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八骏西游见西王母：周穆王是雄主还是浪荡天子？

周穆王驾八骏西巡昆仑

他是西周在位最久的天子，五十岁才登基，却用五十五年时间书写了一段最富传奇色彩的帝王史。他西征犬戎、东征徐国、制定《吕刑》，又驾八骏西行三万里，在昆仑之丘与西王母把酒言欢。有人说他是开疆拓土的雄主，有人说他是贪玩误国的浪子。三千年前的这位"穆天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公元前10世纪的某一天，一支庞大的车队从西周都城镐京出发，浩浩荡荡向西而行。车队最前方，是八匹举世罕见的神骏之马，它们分别叫绝地、翻羽、奔霄、超影、逾辉、超光、腾雾、挟翼——据说能日行万里，追风逐电。

车上端坐的，正是西周第五位天子——周穆王，姬满。

这趟旅程，后来被一部叫《穆天子传》的奇书详细记录下来。书中说，穆王此行行程三万五千里，翻越太行山，渡过黄河，出雁门关，经贺兰山、祁连山，一路走到天山北路，最终抵达"西王母之邦"，在瑶池之上与西王母对歌酬答，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话。

这是中国史籍记载中，最早、最详细的一次帝王远程旅行。周穆王也因此被后世称为"中国古代第一位旅行家"。

但传奇的背后，是一个真实的帝王。他的一生，远比一场旅行要复杂得多。

二、中年登基：五十岁才坐上王座的天子

周穆王画像（古代帝王冕旒像）

周穆王，姬姓，名满，是周昭王的儿子。

他的继位，本身就带着一丝悲壮。周昭王在位时，曾三次亲征南方的荆楚，最后一次南征途中，昭王在汉水边驾崩，死因成谜（一说船沉溺水而亡）。昭王死后，太子姬满继位，这一年，他已经五十五岁了。

【知识卡片】 姓名：姬满 谥号：穆王 身份：西周第五位天子 在位时间：约公元前976年—前922年（夏商周断代工程推定） 在位时长：约55年，西周诸王中最长 都城：镐京（今陕西西安附近）

一个年过半百才登基的天子，本该守成持重，安享太平。但姬满偏偏不是安分的人。他即位之初，就展现出了与父亲截然不同的统治风格——不靠武力压服，而是先从制度入手。

他命令大臣伯臩向朝廷官员重申执政规范，发布《臩命》；又任用吕侯（甫侯）为司寇，命其制定刑律，这就是著名的《吕刑》。

《吕刑》确立了墨、劓、膑、宫、大辟"五刑"制度，细则多达三千条，是中国早期法律体系的重要文献。它强调"明德慎罚"，主张用刑审慎、以德化民，对后世中华法系的形成影响深远。

一个五十多岁的新天子，一上来就搞制度建设，这波操作，确实不简单。

三、文治武功：西征犬戎，东征徐国

西周时期疆域全图

但周穆王绝非只会坐在朝堂上制定法律的文弱天子。他骨子里，流淌着周人尚武的血液。

3.1 西征犬戎：耀兵西北

穆王在位期间，西北方的犬戎等游牧部族逐渐强大，时常侵扰西周边境。穆王决定亲自西征，以武力震慑。

据《国语》《史记》等记载，穆王曾多次征讨犬戎，"获其五王"，并将部分戎人迁徙到太原（今甘肃镇原一带）。这场战争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巨大代价——"自是荒服者不至"，远方的部族从此不再来朝贡，西周与西北各族的关系反而恶化了。

这是穆王武功中最受争议的一笔：仗打赢了，人心却散了。

3.2 东征徐国：平定东南

就在穆王西征之际，东方的徐国（在今江苏泗洪一带）在徐偃王的统治下强大起来，联合东夷各部，势力直达黄河流域，对西周的东方统治构成了严重威胁。

穆王闻讯后，迅速回师东征。传说他乘坐造父驾驭的八骏之车，一日千里赶回宗周，随后联合楚国等诸侯，一举击败徐国，徐偃王败走。

东征的胜利，稳固了西周对东方的控制，也让穆王的声威达到了顶峰。

3.3 青铜器里的穆王时代

史墙盘——西周穆王时期青铜重器，内底284字铭文赞颂穆王功绩

周穆王时期的历史，不仅见于文献，也刻在出土的青铜器上。

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史墙盘，内底铸有284字铭文，其中就有对穆王功绩的赞颂，称其"宏鲁昭工，祗厥辟"，是研究穆王时代的第一手实物资料。此外，穆王时期的孟簋、静簋、豆闭簋等青铜器铭文，也从不同侧面记录了当时的册命、征伐、射礼等活动，印证了穆王时代的繁荣与尚武。

四、西游传奇：八骏西巡，会见西王母

如果说西征东征是穆王的"武功"，那么西游，则是他一生最富传奇色彩的篇章。

• 4.1 一部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奇书

《穆天子传》明嘉靖年间手抄本——中国小说鼻祖

西晋太康年间，在今天的河南卫辉一带，有人盗掘了一座战国时期的魏王墓。墓中没有金银珠宝，却出土了大量竹简古书，后人称之为"汲冢书"。

在这些竹简中，有一部以日月为序、详细记载周穆王西巡事迹的书，这就是《穆天子传》（又称《周王游行记》）。它被学者称为"中国小说的鼻祖"，虽掺杂神话传说，但也保留了大量珍贵的上古地理、民族信息。

