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吨的赌局
山东淄博,一家濒临倒闭的水泥厂。
尼日利亚客户开口就要三十万吨水泥,却死活不肯付定金。
所有人都劝老板周建国别接这单,说这是国际骗局。
周建国只回了对方两句话。
第一句,让整个行业的人摇头叹气。
第二句,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可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没想到。
第一章 砸锅卖铁
周建国把最后一块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
手表是劳力士,十年前买的,当时厂里一年能赚三千万。现在这块表在二手市场能卖八万块,够厂里二十多个工人发一个月工资。
他摩挲着表盘,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再也感觉不到年轻时戴上它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
“周哥,不能再撑了。”财务老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红色催缴单,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电费欠了四十六万,原料商天天堵大门,银行那边……”
“我知道。”周建国把表推过去,“把这个卖了,先发工资。”
老黄没接,五十多岁的人,眼眶先红了:“你连个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了,这表嫂子临走时让你留个念想……”
“人都走了三年了,念想不念想的,孩子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强。”周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老黄的肩膀,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根不知道转了多少年的烟囱。此刻静悄悄的,像一根插在地里生锈的巨针。厂子里没了机械轰鸣,鸟叫声变得格外清晰。
建国水泥厂,曾经是淄博地面上叫得出名号的乡镇企业。鼎盛时期四百多号工人,十八条生产线全天候运转,拉水泥的卡车能从厂门口排到国道上去。周建国从父亲手里接过这家厂子时,只有三十岁,满头黑发,走路带风。
二十三年过去,厂子被环保整改、市场萎缩、原料涨价轮番折腾,像一匹被不断抽打的老马,终于撑不住了。
他转过身,对老黄说:“一会儿我去趟市里,找找刘老板,看那笔货款能不能提前结。”
“别去了。”老黄把催缴单放在桌上,声音发涩,“刘老板的厂子两个月前就倒了,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那笔钱,黄了。”
周建国愣住了。
三百多万的应收款,说没就没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双手插进裤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声。窗外刮起风来,卷着水泥厂特有的那种灰蒙蒙的尘土,扑在玻璃上,像老天在拍门。
电话响了。
老黄看了一眼座机,小声说:“是那个尼日利亚人打来的。”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起电话。
“周先生,我是奥卡福。”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西非口音的英语,声音洪亮,仿佛隔着电话都能看见对方露出的雪白牙齿,“那三十万吨水泥,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工程很急,拉各斯港口扩建项目,必须赶在雨季前完成基础浇筑。我能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八。”
周建国沉默着。
三十万吨。以现在厂子的体量,就算把所有生产线都开满,也得干上大半年。这是一笔大得近乎荒谬的订单,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肥肉,正砸在一个快饿死的人嘴边。
可问题是,这个叫奥卡福的尼日利亚客户,死活不肯付定金。
周建国的厂子现在穷得连原料款都拿不出来,别说三十万吨,就是三千吨,他也得先找原料商赊账。没有定金,拿什么开工?
“奥卡福先生,”周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之前说过,按行规,这种大额订单,至少要付百分之十五的定金,最少也要百分之十。否则我这边没法组织生产。”
“不,不,不,周先生。”奥卡福的语气变得激烈起来,“我不是来跟你们中国人玩那些小把戏的。三十万吨,我是认真的!我的项目,需要一个稳定的、有信誉的供货商。我考察了你们厂子,你们的设备虽然旧了点,但生产出来的水泥质量很好。更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有产能,有大把闲置的时间。我们可以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正因为长期合作,更应该从一单规范的交易开始。”周建国说。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奥卡福压低了声音:“周先生,我的工程款是按进度拨付的。等第一批水泥到港,我马上付款,一分不少。但你让我现在就给定金,说实话,我的资金也在周转中,拿不出来。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吗?‘路遥知马力’——你要相信我。”
周建国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老黄在一旁急得直摆手,嘴里无声地重复着:“别信,别信。”
周建国当然知道不能轻信。国际诈骗他听得太多了,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好得过分的订单。先让你发货,货到港口就压价,或者干脆消失,最后连退货都退不回来。前两年临沂有个做陶瓷的朋友,就是这么被一个中东客户坑了六百多万,最后跳了楼。
“我需要再考虑考虑。”周建国说。
挂断电话,老黄立刻凑了上来:“周哥,你疯了吧?三十万吨,他连定金都不给,这明摆着是骗子!现在厂子这个情况,哪经得起这种折腾?真接了这单,咱们连裤衩都得赔进去!”
“我知道。”周建国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那你……”
“老黄,厂里还能撑多久?”
老黄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最多半个月。下个月发工资之前要是再没有钱进来,工人们就都散了。电费不交,供电所那边已经下最后通牒了。”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十五天。十五天之内要么找到钱,要么看着厂子彻底关停。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相框上。照片里,妻子抱着刚上小学的女儿,笑得很灿烂。那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厂子正好,日子正甜。妻子一直说,建国,等咱们退休了,就在厂子旁边种一片桃树,春天看花,秋天摘桃。
后来妻子走了。后来厂子也快没了。
周建国突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你去哪?”老黄问。
“去青岛。”周建国说,“见一个人。”
第二章 病急乱投医
青岛,崂山区一栋写字楼里。
周建国坐在会客室里,对面是他的老同学赵启明。赵启明当年从厂子跳出去做外贸,如今在青岛开了家贸易公司,生意做得风风火火,手上戴着江诗丹顿,西装袖口露出白衬衣的精致折线。
“老周,不是我不帮你。”赵启明放下茶杯,语气客气又疏远,“三十万吨,尼日利亚,还不给定金,这事儿一听就不靠谱。你这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信天上掉馅饼?”
