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忠彦,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单位开了大半辈子的车。
我这人吧,身体一直挺皮实的,不抽烟不喝酒,除了血压有点高,没啥大毛病。每年单位体检,我都是那批老家伙里头指标最好看的几个之一。
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把我撂倒的,不是心脑血管,不是高血压糖尿病,而是我压根没当回事的一颗小息肉。
事情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年我六十岁,刚退休没多久,闲得浑身难受。老伴王秀兰看我整天在家晃悠,就说:“你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反正单位给报销,别浪费了。”
我想想也是,就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个体检套餐。
做肠镜的时候,我还跟医生开玩笑:“大夫,我这肚子啥感觉都没有,是不是不用查了?”
医生说:“叔,有没有感觉不是你说了算的,查完才知道。”
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出问题了。
肠镜做到一半,医生停下来,指着屏幕让我看:“叔,你这乙状结肠这儿有一颗息肉,差不多一厘米大小,表面不太光滑,得尽快处理。”
我当时还不当回事:“息肉嘛,听说很多人都有,没事吧?”
医生脸色严肃起来:“叔,息肉和息肉不一样。你这颗形态不太好,有可能是腺瘤性的,这种有癌变风险。建议你尽快住院做内镜下切除,不能再拖了。”
我一听“癌变”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回家就跟王秀兰说了。她也吓得不轻,连夜给我儿子陈浩打了电话。陈浩在外地工作,一听这事,第二天就请假赶回来了。
“爸,听医生的,赶紧做手术。”
我说:“又不是开大刀,一个小手术,你回来干啥?耽误工作。”
陈浩说:“你是我爸,我能不回来吗?”
三天后,我住进了消化内科,做了内镜下息肉切除术。
手术很顺利,前后不到一个小时,我就被推出来了。麻药劲儿过了之后,肚子有点胀,但没多大痛苦。住了两天院,我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李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陈叔,你这颗息肉我们已经切掉了,送去做病理分析了。等病理结果出来,你再来找我一趟。”
“另外,我给你开个单子,半年后记得回来复查肠镜。息肉切除不等于一劳永逸,你的肠道环境还在,很有可能再长新的息肉。定期复查非常重要,千万不能忘。”
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行行行,记住了记住了。”
李大夫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饮食上要注意,少吃红肉、烧烤、腌制的那些东西,多吃蔬菜水果,粗粮杂粮。你这年纪了,肠胃不比年轻时候,得好好养着。”
我点点头,心想这有啥难的,少吃肉多吃菜呗。
回到家之后,王秀兰把我当成重点保护对象,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清淡的饭菜。清蒸鱼、水煮青菜、小米粥,一连吃了半个月。
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说你能不能给我炒盘回锅肉?我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王秀兰说:“大夫说了,让你少吃肉!”
“那是少吃,不是不吃!你给我整点瘦肉还不行?”
她拗不过我,隔三差五给我做顿红烧肉解馋。
一个月后,我去医院拿病理报告。
李大夫翻着报告说:“陈叔,你这是一颗管状腺瘤,属于腺瘤性息肉的一种,有一定癌变风险。不过好在发现得早,切得也及时,目前来看问题不大。”
“那是不是就没事了?”我问。
“也不能说完全没事。”李大夫说,“腺瘤性息肉的患者,属于结直肠癌的高危人群。你需要定期复查肠镜,我建议半年后先复查一次,如果没问题,以后可以延长到一年一次。另外,我刚才说的饮食和生活习惯,一定要坚持。”
我说:“好好好,我记着了。”
可说实话,我当时根本没把这话当回事。
我想的是什么呢?我想的是——息肉都切了,病根都除了,还能有什么事?至于复查嘛,等我哪天不舒服了再去也不迟。
这就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人就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
手术后头两个月,我还挺注意的。饮食上尽量清淡,每天早晚出去遛弯,作息也规律。可时间一长,我就松懈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以前的饮食习惯。
我这个人吧,嘴比较馋。年轻时候开车跑长途,经常在路上凑合一顿,久而久之养成了重口味的毛病。喜欢吃红烧肉、酱肘子、腊肉香肠,尤其爱吃烧烤。夏天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跟老伙计们出去撸串,羊肉串、烤腰子、烤板筋,再来两瓶啤酒,那叫一个舒坦。
王秀兰劝过我几次:“大夫不是让你少吃烧烤吗?那东西致癌。”
我说:“致癌的东西多了去了,你还能什么都不吃?再说了,我都切了,还能再长?”
