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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砸到周放脚边时,许棠还挽着秦越的胳膊。
包厢里有人劝别闹,她却把离婚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响:“你敢动他,我们明天就签。”
周放低头看了眼湿掉的裤脚,笑了一下。
他结婚三年,很少在外人面前给她难堪。
那晚也没有吵,只踢翻秦越身下的椅子,接通律师电话:“陆鸣,三份清算文件,今晚发。”
许棠还以为他只是丢了面子,直到第二天早上,许氏的银行授信被抽走。
1
秦越把半杯红酒推到周放面前时,包厢里的歌刚切到副歌。
“周先生,喝一杯吧。”
秦越,许氏集团市场总监,也是许棠大学时的旧情人,笑得很熟:“晚晚……哦,不好意思,叫顺口了,许总以前最喜欢这支酒。”
许棠坐在他旁边,没纠正那个称呼。
她叫许棠,许氏集团总裁。
今晚是大学同学聚会,她原本没打算带周放来,是秦越在群里发了句:家属也来吧,大家都想看看许总那位神秘丈夫。
周放来了。
他穿一件普通黑衬衫,袖口洗得有些发软。
坐了一个小时,只替许棠挡过两杯酒,夹过一次菜。
桌上烤鱼凉了,油凝在边缘,他也没动几筷子。
秦越把酒杯又往前送了送。
“不给面子?”
周放抬眼:“我开车。”
“叫代驾啊。”
秦越笑:“还是说,在家里被管习惯了,连酒都不敢喝?”
有人打圆场:“秦越,差不多得了。”
秦越没收。
他今晚喝得不算多,却一副微醺的样子,手臂搭在椅背上,离许棠很近。
“周放,你别怪我说话直。
男人总得有点本事吧?三年了,许氏的项目,你参与过几个?许棠在外面拼,你在家里煲汤养花,这也算婚姻?”
许棠皱眉,却不是冲秦越。
“周放,别摆脸色。
今天都是同学。”
周放看着她。
“我摆脸色?”
“你一晚上不说话,谁看不出来?”
旁边有个女同学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赶紧按灭。
桌上的纸巾盒被人推来推去,最后停在周放手边。
秦越靠过去,声音不低。
“棠棠,这种日子你还能过三年,脾气真好。”
许棠没躲开。
这一下,周放眼里的那点温和淡了。
他放下筷子。
“秦越,你上个月拿许氏市场预付款给自己还车贷,还清了吗?”
秦越脸上的笑停住。
“你说什么?”
“还有,你简历里写的海外项目经理,查不到社保记录。
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人事,当初谁给你过的背调?”
包厢里的麦克风“吱”了一声,拿着麦的人赶紧关了伴奏。
秦越猛地站起来。
“你他妈调查我?”
周放没动。
“你坐下说。”
“你算什么东西?”
秦越伸手去拽周放的衣领。
许棠也站了起来。
她第一反应不是拉秦越,而是挡在秦越和周放中间。
“周放,你够了。”
周放低头看她的手。
她手腕上戴着秦越送的表,前两天刚被他看见快递盒,寄件人是秦越的私人助理。
许棠说是客户礼品,他没拆穿。
秦越从她身后探出头:“你敢动我试试?”
许棠咬着牙:“周放,你今天敢碰他,我们就离婚。”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筷子掉到地上,滚到桌脚边,没人去捡。
周放笑了一下。
他抬脚,踹在秦越身下那把椅子的椅腿上。
椅子往后滑,秦越没站稳,连人带椅摔坐在地。
酒杯翻了,红酒泼到白衬衫上,像一块洗不掉的脏印子。
许棠尖声喊:“周放!”
周放没看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鸣。”
电话那头,陆鸣,周放的私人律师,声音很清醒:“周先生。”
“离婚协议,财产追偿,名誉侵权函,今晚发。”
许棠僵住。
周放拿起外套,越过她往外走。
门口服务员端着一盘水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放侧身让开,语气还算客气。
“不好意思,地上碎了杯子,麻烦处理一下。”
服务员愣愣地点头。
许棠追出去时,只看见电梯门合上。
电梯广告屏上播着珠宝片,女模特笑得很亮。
许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秦越刚才碰过的纸巾。
她以为周放只是忍不下这口气。
她那会儿还不知道,周放这个人,要么不算账,要算就按年算。
2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许氏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许棠刚坐下,财务总监赵明远就推门进来。
他连门都没敲好,文件夹夹着一角衬衫。
“许总,丰林银行刚发函,要求我们五个工作日内补足二十亿保证金。”
许棠抬头。
“为什么?”
“说是启衡资本撤出联合授信,南洲项目风险评级下调。”
助理顾小雨站在一旁,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许棠皱眉:“启衡资本谁签的撤出?”
赵明远把文件放到她面前。
签字栏写着:周放。
字迹利落,和家里冰箱便签上“牛奶快过期了”的那个人像,又不太像。
许棠盯着那两个字。
“周放?”