“我不是信馅饼,我是想让你帮我打听打听。”周建国说,“你在非洲那边有渠道,帮我查查这个奥卡福,到底是什么来路。他说的那个项目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是真的,我这单就还有一线生机。”
赵启明皱着眉,手指在玻璃茶几上敲了敲:“老同学一场,我劝你一句,别折腾了。你那厂子,说句不好听的,早该关了。现在环保这么严,你那些设备又旧又落后,就算有订单,你能保证质量稳定?别到时候货到港口被退回来,你连运费都赔不起。”
周建国沉默着,没有反驳。
“还有,”赵启明压低了声音,“那个奥卡福,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但你得清楚,就算他人是真的,项目是真的,三十万吨这种量,背后没有政府背景根本不可能。尼日利亚那边的商业环境,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知道。”周建国点头,“你帮我打听就行。”
从赵启明办公室出来,周建国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去。
他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大部分是生意场上积攒下来的“朋友”,可此刻能打的,没几个。
他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爸,怎么啦?”电话那头,女儿周小雨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大学校园里特有的那种无忧无虑。
“没怎么,就是问问你最近好不好,生活费够不够。”
“够啦!你别老惦记我。对了,妈以前种的那些花,你是不是又忘了浇水?”女儿笑了起来,“寒假我回去帮你打理。”
“好,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周建国笑着,眼里却泛着酸。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额头抵着方向盘,像一只被抽空了力气的困兽。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说的话:“建国,厂子里那些老工人,跟了你这么多年,别亏待他们。能撑就撑一撑,实在撑不住,也别太为难自己。”
妻子走的那年,正是厂子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她在病床上已经说不出太多话,却还惦记着车间里的那些老面孔。
周建国是学化工出身,大学毕业后回到淄博,在父亲的厂里从技术员干起,一路做到厂长。他年轻时不抽烟不喝酒,一心想把水泥质量做到全省最好。他的水泥确实好,标号足,凝固快,当地建筑商都愿意用。可好质量换不来好价格,市场上一降价,他的优势就没了。
这几年,他把所有的积蓄都填进了厂子里。卖了一套房,卖了一辆车,现在连那块表也要卖了。
他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在青岛的大街小巷转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
傍晚时分,赵启明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周,帮你问了。”赵启明的声音有些低沉,“有点意思。”
“怎么了?”
“奥卡福这个人,确实在拉各斯做建筑生意,背后有当地州政府的资源,据说是州长的一个远房亲戚。他说的那个港口扩建项目,确实存在,是尼日利亚联邦政府批的项目,资金有世界银行参与。所以,单从表面看,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空壳骗子。”
周建国猛地坐直了身体。
“不过,”赵启明话锋一转,“这种项目的水太深了。就算他是真的,三十万吨这种量,就你那小破厂,根本吃不下。而且他说是三十万吨,但实际操作起来,中间可能冒出无数个幺蛾子。运输、结算、汇率、当地政策……任何一环出问题,都能把你那点老本儿嚼得渣都不剩。”
“我知道了。”周建国说,“谢谢。”
挂断电话,周建国在车里坐了很久。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车窗外的一切都那么亮堂,只有他自己困在黑暗里。
回到淄博已经是深夜。
厂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传达室亮着一点微光。看门的赵大爷裹着军大衣,见是他的车,连忙打开了电动门。周建国把车停好,在厂区里慢慢地走着。
巨大的水泥罐体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巨兽。那些生了锈的传送带、蒙着灰尘的中控台、堆在角落里的旧零件——每一寸地方都刻着他和工人们的汗水。
他走到父亲当年立的那块石碑前。石碑上刻着八个字:以质立厂,以诚待人。
周建国蹲下来,用手拂去石碑上的灰土。
父亲如果还在,会怎么做?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出一个备注为“奥卡福”的联系人。屏幕光映着他满是沟壑的脸,像一尊青铜雕塑。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过去两句话。
“三十万吨,我接。但发货前,你必须来我厂里,看看你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来。
风从远处的山坳吹过来,带着即将入冬的寒意。周建国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自己在赌。用一条命,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心。
可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可输的?
第三章 厂子里的风浪
消息传开后,几乎没有一个说好的。
第二天一早,厂里几个老工人就堵在了办公室门口。为首的是烧成车间的老赵,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满手老茧,一脸风霜。
“周厂长,俺们听说了。三十万吨,人家一分定金不给。这活儿,你咋敢接?”老赵说话直,嗓门又大,带着典型的淄博口音。
“赵师傅,事情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周建国给他搬了把椅子,“坐下说。”
“不坐!俺们站着说。”老赵身后几个工人也附和着,“厂长,俺们在厂里干了半辈子,厂子就是俺们半个家。你要真接了这单,咱们这些人全都得跟着你一起跳火坑!”
周建国看着这些脸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这些人,跟了他十几年、二十几年。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他们跟着拿奖金、住新房。厂子困难的时候,他们也没走,陪着一起熬。他对不住他们。
“我已经决定了。”周建国说。
“厂长!”老赵急了,“你这不是拿大伙儿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吗?那非洲人能信?你见都没见过,就凭几个电话?”
“他会来的。”周建国说,“我让他来厂里亲眼看看。他要是真有心合作,会来的。”
“来了又能咋样?来了就能给定金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他来了,我也没打算要定金。”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老赵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身后的工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不要定金?那咱拿什么买料?拿什么开工?拿西北风做水泥啊?”老赵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想办法。”周建国说。
“你能想什么办法?”老赵的眼睛红了,“周厂长,你自己看看,你还有啥能卖的?房子卖了,车卖了,听说连嫂子留下的手表都要卖了。你还能想什么办法?”
周建国不说话。
老赵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重重地拍在桌上:“这里面是八万块,俺这些年攒的。厂长,你拿着。但俺不是让你去接那非洲人的单,俺是让你先给厂里救救急,把电费交上,发一部分工资。那单子,咱不能接,真的不能接!”
其他工人也纷纷掏口袋,有拿三千的,有拿五千的,一会儿工夫,桌上堆了十几万现金和几张卡。
周建国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发堵。他慢慢弯下腰,对着大家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我周建国,对不住大家。”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这一单,我非接不可。你们信我一次,就一次。如果做成了,咱们一起把厂子拉回来。如果做砸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自己扛,绝不拖累大家。”
老赵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退去的潮水。
钱,周建国一分没拿。
他知道,那是工人们的血汗钱,是老赵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的。他不能拿。
可问题仍在眼前:没有定金,三十万吨原料从哪里来?
周建国把厂里能做抵押的东西全部盘算了一遍。地皮是镇里集体的,不能动。设备已经抵押给银行了。剩下的,只有厂房和库存。可那些破旧厂房,能值几个钱?
他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雾弥漫得像小时候灶房里的蒸气。
下午,一辆陌生的黑色奔驰车停在了厂门口。
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像是刚从理发店出来。
“周厂长吧?您好。”年轻人递上名片,“我叫孙浩,是做大宗建材贸易的。听说贵厂有意承接尼日利亚拉各斯港的水泥供应项目,我这边正好有些资源,想来跟您聊聊。”
周建国接过名片看了看,心里生出一丝警觉:“你消息倒是灵通。”
孙浩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生意场上,信息就是钱。周厂长,明人不说暗话,三十万吨的订单,凭您这个厂子,不可能一口吃下。我的建议是,咱们合作。我出原料渠道,您出生产。利润对半,风险共担。”
“风险共担?”周建国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厂子的控制权分你一半?”
