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奶下葬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村里的土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汤子,送葬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我爸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哭丧棒被他攥得咯吱响,眼泪混着雨水砸在泥地里,谁也看不清他在哭什么。
可整个送葬队伍里,唯独少了一个人。
我二叔,我奶的亲儿子,没来。
不是在路上耽搁了,不是不知道消息,是他压根就没打算来。
我爸的手机里至今还存着那条短信,是二叔回的。我奶咽气后我爸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说妈走了,你回来一趟吧。二叔的回复很简单,就五个字:回不去,忙生意。
就这五个字,把我爸的脊梁骨一下子就压弯了。
后来二叔六十大寿,提前半个月就托人捎话回来,说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了三十桌,请了戏班子,要热热闹闹地办一场。请柬送到我爸手里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看了一眼,把请柬往地上一扔,斧头往木头上一剁,说了那句话。
谁敢去,就别认我了。
这句话,我爸说得不大声,可全村人都听见了。
第一章
我奶叫赵秀英,一辈子没念过书,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后来我爸教她写的。她生在民国三十二年,那年月兵荒马乱的,她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她是被一户人家用半袋高粱换去当童养媳的。
后来解放了,她才算是活成了个人。
她嫁给我爷爷的时候已经二十出头了,我爷爷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可我奶说,她这辈子没见过比她男人更实诚的人。我爷爷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挣的工分全交到她手里,下工回来还帮着烧火做饭。
他们一共生了三个孩子。
老大是我爸,叫陈德山,生在五八年,赶上大饥荒,差点没活下来。老二是我二叔,叫陈德水,生在六二年,那年的粮食稍微宽裕了些,二叔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我奶抱着他哭了半宿,说这孩子命好。
老三是我姑,叫陈秀兰,生在六六年,上面两个哥哥,她是家里唯一的姑娘,从小被宠着长大。
三个孩子,我奶一碗水端得平。
可人心这东西,不是你端平了水就不动了。
我爸小时候吃了太多苦,面黄肌瘦的,干农活总比不上别人家的孩子。我二叔不一样,从小机灵,嘴甜,村里谁见了都夸这孩子有出息。我奶心里偏谁,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不是她故意的,是二叔那张嘴太会哄人了。
小时候家里蒸了一锅红薯,我奶总把最大最甜的塞给二叔。我爸也不争,默默捡个小的啃。我姑看不过去,说我奶偏心,我奶就瞪她一眼,说大的要干活,小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懂什么。
这话我爸记了一辈子。
七六年我爷爷得了痨病,咳血,在炕上躺了大半年。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去抓药了,还是没留住人。我爷爷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我奶才三十四岁,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我爸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回家帮着我奶种地。二叔倒是争气,一路考到了县里的高中,成了村里第一个高中生。我奶高兴得逢人就说,我们家德水以后要当大官的。
那会儿家里穷,供一个高中生不容易。我爸把卖粮食的钱全给了二叔当学费,自己连双像样的鞋都舍不得买。冬天脚后跟裂了口子,用破布裹着照样下地。
二叔念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回来在生产队干了两年。后来赶上改革开放,他脑子活,跟着村里一个包工头出去打工,先是搬砖和泥,后来学会了看图纸,再后来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包起了工程。
八八年二叔在市里买了房子,把媳妇和孩子都接走了。临走那天,我奶站在村口送了他三里地,眼泪哗哗的,说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二叔说,妈,等我在市里站稳了脚跟,就把你也接过去享福。
这句话,他用了三十年也没兑现。
九零年我爸娶了我妈,婚礼办得简单,两床新被褥,三斤水果糖,就算成了亲。我奶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给我爸凑了五百块钱彩礼。二叔没回来,托人捎了两百块钱和一条烟。
我爸没说什么,把那两百块钱收了,转头给二叔的孩子买了身新衣服寄过去。
那会儿兄弟俩的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农村兄弟常见的样子,大的让着小的,小的靠着大的,偶尔有点摩擦,转头就忘了。
真正的变化是从九五年开始的。
那年我奶六十三岁,身子骨还硬朗,一个人在村里住着。我爸想接她来家里住,她不肯,说你们两口子还要下地干活,我去了添乱。我姑嫁到了邻村,隔三差五回来看看她,给她带点吃的用的。
二叔在市里干得风生水起,工程越包越大,手底下有了几十号人。他买了车,换了更大的房子,媳妇也辞了工作在家当全职太太。
可他很少回村了。
一开始是一年回来三四趟,后来变成了一年一两趟,再后来,逢年过节都不一定回来了。
我奶的生日他记得,每年都寄钱回来,五百、一千、两千,后来涨到了五千。钱是一年比一年多,人却一年比一年少。
我爸嘴上不说,心里堵得慌。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不是自己受穷受累,是看着我妈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发呆的样子。
我奶老了以后有个习惯,每天傍晚都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望着通往市里的那条土路。她说万一哪天德水回来了呢,她得第一个看见。
可二叔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待不上半天就走。我奶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薯粥,他喝两口就说胃不好喝不了,转头去镇上买了个烧鸡啃。
我姑气不过,跟我奶说,妈你别等了,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我奶就骂我姑,说你懂什么,你二哥在外面做生意不容易,应酬多,忙。
她替二叔找了一辈子的理由。
二零零三年,我奶七十一岁,摔了一跤,把胯骨摔碎了。在县医院躺了一个月,我爸和我妈轮流伺候,端屎端尿,没喊过一句累。二叔来了一趟,在病房里站了十分钟,放下两千块钱,说工地上有事,先走了。
我奶当时拉着他的手,没哭,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久。
二叔走的时候,我奶的手还保持着拉他的姿势,悬在半空,慢慢落下来,落在床沿上。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奶主动拉二叔的手。
从那以后,我奶再也不坐在门口等了。
她把那个小板凳收进了柴房,再也没有搬出来过。
第二章
我奶摔了那一跤之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胯骨碎了没法做手术,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医生说得卧床养着。我爸把主屋腾出来给我奶住,买了个轮椅,天气好的时候推她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我奶以前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辈子没让手空过。年轻时候纺线织布,后来种地喂猪,手上从来不缺活干。这一卧床,等于把她的魂给抽走了。
她开始变得沉默。
不是那种生气的沉默,是那种慢慢熄灭的沉默。就像灶膛里的火,柴快烧完了,火苗越来越小,你看着它,知道它迟早要灭,可你添不上柴。
二叔在市里买了车之后,回村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过年回来一趟,我奶已经认不太清人了。不是老年痴呆,是眼神不好,耳朵也背,加上二叔胖了,发型变了,穿着打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有一年春节二叔回来,我奶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你是谁啊?
二叔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我爸在旁边赶紧说,妈,这是德水啊,你二儿子。
我奶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二叔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摔了车门,发动机轰的一声,把全村的狗都惊得叫了起来。
我爸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车尾巴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手里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妈说,你跟他说说,让德水多回来看看妈。
我爸说,说过了,没用。
其实不是没用,是二叔不想听。
我爸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旁听过几次。二叔在电话里永远都是那几句话,忙、走不开、工程上离不开人。我爸说你再忙能忙过尽孝?二叔就烦了,说哥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每个月又不是没寄钱。
钱。
好像在他眼里,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他给我奶寄钱,寄保健品,寄衣服,寄各种补品。可他不知道,我奶把那些保健品都塞在了床底下,过期了也没拆封。衣服她穿不了,她的身子缩得厉害,以前合身的褂子现在都空荡荡的。
她要的不是这些东西。
她要的是有人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说话。哪怕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隔壁家的猪下了崽,她都高兴。
可二叔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
二零一零年我姑的男人得了肝癌,花了十几万也没救回来。我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来找二叔借钱,二叔给了五千,说就这些,多了没有。
我姑说,哥,你包工程一年挣几十万,我这是救命的钱。
二叔说,我那钱都在工程上压着呢,不是不借,是真拿不出来。
我姑没再说什么,拿着那五千块钱走了。
后来我爸知道了这事,跟二叔大吵了一架。二叔说,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外面欠着一屁股债你知不知道?我爸说,你欠债跟我妹借钱有什么关系?你妈生病你出过多少?你算算你一年回几趟家?