赵明远没敢看她。
会议室门又被推开。
宋楷,启衡资本总裁办特助,带着两名法务走进来。
他把一只黑色文件袋放在桌上,态度得体,话也冷。
“许总,周董让我转交。”
许棠听到“周董”两个字,手指停了下。
“你叫他什么?”
宋楷没有重复。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份。
“启衡资本即日起冻结与许氏集团全部非必要合作。”
第二份。
“南洲项目三百二十亿资金退出,后续不再提供任何信用背书。”
第三份。
“周董个人名下借予许氏的过桥资金,按合同约定进入提前清偿程序。”
赵明远嘴唇发白。
“这笔资金不是许老先生当年留下的关系款吗?”
宋楷看他一眼。
“出资人是周放先生。”
会议室里空调吹得太足,许棠却觉得脖颈发热。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周放签名清清楚楚。
她拿起手机,给周放拨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顾小雨小声说:“许总,法务部陈部长来了。”
陈敏,许氏法务部长,拿着平板快步进来。
“许总,秦越名下那家清越咨询刚完成项目份额受让备案。
启衡把南洲项目里三支基金份额,无偿转给了他。”
赵明远差点站起来。
“他凭什么接?”
陈敏把平板递给许棠。
“合同里有劣后补足条款。
项目评级下调后,受让方三日内要补足保证金,不然触发回购责任。
红字提示很明显,他签了。”
许棠握着平板,屏幕边角抵住掌心。
顾小雨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完,脸更白。
“许总,秦总监在市场部办公室,说让大家以后资源重新分配。”
许棠站起身。
椅子往后撞到墙,发出一声闷响。
“让他上来。”
“不用了。”
秦越已经进来了。
白衬衫换成了深色,遮住了昨晚的酒渍。
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晃。
“棠棠,别这么看我。
周放这人还挺识趣,知道自己守不住的东西,干脆送给我。”
许棠看着他。
“你签合同前看条款了吗?”
秦越笑:“三百多亿的份额,谁会拒绝?”
赵明远忍不住:“秦总监,那是带回购责任的。”
“你们财务就是胆小。”
秦越瞥他一眼,又看向许棠:“再说了,棠棠不会不管我。”
许棠忽然觉得会议室太吵。
手机震动,屏幕上弹出陆鸣发来的律师函。
离婚协议。
财产追偿清单。
名誉侵权告知函。
昨晚她在包厢里说的每一句,都有录音整理稿。
包括那句:“你敢动他,我们就离婚。”
秦越还在说:“棠棠,我早说过,他装老实。
你看,被我一激就露馅。”
许棠把手机扣在桌上。
杯底的水渍蹭到袖口,她没擦。
3
许棠查周放,是在当天晚上。
她没有回家。
办公室灯亮到凌晨两点,外卖袋堆在门口,汤面坨成一团。
顾小雨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眼睛干得发红。
“许总,查到了。”
许棠抬头。
顾小雨把资料投到屏幕上。
启衡资本股权结构。
周放,持股41%。
第一大自然人股东。
过去五年管理资产从七百亿升到四千亿。
许棠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你确定是他?”
“工商登记、基金协会备案、投委会纪要都能对上。”
顾小雨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对外新闻很少,他很少露面。”
许棠坐在办公椅里,半天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放平时开的车。
一辆灰色旧沃尔沃,车内有一根断皮筋,是她随手丢的。
他一直没扔。
后座放着购物袋、雨伞、她忘记取的干洗衣服。
她骂过他没追求。
周放当时只是把导航调好:“你十点半有会,路上会堵。”
屏幕切到另一页。
南洲项目三份投资决策书,签批人全是周放。
顾小雨小心说:“许总,过去三年许氏几个关键节点,启衡都有介入。
只是有的用了关联基金,有的用了银行通道。”
许棠低头翻资料。
三年前,许氏资金链断裂,启衡通过三支产业基金进场。
两年前,竞争对手高价挖走供应链团队,第二天对方公司被曝账务问题,挖人协议撤回。
去年,许氏子公司被恶意举报,审计组三个月后撤案。
这些事当时落到许棠耳朵里,都叫“运气”。
她甚至在饭桌上说过:“周放,你跟着我也算沾光。
许氏起来了,你日子也好过。”
周放那天剥了一只橘子,递给她。
她没接。
嫌手上有汁。
顾小雨又打开一份行程表。
“还有,周先生每月第二个周六都会去南郊一家茶馆,叫云间茶馆。
老板叫方兰,之前是启衡资本副总裁。”
许棠皱眉。
“他奶奶?”
“资料上是外祖母。”
许棠捏了捏眉心。
她记得这家茶馆。
周放有一次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当时在给秦越挑生日礼物,头也没抬。
“我没空陪你喝老年茶。”
她说完,周放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一个人去了。
手机又响。
秦越发来消息:我在你楼下,下来,我有办法稳住南洲。
许棠盯着那行字。
以前她很吃这一套。
秦越总在她焦头烂额时出现,说“别怕,我在”。
可真要解决问题,他只会让她签字、转账、动资源。
顾小雨问:“许总,要回吗?”
许棠把手机扔到桌上。
“查秦越。”
顾小雨一愣。
“现在?”