孙浩摆摆手:“没那么复杂。我可以先期垫付一部分原料款,但作为交换,这批货的出口权和结算权,得由我来掌握。”
周建国听懂了这个年轻人话里的意思。
说得好听叫合作,说得难听点,就是趁火打劫,用原料款来卡住他的脖子,最后把利润大头拿走。
“孙总,谢谢你的好意。”周建国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这单生意,我打算自己扛。”
孙浩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眼神却凉了下来:“周厂长,有骨气。不过骨气这东西,在生意场上不值钱。我劝您再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年轻人走后,周建国站在窗前,看着那辆奔驰碾着厂区破旧的水泥地,扬起一片灰尘。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
奥卡福回了他。
“周先生,我会去。下周三,拉各斯直飞青岛,再去淄博。我们当面谈。”
周建国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给一个多年不联系的朋友打了电话。
“老陈,我是周建国。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对,大钱没有,小钱有一点。你帮我凑一批原料,大概……五十万的量就行。对,就按最低标号来。款子……宽限我一个月。”
对方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周哥,咱们兄弟一场。五十万,我最多给你赊三十万。剩下二十万,你得自己想办法。”
“够了。”周建国说。
挂了电话,他打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了一本存折。那是妻子生前悄悄存的一笔钱,说是留给小雨的学费。周建国一直没敢动,可此刻,他只能把存折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妻子的照片贴在存折里,笑得那么温柔。
“对不住了。”周建国对着照片说,“等这一单做成了,我把钱还上。”
他合上存折,揣进怀里,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四章 风雨欲来
周建国没想到,真正让他头疼的,是来自镇上的压力。
第二天上午,镇里的工业办主任赵永军带着一队人来到厂里,打着“调研指导”的旗号,实际上是来传达一个意思:厂子欠了集体土地租金三年,合计二百六十万。如果近期内不能补缴,镇上就要收回土地使用权。
赵永军四十来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时总喜欢用手指头敲桌子。
“周厂长,政策你是知道的。地是集体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这么多年了,镇上一直照顾你们,但照顾也有个限度。你那个尼日利亚的大单,镇里也听说了。既然有这么大的业务,怎么就不能先把租金交一交呢?”
周建国坐在对面,语气平和:“赵主任,那单生意还没落定。等第一笔回款到账,我第一时间去镇里把账清了。”
“又是等回款。”赵永军摆摆手,“周厂长,这话我都听了两年了。你总说等,等到什么时候?现在镇里压力也大,别的企业都按时交,就你拖着,其他企业有意见。”
“给我三个月。”周建国说,“三个月内,一分不少。”
赵永军看了看身旁的同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我向领导汇报。不过周厂长,有句话我提前说——这次是镇里最后通牒了。再有变数,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一群人走后,周建国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紧,像有人拿着套索,正一寸一寸地收紧。
厂里的工人们虽然没再说什么,可眼睛里都藏着不安。院子里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一见到他过来就散开了。那种被孤立的滋味,比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要难受。
但周建国没有任何退路。
他把厂里仅剩的几万块钱拿出来,又东拼西凑借了一部分,凑够了原料商要求的首笔预付款。对方承诺,三天之内把第一批石灰石和粉煤灰拉过来。
周三转眼就到。
奥卡福,来了。
当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厂门口时,几乎全厂的人都围了过来。周建国带着老黄站在办公楼前,看到一个高大的黑人男子从车上下来。
奥卡福比照片上更高更壮,穿着浅蓝色的传统尼日利亚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精致的象牙项链,手腕上套着几个金灿灿的手镯。他身后跟着两个精瘦的年轻人,一看就是随从兼翻译。
“周先生!”奥卡福张开双臂,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很高兴终于见到你!这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周建国走上前,和他握了握手。那只手宽厚有力,掌心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忱。
“欢迎来到淄博。”周建国说。
奥卡福对厂子的参观,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认真。他在每个车间里停留很久,不时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粉尘、用手触摸设备上的刻度表。他甚至还让翻译拿来手电筒,照了照水泥磨机内部的磨损情况。
“这些设备,多久没有大修了?”奥卡福问。
“快两年了。”周建国如实回答。
奥卡福点点头,若有所思。
在原料堆放区,奥卡福抓起一把石灰石,在手里捏了捏:“周先生,你的设备旧,没关系。设备只是工具,重要的是用工具的人。我看过你们之前的产品,非常不错。我相信你们的技术。”
周建国看着这个黑人商人,心里生出一丝好感。至少在态度上,这个人看起来是认真的。
但到了谈判桌上,奥卡福又恢复了电话里那种寸步不让的强硬。
“定金的事,我再说一遍:没有。”奥卡福靠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不是我不给,是我的资金被工程进度卡住了。但我可以和你签一份排他性供货协议,保证这批货只从你们厂里采购。而且,第一批水泥到港后,我会立刻支付百分之五十的货款,剩下的,货到两周内结清。”
老黄在一旁忍不住了:“没有定金,我们连原材料都买不起,拿什么生产?”
奥卡福看向他,笑得很客气:“黄先生,那是你们要解决的问题。我选择你们厂,看重的就是你们的能力。能力,当然也包括在困难中找到解决方案的能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翻译过来就是:我不管你怎么做,我只要货。
周建国沉吟片刻,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运输怎么解决?三十万吨水泥,从淄博到拉各斯,走哪个港口?运费谁出?”
奥卡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运输是我的事。我会安排货轮到天津港,你们把水泥送到天津港就行。从天津到拉各斯的海运费,由我承担。”
“从淄博到天津港的陆运费呢?”
“这个……”奥卡福顿了顿,“可以算在水泥单价里。我给你一个含运费的价格,怎么样?”
“什么价格?”
奥卡福报了一个数。周建国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这个价格包含陆运,折算下来,他每吨能有大约四十块的利润。放在前几年,这个利润薄得像纸。可对于现在濒临倒闭的厂子来说,这已经足够救命。
“价格我可以接受。”周建国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首批货,我发五千吨。到港验收合格后,你必须先结清这五千吨的全部货款。之后,我们再谈后续供货。”
奥卡福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周建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笑。
“周先生,你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站起身来,向周建国伸出手,“成交。”
握手的那一刻,周建国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相反,一种沉甸甸的预感压在心头。他知道,自己只是在悬崖边上抓住了一根藤蔓,而这根藤蔓通向哪里,谁也不知道。
第五章 孤注一掷
签约后的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不是一个骗局。
但周建国发现,连自己都不太敢信。
奥卡福走后第二天,厂里召开了全体大会。除了财务老黄和几个车间主任,大部分工人都到了。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上都站了人。
周建国站在讲台上,身后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厂规厂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
“大家都知道厂子接了尼日利亚的单。三十万吨,分六批交付,第一批五千吨,一个月内必须运到天津港。时间紧,任务重。从今天起,所有生产线全部开动,人歇机不停。工资方面,这个月先发一半,下个月回款了,连本带息补给大家。”
台下鸦雀无声。
老赵坐在第一排,闷声问了一句:“厂长,原料能跟上不?”