二叔说,我每个月寄钱回去,还不够?
我爸说,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妈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二叔冷笑了一声,说,哥,你别道德绑架我。你天天在妈跟前伺候,你觉得自己了不起是不是?我要是有你那个条件,我也能伺候。
我爸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句话是从自己亲弟弟嘴里说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半斤白酒,坐在院子里哭。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哭,他这辈子天塌下来都不皱一下眉头的人,那天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在屋里说,别哭了,让人听见笑话。
我爸说,我不是哭,我是寒心。
他寒的不是二叔不回来,是二叔觉得他天天守着我奶,是在邀功。
从那以后,我爸和二叔的关系就彻底冷了。不是吵架那种冷,是那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冷。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两句就挂了,谁也不提以前的事,谁也不提我奶。
可我奶知道。
她虽然躺在床上动不了,耳朵也背了,可她什么都明白。
有一次我爸给她喂饭,她突然说了一句,德山啊,你别怪你弟弟,他不容易。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说,妈,我没怪他。
我奶说,你心里怪着呢。
我爸没说话,把碗放下了。
我奶又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小时候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书没念完就回来干活,一辈子没出过这个村。德水他出息了,可你也没亏着,你儿子孝顺,孙子孙女都好,你比我有福气。
我爸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奶说,我时日不多了,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我这辈子偏心你弟弟,我知道。可我没办法,他小时候身体弱,我怕他活不长。你从小就皮实,摔了不哭,饿了不闹,我就觉得你不用操心。
我爸的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我奶说,德山,妈对不住你。
我爸说,妈,你别说了,你没对不住我。
我奶摇摇头,不说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承认自己偏心。
二零一五年冬天,我奶八十三岁,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我爸去给她喂早饭,发现她已经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我爸的哭声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
第三章
我奶走的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爸给我打了电话,我正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说,你奶走了。就这四个字,再多的他说不出来了。
我连夜往回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搭起了灵棚,白布挂了一院子。我爸坐在棺材旁边,眼睛红得像兔子,胡子冒出了青茬,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换。
我奶躺在棺材里,穿着老衣,是我妈一针一线缝的。她瘦得厉害,脸上却很平静,像是终于卸下了一辈子的担子。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爸拍拍我的肩膀,说,别哭了,你奶不受罪了。
我姑也在,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二叔还没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叔知道消息了吗?
我爸说,打了电话了,关机。发了微信,没回。
我姑说,你再打打。
我爸又打了几个,还是关机。后来他发了条短信,说妈走了,你回来一趟吧。
然后就是等。
第一天,没回。
第二天,没回。
第三天,我奶的遗体该火化了,二叔还是没出现。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有人小声说,这当儿子的,亲娘死了都不回来,还是人吗?有人说,人家在市里做大生意,忙,回不来。还有人说,忙什么忙,天大的事能有亲娘的丧事大?
我爸听着这些话,一声不吭。
第四天,二叔回了一条短信。
回不去,忙生意。
就这五个字。
我爸看着那条短信,手抖得手机都拿不稳。他把手机递给我姑看,我姑看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说,他还是不是人啊?
我爸把手机装回兜里,说,别管他了,咱该办办。
出殡那天,雨下得特别大。
我爸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我、我姑的儿子、还有我爸的几个堂兄弟,一起抬着棺材。村里的乡亲们跟着送了一程又一程,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谁。
我爸在坟前烧纸的时候,突然跪下来,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响头,说,妈,德水他忙,不怪他。
那声音不大,可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我爸声音里的哽咽,听见了他咬着牙把那口气咽下去的样子。
他不是不怪二叔,他是不想让我奶在地下也不安心。
丧事办完之后,我爸瘦了十斤。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吃不喝,我妈把饭端到门口,他也不动。第四天他出来了,胡子拉碴的,眼睛凹进去两个坑,像是老了十岁。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出一个本子,把我奶生前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
衣服、被褥、拐杖、老花镜、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梳子。他把这些东西叠好、放好,收进了柜子里。
然后他坐在炕上,把我奶的照片擦了又擦。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爸这辈子,从来没跟我奶要过什么。没要过钱,没要过好脸色,没要过一句夸奖。他就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干活,默默承受,默默地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可他心里不苦吗?
他心里苦,只是不说。
丧事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冷冷清清的。以前我奶在的时候,虽然她不能动,可屋里有个活人,就有烟火气。现在她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爸和我妈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我姑偶尔回来看看,每次来都哭一场,哭完了说,哥,你别太难过。
我爸说,不难过,你奶不受罪了。
可他半夜会咳嗽,咳着咳着就变成了哭声。我妈听着,也不劝,就给他拍拍背,让他顺顺气。
二叔那边,丧事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
不是我爸不联系他,是他换了号码,搬了家,连我姑都找不到他了。
有人说他在市里混得不好,工程出了事,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有人说他还在市里,只是不想跟老家的人来往了。还有人说他在外地包了个更大的工程,挣了大钱,买了别墅。
谁知道呢。
反正从那以后,二叔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我爸偶尔会拿着那个旧手机,翻到二叔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按不下去。
他不是想原谅二叔,他是想听一听亲弟弟的声音。
可他拉不下那个脸。
我爸这辈子,最要脸面。他觉得自己没出息,一辈子窝在这个小村子里,种地、养猪、供孩子上学,没干出什么大事业。可他不知道,他守着我奶的那些年,才是这世上最大的出息。
第四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村口那条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
我爸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年轻时候干重活落下的腰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贴多少膏药都不管用。
我让我爸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他不去,说死也死在家里,不去那个花钱的地方。
我妈的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天天得吃药。两个老人守着那几亩地,种点玉米和蔬菜,够自己吃的,也不给儿女添麻烦。
我姑在邻村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心宽,每天乐呵呵的。她隔三差五回来看我爸,带点菜,带点水果,陪我妈说说话。
她是我爸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我在这边城市工作,离老家两百多公里,一个月回去一趟。每次回去,我爸都高兴得不得了,杀鸡宰鱼的,忙前忙后。我妈说我爸每次我回来之前都要去镇上买肉,来回走八里地,就为了让我吃顿好的。
我说爸你别跑了,镇上那个肉铺的肉不新鲜,我回来给你带。
他不听,还是去。
他这辈子就这样,对自己抠门,对别人大方。对我奶是这样,对我妈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
二零二三年春天,村里开始搞土地流转,把零散的地集中起来承包给大户。我爸那几亩地也在里面,一年能拿三千多块钱的租金。他舍不得,说地是命根子,没了地就什么都不是了。
后来我劝他,说爸你都六十多了,还种什么地啊,拿着租金买粮食吃,省心省力。他想了半天,同意了。
地交出去那天,他站在地头,抽了一根烟,烟抽完了,眼泪也下来了。
那几亩地,是他和我奶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每一寸土里都有他的汗,每一粒种子都是他亲手撒的。现在说交就交了,他心里空落落的。
可生活还得继续。
他和我妈开始养鸡,在院子里搭了个鸡棚,养了三十多只。我妈每天喂鸡、捡鸡蛋,我爸负责把鸡蛋拿到镇上去卖。三十多只母鸡,一天能下二十多个蛋,一个鸡蛋一块钱,一天二十多块,一个月六七百块。
加上土地流转的租金,加上我和我姐每月给的生活费,两个老人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可他们舍不得花。
我每次回去给他们买东西,我爸都说别买了,家里什么都有。我给他买件新衣服,他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说等过年再穿。
我知道,他是觉得浪费。
他这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服。年轻时候穿的是我奶改的旧衣裳,后来穿我姐穿剩的,再后来穿我买的运动服。他说运动服好,耐穿,干活也方便。
我爸这辈子,就活了一个字:忍。
忍饥挨饿,忍冷忍热,忍别人的白眼,忍亲弟弟的冷漠。他什么都能忍,就是不忍心看我妈受苦,不忍心看我受委屈。
有一次我跟他喝酒,喝多了,他跟我说,儿子,我这辈子没出息,没给你留下什么家业。
我说,爸,你给了我最好的东西。
他问,什么?