“现在。”
窗外天快亮了,玻璃映出许棠的脸,妆掉了,眼下青着。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自己。
4
云间茶馆在南郊老街尽头。
许棠第三天上午到的时候,门口有人晾茶叶,竹匾摆了一排。
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有点突兀。
方兰,周放外祖母,前启衡资本副总裁,坐在柜台后算账。
她头发花白,戴一副细框眼镜,手边放着半杯凉茶。
看见许棠,她没起身。
“许小姐。”
这个称呼让许棠停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叫过。
别人叫她许总,秦越叫她棠棠,周放叫她许棠,偶尔也叫一声“棠棠”,但总被她皱眉挡回去。
“方奶奶,我来找周放。”
“他不在。”
“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方兰把账本合上。
“知道也不想告诉你。”
许棠站在原地,包链卡住袖扣,她扯了一下,没扯开。
“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
“你当然知道。”
方兰看着她:“可你知道得太晚。”
茶馆里很安静,后厨水壶咕嘟咕嘟响。
门外电动车过去,喇叭短促地叫了一声。
方兰倒了杯茶,推到对面。
“坐吧。
你爷爷当年救人的时候,没这么硬撑。”
许棠手指蜷了一下。
“我爷爷?”
“许怀山。”方兰念出那个名字,“他没跟你说过?”
许棠坐下。
椅子有点矮,她膝盖碰到桌沿。
方兰看向窗外,像在挑一段不太愿意说的旧事。
“十五年前,周家内斗,周放父母在高速上出事。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
周家旁支要斩草除根,你爷爷把他藏在许家老宅三年。”
许棠后背慢慢挺直。
“老宅?”
“后院那间小楼。
你小时候不常去,所以不知道。”
方兰说:“你爷爷给他请老师,送他出国,把他父母留下的股份证据一份份保下来。
十年后,他回国拿回启衡,清掉周家那批人。
再后来,许氏出事,他主动提了联姻。”
许棠喉咙发干。
“主动?”
方兰笑了一下。
“你以为他图许氏什么?图你在家里骂他没用?”
许棠脸上火辣辣的。
她低头喝茶,茶水烫到舌尖,疼得她皱眉。
方兰没有停。
“三年里,许氏遇到的麻烦,大半是他挡的。
有些你知道,有些你连名字都没听过。
南洲项目如果没有他签那三份决策书,许氏连资格都拿不到。”
许棠想起周放昨晚说的那句:我签过三份投资决策书。
她回他:那种文件,换我助理也会签。
茶杯被她握得太紧,指尖发白。
方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年轻男人站在许家老宅后院,穿白衬衫,眉眼还带着少年气。
旁边是许怀山,她的爷爷,手搭在他肩上。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十四年前。
许棠把照片拿起来。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姑娘的背影,穿红裙,手里拿着冰棍。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
她那天摔了一跤,是后院一个男孩扶她起来,还把自己的手帕给她擦膝盖。
她后来把手帕弄丢了,爷爷骂她没良心。
她早就忘了。
方兰看她那样子,语气软了一点,但也只一点。
“周放不爱说。
他只知道用最笨的方式对一个人好。”
许棠把照片放回桌上。
“他为什么现在才走?”
方兰看着她。
“你昨晚在包厢里,当着那么多人护秦越,还说离婚。”
许棠嘴唇微张,没说出话。
“许棠,人能忍穷,忍委屈,忍看错人。
尊严被踩碎了,还捡起来递给你,那就不是爱,是没出息。”
方兰把茶杯收回去:“我外孙没那么没出息。”
5
许棠回许家老宅,是傍晚。
保姆何姨开门时吓了一跳。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吃饭了吗?”
许棠摇头。
“爷爷书房钥匙呢?”
“还是老地方,玄关抽屉里。”何姨擦了擦手,“您找什么?我帮您。”
“不用。”
书房门推开,有股旧木头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书桌上还放着许怀山生前用的钢笔,笔帽有一道磕痕。
许棠打开抽屉,翻到最底下。
里面有一只牛皮纸袋。
封口写着:托付书。
字是爷爷的。
她拆开。
第一行写:
“余许怀山,今将孙女许棠及许氏产业,一并托付于周放。”
下面还有两行。
“周氏子孙承此约,保许氏不亡,保许棠平安。”
“若棠棠不愿婚约,任其自决,不得以恩义相逼。”
落款是许怀山和周放。
日期是她和周放领证前一天。
许棠坐在椅子上,耳边只剩墙上老钟的声音。
滴答,滴答,慢得很烦。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不是卖孙女。
不是交易。
爷爷给她留了自由,也给她留了一个守门人。
而她三年来做的事,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拿着别人替她挡下来的伞,嫌伞柄不够好看。
书桌一角有个铁盒。
里面放着几张旧单据。
医院缴费单,药房小票,还有一张她爷爷最后一次住院时的陪护登记。
陪护人:周放。
日期是凌晨两点四十。
那天许棠在外地开会,她给周放打电话,声音很冲。
“你别在我爷爷面前装孝顺。”
周放说:“好。
你忙完早点睡。”
她挂了。
现在那张登记单压在她掌心,纸边有点毛,硌得指腹发疼。
何姨端着粥进来。
“小姐,喝点。
周先生以前每次来老宅,都先去书房给老爷子上香。”
许棠抬头:“每次?”