“我赊了一批,够第一批的量。”周建国说,“后面的,等回款再买。”
“要是回款回不来呢?”
问题像把刀子,直挺挺地扎过来。周建国沉默了。
片刻后,他说:“要是回款回不来,这个厂就没了。你们骂我,恨我,我都认。但在那之前,咱们得拼一把。我不信,咱们这些人,就真的翻不了身。”
台下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但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散会后,老黄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周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老黄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上个月,银行那边来人了。咱们厂地皮是集体的,抵押不了,可银行的人说,你个人名下还有一套小房子,是当年给小雨买的学区房。那个房,也押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没押。那房子写的我名字,但首付是丈母娘家出的,一直说是留给小雨的。银行怎么知道的?”
老黄叹了口气:“这地方就这么大,你还有啥事能瞒住?银行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拿那个房子做担保,他们可以再批一笔流动资金贷款,大概六十万。”
周建国坐回椅子上,手不自觉地揉着太阳穴。
那套房子,是妻子生前千叮咛万嘱咐要留给女儿的。面积不大,五十多平,在淄博最好的小学旁边。现在市价也就七八十万。
“我再想想。”他说。
“别想了。”老黄说,“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厂子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知道那房子对小雨意味着什么吗?”周建国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
“嫂子更希望你们父女俩过得好。”老黄一字一顿地说,“周哥,赌都赌了,还差这一把吗?”
周建国最终还是去银行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街道上,放学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过,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背着书包跑出校门,看见他就扑上来喊爸爸。
他没有告诉女儿,把房子押给了银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厂子里久违地热闹起来。
水泥磨机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厂区,大车进进出出,白色的粉尘在阳光里飞舞,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工人们戴着口罩在车间里忙碌,额头上汗水混着灰尘,形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沟壑。
周建国几乎天天泡在厂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和工人们一起扛原料、调配方、看仪表。有时半夜三更,中控室一个电话,他就从行军床上爬起来,批上衣服就往外跑。
有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厂子正年轻,他也正年轻。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一批五千吨水泥生产到第三天时,出事了。
质检员小吴拿着一份化验报告找到他,脸色惨白:“厂长,这批料的氯离子含量超标了。按这个数据,达不到出口标准。”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是粉煤灰的问题。新来的那批货,质量没之前好,里面掺的杂质太多。”小吴的声音在发抖。
周建国抓过化验单看了看,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猛地转身,朝原料堆场走去。
堆场上,一堆堆粉煤灰像小山一样。周建国蹲下来,抓起一把,在手里搓了搓。颗粒粗糙,颜色发暗,确实和以前用的不一样。
他掏出手机,给老陈打电话。
“老陈,你这次拉过来的粉煤灰,质量不对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周哥,现在这行情,好料贵得要命。你要的那个价,只能拿到这种。而且,货款你又只付了三成……”
“可你之前不是说……”
“我压力也大啊。”老陈打断他,“现在上游环保查得严,好料供不应求。周哥,我只能说,将就着用吧。低标号水泥,差一点也没人看得出来。”
“这是出口!”周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到了国外要抽检的,不合格整批退货,到时候我拿什么赔?”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有没有好料?我加钱。”
“加钱也难,现在管控太紧了。”老陈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帮你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的渠道调一批。不过可能得两天。你这两天先停一停。”
周建国挂断电话,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劣质原料,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停工两天,每天的固定开销照付。这对他那个已经见底的资金池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
但最让他害怕的,是那个隐藏在这件事背后的可能:奥卡福会不会早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就等着看他违约?
他不敢往深里想。
当天晚上,周建国在厂里那条从东到西的生产线上走了一圈。每一台机器都沉默着,像一群被勒令闭嘴的士兵。他在最后一台机器旁边停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很久没抽了。妻子走后,他戒了。可今晚,他忍不住。
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受伤的萤火虫。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小雨,最近天冷了,多穿点。爸这边挺好的,别挂念。”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关了,重新走进车间里。
他要去看看,那个化验数据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六章 夜访
凌晨三点,周建国独自走进质检室。
白天的那份化验报告还摆在桌上,上面的数据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发疼。
他把小吴叫了过来。小吴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戴着黑框眼镜,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
“厂长,您还没睡?”
“睡不着。”周建国指着报告,“数据你复核过了吗?”
小吴点头:“复核了三遍。氯离子含量确实超标,虽然超的不多,但出口标准卡得严,这个数据肯定不合格。”
“你觉得是原料的问题?”
“应该是。”小吴推了推眼镜,“我们之前用的那批粉煤灰,质量稳定得多。这次来的这一批,我肉眼看着颜色就不太对,粒度分布也不均匀。里面甚至有一些没有完全磨碎的煤渣。”
周建国沉默片刻:“如果把配方调整一下,能不能把数值压下来?”
“理论上有这个可能。”小吴说,“比如增加石膏比例,或者掺入一些矿渣来稀释。但这样会改变水泥的早期强度,后期也可能出现安定性问题。如果是国内低标号散装水泥,问题不大。但出口标准高,很危险。”
“今晚你跟我一起做个小试。”周建国说。
小吴愣了一下:“现在?”
“对,现在。”
两个人钻进试验室里,开始忙活。周建国虽然当厂长多年,手艺没丢。他亲自配料、称量、搅拌,动作依然熟练。小吴在一旁打下手,递东西、记数据。
他们要做的,是调配出一种既能满足出口标准、又最大程度利用现有原料的水泥配方。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活,需要的是耐心和反复的试验。
天快亮的时候,两个人做出了三组样品。
“最左边这组的强度表现最好,氯离子也压下来了,但凝结时间偏长。”小吴指着记录本说,“可能需要适当提高一点铝酸钙的比例。”
“再试。”周建国说。
两个人又忙了两个小时。到了上午九点,终于有一组数据全部达标。
小吴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厂长,成了!这组可以用!”
周建国看着数据,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又疲惫又欣慰,看起来比哭还让人心酸。
“好。就用这个配方。马上调整生产线,重新组织生产。”他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了桌角才没摔倒。
“厂长!”小吴连忙扶住他。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摆摆手,“你先去车间通知大家,我一会儿就过去。”
小吴走后,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调整配方的事简单给老陈说了,让他赶紧想办法调一批质量好的粉煤灰过来,哪怕贵一点也行。
老陈回了一条语音:“周哥,我昨晚找人问了。潍坊那边有个供应商手头有一批好料,但人家要全款。你要多少?”
“先要三千吨。”
“三千吨,全款的话,得三十多万。你拿得出不?”
周建国沉默了。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银行那笔贷款还没批下来,手头的现金只够维持十几天的运营,三十多万,他拿不出来。
“能不能先付一半?”