我说,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给了我一个善良的心。这比什么都值钱。
他没说话,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睡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你二叔今年应该五十八了吧。
我愣了一下,说,嗯,差不多。
他说,他小时候最爱吃红薯,你奶种的红薯,蒸出来特别甜。
我说,嗯。
他说,不知道他现在还吃不吃红薯。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我爸不是想二叔了,他是想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弟弟了。
可那个弟弟,早就不在了。
第五章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今年春天。
三月份的时候,我姑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你二叔要办寿宴。
我一愣,什么寿宴?
六十大寿。她说,他托人捎了话回来,说要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三十桌,请戏班子,请舞龙队,要大办一场。请柬已经发到村里了,好几家都收到了。
我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突然想起回老家了?
我姑说,不是回老家,是在市里办。请的是市里的人,老家这边他只请了几户关系近的,还有咱们家。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爸知道了吗?
我姑说,还没跟他说。我不敢说,怕他受不了。
我说,我来跟他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久的呆。窗外的阳光很好,可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二叔要办六十大寿,请了戏班子,摆了三十桌。
而我奶下葬的时候,他连面都没露。
这算什么?
我想起我爸那天在雨里跪在坟前说的话,妈,德水他忙,不怪他。
他替二叔找了一辈子的理由,可二叔连一个理由都没给他留。
我周末回了趟老家,把请柬的事跟我爸说了。
他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完之后,手里的玉米撒了一地,鸡们扑棱棱地围上来抢食。
他没说话,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把玉米捡起来。
我说,爸,你怎么想?
他说,什么怎么想?
我说,二叔的寿宴,你去不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不去。
我说,人家毕竟是你亲弟弟。
他说,亲弟弟?亲弟弟能亲娘死了都不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我说,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许他那时候真有难处。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深深的失望,像一口枯井,早就干透了,连回声都没有。
他说,儿子,你不懂。
我说,我不懂什么?
他说,你不懂当哥哥的滋味。我这一辈子,替他扛了太多东西。小时候替他挨打,长大了替他养娘,到老了还得替他找理由。我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是气的。
我说,爸,那请柬怎么办?
他说,扔了。
我说,人家都送到村里了,全村人都知道,你要是不去,别人怎么看?
他说,别人怎么看关我什么事?我活了一辈子,难道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爸看着我,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他说,儿子,你二叔要办寿,那是他的事。我祝他长命百岁,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去了。
我说,好。
他转身去喂鸡了,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去。他是去不了。
他要是去了,就等于原谅了二叔。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原谅就能原谅的。有些伤,不是时间能愈合的。
那天晚上,我爸坐在炕上,把那个旧手机翻出来,翻到二叔的号码。那个号码早就不用了,可他一直存着。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像是在删掉一段记忆。
删完了,他把手机扣在炕上,躺下了。
灯没关,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六章
请柬送到我爸手里的那天,是个阴天。
送请柬的是村里老赵头,他儿子在市里给二叔干活,回来探亲的时候捎回来的。老赵头骑着三轮车,挨家挨户地送,送到我爸家门口的时候,特意多看了我爸一眼。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尴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爸接过请柬,红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写着陈德水先生六十大寿暨乔迁之喜,时间地点清清楚楚,还附了一张回执,让填参加人数。
我爸看了一眼,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老赵头说,德山啊,德水这次可是大办啊,听说请了三十桌,一桌两千多,光酒席就花了六七万。还请了市里最好的戏班子,连唱三天。
我爸说,哦。
老赵头又说,他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听说在市里买了两套别墅,一辆奔驰一辆宝马。儿子在省城当处长,闺女嫁了个有钱人,这辈子算是享尽福了。
我爸说,那是他的本事。
老赵头站了一会儿,见我爸没接话,讪讪地走了。
我爸把请柬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摸上去滑溜溜的。他忽然想起我奶活着的时候,总说红色喜庆,逢年过节都要贴个红对联。
他捏着请柬的一角,手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枯树皮上。
然后他走到灶台边,把请柬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一下子就蹿了起来,红色的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
我妈从外面回来,看见灶膛里的火,问,烧什么呢?
我爸说,几张废纸。
我妈没多问,去喂鸡了。
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村里就炸开了锅。
有人说,陈德山真有骨气,亲弟弟的寿宴都不去。有人说,这当哥哥的也太绝情了,再怎么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还有人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事,他娘死的时候他弟弟连面都不露,现在人家发达了想起来请客了,谁去谁是孙子。
我爸不去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全村。
有人觉得他做得对,有人觉得他太固执。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爸的态度很明确:不去。
不光自己不去,他也不让我妈去,不让我姑去,不让我去。
我姑来问我爸,哥,你真不去?
我爸说,真不去。
我姑说,那我呢?
我爸看了她一眼,说,你爱去不去。
我姑说,我不去。我去干什么?他当年借五千块钱都不肯,现在摆三十桌倒是大方了。
我爸说,你别这么说,他毕竟是你亲哥。
我姑冷笑,亲哥?他认我这个妹妹吗?我男人死的时候他给的那五千块钱,我到现在都记着。不是记着那钱,是记着他的脸。
我爸不说话了。
他心里清楚,我姑不去,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心寒。
就像他不去,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伤太深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二叔那边,听说我爸不去,托了好几个人来劝。先是老赵头,再来是村支书,后来连我爸的几个堂兄弟都来了。
他们的意思都一样:都是亲兄弟,这么多年的事了,还记着干什么?人家现在有钱有势,你这个当哥哥的要是去了,面子上好看,说不定还能借点光。
我爸听完,只说了一句话:谁爱去谁去,我不拦着。但谁要是敢替我去,就别认我这个兄弟。
这话一放出来,来劝的人都不敢吭声了。
我爸这辈子,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的事,谁说都没用。
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那些天他话更少了,饭也吃得少,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妈说他半夜起来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天亮。
我问他,爸,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他说,没有。
我说,你别憋着,想说就说。
他说,我说什么?说我舍不得?说我心里还念着那个弟弟?
他苦笑了一下,说,儿子,你不知道,当哥哥的,最怕的不是弟弟不争气,是弟弟不认你这个哥哥。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我爸说,他小时候,我背着他走过十里山路去上学。他生病了,我半夜跑八里地去请大夫。他结婚的时候,我卖了家里唯一的牛给他凑彩礼。我这辈子,没亏待过他。
他说,可他呢?他给了我什么?