何姨点头。
“您忙,有些时候不知道。
他不让我们说。”
许棠低头看碗。
小米粥上浮着一层米油,热气扑到眼前。
她拿起勺子,手抖了一下,粥洒到托付书边上。
她赶紧拿纸去擦,擦得太急,把纸角蹭皱了。
何姨在旁边低声说:“小姐,纸皱了还能压平。
人要是走远了,不好追。”
许棠没接话。
她把托付书小心放回袋里,像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随便弄坏。
6
秦越是在许氏大厅被拦下的。
他穿着新西装,头发抹得发亮,身后还跟着两个媒体号的人。
前台小姑娘拦他,他直接把嘉宾牌拍在台面上。
“看清楚,我现在是清越咨询负责人,南洲项目份额受让方。”
许棠从电梯里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
秦越看见她,立刻换了笑。
“棠棠,我约了媒体,把南洲项目讲清楚。
你放心,有我在,许氏乱不了。”
许棠停在闸机内侧。
“谁让你约媒体?”
秦越愣了下。
“你昨天没回我,我就先安排了。
现在外面都在传启衡撤资,得有人出来稳局。”
“你稳什么?”
她声音不高,周围人却都慢慢停住。
秦越脸色不太好看。
“你什么意思?”
陈敏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份通知递给保安。
“秦越先生,许氏集团已暂停你市场总监职务。
涉及预付款挪用、虚假报销、关联交易,法务会正式通知你配合调查。”
秦越脸一下变了。
“许棠,你为了周放查我?”
“你觉得不该查?”
“那些钱都是市场费用,哪个项目不这样?你以前知道的!”
许棠看着他。
这句话比否认更脏。
因为他没说错。
她以前知道一点。
她知道秦越报销松,知道他借客户名义订过私人酒店,知道市场部给他名下咨询公司走过顾问费。
她每次都想,不是什么大钱,他陪她熬过那么多会,帮她挡过酒。
其实他挡的那几杯酒,最后都拿许氏的钱换了回去。
“该查的,也包括我。”许棠说。
秦越盯着她,忽然笑了。
“许棠,你装什么清醒?昨晚在包厢里你护我的时候,不是挺顺手?”
这话像巴掌,打得响。
前台那边的快递员抱着箱子站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许棠脸色白了些,但没躲。
“是。
我护错人了。”
秦越没料到她认得这么快,反而卡住。
她偏头对保安说:“请秦先生离开。”
秦越往前冲,被保安挡住。
“你会后悔的。
周放能给你的,我也能!”
陈敏忍不住冷笑。
“秦先生,您先把劣后补足的钱凑齐再说。”
秦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许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昨晚那件被红酒弄脏的白衬衫,可能才是最像他的样子。
表面干净。
一碰就露馅。
7
南洲商会晚宴在周五晚上。
地点在瑞和酒店顶层,能俯瞰半座城。
许棠没有邀请函,她原本有的,早上被主办方取消了。
理由写得客气:嘉宾名单调整。
她知道是谁的意思。
雨下得很细,车停在酒店门口,代泊员过来拉门。
许棠坐了几秒,才拿起包下车。
她今晚穿黑色长裙,外面披着羊绒披肩。
高跟鞋踩在红毯边缘,鞋跟陷进地毯缝里,拔出来时差点崴脚。
秦越也来了。
他站在门口,嘉宾牌挂在胸前,脸上带着昨晚那种讨人厌的笑。
“许总,进不去?”
许棠没理他。
秦越走近一点,声音压低。
“我说你何必呢。
周放现在不见你,你就跑到晚宴门口等,难看不难看?”
许棠看着酒店玻璃门。
里面灯光很亮,衣香鬓影,服务生端着香槟走来走去。
她以前觉得自己本来就该站在里面。
现在她站在外面。
“让开。”她说。
秦越笑了一声。
“这叫贱。
以前我求你看我一眼,你端着。
现在轮到你求周放,滋味怎么样?”
许棠转头看他。
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
“秦越,一个靠女人资源爬上来、拿市场预付款填自己窟窿的人,也配在这里教我体面?”
秦越脸色一沉。
“你少血口喷人。”
“法务函下午已经发到你邮箱。”
许棠说:“别说没看,你的已读回执在。”
秦越咬牙:“你真要把我往死里逼?”
“你把许氏往坑里带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疼不疼。”
酒店门口有人回头看。
这时,一辆黑色宾利停下。
宋楷先下车,绕到后座开门。
周放出来。
他穿深色西装,身形挺拔,眉眼被门口灯光压出一点冷色。
和家里那个穿围裙煲汤的人,像同一个人换了骨头。
他身边还有一个女人。
梁乔,梁氏集团掌门人,南洲商会本届轮值主席。
三十岁出头,一身银灰色礼服,妆很淡,气势却稳。
她挽着周放的手臂,没用力,只是一个场合里恰到好处的姿态。
许棠看见那只手,喉咙里像压了什么。
周放也看见她。
他的目光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周先生。”许棠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放停下。
不是因为称呼。
是因为她没再叫他废物,也没喊他的全名来压人。
“许总。”
他说:“有事?”