“我试试。那人跟我有点交情,但不深。”
“行,你帮我争取。”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两鬓斑白,颧骨突出,眼窝深深凹进去,像变了个人。
他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用冷水搓了搓脸,转身朝车间走去。
到了中午,老陈回了消息:对方不同意半款,至少要七成。
七成,也得二十多万。
周建国在走廊上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他眯起眼睛。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幅旧照片,是二十年前厂子拿下“省优产品”称号时拍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父亲身边,意气风发,哪里想得到今天会落到这般光景。
二十万。
他的手机里,能借的已经借遍了。亲戚朋友看到他来电就头疼。这个数目,比登天还难。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在厂里吗?”小雨的声音轻快而柔软。
“在。怎么了?”
“我听说你接了个大单,还缺钱。”小雨顿了顿,“我这边有点积蓄。我之前拿了奖学金,加上假期打工挣的,不多,五万块。我转给你。”
周建国愣住了。一股热意猛地从胸口涌上来。
“不用,小雨,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爸,我不是小孩了。”女儿的声音依然轻柔,却透着一股坚定,“厂子是爷爷和你两代人的心血,也是妈生前最挂念的地方。我帮不上大忙,但五万块,你先拿着。”
周建国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好。等爸爸缓过来,加倍还你。”
“说什么呢爸,什么还不还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等这批货发出去了,你来学校看我。你都快半年没来了。”女儿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一定去。”周建国说。
挂了电话,他仰起头,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五分钟后,手机收到了转账提醒。五万块,备注写着:“爸爸加油。”
周建国盯着那条转账信息,久久没有移动视线。
然后,他给老陈回了消息:“我凑到钱了。五万先给你,剩下十五万,三天内给你。那批好料,帮我留着。”
老陈回了一个字:“好。”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车间走去。他的背不再那么佝偻,脚步也踏实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七章 重压之下
第一批优质原料终于在三天后运到了厂里。
周建国跟着工人一起卸货。五十岁的人了,扛着七八十斤的原料袋,和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样跑得飞快。他的背心被汗水浸透,紧紧贴着脊梁,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厂长,你歇会儿,我们来就行。”有工人劝他。
“一起干,快一点。”周建国头也不回。
在他心里,这批原料不仅仅是一堆石灰石和粉煤灰。它们是希望,是翻身仗的第一批弹药,是这一屋子人能不能活下去的关键。
生产线重新开动的声音,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每个人的血管里。工人们换上洗干净的工装,口罩罩住大半张脸,只剩下眼睛,专注而认真。
老赵在烧成车间里盯着温度表,一张黝黑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他扭头对周建国说:“这批料好,熟料看起来都不一样。配料调整后,出来的成品应该能达标。”
周建国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过了第一关。真正的大考,在天津港。
这批五千吨水泥,必须在七天之内完成生产、装袋、装车,然后从淄博运到天津港。从淄博到天津,大约四百公里。三十吨的卡车,需要将近一百七十个车次。这个运力,对于早已没了固定车队的厂子来说,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周建国在办公室里,把自己认识的跑物流的朋友全部列了出来。能用的车,满打满算只有四十辆。要在一周内完成一百七十车次的运输,每辆车至少要跑四趟。考虑到装卸时间,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打电话、发微信、甚至亲自跑到物流园里去找车主谈。从早到晚,嗓子说哑了,腿走酸了,才又凑出了三十几辆。
还差二十多辆。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邻县一家水泥厂的老板耳朵里。那个老板姓石,早年和周建国是同行,也是竞争对手。前两年他的厂子被大企业收购了,现在做起了物流生意。
石老板给周建国打了个电话。
“老周啊,听说你弄了个大单,运力不够?要不要我帮你调配一下?”
周建国心里打起十二分的警惕。这个人,在生意场上出了名的笑面虎。他主动帮忙,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石老板,你肯出手,那当然好。就是不知道,条件是什么?”
电话那头笑了笑:“没什么条件,就是兄弟一场,想帮帮忙。运费按市场价算,我只是帮你组织车辆。”
“就这些?”
“就这些。”
周建国没敢轻易答应。他和老黄商量了一下,又通过几个朋友侧面打听,确认石老板手上确实有车,而且近期没有其他大单。思前想后,他决定先用一部分试试。
谁知刚开始装车,石老板那边就出了幺蛾子。
说好的三十吨车,实际只装了二十五吨就喊满了。司机说路远,装多了不安全。周建国跑到过磅处一看,气得浑身发抖。
“过磅单呢?拿出来对一下。”他对司机说。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个子,眼神躲闪:“老板说就装这么多,多了不让拉。”
周建国给石老板打电话,对方一听,语气立刻从热情变成了漫不经心:“老周,现在油价这么高,路况又不好,三十吨超载了。二十五吨正合适,大家都安全。你就按二十五吨算呗,反正车次多跑几趟的事。”
多跑几趟?周建国在心里冷笑。时间就是金钱,他拖不起。再说了,运费是按车次算的,装少了,自己的成本就上去了。
他明白,石老板根本就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卡他脖子的。这个人料定了周建国缺车,想用这种方式逼他让步,在运费上做文章。
周建国把手机往桌上一摔,怒火中烧。
可发完火,问题还得解决。车已经来了,总不能再退回去。一来一回,耽误的时间更多。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让老黄目瞪口呆的决定:“就按二十五吨算,继续装。”
“周哥,这明摆着欺负人啊!”