什么都没有。
连我奶最后一面,他都没让我奶见到。
我爸说,我不是不让他办寿,他爱办多大办多大,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不想去。我去了,我怎么跟我妈交代?我妈在地下看着呢,她要是看见我去给那个不给她送终的人贺寿,她得寒心。
他说到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流进胡子里,流进衣领里,谁也看不见。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
他说,儿子,你记住,这世上什么都可以等,唯独尽孝不能等。你今天不孝顺,明天想孝顺的时候,人就没了。
我点点头。
他说,你二叔现在明白了,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第七章
寿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村里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收到请柬的几户人家,都在观望。去还是不去,成了大家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有人觉得我爸做得对,有人觉得他太轴,还有人骑墙,说看看再说。
我爸不管这些,他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喂鸡、种菜、看电视、睡觉,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他瘦了。
短短半个月,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我妈说他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整个人蔫了。
我让我爸去市里看看,他说不去,说死也死在家里。
我说,爸,你这是心病,得治。
他说,心病还得心药医,可我这心药,找不到了。
我知道他说的心药是什么。
是他和二叔之间那根断了三十年的线。
那根线,从我奶下葬那天就断了。二叔没来,我爸的心就凉了。后来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修复,可每次鼓起勇气,都被二叔的冷漠浇灭了。
他试过打电话,二叔不接。试过发短信,二叔不回。试过托人带话,二叔不听。
他就像在对着一面墙说话,说多了,自己都觉得可笑。
寿宴前一周,我姑又来了。
她这次不是来劝我爸去的,是来跟我爸商量一件事。
她说,哥,我想去。
我爸正在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停住了。
我姑说,我不是去给他贺寿的。我是想去看看,看看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爸放下斧头,看着她。
我姑说,哥,你别误会。我不是向着他。我就是想看看,看看那个让我妈等了一辈子的人,看看那个不给我男人借钱的人,看看那个连亲娘最后一面都不见的人。
她顿了顿,说,我想当面问问他,他晚上睡得着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你去吧。
我姑说,你不怪我?
我爸说,我怪你干什么?你是我亲妹妹,你想去就去。只是别指望我给你撑腰,我这张老脸,丢不起。
我姑说,我不要你撑腰,我自己有腿。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我知道,他心里在挣扎。
他不想让我姑去,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疼。他怕我姑去了之后,看到二叔风光无限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他怕我姑忍不住,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惹出什么事来。
他这辈子,什么都替别人想。
寿宴前三天,村里又出了一件事。
二叔托人送了一箱酒和一箱牛奶到我家,说是给爸妈的。送东西的是老赵头的儿子,就是给二叔干活那个。
东西送到门口,我爸看了一眼,说,拿走。
老赵头的儿子说,德山大伯,这是我老板让我送的,你收下吧。
我爸说,我跟他没这么亲,他送的东西,我不敢收。
老赵头的儿子说,老板说了,他知道你不去,可这东西是给叔叔阿姨的,你总不能连东西都不收吧。
我爸说,我妈不在了,我爸也不在了。这东西,没地方放。
老赵头的儿子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说,你回去告诉你老板,他要是真有心,就把这酒和牛奶拿到我妈坟前烧了。我妈活着的时候,最想喝的就是一口好酒,可她一辈子没喝过。
老赵头的儿子低着头,把东西搬回车上,走了。
我妈站在屋里,看着那些东西被搬走,眼圈红了。
她说,你何必呢?人家好歹送了东西来。
我爸说,妈,你不懂。他送这些东西,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心虚。他心虚,所以拿东西来堵我的嘴。
我妈说,那你也别当着人家面说那些话。
我爸说,我就是当着他的面说的。他要是能听进去,就回去好好想想。听不进去,就当我放了个屁。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酒。
他喝得不多,半瓶白酒,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月亮很圆,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霜。
他喝一口,抬头看看月亮,再喝一口,再看看月亮。
我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他说,儿子,你看看这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人也是这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可有些人,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我说,爸,别想了。
他说,我没想。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短呢?我妈走了八年了,我总觉得她还在屋里坐着,喊我吃饭。可一推门,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嘟囔。
他说,德水小时候,最怕黑。晚上睡觉非要跟我挤一个被窝,我嫌他热,把他踹下去,他哭着又爬上来。我妈就骂我,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他说,我让了一辈子,让到最后,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让到。
他趴在桌子上,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一辈子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老兽,躲在角落里,舔着自己的伤口。
我坐在旁边,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这么脆弱。他这辈子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父亲,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可那天晚上,他只是一个想弟弟的哥哥,一个想娘的儿子。
我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拍我一样。
我说,爸,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他摇摇头,说,不好。哭有什么用?哭完了,天还是黑的,月亮还是冷的,人还是回不来了。
第八章
寿宴当天,是个大晴天。
五月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村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槐花香。
我爸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他穿上了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虽然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他把头发梳了梳,胡子刮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妈问他,你今天不去镇上卖鸡蛋了?
他说,不去了。
我妈说,那你去哪?
他说,去地里转转。
他扛着一把锄头,慢悠悠地出了门。锄头上没有土,他不是去干活的,是去找个地方待着。
他去了我奶的坟地。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走过去要二十分钟。他一步一步地走,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到了坟前,他把锄头靠在石碑上,蹲下来,用手把坟头上的杂草拔了拔。那些草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一拔就断。
他拔得很仔细,连石头缝里的小草都不放过。
拔完了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在坟前点了三根,插在土里。
然后他坐在坟旁边,看着墓碑上我奶的名字。
赵秀英之墓。
下面是我爸刻的字,儿子德山、德水,女儿秀兰立。
德水的名字,是我爸找人刻上去的。二叔没出钱,没出力,连名字都是我爸替他刻的。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说,妈,今天是德水六十岁生日。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吹到山坡下的麦田里,吹到远处的村子里。
他说,他办寿宴,摆了三十桌,请了戏班子,可热闹了。
他说,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去了之后,看见他红光满面的样子,我会想起你躺在床上的样子。你那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连翻身都翻不了,可他连回来看你一眼都不肯。
他说,妈,你别怪我。我不是不认这个弟弟,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说,我这辈子,替他扛了太多。小时候替他挨打,长大了替他养娘,到老了还得替他找理由。我累了,妈。我真的累了。
他说,可我还是想他。
他说,我昨天晚上梦见他了。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白白胖胖的,跟在我后面喊哥哥。我回头看他,他冲我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说,妈,你说人为什么会长大的?长大了就变了,变了我就不认识了。
他说,你当年偏心他,我知道。可我不怪你。你偏心他,是因为他身体弱,你怕他活不长。我身体好,摔了不哭,饿了不闹,你就觉得我不用操心。
他说,可妈,我也会疼啊。
他说,我也会疼的。
他说,你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疼。不是身上疼,是心里疼。像有个洞,风一直往里灌,灌不满,堵不住。
他说,德水要是能回来,我什么都不计较了。他哪怕回来给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哥,我就什么都原谅了。
他说,可他不会回来。他这辈子,回不来了。
他说,妈,你在地下好好的,别惦记我们。德山这辈子没出息,可他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
他说,你放心。
他说,你放心。
他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
他趴在坟上,脸贴着冰冷的石碑,像小时候贴着我奶的胸口一样。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佝偻的背上,照在他满是老茧的手上。
那只手,曾经抱过弟弟,牵过娘,种过地,盖过房。现在它颤抖着,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像是在抚摸一张老照片。
他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扛起锄头,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老赵头正往回走。老赵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爸也没说话,擦肩而过。
可他听见了老赵头小声说了一句,去了。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老赵头说的是什么。
二叔的寿宴,村里有人去了。
他不在乎。
他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就是别人的眼光。
他只在乎一件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第九章
寿宴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姑回来了。
她一进门,我爸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我爸停下手里的活,问,怎么样?
