升官发财了,别忘了请我吃饭。”
陆行舟回:“地方你挑。”
宋雨桐回:“我要去江边吃大排档。”
陆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那个夏天,想起江风里的歌声。原来时间真的会给人第二次机会,让你把那些曾经珍视过的东西,换一种方式,重新握在手里。
那天晚上,陆行舟和宋雨桐坐在江边大排档的塑料椅上,点了一桌子烧烤和两瓶啤酒。宋雨桐吃得嘴角沾了油,陆行舟笑着给她递纸巾。江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她仰头灌了口啤酒,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这种地方吃得痛快。那些高档餐厅,吃个饭都要端着,累死了。”
陆行舟看着她,目光温柔:“那以后常来。”
宋雨桐放下酒瓶,歪着头看他:“陆行舟,你以前和她,是不是也常来这种地方?”
陆行舟没否认。他夹了一筷子毛豆,慢慢剥着:“那时候穷,只能来这儿。”
宋雨桐点点头,又摇摇头:“穷不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陆行舟抬头看她,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宋雨桐微微一怔,没有抽开。
“雨桐,”他说,“谢谢你。”
宋雨桐笑了,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掌心温热:“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日子可以重新过。”
江风拂过,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他们坐在人声嘈杂的大排档里,像这尘世中最普通的一对男女。可陆行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这个春天,来得正是时候。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