“我知道。”周建国脸色铁青,“但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先把货运到天津港,其他的,秋后再说。”
秋后算账。周建国知道,自己现在没这个资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忍下这口气,把眼前这关过了。
装车从早到晚,一辆接一辆的货车在厂门口排队。水泥粉尘漫天飞舞,把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薄雾里。
第三天晚上,意外又来了。
一辆运水泥的卡车在高速上被拦下查超载。虽然没超多少,但被罚了款,还扣了车。司机是周建国从物流园临时找来的个体车主,一听说要扣车,急得在电话里骂了起来。
周建国只能连夜赶到高速口,又是求情又是担保,折腾到天亮才把车弄出来。可这一耽误,当天的运输量又少了三车。
他站在高速口的寒风中,看着那辆被放出来的卡车重新上路,突然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来了。离交货期限,只剩下四天。
而他们才运出去不到三分之一。
第八章 期限将至
消息比周建国预想的更快传开了。
一些同行打来电话,明着问候,暗着看笑话。镇上的人也议论纷纷,说建国厂这次要是栽了,那可真就万劫不复了。银行的催贷电话也来了,问他贷款用途怎么还没落实。
周建国一概不接。他把自己关在厂里,像个红了眼的赌徒,全身心扑在那条生产线上。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一部分水泥用散装车直接运到天津港,在港区租临时仓库存放,然后集中装袋。这样可以节省厂内装车的时间,提高运输效率。
但散装车比袋装车更难找。他四处打电话,终于从一个济宁的朋友那里借到了二十几辆散装罐车。
这些车从淄博到天津港来回跑,中途除了加油加水,几乎不停。司机们连续工作二十多个小时,周建国也跟着在调度室里熬夜,眼睛布满血丝,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有一次,一辆散装车在黄骅附近坏了,传动轴断了。周建国带着维修师傅,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赶过去。天上下着冷雨,他们就在路边铺了块塑料布,钻到车底去修。雨水混着泥浆灌进领口,他冻得牙齿打颤,却硬是撑到了修好的那一刻。
到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把最后一车水泥运到了天津港的临时仓库。
周建国坐在仓库外的台阶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抬头看着远处码头上的灯火,像一片悬浮在黑暗中的星海,美丽而虚幻。
“周哥,数量对上了。”老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五千吨,一吨不少。”
周建国点点头,声音嘶哑:“装船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都报上去了。船期是后天上午。这批货将由中远的一艘散货船承运,预计二十天左右到拉各斯港。”
“奥卡福那边呢?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的翻译说,奥卡福本人就在拉各斯等着接货。”
周建国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船期、海运、到港、验收、付款——每一步都是一道关卡,任何一道出了岔子,他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此刻,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临回淄博前,他站在天津港的码头上,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第一批货发出去了。等回款到账,爸爸去学校看你。”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雨,爸爸爱你。”
这是女儿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用文字说出这三个字。
回到淄博后,厂里并没有因为第一批货的发出而轻松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二十天的海运时间,他们不能干等着。如果奥卡福后续的订单作数,他们需要提前备料、排产。可如果这第一批货出了问题,那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周建国做了两手准备。
一方面,他让车间保持低负荷运转,把设备保养好,随时准备满负荷生产。另一方面,他通过赵启明的渠道,密切跟踪那艘货船的动态。
“那船已经过了马六甲了。”每隔几天,赵启明就会发来一条消息,“目前一切正常。”
周建国把手机摆在办公桌上,每次屏幕亮起来,他的心都要跟着跳一下。
那段时间,他瘦了十几斤。原来的裤子在腰上直打转,不得不找根绳子当腰带系着。老黄看不过去,硬拉着他去镇上吃了碗羊肉汤。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
“周哥,你得撑住。”老黄说。
“我撑得住。”周建国笑着说。那笑容像冬天里的树皮,干裂而苍白。
十月底的一天,赵启明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周,货到了。奥卡福的人去港口接了货。抽样检测报告出来了,全部指标合格。”
周建国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谢谢你,老赵。”他最后只说了这几个字。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老黄说:“今晚把大家叫上,我请客。镇上饭馆,吃顿好的。”
那一晚,厂里的工人们坐满了三桌。菜是普通的家常菜,酒是几块钱一杯的散装白酒。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喝得很痛快。
周建国没怎么吃,他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像被暖流反复冲刷。
“厂长,给俺们说两句呗。”有人起哄。
周建国站起来,举着茶杯,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先不说了。等钱到了,我再好好跟大家伙儿说。”
众人哄笑,举杯相碰。
没有人知道,周建国心里的那根弦,其实还绷得紧紧的。
因为货到了,验收合格了,可奥卡福的货款,还没到。
第九章 变数
二十天过去了。
奥卡福的货款,迟迟没有到账。
周建国打了无数个电话,前几次还有人接,翻译说:“款项正在走流程,需要一些时间。”到了后来,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了。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慢慢缠绕上周建国的喉咙。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堆积如山的账单、欠款和工人失望的眼神。他坐在办公室里,从天黑熬到天亮,烟抽完了就发呆,发完呆又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老黄也急了。
“周哥,这个奥卡福,会不会拿到货就翻脸不认了?”老黄的声音有些发飘。
周建国没有回答。他拨通了赵启明的电话。
“老赵,你帮我查查,奥卡福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货款已经拖了二十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启明说:“我让我在拉各斯的合作伙伴去港口打听打听。你别急,先等等。”
“我这边等不了。”周建国说,“电费又欠了两个月,工人们两个月没发全工资了,供应商天天上门。如果这笔钱再不到,厂子就真的完了。”
“我尽快。”
两天后,赵启明打来电话,语气很凝重:“老周,情况比你想的复杂。奥卡福确实收到了货,但拉各斯港口那边最近在闹罢工,港口提货的流程全乱了。奥卡福的工程方也受到了影响,他们自己的资金也很紧张。这笔货款,可能还要再拖一段时间。”
“拖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都有可能。”
两三个月。
周建国手里的电话差点滑落。他太清楚了,以厂子现在的状况,一个月都撑不住。
“还有,”赵启明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奥卡福最近在和其他中国水泥厂接触。你小心一点,这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可能同时在跟好几家谈,最后只付其中一家。”
周建国的心,像掉进了冰窟里。
他想起奥卡福在厂里的那些笑容和承诺,想起那句“长期合作”,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就在这时,一个让他更绝望的消息传来了。
石老板,就是那个在运输上卡他脖子的石老板,听说周建国拿不到回款,竟然带着一群人来厂里讨要运输费。那些临时调配的车辆,运费确实还有一部分没结清。
“周厂长,亲兄弟明算账,这运费拖了快一个月了,总该给了吧?”石老板站在厂门口,双手叉腰,身后跟着十几个货车司机。
“石老板,你的车当时怎么装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老黄在一旁忍不住了,“每车少装五吨,运费还按满车算,这账上哪儿说理去?”
石老板斜了他一眼:“那是你们同意的。当时说好了按车次算,现在就别反悔。怎么,想赖账啊?”
周建国拦住还要争执的老黄,走到石老板面前。
“钱,我会给。但不是现在。”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你给我十天时间。十天后,一分不少送到你手里。”
“十天?你蒙谁呢?”一个司机嚷嚷起来,“我们现在就要!今天不把钱结了,这些车就堵在厂门口,谁也别想进出!”
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远远驶来,停在人群外。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是父亲的老搭档,也是当年厂里的总工程师,退休多年的郑工。
郑工七十多岁了,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竹拐杖,慢慢悠悠地走过来。他走到石老板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单,递过去。
“这里头是十八万。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取。”郑工声音不大,却让现场安静了下来。
石老板低头看了看存单上的数字,嘴角抽了抽:“郑老,您这是……”
“我问你,够不够。”郑工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够了够了。”石老板讪笑着接过存单,“那……那我就先走了。周厂长,咱们两清了。”说完,带着一群司机灰溜溜地散了。
周建国看着郑工,喉咙发紧:“郑叔,您这是……”
“少废话。”郑工摆摆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啊,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得多心疼。”
周建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这个五十岁的男人,在所有人面前忍了太久,终于在父亲的老友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第十章 破局
郑工的那十八万,像一场及时雨。
但这雨太小了,浇不灭厂里那一片燃烧的干旱。
周建国知道,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在于奥卡福。如果那笔货款回不来,什么努力都是徒劳。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尼日利亚。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老黄更是直接跳了起来:“你疯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去能干什么?再说了,你现在还有钱买机票吗?”