许棠手指攥紧包带。
“我想和你谈谈。”
梁乔看了她一眼。
没有敌意,也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只是平静,像在评估一个迟到的合作方。
“周总,主办方在等。”梁乔提醒。
周放点头。
许棠急了一步:“托付书,我看到了。”
周放这才看她。
秦越在旁边皱眉:“什么书?”
没人回答他。
周放沉默片刻,对宋楷说:“五分钟。”
梁乔松开手。
“我先进场。”
她走之前,对门口工作人员说:“许小姐今晚没有入场资格。
五分钟后,按流程处理。”
这句话很冷,也很清楚。
许棠抬头看她。
梁乔没有回避。
“许小姐,公私要分开。
你来求他,是私事。
你硬闯晚宴,会影响商会秩序。”
许棠脸上发热。
她以前大概会立刻反击。
这次她只点头。
“我知道。”
8
酒店侧门外有一处避雨檐。
雨打在金属栏杆上,细碎地响。
旁边垃圾桶满了,露出半截外卖袋,味道不太好闻。
周放站在檐下,离许棠两步远。
“说吧。”
许棠拿出托付书复印件。
“爷爷说,保许氏不亡,保许棠平安。”
周放看着那张纸,脸色没变。
“所以呢?”
“协议里没写你可以单方面不管。”
周放笑了一下。
那笑让许棠的手指僵住。
“许棠,你拿你爷爷压我?”
“不是。”
她说完就后悔。
这个词太轻,谁都会说。
周放没接。
她只好继续:“我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三年里你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
“什么时候?”
“昨晚。”
周放看着她:“我说我签过三份投资决策书。”
许棠说不出话。
雨水从檐角滴下来,落在她鞋尖上。
周放的声音不重。
“你说换你助理也会签。”
许棠嘴唇动了动。
“我那时候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周放垂眼看她:“你也没想知道。”
这句比指责更难受。
许棠攥着复印件,纸边被捏皱。
“昨晚在包厢,我不该护秦越。”
“只是不该护他?”
她抬头。
周放看着她,眼里没多少怒意。
那种没怒意,比骂她还叫人难堪。
“五年前你和秦越分手,我不管。
婚后三年你给他资源,带他应酬,纵着他在公司拿我的身份开玩笑,我也没管。”
他说:“许棠,你有你的过去,我不翻旧账。”
她鼻尖酸了一下。
“可昨晚他问我算什么东西,你站在他前面。”
周放停了停。
“你告诉我,我敢动他,你就离婚。”
许棠张口:“我当时气话——”
“我听够气话了。”
她闭上嘴。
侧门有人出来抽烟,看见他们,又把烟塞回盒里走开。
周放说:“我和你结婚,是还许老先生的恩,也是真的想把这段日子过好。
三年,许棠,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那你现在要什么?”
她问得很急:“离婚?许氏破产?秦越坐牢?我爸把我赶出去?这些你都要吗?”
周放看着她。
“你还是觉得,这是我在报复你。”
许棠怔住。
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
周放看懂了。
“许氏的风险早就在那里。
秦越挪用预付款,南洲项目违规分包,你父亲用许氏股权做个人担保。
这些文件不是我写的,字不是我逼他们签的。”
许棠手指发冷。
“我只是停手。”周放说,“你们自己掉下去。”
这话太狠。
也太干净。
五分钟到了。
宋楷走过来。
“周董,梁总那边在等。”
周放点头,转身。
许棠伸手抓住他袖口。
她抓得不重,像怕被甩开。
“周放,我会处理。”
“处理什么?”
“秦越。
许氏。
我自己。”
她嗓子有点哑:“你不用信我,先看。”
周放把袖子抽回来。
“许总,别把补救当感情。”
他走进酒店。
侧门合上时,许棠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裙子被雨打湿一角,头发乱了,妆也不那么整齐。
工作人员过来。
“许小姐,梁总说,请您离开酒店区域。”
许棠点头。
“好。”
她往外走,刚到门口,闪光灯亮了几下。
不知道哪家媒体等在那里。
她下意识抬手挡脸。
以前她最怕这种狼狈被人拍到。
这次,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拍吧。
做错事的人,也不能总躲在别人的体面后面。
9
医院叫号屏滚到许棠名字时,她还在看秦越的调查报告。
报告是顾小雨发来的。
秦越履历造假,海外经历查无记录。
清越咨询收了许氏三笔顾问费,合同模板都是市场部内部文件改的。
还有一页,许棠看了两遍才看懂。
秦越半年前体检传染病筛查异常,医生要求复查。
他没有复查记录,却在之后仍参加多场高风险应酬,且隐瞒个人病史。
许棠的指尖贴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很久。
叫号声又响了一次。
她起身进诊室。
医生没有多余表情,把报告推到她面前。
“复检结果出来了。
筛查和确认项都显示阳性。
后续治疗方案我们会给你安排,别自己乱吃药,也别被网上东西吓住。”
许棠盯着报告,字一行行排得很整齐,她却有几个看不进去。
医生又说:“还有,近期亲密接触对象需要告知并检查。
这是医学和法律层面的责任。”
她嗓子发紧。
“能治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
“能控制。
按规范治疗,别拖。”
许棠点头。
她拿报告的手没有握稳,纸滑到地上。
弯腰去捡时,她看见门外有个人影闪过。
秦越。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拎着一个黑色行李包,正往电梯方向走。
许棠追出去。
“秦越!”