我姑没说话,坐下来,喝了口水,说,气派。
我爸说,哦。
我姑说,三十桌,一桌两千八,光酒席就花了八万多。茅台酒,中华烟,每人还发了一桶油和一袋米。戏班子唱了三天,舞龙队绕着市里转了一圈,鞭炮放了半个多小时。
我爸说,挺好。
我姑说,他穿了一身红色的唐装,胸口别着大红花,笑得跟朵花似的。儿子给他敬酒,闺女给他献花,儿媳妇给他磕头,排场大得很。
我爸说,那是他的福气。
我姑说,哥,你没去是对的。
我爸看了她一眼。
我姑说,你去了,你会恶心。
她说,我看见他坐在主桌上,左边是市里的领导,右边是银行的行长,前面是戏台子,后面是亲戚朋友。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所有人都夸他有福气,所有人都说他是大孝子。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我姑说,大孝子。他们叫他大孝子。
我爸的脸色变了。
我姑说,他请了戏班子唱《目连救母》,你听过吗?讲的是目连救他娘的故事。他坐在台下看,笑呵呵的,鼓掌叫好。
我爸的拳头攥紧了。
我姑说,哥,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请了记者来拍照,登了报纸,标题叫什么来着?《陈德水先生六十大寿,孝感动天》。
我爸突然笑了。
那笑声不像笑,像哭。
他说,孝感动天?他感动了哪个天?感动了阎王爷吗?
我姑说,哥,你别气。
我爸说,我不气。我气什么?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跟我没关系。
可他的手在抖,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我姑说,哥,我看见他儿子了。他儿子跟小时候不一样了,胖了,高了,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口一个爸,叫得亲热得很。
我爸说,那是人家的儿子,跟我没关系。
我姑说,他闺女也回来了,带着女婿,开着宝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从来没出过事。
我爸说,出没出事,只有天知道。
我姑说,哥,我跟你说实话。我去的时候,看见他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叫我一声妹。
我爸说,你应了?
我姑说,我没应。我看着他,看了好久。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肉耷拉着,眼袋这么大。他不像个老板,像个老头。
我爸说,他本来就是个老头。
我姑说,他说,妹,你来了。我说,我不来,我怕我哥一个人喝闷酒。他愣了一下,说,哥他还在生气?我说,他不是生气,他是寒心。
我爸说,你不该去。
我姑说,我知道。可我去了,我不后悔。我当面问了他一句话。
我爸看着她。
我姑说,我问他说,哥,你还记得咱妈吗?
我爸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姑说,他愣了很久,说,记得。我说,你记得什么?记得她等你等了一辈子?记得她摔了胯骨你只待了十分钟?记得她临走前喊你的名字?
我姑说,他没说话。
我姑说,他站在那,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媳妇过来拉他,说客人等着呢,他才回过神来,走了。
我姑说,哥,他心里有愧。
我爸说,有愧有什么用?我妈活过来的吗?
我姑不说话了。
我爸说,妹,你记住,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话,说晚了就是晚了。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时光机。
我姑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爸说,你别哭。哭有什么用?你哭,妈也活不过来了。你哭,他也变不回来了。
我姑说,哥,我就是心疼你。
我爸说,心疼我干什么?我好得很。我有地种,有鸡养,有老伴陪着,有儿子孝顺,我比他强。
他看着远处,眼神飘忽。
他说,他今天六十了。我六十三了。我们兄弟俩,隔了三岁,隔了一辈子。
他说,我这辈子,没他有钱,没他风光,没他排场。可我有一样东西,他这辈子都得不到。
我姑问,什么?
他说,心安。
他说,我晚上睡得着觉,我不用吃安眠药。我闭上眼睛,我妈冲我笑,不冲我瞪眼。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说,他呢?他睡得着吗?他半夜会不会梦见我妈站在他床前,问他为什么不来?
他说,他不会梦见的。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有我妈。
他说,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他说,可我呢?我心里有我妈,有我爸,有我妹,有我儿子。我有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他说,这就够了。
他说,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爸睡得特别早。
他躺下的时候,月亮刚升起来。我妈给他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灯。
我妈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准备关灯。
他突然说了一句,他六十了。
我妈说,嗯。
他说,我妈要是活着,今年九十一了。
我妈没说话。
他说,她看不见了。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角湿了,在月光下闪着光。
我妈伸出手,擦了擦他的眼角。
他没躲,也没睁眼。
他假装睡着了。
第十章
寿宴的事慢慢淡了下去,村里人又恢复了往常的日子。
老赵头偶尔还会提起,说那天去了多少人,摆了多少桌,可说的人越来越少,听的人也越来越少。日子久了,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爸心里那道疤,还在。
不是那种流血的疤,是那种结了痂、颜色变深、摸上去硬邦邦的疤。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入秋以后,我爸的腰伤犯了,疼得下不了床。我妈给我打电话,我连夜赶回去,带他去了市里的医院。
拍了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得做手术。手术费要五万多,农村合作医疗能报销一部分,自己还得掏两万多。
我爸一听要花钱,说不做,回家养着。
我说,爸,你必须做。你这腰要是废了,以后怎么走路?
他说,我老了,走不动就走不动了,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关系。你走了,我妈怎么办?
他沉默了。
最后还是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慢慢能下地了。我妈在医院伺候他,端屎端尿,没喊过一句累。
我看着我妈弯着腰给他擦身子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我奶卧床时我爸的样子。
一模一样。
我爸这辈子,亏欠我妈的太多了。他没带她去过什么地方,没给她买过什么好东西,没说过一句我爱你。可我妈从来没抱怨过。她说,你爸这人,嘴笨,可心是热的。
手术之后,我爸的脾气好了很多。也许是躺了一个月想明白了,也许是年纪大了,火气没那么旺了。
他开始学着用智能手机,我教了他好几次,他总记不住。后来我给他下载了微信,教他怎么视频通话。他学会了,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视频。
第一次打通的时候,他看着屏幕里的我,笑得像个孩子。他说,这玩意儿真神,你在那边,我在这边,咱俩能说话。
我说,爸,以后想我了就打视频。
他说,好。
后来他每天晚上都给我打视频,有时候是问我吃了没,有时候是跟我说家里鸡下了几个蛋,有时候就是看看我,不说话。
有一次他打视频过来,我正在加班,没接。他连打了三个,我都没看见。后来我回过去,他说,没事,就是看看你在不在。
我说,爸,我加班呢,你早点睡。
他说,好,你忙。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
我爸不是想看看我在不在,他是想确认我还在。
他这辈子,失去了太多人。他爹早逝,他娘走了,他弟弟不要他了。他怕我也不要他了。
我给他回了条微信,发了一张我在办公室的照片,说,爸,我在呢,好好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发了一个表情包,是我教他的那个大拇指。
我笑了,眼泪却出来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我姑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消息。
二叔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高血压引起的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他媳妇打电话给我姑,说德水想见见哥。
我姑问我爸,哥,你去不去?
我爸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我说,爸,去看看吧。不管怎么说,他是你亲弟弟。
我爸说,他现在知道我是他亲哥了?
我姑说,哥,他现在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他媳妇说,他天天喊你的名字,喊了一晚上。
我爸的眼圈红了。
他说,他喊我干什么?他喊我,我就能去吗?他当初不喊我妈,我妈就能活过来吗?