周建国把手机递给他看:“赵启明帮我订的。他说他在拉各斯有个办事处,可以安排人接待我。签证的事,他也在帮忙办了。”
老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成了一声长叹。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周建国回了趟家。空荡荡的房子里,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妻子的照片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他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擦拭。
“我要出趟远门。”他轻声说,“去把咱们的厂子要回来。”
照片里的妻子,笑得依旧温柔。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手机,把几张卡里仅剩的几千块钱全部转给了老黄,留了条微信:“家里你照应着。我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出现在济南遥墙机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出国。他穿着那件洗了无数遍、领子已经磨出毛边的藏蓝色夹克,在一群光鲜亮丽的旅客中,显得格格不入。
赵启明来机场送他。
“到了那边,会有个叫艾玛的女孩接你。她是当地人,但会说中文,办事靠谱。另外,我已经安排了我的合作伙伴去打听奥卡福的具体位置。你记住,在拉各斯,安全第一,别硬来。”
周建国点头。
“还有,”赵启明顿了顿,“如果实在不行,就回来。留得青山在。”
周建国笑了笑:“老赵,我要是不去,青山就真没了。”
飞机起飞时,周建国透过舷窗看着越来越小的济南城,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老狼,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可他已经没有任何恐惧了。
二十多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拉各斯国际机场。
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扑来。
周建国随着人流走出机场,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嘈杂的喇叭声、五颜六色的广告牌、以及那股独属于热带地区的、混合着汗味和香料味的空气。
“周先生?周建国先生?”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孩挤过人群,朝他挥手。她穿着浅黄色的连衣裙,戴着墨镜,笑容明亮得像热带的阳光。
“我是艾玛。”她用流利的中文说,“赵总让我来接您。车在这边,请跟我来。”
周建国跟着她上了车。那是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空调开得很足。他从淄博的深秋,一下子跌进了拉各斯的盛夏,浑身像被裹了一层湿毛巾。
“周先生,您先休息一下。去酒店大约要一个多小时。拉各斯的交通……嗯,有点堵。”艾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
“不休息。你直接带我去找奥卡福。”周建国说。
艾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赵总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急脾气。好,那我先带你去找人。不过奥卡福先生的公司地址,我们昨天刚确认过,他最近一直待在维多利亚岛的办公室。”
越野车在拉各斯混乱的街道上艰难前行。随处可见顶着大包小包的小贩、车流中穿梭的摩托车、以及路边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简陋棚屋。远处,几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艾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有钱的人很有钱,穷的人很穷。但大家都在努力活着。”
周建国没说话,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不算起眼的写字楼前。艾玛说:“就是这里。奥卡福的公司就在三楼。”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
他没有让艾玛跟着,一个人走了进去。
楼里的保安问了几句,艾玛用当地语言帮他解释了一下,才放行。周建国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三楼,找到那间挂着“OKAFOR & SONS”牌子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奥卡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见周建国,先是一愣,随即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调色盘一样快速变幻。
“周先生?你……你怎么来了?”奥卡福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周建国走到他面前,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放在桌上:“奥卡福先生,五千吨水泥已经到港二十多天了。按合同,你该付款了。”
奥卡福叹了口气,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周先生,我理解你的焦虑。但事情出了点变化。港口的工人罢工,我的工程进度全部被打乱了。我的客户也没给我回款。所以……”
“所以你就想拖着,等不了了之?”周建国打断他,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奥卡福连连摆手,“我是做长期生意的人。你听我说,只要罢工结束,我的资金一松开,马上付给你。这一点我可以对天发誓。”
“罢工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快了。工会和政府已经在谈判了。”奥卡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周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奥卡福先生,你有家人吗?有孩子吗?”
奥卡福愣了一下:“当然有。我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我也有一个女儿。”周建国说,“我女儿她妈走得早。走之前,她让我把厂子看好。那个厂子,就是我家人的饭碗。现在,那个饭碗快没了。你跟我说罢工、说政府、说谈判,但我的工人们等不了这些。他们需要工资,需要电费,需要看到钱。”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奥卡福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合同,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他开口说:“周先生,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尽力凑一笔钱,先付你一部分。剩下的,我按合同期限付清。”
“一部分是多少?”
“百分之四十。大约……相当于你那批货成本的六成。”
周建国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百分之四十,意味着基本能覆盖他的原料成本和运输费。虽然还是亏着,但至少能让厂子喘口气。
“好,三天。”周建国说,“不过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等。”
奥卡福瞪大了眼睛:“你……”
“我带了换洗衣服。”周建国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行李箱,“就在你办公室等着。你什么时候把钱打到我账上,我什么时候走。”
奥卡福看着这个倔强的中国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难缠的中国厂长。”
“过奖了。”周建国说。
他在奥卡福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那是他从厂里带出来的,上面还印着“建国水泥厂”的字样。
“有热水吗?”他问奥卡福。
奥卡福和他的翻译同时愣住了。
第十一章 三天三夜
周建国在奥卡福的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三天。
白天,奥卡福进进出出,电话不断。周建国就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捧着那个搪瓷缸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有时翻翻随身带的笔记本,有时用手机给老黄报个平安。
到了晚上,写字楼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周建国一个人。他把几张椅子拼在一起,裹着一件薄外套,就那么凑合着睡。拉各斯的夜里依然闷热,蚊子多得要命,他浑身被咬得到处是包,却硬是一声不吭。
第一天,奥卡福试图说服他离开:“周先生,你这样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我这个人,说三天就是三天,你不用一直盯着我。”
周建国说:“我知道。但我这个人,说等就等。”
第二天,奥卡福的合作伙伴来谈事,看到角落里坐着个中国男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奥卡福只能尴尬地解释:“我的朋友,从中国来看我。”等人走后,他走到周建国面前,语气有些松动:“周先生,我现在相信了,你和那些只想赚快钱的中国人不一样。”
周建国抬起头:“有什么不一样?”