秦越回头,眼里先是慌,随后变成烦躁。
“你怎么在这儿?”
“你要去哪?”
“出差。”
许棠看了一眼他的行李包。
“拿着护照出差?”
秦越脸色一变。
她把报告摔到他胸前。
“半年前你就知道?”
秦越低头看见报告,嘴角抽了一下。
“你听我说,那个不一定准,我后来——”
“复查记录呢?”
“我忙忘了。”
“你忙着拿许氏的钱,忙着在同学会上踩我丈夫,忙着接三百亿份额。”许棠声音发抖,“复查你忘了?”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
护士提醒:“这里是医院,别吵。”
秦越压低声音,去拉许棠的手腕。
“棠棠,我们先出去说。
你别在这里闹,对谁都不好看。”
许棠甩开。
“你别碰我。”
秦越被这句话刺到,脸也扭了。
“现在嫌我脏了?当初是谁说周放无趣,是谁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只有我懂你?”
许棠脸白得厉害。
她说过。
那些矫情又恶心的话,她都说过。
秦越往前逼了一步。
“许棠,你别把自己摘那么干净。
你给我资源,我哄你开心,大家各取所需。
现在周放不要你了,你就把锅全扣我头上?”
护士已经叫保安。
许棠站在原地,没再往后退。
“我会承担我的部分。”
她说:“但你隐瞒病史、挪用资金、伪造履历,这些你也得认。”
秦越冷笑。
“你以为周放不知道?他早就知道。
他等你自己踩进来,等你在所有人面前出丑。”
许棠的手指蜷紧。
秦越抓起地上的行李包就跑。
电梯门刚开,两名便衣从里面出来,直接拦住他。
“秦越先生,关于清越咨询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请你配合调查。”
秦越的脸一下垮了。
他回头看许棠,眼神怨毒。
“你们夫妻俩真狠。”
许棠站在医院走廊,手里的报告被捏出褶。
便衣带走秦越时,旁边病房里有小孩哭,哭得很响。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手机从包里滑出来,屏幕亮着。
周放的对话框还停在她昨晚发的那句:我会处理。
他没有回。
10
许国梁把许棠叫回家,是第二天上午。
许国梁,许氏集团董事长,也是许棠的父亲,坐在客厅主位上。
茶几上摆着一份公告稿,旁边是一只烟灰缸,里面按灭了三支烟。
许棠进门时,母亲曹芸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爸。”
许国梁没让她坐。
“签了。”
他把文件推过来。
许棠看了一眼。
解除许棠在许氏集团全部职务。
冻结个人账户权限。
收回名下由家族信托持有的房产、车辆及股权收益。
她抬头。
“这么快?”
许国梁冷着脸。
“你和秦越的事闹到医院,媒体已经收到风。
许氏不能被你拖死。”
许棠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爸,许氏现在的窟窿,有你个人担保一部分。”
许国梁脸色沉下去。
“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说事实。”
茶几上的水杯边缘有一圈茶垢,以前家里没人敢让它留在那里。
今天保姆大概也慌了。
曹芸转过身。
“棠棠,你先签吧。
你爸也是没办法,先稳住外面。”
“先稳住外面,然后呢?”
曹芸没说话。
许国梁说:“你回老宅住一阵,别出面。
公司会发公告,称你因个人健康原因辞任。”
“个人健康。”许棠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许国梁眉头拧起。
“你还嫌不够丢人?”
许棠看着他。
她以前也这样对周放说过。
你别让我丢人。
你别在我同学面前摆脸。
你能不能有点用。
话从别人嘴里回来,砸得更准。
许棠拿起笔。
签名前,她问:“爷爷当年知道你会这么做吗?”
许国梁手一顿。
“少拿你爷爷说事。”
“你知道托付书吗?”
客厅里一下静了。
曹芸脸色变了变,许国梁把烟盒捏得变形。
许棠懂了。
他知道。
或者至少知道一部分。
“所以你一直知道,周放不是你们嘴里的废物。”
许国梁没看她。
“他愿意装,我有什么义务拆穿?”
许棠拿着笔,指节发白。
这话真熟。
周放愿意忍,她有什么义务给他体面?
一个家里出来的人,坏得还挺一致。
她签了字。
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点毛边。
许国梁拿过文件,声音缓了些。
“棠棠,别怪爸爸。
等风头过去——”
“不怪。”
许棠打断他。
她把笔放下。
“但以后你也别拿父女情分让我回来堵窟窿。”
曹芸喊她:“棠棠!”