我姑说,哥,他现在知道错了。
我爸说,知道错了有什么用?我妈活过来的吗?
我姑不说话了。
我爸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那个旧手机。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什么。
我说,爸,你找什么?
他说,我找他的号码。我删了。
我说,我帮你找。
我打开手机,翻通讯录,没有。翻通话记录,没有。翻短信,没有。
那个号码,被他彻底删掉了。
他说,算了。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槐树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他说,他中风了。
我说,嗯。
他说,他今年六十,我六十三。我们隔了三岁,隔了一辈子。
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没去他的寿宴。是没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拉他一把。
他说,可他也不需要我拉。他有钱,有势,有儿子有闺女。他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一个哥哥。
他说,可哥哥这个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是你得先把我当哥哥,我才能当你的哥哥。
他说,他从来没把我当哥哥。
他说,他只把我当穷亲戚。
他说,穷亲戚这三个字,比刀子还利。
他说,我妈活着的时候,他叫我省钱,说我穷,帮不了他。我妈死了,他叫我别闹,说我丢人,给他丢脸。他办寿宴,他叫我别去,说我去了,他没面子。
他说,我这辈子,活成了他的耻辱。
他说,可他不知道,他才是我的耻辱。
他说,我耻辱的不是他穷,是他没良心。
他说,一个人可以没钱,可以没势,可以没出息。但不能没良心。
他说,没良心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说,他现在瘫了,活该。
他说,可我还是心疼。
他说,我还是心疼。
他说,他小时候,那么小,那么软,那么乖。他趴在我背上,叫我哥哥,叫我背他。我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背得满头大汗,他趴在我耳朵边说,哥哥,你真好。
他说,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可他忘了。
他说,他全忘了。
他说,人怎么能忘呢?怎么能忘呢?
他说,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他一天就忘了。
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他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他躺下了,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曾经那么高大,那么坚实,像一座山。现在它佝偻着,瘦小着,像一片枯叶,风一吹就散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这辈子,不是不原谅二叔。
他是原谅不了自己。
他原谅不了自己,为什么没能留住弟弟的心。
他原谅不了自己,为什么没能让我奶等到二叔回来。
他原谅不了自己,为什么这辈子,没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冷漠,都只是盔甲。盔甲里面,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哥哥,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弟弟。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说,爸,别想了。
他说,我没想。
我说,你睡吧。
他说,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着。
他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弟弟。
等一个永远不会圆的月亮。
尾声
我爸今年六十五了。
他的腰好了一些,能慢慢走路了,可还是不能干重活。他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喂鸡,看电视,偶尔给我打个视频。
我姑还在邻村开着她的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心宽,每天乐呵呵的。她还是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我爸,带点菜,带点水果。
二叔那边,再没有消息。
有人说他恢复了一些,能拄着拐杖走路了。有人说他还是瘫着,话都说不清楚。还有人说,他经常坐在门口,望着通往村里的那条路。
我不知道真假。
我也不想知道。
我爸从来没提过要去看看他。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去了之后,看见二叔的样子,他会心软。他怕心软了之后,这辈子攒的那点硬气,一下子就散了。
他这辈子,就剩这点硬气了。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除夕夜,我爸喝了一点酒,话多了起来。
他说,儿子,你记着,这世上最亲的人,是娘。娘没了,天就塌了。兄弟再亲,也不如娘亲。
我说,嗯。
他说,你二叔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没给我面子,是没给他儿子做榜样。他儿子看着他怎么对他娘,以后也会怎么对他。这是报应。
他说,不是迷信,是道理。你怎么对上人,下人就会怎么对你。
他说,我这辈子,没出息。可我对得起我娘,对得起你妈,对得起你。我闭着眼睛都能睡个安稳觉。
他说,这就够了。
他说,这就够了。
窗外,鞭炮声响起来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爸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中的烟花。那些烟花五颜六色的,炸开在黑色的夜空中,像一朵朵花。
他看着烟花,忽然说了一句,你奶最喜欢看烟花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他说,她这辈子,没看过几次烟花。小时候过年,村里放鞭炮,她抱着我们站在门口看。她说,这东西好看,可惜太短了。
他说,是啊,太短了。
他说,人这一辈子,也太短了。
他说,短得来不及说再见,就散了。
他说,短得来不及说对不起,就老了。
他说,短得来不及说我爱你,就没了。
他说,可短有什么办法呢?短也得活。活一天,就得对得起这一天。
他说,我妈对得起她这辈子。她没念过书,没出过村,没享过福。可她把我养大了,把我弟弟养大了,把我妹妹养大了。她尽到了一个娘的本分。
他说,我弟弟没对得起他这辈子。他出息了,有钱了,风光了。可他没尽到一个儿子的本分。他这辈子,白活了。
他说,我不会白活的。
他说,我还要活很多年。我要看着你结婚,看着你生孩子,看着你过得好。我要活到一百岁,气死你二叔。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烟花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每一道都是故事,每一道都是岁月。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觉得,我爸这辈子,值了。
他穷过,苦过,累过,委屈过。可他善良过,孝顺过,坚强过。他这辈子,没白活。
我想起了一句话: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不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而是那些在低处,依然能挺直腰杆的人。
我爸就是这种人。
他一辈子没出过这个村,没坐过飞机,没住过酒店。可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那颗心,比任何别墅都值钱,比任何奔驰都珍贵,比任何寿宴都体面。
我爸,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人。
番外一:我姑的账本
我姑陈秀兰家那个小卖部,其实就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摆货。货架上东西不多,几包盐、几瓶酱油、一些散装糖果,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日用品。门口挂个灯泡,晚上亮起来,整个村子就那一盏灯最亮。
她有个习惯,记账。
不是记生意账,是记人情账。谁家在她这赊了一包烟,谁家借了她十块钱,她都记在一个黑皮本子上。有时候人家忘了还,她也不催,翻到那一页,用指甲划一下,就算记着了。
我小时候觉得她小气,长大以后才明白,她记的不是钱,是人心。
那个黑皮本子的最后一页,记着一笔特殊的账。
日期是二零零三年,腊月二十三。项目栏写着:哥(德水),五千元。备注栏写着:秀兰男人看病,借。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问过她,这个叉是什么意思。
她说,意思是这笔账,永远不用还了。
我说,那你还记着干什么?