“你身上有一股劲儿。”奥卡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我的祖辈一样,为了部落,可以战斗到最后一刻。”
第三天傍晚,奥卡福接了一个电话,然后走到周建国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钱到了。”他说,“我凑了一部分,先给你打过去。剩下的,下个月一定结清。”
周建国打开手机,盯着屏幕。几分钟后,一条银行入账通知跳了出来。
那一刻,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站起身,对着奥卡福,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奥卡福先生。”
奥卡福有些动容,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用谢我。是你的坚持打动了我。周先生,你让我看到了中国人身上最好的一面。等我的工程恢复,后面的水泥,我还要跟你合作。”
周建国点头:“欢迎你再来淄博。这次,我给你沏最好的茶。”
离开奥卡福办公室时,周建国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拉各斯的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金黄,热风卷着尘土和花香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酒店的路上,艾玛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周先生,你刚才笑得好开心。”
“是吗?”周建国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确实不自觉地翘着。
他打开手机,给女儿转了五千块,附言:“爸爸赚到钱了,先给你一点。等我回去,带你去吃大餐。”
然后他又给老黄发了一条消息:“钱到了。厂子活过来了。”
老黄秒回:“真的?多少?”
“第一笔。够撑一阵子了。后面还有。”
“太好了!周哥,你真是我们厂的英雄!”后面跟了一串大拇指和哭泣的表情。
周建国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棕榈树和斑驳的墙面,眼眶有些湿润。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建国,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或许,好报就是现在。
又或许,好报是在更远的地方,需要他一步步走过去。
第十二章 回款之后
周建国从尼日利亚回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的腰背挺得比以前直,说话声音也多了几分底气。虽然依旧是那身旧夹克,但脸上有了血色,眼里的光也回来了。
厂里的工人们像过节一样欢迎他。老赵带着几个工人站在厂门口,远远看见他走过来,鼓起了掌。掌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厂长,你黑了。”老赵笑着说。
“那边的太阳毒。”周建国也笑,露出许久未见的一口白牙。
回到办公室,老黄已经把这段时间的账目整理好了。电费交了一部分,工人工资发了大半,剩下的欠款也在逐步安排。
“有了这笔钱,厂子总算能正常运转了。”老黄说,“不过后面还欠着一屁股债呢。奥卡福那剩下的尾款,什么时候能到?”
“他说下个月。”周建国说,“这次大概率不会再拖了。他在那边的项目已经重启,后续的水泥需求很大。只要这批货确认没问题,后面还会有新订单。”
老黄点了点头,但脸上仍有忧色:“周哥,就算有后续订单,以咱们现在的体量,一个月产一两万吨还行,再多就吃撑了。要真想把厂子做起来,设备更新和产线改造,都得提上日程。”
周建国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忙碌的工人和进进出出的运输车,目光悠远。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这是一场仗,打赢了第一仗,后面还有第二仗、第三仗。但只要厂子活着,就有希望。”
一个月后,奥卡福果然按约把尾款打了过来。而且是全款,一分不少。
消息在本地建材圈传开后,周建国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都是来谈合作的。有原料商主动表示可以赊账,有物流公司愿意优惠配送,甚至有银行的人找上门来,说可以重新评估贷款条件。
周建国来者不拒,但心里有数。这些人看中的不是他周建国,而是他和奥卡福之间的那条通道。
真正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奥卡福发来的一条消息。翻译过来,大意是:“周先生,我的工程已经全面复工。下一批订单,八万吨,希望你能继续供货。但这一次,我会先付定金。”
周建国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在车间里和工人们一起调试一台刚修好的包装机。他放下手机,对着满屋子的机器声,突然笑了。
“厂长,笑啥呢?”旁边的工人问。
“没啥。”他摆摆手,“就是觉得,天没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厂子的情况慢慢好转。订单多了,工人们的工资也按时发了。周建国用第一笔回款把女儿的学费钱补上了,又把抵押的房子赎了回来。他给厂里的老工人每个人发了一笔补贴,不多,但让不少人红了眼眶。
春节前,周建国去女儿的学校看她。
小雨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着。远远看见父亲的车,挥着手跑了过来。
周建国下车,女儿扑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爸,你瘦了。”小雨摸着他的胳膊,眼眶泛红。
“瘦了好,健康。”周建国拍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走,爸带你吃好的去。”
父女俩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周建国看着女儿大口吃饭的样子,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小雨,有件事爸想跟你说。”他放下筷子,神情认真。
“什么事?”
“爸想把厂子做下去。不光做下去,还想把生产规模扩大一倍,把设备更新一遍。这需要一笔很大的投入,可能又要把房子抵进去。”
小雨放下碗,看着父亲:“爸,你决定了就去做。我支持你。房子什么的,我不在乎。”
周建国心头一热:“可爸总觉得,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妈。”
小雨摇了摇头,笑着说:“爸,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放弃。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你。她只是怕你太累了。”
周建国别过头去,装作看窗外的风景。可他的肩膀,分明在微微颤抖。
春节过后,奥卡福的第二批订单如约而至。这一次,他不仅付了定金,还主动提高了单价,说是因为第一批水泥的质量在他那边赢得了口碑。
周建国的厂子,终于彻底活了过来。
第十三章 那两句话
一年后。
建国水泥厂的生产线全部开动,机器昼夜轰鸣。厂门口的大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字:“今日出货:3500吨”。
周建国站在厂区新修的水泥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卡车,突然有些恍惚。就在一年多前,他还站在这里,看着满目疮痍的厂子,不知道路在何方。
他至今记得自己给奥卡福发的那两句话。
第一句:“三十万吨,我接。”
第二句:“发货前,你必须来我厂里,看看你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要定金就敢接单。周建国笑了笑,说了这么一段话:
“他要是骗子,我要了定金也会被骗。他不是骗子,我要不要定金,货都能发出去。真正重要的,是让他亲眼看看,我们这些人是怎么做水泥的。人来了,就信了。信了,生意就成了。”
很多人听完,说他是运气好。只有周建国自己知道,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纯粹的运气。
所谓运气,不过是你在所有人都说不行的时候,还敢往前迈一步。不过是你在无边的黑暗里,还愿意相信那一丝微弱的光。
如今,那束光终于照了进来。
厂子扩招了三十多个工人,引进了两条新型干法生产线,还建了一个现代化的化验室。奥卡福成了长期客户,两人经常视频通话,一个在淄博的车间里,一个在拉各斯的港口边,隔着大半个地球聊天。
女儿小雨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在外地,而是回到了淄博,在厂里负责电商和品牌推广。她说,她想帮父亲把建国水泥做成一个让全世界都知道的品牌。
老黄还是那个老黄,只是脸上的笑容多了,皱纹也舒展了。他逢人就说,当年那单三十万吨,谁都不敢接,就周哥敢。就凭这一点,他这辈子就服周哥一个人。
至于老赵、小吴、石老板、郑工……每个人的故事,都还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着。
又是一个秋天的早晨,周建国站在父亲的石碑前,石碑被擦得干干净净,那八个字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以质立厂,以诚待人。
他摸了摸石碑上的字,轻声说:“爹,厂子,我守住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像一种恒久而有力的心跳。
周建国转过身,朝车间走去。
他的身后,那根沉默多年的烟囱,此刻正缓缓吐出白色的水蒸气。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朵正在盛开的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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