她不说话了,但每次我去吃烧烤,她都板着脸。
还有一件事,我也没放在心上。
出院的时候,李大夫给我的那张病理报告,我随手塞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看过。
我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也不知道管状腺瘤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息肉切了,我就好了。
这就是我犯的第二个错误——不重视病理报告。
如果当时我能仔细看看那张报告,上网查一查什么是管状腺瘤,或者拿着报告去问问医生,我可能就会对这件事重视起来。
可我没有。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两年。
这两年时间里,我没有做过一次肠镜。
李大夫说的半年复查,我早就忘到脑后了。不是故意不去,是真的没想起来。身体没有任何不舒服,能吃能喝能睡,谁会没事跑去医院做肠镜?
再说了,做肠镜那滋味也不好受。虽然有无痛的,但还是要喝泻药、清肠道,折腾大半天。一想到那个过程,我就打退堂鼓。
“算了算了,等不舒服了再说。”我每次都这么跟自己说。
这就是我犯的第三个错误——没有按时复查。
其实在这两年里,身体也给过我一些信号。
大概在手术一年半的时候,我有段时间上厕所不太规律。以前每天早上一次,雷打不动。那段时间变成了两三天一次,有时候还感觉拉不干净。
我跟王秀兰提了一嘴,她说:“你是不是吃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说:“可能是吧,过两天就好了。”
果然过了几天,又恢复正常了。
还有一次,我发现大便颜色有点暗,不是那种鲜红的血,是那种暗红色的,混在大便里面。我当时心里也犯了一下嘀咕,但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肯定是最近吃猪血吃多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那段时间我根本没吃过猪血。
可人就是这样,不愿意面对不好的可能性,宁愿骗自己。
后来又有过几次,大便带点血丝。我干脆去药店买了痔疮膏,自己抹了抹,想着反正十人九痔,肯定是痔疮犯了。
这就是我犯的第四个错误——出现症状不当回事,自己瞎判断。
其实我家里是有肠癌家族史的。
我父亲去世得早,当年就是因为肠癌走的。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对父亲的病情了解不多,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肚子疼了大半年才去医院,一查就是晚期。
我母亲前些年也得过肠息肉,做过切除手术。她倒是听话,每年都去复查,到现在七十多岁了,身体还挺好。
按理说,有这些家族史,我应该比别人更警惕才对。
可我没有。
我总觉得,我爸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差,他要是放在现在,肯定也能治好。我妈不是好好的吗?说明这病也没那么可怕。
这种侥幸心理,害了我。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六十三岁那年的春天。
那年三月,我开始频繁出现便血。
一开始还是那种暗红色的,夹杂在大便里。我没当回事,继续用痔疮膏。可用了两周,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发展到后来,每次上厕所都能看到鲜红色的血,马桶里一片红。而且大便的形状也变了,变得细细的,像铅笔一样。
我开始害怕了。
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开始腹痛。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作痛,位置在小腹左边,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吃完饭疼得更厉害。
我还开始消瘦。不到两个月,体重掉了十多斤。王秀兰说我脸色不好看,蜡黄蜡黄的。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摸着肚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会是癌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王秀兰说:“我得去医院看看。”
她吓了一跳:“你咋了?哪不舒服?”
我把这段时间的情况跟她说了。她听完脸都白了,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医院跑。
到了市人民医院,挂了消化内科的号。
接诊的医生姓周,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把我三年前做过息肉切除的事,以及最近出现的症状,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周医生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陈叔,你三年前做的息肉切除,后来复查过肠镜吗?”
“没有。”我老实回答。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周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当时的病理报告还在吗?”
“应该在,我回去找找。”
“你当时切的是什么类型的息肉,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不就是……息肉吗?”
周医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开了单子:“先做个肠镜吧,我怀疑情况不太好。”
做肠镜那天,我躺在检查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麻醉师给我推了药,我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王秀兰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过了一会儿,周医生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报告,表情很凝重。
“陈叔,结果出来了。在乙状结肠的位置,发现了一个肿瘤,大约三厘米大小。从形态上看,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我已经取了活检,送去做病理了,但基本上可以确定,是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王秀兰在旁边哭出了声。
我愣了好久,才问出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我不是切了息肉了吗?”
周医生说:“陈叔,切了息肉不代表一劳永逸。你当时切掉的只是一颗息肉,但你的肠道环境没有改变,很容易长出新的息肉。如果新长的息肉你没有及时发现和处理,它就可能慢慢发展成癌。”
“可是我没有任何不舒服啊!”