她说,记着,是提醒自己。这世上,有些人,你帮了他,他记不住。有些人,你没帮到他,他记一辈子。你二叔属于前者,你爸属于后者。
我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是我爸,最恨的人是我二叔。
她说,我哥这人,嘴笨,可心实。我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他从来不帮我打回去,他只做一件事——把我背回家。他背着我,一步一步地走,我趴在他背上,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她说,可我二哥不一样。他聪明,嘴甜,会来事。小时候我跟他好,因为他对我好。他偷了家里的鸡蛋,煮熟了分给我吃。他给我编草蚂蚱,给我抓蛐蛐。可长大以后,他变了。
她说,人一有钱就变,这话不全对。有人有钱了还是那个人,有人有钱了就不是那个人了。你二叔属于后者。
我姑的男人叫李建国,是个木匠。人老实,话少,手巧。村里谁家打个柜子、做个门窗,都找他。他挣的钱不多,可够花。他对我姑好,好了一辈子,没红过脸。
零三年他查出来肝癌,晚期。医生说没救了,回家准备后事吧。
我姑不信,带着他去了省城,又去了北京。花了十几万,借遍了亲戚朋友,最后还是没留住。
他走的时候四十七岁,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一个八。
我姑说,建国走的那天晚上,我握着他的手,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秀兰,我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说,我告诉他,你让我过上了最好的日子。最好的日子不是有钱,是有人惦记你。你惦记了我一辈子,我知足了。
她说,建国走后,我去找德水借钱。不是借医药费,是借丧葬费。人死了,总得有个地方安身吧。五千块钱,连个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她说,德水给了我五千,说就这些,多了没有。我拿着那五千块钱,站在他家门口,看着那扇防盗门,忽然觉得,这门里住的不是我哥。
她说,后来我哥知道了这事,跟德水大吵了一架。吵完之后,他给了我一万块钱,说妹,你拿着,先把建国的事办了。不够再跟我说。
她说,那一万块钱,是他卖了家里那头牛的钱。
我姑说到这,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继续说。
她说,你爸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软的。他这双手,干过多少硬活,可抱起我来,从来都是轻轻的。
她说,我哥现在老了,腰不好,腿不好。可他还是那个样子,什么事都自己扛。我劝他搬来跟我住,他说不去,说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他不去添乱。
她说,他这辈子,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番外二:老赵头的酒
老赵头叫赵富贵,今年七十一了。他跟我爸是同辈,可论起来得叫我爸一声哥。他儿子在市里给二叔当司机,所以二叔的寿宴,他去了。
他回来之后,好几天没敢跟我爸照面。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拎着一瓶酒,来到我爸家。我爸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他来了,没起身,也没说话。
老赵头把酒放在石桌上,说,德山啊,我带了瓶酒,咱哥俩喝两杯。
我爸说,不喝。
老赵头说,就喝一杯。
我爸说,我说了不喝。
老赵头站着,讪讪的。他挠挠头,说,德山,我去那寿宴了,我知道我不该去。可我儿子在那边干活,我得给他面子。
我爸说,你儿子是你儿子,你是你。我没怪你。
老赵头说,可我去了,我看了。我看了之后,心里不好受。
我爸看了他一眼。
老赵头说,德水那寿宴,排场是大。三十桌,茅台酒,中华烟,戏班子唱了三天。可我坐那儿,吃不下。不是菜不好吃,是心里堵得慌。
他说,我看着德水坐在主桌上,左边是领导,右边是行长,前面是戏台子。他笑得跟朵花似的,可那笑容,假。
他说,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他请了戏班子唱《目连救母》。那戏我听过,讲的是目连救他娘的故事。目连是个孝子,为了救娘下地狱,受尽苦难。可德水坐在台下看,笑呵呵的,鼓掌叫好。
他说,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你妈。你妈活着的时候,最怕看戏。她说戏里的人太苦了,看着心里难受。可她自己,比戏里的人还苦。
他说,她等了一辈子,等她儿子回来。等到了死,也没等到。
他说,德水坐在那,听戏班子唱孝子救母,他怎么好意思笑出来的?
我爸的拳头攥紧了。
老赵头说,德山,我不是来劝你的。我知道劝不动。我就是来跟你说,你做得对。你不去,是对的。
他说,我去了,我后悔了。我坐在那,吃着那顿饭,觉得自己在吃你妈的血。那酒,喝着是苦的。
他说,德水给我敬酒的时候,我端着杯子,手在抖。他说,赵叔,谢谢你来。我说,应该的。可我心里想的是,我应该来吗?我有什么脸来?
他说,你妈活着的时候,对谁都好。她给我妈送过药,给我家孩子送过鸡蛋。她是个好人,可好人没好报。
他说,德水不是好人。他有钱,有势,有排场。可他不是好人。好人不会让亲娘死不瞑目。
他说,德山,你别怪我没去劝你。我去劝了,可我没用。你这脾气,我了解。你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说,可我不劝你,我心里过不去。你妈在地下看着呢,她要是知道我没劝你,得骂我。
我爸终于开口了。他说,赵叔,你别这么说。我妈不骂你,她骂我。她骂我倔,骂我不懂事,骂我不给弟弟面子。
他说,可我没办法。我这张脸,不是面子,是里子。里子烂了,面子再光鲜有什么用?
老赵头点点头,把酒打开,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我爸面前,一杯端起来,对着天空举了举。
他说,秀英嫂子,我对不起你。我没替你出头,没替你说话。我是个怂包,我不敢得罪德水。可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
他说,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你在地下好好的,别惦记德山。他是个好儿子,比德水强一百倍。
他说,你放心。
他把酒洒在地上,洒在泥土里。
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他说,德山,这杯我敬你。敬你这辈子,没白活。
我爸端起面前的杯子,也喝了。
那杯酒,他喝了很久。酒液从喉咙流下去,烧得胸口疼。可他没皱一下眉。
他说,赵叔,你以后别来了。
老赵头愣了一下。
我爸说,不是不让你来,是你来了,我心里不舒服。你身上有那寿宴的味道,我闻着恶心。
老赵头低下头,说,好。我不来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我爸,说了一句话。
他说,德山,你弟中风了。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老赵头说,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我得告诉你。他瘫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他媳妇说,他天天喊你的名字。
我爸没说话。
老赵头说,他说,德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给你磕头。
我爸的眼圈红了。
老赵头说,他说,他要是能动,他就爬回来,给你磕三个响头。
我爸说,他爬不回来了。
老赵头说,是啊,爬不回来了。
他说,德山,你别怪我多嘴。你要是心里还有他,就去看看他吧。哪怕看一眼,也行。
我爸说,我不去。
老赵头说,为什么?
我爸说,因为他没喊过我哥。
老赵头不说话了。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我爸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杯没喝完的酒。酒在杯子里晃荡,映着月光,像一滴眼泪。
他伸出手,把酒端起来,对着月亮举了举。
他说,德水,你听见了吗?
他说,你听见了吗?
他说,你听见了吗?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吹到村后的山坡上,吹到我奶的坟前。
坟前的草又长高了,在风里摇摇晃晃。
像是在点头。
像是在说,听见了。
番外三:二叔的梦
我后来见过二叔一次。
不是他中风之后,是更早,大概是二零一八年。我去市里出差,办完事在街上走,路过一家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豪车,奔驰、宝马、奥迪,排了一长串。
我看见二叔从酒店里走出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肚子微微凸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围着几个人,点头哈腰的,叫他陈总。
他笑得很得意,那种有钱人的笑,自信、张扬、不可一世。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他没看见我。
我想走过去,想叫他一声二叔。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我看着他上了那辆奔驰,车开走了,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想起我爸说过的话。他说,你二叔小时候,最爱吃红薯。你奶种的红薯,蒸出来特别甜。
我想,他现在还吃红薯吗?
我想,他现在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可山珍海味,有红薯甜吗?
后来我听说,二叔中风之后,经常做梦。
他梦见自己小时候,梦见那间土坯房,梦见灶台上的红薯粥,梦见我奶坐在门槛上等他。
他梦见我奶喊他,德水,回来吃饭。
他梦见自己跑过去,扑进我奶怀里。我奶的怀抱很暖,像灶膛里的火。
他梦见我爸背着他,走在那条土路上。他趴在我爸背上,喊哥哥。我爸说,别乱动,掉下去摔死你。他咯咯地笑。
他梦见我姑给他编草蚂蚱,绿色的,会跳。他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他梦见他考上高中的那天,我奶高兴得哭了。我爸杀了家里那只下蛋的母鸡,炖了一锅汤。他喝了三碗,撑得走不动路。
他梦见他离开村子的那天,我奶站在村口送他。他回头看,我奶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他梦见那个黑点,一直在那,一动不动。
他梦见他后来回村,我奶已经不认识他了。她问他,你是谁啊?