• 4.2 八骏与造父

徐悲鸿《八骏图》——以周穆王八骏为题材的传世名画

穆王西游的座驾，是八匹举世无双的骏马，号称"八骏"：

马名 传说能力

绝地 足不践土，飞行空中

翻羽 行越飞禽

奔霄 夜行万里

超影 逐日而行

逾辉 毛色炳耀，光彩夺目

超光 一形十影

腾雾 乘云而奔

挟翼 身有肉翅

为他驾车的，是历史上著名的御手造父。造父因驾驭八骏有功，被穆王封于赵城，成为后世赵姓的始祖。后来三家分晋的赵国，正是造父的后裔。

• 4.3 瑶池对歌：穆王与西王母

周穆王瑶池会见西王母（壁画风格）

《穆天子传》中最动人的段落，是穆王在昆仑之丘会见西王母的故事。

书中记载，穆王抵达西王母之邦后，在瑶池之上设宴款待西王母。西王母为穆王歌曰：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白云飘在天上，山陵自然耸立。道路悠远漫长，山川阻隔其间。愿你长寿不死，还能再来相见。）

穆王答歌曰：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我回到东方国土，和谐治理华夏。万民安居乐业后，我再来看你。等到三年之后，我将再回到你的原野。）

这一问一答，情意缱绻，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帝王与女神对唱的经典场景。后世无数文人墨客，以此为题材，写下了大量诗词歌赋。

西王母究竟是谁？她是真实存在的西域部族女首领，还是神话中的昆仑山女神？这个问题，至今仍是学界争论的话题。但无论真相如何，穆王西游的故事，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中华文化的记忆之中。

周穆王在位五十五年，是西周在位时间最长的天子。他的统治，既将西周的国力推向鼎盛，也埋下了王朝衰落的种子。

• 5.1 功：开拓与建制

第一，开疆拓土，声威远播。 穆王西征犬戎、东征徐国，北击游牧，南抚江汉，将西周的影响力扩展到前所未有的范围。史载穆王时期，西周疆域"东到大海，北到辽宁，西到甘肃，南到江汉流域"，是西周版图最大的时期之一。

第二，制定《吕刑》，完善法制。 《吕刑》是中国早期法律的集大成之作，"明德慎罚"的思想影响了后世数千年的中华法系。

第三，促进交流，沟通东西。 穆王西游虽然带有传说色彩，但客观上反映了西周时期中原与西域之间已经存在的交通和文化交流。他沿途与各部落赠答往来，是早期中原王朝与西域交往的重要记录。

• 5.2 过：穷兵黩武与巡游无度

第一，征伐过度，消耗国力。 穆王一生征战不断，虽然取得了不少胜利，但也极大消耗了西周的国力。尤其是西征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收获甚微，却导致"荒服者不至"，外交上得不偿失。

第二，巡游无度，荒废朝政。 穆王喜好巡游，在位期间多次远行，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史记》中就有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的批评。后世甚至有人将西周的衰落归咎于穆王的"贪玩"。

第三，矛盾积累，危机暗生。 穆王时期，虽然表面强盛，但贵族阶层的矛盾、与周边部族的冲突、财政的压力都在积累。他死后，西周很快走向衰落，到了他的孙子周厉王时期，已经爆发了"国人暴动"。可以说，西周由盛转衰的拐点，正是在穆王统治的后期埋下的。

六、后世影响：从传说到文化符号

周穆王去世已经三千多年了，但他的故事，却从未被遗忘。

6.1 文学之源

《穆天子传》开创了中国游记文学和小说的先河。穆王西游、会见西王母的故事，成为后世文学创作的重要母题。从屈原的《天问》到李商隐的"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从《西游记》的雏形到各类神魔小说，穆王的影子无处不在。

6.2 艺术之题

穆王与八骏的故事，是中国绘画的经典题材。唐代以来，无数画家以"八骏图"为名作画。近代绘画大师徐悲鸿的《八骏图》更是家喻户晓，他以周穆王八骏为题材，八匹马形态各异、飘逸灵动，成为中西融合的艺术瑰宝。

6.3 姓氏之祖

穆王的御手造父被封于赵城，成为赵姓的始祖。而穆王本人的后裔中，也有以其谥号"穆"为姓的，成为穆姓的重要来源之一。可以说，穆王的血脉，通过姓氏的方式，延续到了今天。

6.4 旅游文化

穆王被称为"中国古代第一位旅行家"，他的西游路线，经过今天的河南、山西、内蒙古、宁夏、甘肃、青海、新疆等地，是早期中原与西域交通的重要记录。如今，"穆天子西游"已经成为沿线各地发展文化旅游的重要IP。

七、结语：一个真实而传奇的帝王

周穆王的一生，是真实与传奇交织的一生。

他是五十岁登基、在位五十五年的长寿天子；是西征犬戎、东征徐国的尚武君王；是制定《吕刑》、完善制度的治国者；也是驾八骏、游西域、会见西王母的"旅行家"。

他有功，也有过。他将西周推向鼎盛，也为衰落埋下伏笔。他的故事，被写进史书，刻进青铜器，也被演绎成传说，流传了三千年。

也许，这正是历史最迷人的地方——真实的人物，永远比传说更精彩。

周穆王究竟是雄主还是浪荡天子？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标准答案。他既是雄主，也是浪子；既是真实的帝王，也是永恒的传说。

而这，正是他三千年来始终被人津津乐道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