许棠没回头。
走到玄关时,她看见鞋柜上还有周放以前给她买的备用拖鞋,浅灰色,很软。
她嫌款式老,没穿过几次。
她弯腰,把鞋摆正。
然后出了门。
11
财经峰会那天,许棠没收到邀请。
她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闯进去。
她只是想亲眼看一次,周放站在他的世界里,到底是什么样。
会场外的咖啡厅能看直播。
许棠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手机电量只有百分之二十三,充电宝忘在车上。
屏幕里,周放和梁乔坐在主论坛嘉宾席。
主持人问:“启衡与梁氏联合基金今天正式签署,市场很关注两位是否还有更深层合作。”
台下有人笑。
梁乔偏头看周放。
她笑得很淡,手上戴着一枚素戒。
周放接过话筒。
“联合基金是第一步。
梁氏和启衡后续会在家族办公室、产业并购、公益信托三个方向继续合作。”
主持人追问:“那个人关系呢?方便回应吗?”
咖啡厅里有人抬头看屏幕。
许棠手里的纸杯被捏瘪了一点。
周放停了停。
“我和梁乔女士正在接触,以结婚为前提。”
很平静的一句话。
没有炫耀,也没有故意刺谁。
许棠却像被什么按住,动不了。
屏幕切到梁乔,她接过话筒。
“我们会先处理各自未完结的法律关系。
尊重规则,也尊重过去。”
这句话很体面。
体面到许棠无处可钻。
咖啡厅门被推开,陆鸣进来了。
他穿黑西装,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许小姐。”
许棠抬头。
“他让你来的?”
“周先生让我转交确认函。”
许棠接过。
里面是离婚协议补充确认。
周放已经签字。
还有一张纸,打印得很简单。
“许棠女士:此后你之生病、破产、名誉受损,均由你自行承担。
除法律流程外,请勿再联系周放先生。”
最后一句更短。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许棠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陆鸣站在旁边,语气没有多余情绪。
“许小姐,周先生说,许老先生的恩,他还完了。
托付书里保许氏不亡,启衡已提供过重组方案。
保许棠平安,医生和律师也已安排到位。
剩下的路,您自己走。”
许棠的嘴唇动了动。
“他……安排医生?”
“医院那边的专家号,是周先生让人留的。”陆鸣说,“但他不希望您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他还爱她,误会她还有机会,误会他会像从前那样,在她狼狈时把伞递回来。
许棠低头,把确认函折好。
折到一半,手没稳,纸角歪了。
陆鸣没有等她回话,转身离开。
直播里,周放和梁乔完成签约,掌声从咖啡厅音响里传出来,干巴巴的。
许棠把那杯凉掉的美式喝完。
苦味压在舌根上,很久没散。
12
秦越被正式批捕,是一周后。
罪名不止一个。
职务侵占、合同诈骗、伪造履历牵涉的资金问题,一条条列出来。
他隐瞒病史造成他人风险暴露,另行进入民事和行政程序。
许棠收到警方通知时,正在搬家。
许家收回了她市中心的公寓。
她账户解冻后剩下两万三千多,租不起从前那样的房子,只能找一间老小区的一居室。
中介递钥匙时,有点不好意思。
“房子旧点,但采光还行。
楼下菜市场方便。”
许棠点头。
“可以。”
屋里墙皮有几处发黄,厨房水龙头拧不紧,一滴一滴往下漏。
窗台上有前租客留下的旧花盆,土干裂了。
她把行李箱放在客厅中央。
箱子里没多少东西。
几件衣服,一台电脑,几份法律文件,医生开的药,还有那张托付书复印件。
手机响起。
曹芸打来电话。
许棠接了。
那边先是沉默,然后是压低的哭腔:“棠棠,你爸最近也不好过。
许氏股份跌得厉害,银行天天催。
他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许棠把药盒放到桌上。
“妈,你想说什么?”
曹芸噎了一下。
“你能不能去找周放再说说?你们毕竟夫妻一场,他不可能一点情分都没有。
你爸说,只要启衡再扶一把——”
许棠闭了闭眼。
“妈,我已经签字了。
离婚也办完了。”
“可是托付书——”
“托付书不是拿来勒索他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许棠听见自己这句话,觉得挺晚。
太晚了。
曹芸小声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水龙头滴答响。
许棠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治病,找工作,还钱。
还能怎么办。”
曹芸哭了。
许棠没有跟着哭。
她已经哭不太出来了,眼睛涩得厉害,像熬了很多夜。
挂电话后,她把窗打开。
楼下有人卖菜,喇叭喊“土豆两块五”。
一辆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车主和物业因为停车费吵起来。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行李箱。
手机推送跳出来。
启衡资本与梁氏联合基金成立,周放、梁乔共同出席慈善晚宴。
配图里,周放穿黑西装,梁乔站在他身侧。
两个人离得不算近,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稳。
许棠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下。
地板很凉。
她起身去找拖鞋,才发现自己没带。
以前家里总有周放准备好的。
玄关、车里、老宅,哪里都有。
她光脚站在客厅,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13
半年后,许棠在一家中型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
工资不高,忙起来一样要熬夜。
她不再碰灰色报销,不再帮任何人走关系单。
有人说她现在装清高,她听见了,也没争。
争不过过去。
她定期去医院复诊,按时吃药。
医生说控制得不错,让她别太焦虑。
她点头,出门后在走廊坐了十分钟。
医院自动售货机吞了她五块钱,矿泉水卡在出口。
她弯腰拍了两下,没掉。
旁边一个护士路过,帮她踹了一脚。
水掉下来。
护士笑:“这机子就吃硬不吃软。”
许棠也笑了下。
后来秦越判了。
消息是顾小雨发来的。
顾小雨已经离开许氏,去了外企。
她在微信里说:判决下来了,清越那边债权人还在追,许氏也没好到哪去。
许棠回:知道了,谢谢。
顾小雨又发:你还好吗?