“早期肠癌是没有明显症状的。等到出现便血、腹痛、消瘦这些症状的时候,往往已经不是早期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周。
活检结果出来了,确诊是乙状结肠腺癌,中期偏晚。
周医生建议我立即住院,做根治性手术,后续还要配合化疗。
我住进了肿瘤外科病房。
负责我的主治医生姓吴,是肿瘤科的副主任医师,五十多岁,经验丰富。
手术前一天,吴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跟我聊聊。
“陈叔,你这个病,其实是可以避免的。”吴医生开门见山。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三年前就发现了息肉,也做了切除,这本是一件好事。但从切除到癌变,中间有三年的时间,你错过了无数次阻止它的机会。”
我低着头,不说话。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批评你,是想让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希望你把我的话记在心里,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抬起头,看着他。
吴医生拿出我的病历,翻开,一页一页地指给我看。
“第一个错误,也是最致命的错误——你以为息肉切除就等于彻底痊愈,放弃了定期复查。”
“肠息肉切除,只是清除了你当下看得见的病灶。但你容易长息肉的肠道体质没有改变,你的肠道环境还在,很可能长出新息肉。尤其是你这种腺瘤性息肉的患者,属于高危人群,必须遵医嘱按时复查肠镜。”
“李大夫当时让你半年后复查,你没有去。如果你去了,可能当时就发现了新的息肉,当场就切掉了,根本不会给它癌变的机会。”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个错误——你不重视病理报告。”
“你当时切下来的那颗息肉,病理结果是管状腺瘤。这是一种癌变风险比较高的腺瘤性息肉。如果你当时仔细看了病理报告,或者去问医生,你就会知道自己属于高危人群,需要加密复查频率。”
“可你连看都没看,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被我遗忘的报告单。
“第三个错误——你的生活和饮食习惯丝毫没有改变。”
“你依然长期吃红肉、烧烤、腌制食品,蔬菜水果吃得少。高脂肪、低纤维的饮食,会持续刺激你的肠道黏膜,是息肉反复生长的重要诱因。”
“你一边切掉了息肉,一边又在制造适合息肉生长的土壤。这不是白切了吗?”
我想到这些年吃的那些烧烤、红烧肉、腊肉香肠,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第四个错误——出现身体信号,你自己简单判断、拖延就医。”
“你早在一年多前就有过排便异常,后来又出现了便血。可你把这些症状当成痔疮,自己去药店买药,没有做任何检查。”
“如果那个时候你来医院,做个肠镜,可能还是个早期,内镜下就能解决。可你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吴医生合上病历本,看着我。
“陈叔,这四个错误,任何一个你避免了,今天的结果都可能不一样。”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吴医生,我现在还有救吗?”
吴医生说:“手术可以做,但因为是中期偏晚,术后还需要化疗。五年生存率还是有的,但肯定不如早期发现那么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三年前李大夫对我说的话,想起他让我半年后复查,想起他让我注意饮食。
我想起那张被我塞进抽屉的病理报告,想起那些被我当成痔疮的便血。
我想起这些年吃的每一顿烧烤、每一盘红烧肉。
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第二天,我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肿瘤被完整切除了。但因为癌细胞已经有局部淋巴结转移,我术后需要做六个周期的辅助化疗。
化疗的日子不好过。
恶心、呕吐、脱发、浑身乏力、白细胞下降。每一次化疗都像扒一层皮。
王秀兰寸步不离地照顾我,儿子陈浩也请了长假回来陪我。
有一天化疗结束,我虚弱地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很讽刺。
三年前,我明明有机会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只要我按时复查一次肠镜,只要我看一眼那张病理报告,只要我少吃几顿烧烤,只要我早点来医院……
只要我做到了其中的任何一条,我今天就不会躺在这里。
可惜,没有如果。
现在我每半年复查一次肠镜,雷打不动。
饮食上也彻底改了。红烧肉、烧烤、腊肉香肠,这些东西我再也没碰过。每天吃大量的蔬菜水果,粗粮杂粮,鱼肉鸡肉为主。
我还加入了医院的病友群,经常在里面分享自己的经历,提醒那些刚做完息肉切除的病友,千万不要走我的老路。
“切了息肉不等于一劳永逸,一定要按时复查,一定要看病理报告,一定要注意饮食,一有不对劲马上去医院。”
这句话,我几乎每天都在群里说一遍。
有人说我啰嗦,我不在乎。
如果能因为我的啰嗦,让哪怕一个人避免了和我一样的命运,那我就值了。
前两天,一个刚做完息肉切除的小伙子加了我的微信。
他问我:“叔,你当初是怎么得的这个病?”
我把我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叔,谢谢你,我一定按时复查。”
我说:“好孩子,记住,千万别学我。”
他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
活着真好。
我希望每一个切了息肉的人,都能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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