许棠看了很久,回:还在过。
还在过。
这三个字不漂亮,但是真的。
她再见到周放,是在一次行业公开课。
他作为嘉宾来讲产业并购。
梁乔没来,宋楷跟在他身边,递资料、看时间。
许棠坐在最后一排。
周放上台时,看见了她。
目光掠过,没有停太久。
他讲得很稳,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厨房煲汤的人重叠不上。
中途有听众问:“周总,做并购最重要的是什么?”
周放说:“看清账。”
台下有人笑。
他补了一句:“人情也是账。
只是很多人不愿意认。”
许棠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这句话。
字写得歪。
课程结束后,她没有上前。
走到门口时,宋楷叫住她。
“许小姐。”
许棠停下。
宋楷递来一只纸袋。
“周董让我给您。”
许棠接过,里面是一双平底鞋。
她愣住。
宋楷说:“他说您鞋跟磨脚。
公开课场地到地铁站还有一段路。”
许棠往前方看去。
周放已经上车。
车窗半降,他没有回头。
她抱着纸袋站了一会儿,最后走过去,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
周放看她。
半年没这么近说话,许棠发现自己还是会卡壳。
“谢谢。”她说。
周放点头。
“嗯。”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赶紧补,“鞋我会把钱转给宋特助。”
周放看了她一眼。
“随你。”
许棠抿了抿唇。
“还有,以前的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是求你原谅。”
周放没有接话。
她把纸袋抱紧一点。
“我只是以前太会把别人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你给我留医生,留重组方案,留最后一点体面,我都知道。
谢谢你,也对不起。”
路边有车按喇叭,司机催得急。
宋楷轻声提醒:“周董,该走了。”
周放看着许棠。
“许棠。”
“嗯。”
“以后别总穿不合脚的鞋。”
她鼻子一酸,点头。
“好。”
车窗升上去。
车开走后,许棠低头看纸袋,里面那双鞋是她现在买得起的牌子,普通,舒服,没有多余装饰。
她在路边换上。
高跟鞋放进袋里,鞋跟磨破了一小块皮。
她走到地铁口,脚底稳了很多。
14
一年后,周放和梁乔的婚讯上了财经版。
很短一条,不铺张。
启衡资本执行董事周放与梁氏集团董事长梁乔完成婚姻登记,双方家族办公室联合公益信托同步启动。
许棠是在早高峰地铁上刷到的。
车厢里挤得厉害,有人的电脑包顶着她胳膊。
她看完新闻,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有崩溃。
也没有祝福到多大方。
胸口还是闷了一下。
她承认。
下一站有人下车,她终于站稳。
玻璃门上映出她现在的样子,短发,浅色衬衫,帆布包,脸上有一点没睡够的疲态。
手机响了,是客户催方案。
她接起来。
“我十点前发您。”
电话那头不耐烦:“许经理,别又改来改去。”
“这次不会。”她说,“合同边界我昨晚已经重新标了,风险项也写清楚了。
您先看红色批注。”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握在手里。
地铁驶出隧道,有一小段露天轨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手上没有戒指,只有医院复诊留下的一道淡淡胶布印。
后来很多人说,许棠输得太惨。
也有人说,她活该。
她都听过。
有些话难听,但不冤。
许氏后来被重组,许国梁退居幕后,家里再没给她打过求周放的电话。
秦越还在服刑,清越咨询的债务没还完。
她和过去那些人,像隔着一条很长的街,偶尔听见声音,不会再回头。
晚上下班,她路过花店。
门口摆着白色小雏菊,便宜,二十块一把。
她买了一束。
不是送周放。
她拿回家,插进旧玻璃杯里。
杯口有个小缺口,是搬家时磕的,她一直没舍得扔。
小雏菊放在窗台上,白得安静。
许棠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
水龙头后来修好了,不再漏。
药盒按日期摆在抽屉里,电脑里还有没写完的方案。
手机又亮了一下。
客户回:批注看到了,明天详谈。
她回了个好。
这次,那个“好”字发出去前,她看了两遍。
窗外万家灯火亮着,有人回家,有人离开,有人站在高楼上签新的协议。
许棠把手机扣在桌上,杯底的水渍沾到袖口。
她抽了张纸,慢慢擦干净。
然后坐下来,继续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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