他梦见他说,妈,我是德水。
他梦见我奶摇头,说,德水不回来了。
他梦见他跪在我奶床前,喊妈。我奶不理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梦见我奶的手,干枯的,冰凉的,搭在被子上。他想握,可握不住。那手从他手里滑下去,像一片枯叶。
他梦见我奶下葬那天,雨下得特别大。他站在远处,看着送葬的队伍,不敢过去。
他梦见我爸跪在坟前,说,妈,德水他忙,不怪他。
他梦见我爸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
他梦见他醒了,浑身是汗。他喊媳妇,媳妇说,你又做梦了。他说,我梦见我妈了。媳妇说,梦见就梦见呗,又不是真的。他说,可我觉得,是真的。
他梦见他拿起手机,想给我爸打电话。可他不知道号码。他换了三次手机,丢了所有联系人。他像丢掉了整个世界,只留下一个空壳。
他梦见他让媳妇去找我爸的号码。媳妇说,你去找吧,你哥不会接的。他说,他会的。媳妇说,他不会的。你当年那样对他,他怎么可能原谅你?
他梦见他哭了。
一个六十岁的男人,瘫在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着喊,哥,哥,我对不起你。
可电话那头,永远是忙音。
番外四:我爸的红薯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我爸在院子里烤红薯。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薯,个头不大,红皮黄瓤的那种。他用柴火慢慢烤,烤得皮焦里嫩,香味飘满整个院子。
我站在门口,闻着那股香味,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我奶还在的时候,每到秋天,她都会在灶膛里烤红薯。她把红薯埋在火灰里,烤熟了拿出来,剥了皮给我吃。那味道,甜到心里。
我爸烤的红薯,味道跟奶奶烤的一样。
我问他,爸,你什么时候学会烤红薯的?
他说,跟你奶学的。
他说,你奶烤红薯有一手。她不用看,用手摸一下就知道熟没熟。她说,好红薯,皮要焦,瓤要软,不能太干,也不能太稀。
他说,我小时候,你奶烤红薯,总是先给我和你二叔。我吃小的,他吃大的。后来我长大了,自己烤。我烤的,她总说不好吃,说太干了。可她还是吃完了,连皮都不剩。
他说,你二叔后来不吃了。他说烤红薯上火,吃了嗓子疼。你奶说,那我给你煮着吃。他说煮的没味,不吃。你奶说,那你想吃什么?他说,我想吃肉。你奶就去镇上割了一斤肉,炒了给他吃。
他说,她这辈子,就惯着他。
他说,可她烤的红薯,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她烤的,我吃不完,她让我吃。她说,你干活多,多吃点。我说,你也吃。她说,我不爱吃,我吃过了。
他说,她没吃过。她一辈子舍不得吃,都给了我们。
他说,后来她卧床了,想吃红薯。我烤了,喂她。她咬了一口,说,德山,你烤的比你奶烤的好吃。
他说,她骗我。我烤的,根本不好吃。可她还是吃了,吃了两口,说好吃。
他说,她那时候已经没牙了,嚼不动。可她还是说好吃。
他说,她不是觉得好吃,她是觉得,她儿子给她烤的,就是好吃的。
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妈。我没让她吃过一顿好的,没让她穿过一件好的,没让她享过一天福。
他说,可她从来没怪过我。
他说,她只怪你二叔。
他说,她临走前跟我说,德山,你别怪你弟弟。我说,妈,我没怪他。她说,你心里怪着呢。我说,妈,我真没怪他。她说,你骗我。你这辈子,就骗不了我。
他说,她说得对。我骗不了她。我心里怪着呢。
他说,我怪他,不是因为他不回来。是因为他回来过,又走了。他回来,给了我妈希望。他又走了,把我妈的希望带走了。
他说,希望这东西,给了又拿走,比不给还狠。
他说,他给了我妈一辈子的希望,又拿走了。他拿走了我妈一辈子的念想。
他说,他拿走的,不是钱,不是东西。是命。
他说,我妈的命,是让他给熬没的。
他说,可我还是烤红薯。
他说,我烤红薯,不是给我自己吃。是给我妈吃的。
他说,她吃不到,我吃。我吃了,就等于她吃了。
他说,每年秋天,我都烤红薯。烤好了,放在她坟前。她爱吃焦的,我就烤焦一点。她爱吃软的,我就多烤一会儿。
他说,她要是能吃到,就好了。
他说,她要是能吃到,一定说好吃。
他说,她这辈子,就爱说好吃。
他说,她吃什么都说好吃。
他说,可我知道,她这辈子,没吃过一顿好吃的。
他说,她吃的,都是我们剩下的。
他说,她把最好的,都给了我们。
他说,她把最坏的,都留给了自己。
他说,她这辈子,就活了四个字:舍己为人。
他说,可这四个字,太重了。
他说,重得她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来。
他说,她弯腰驼背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她弯着腰,在灶台前烧火。弯着腰,在院子里喂鸡。弯着腰,在田里拔草。弯着腰,在村口等她的儿子。
他说,她等了一辈子。
他说,等来等去,只等来了一把灰。
他说,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二叔的照片。
他说,那张照片,是二叔二十岁时候照的。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笑得灿烂。
他说,她攥了一辈子。
他说,攥到最后,照片都磨破了。
他说,可她还是攥着。
他说,她攥着的,不是照片。
他说,是念想。
他说,念想这东西,比命还重。
他说,她用命,攥着那个念想。
他说,可念想碎了,命也就没了。
他说,她走的那天,手松开了。
他说,照片掉在枕头上。
他说,她终于,不攥了。
他说,她终于,放下了。
他说,可她放下了,我没放下。
他说,我这辈子,放不下了。
他说,我放不下我妈,放不下我弟。
他说,我放不下这辈子。
他说,可我得放下。
他说,我得好好活着。
他说,我得替我妈活着。
他说,我得替我弟活着。
他说,我得替我自己活着。
他说,我得活出个样子来。
他说,不是给别人看的。
他说,是给我妈看的。
他说,她在地下看着呢。
他说,她看着我,我就得挺直腰杆。
他说,我不能让她失望。
他说,她这辈子,失望太多了。
他说,我不想,再给她添一个。
他说,我不想。
他说,我做不到。
他说,我做不到。
他说,我真的做不到。
他说,我做不到原谅。
他说,我做不到忘记。
他说,我做不到不在乎。
他说,我做不到。
他说,可我得做到。
他说,我得做到好好活着。
他说,我得做到,笑着活着。
他说,我得做到,让她在地下,安心。
他说,她安心了,我才能安心。
他说,我才能安心。
他说,我才能安心。
他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把烤好的红薯递给我,说,吃吧,趁热。
我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甜。
甜到心里。
甜到想哭。
番外五:最后一封信
我爸去年整理旧物的时候,在柜子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了,打不开。他用钳子撬了半天,才撬开。
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几封信、一个银镯子。
照片是我奶年轻时候的,黑白的,已经泛黄了。她穿着一件花布衫,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羞涩。那时候她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有肉,眼睛亮亮的。
银镯子是我爷爷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戴了一辈子,临终前摘下来,让我爸收好。
那几封信,是我二叔写的。
一共七封。最早的一封是一九八八年,二叔刚去市里的时候写的。最后一封是一九九五年,二叔最后一次回村之前写的。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报平安,说工作忙,说寄了钱回来,说等忙完了就回去看妈。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认真到敷衍。
最后一封信只有三行字:
哥,我最近很忙,工地上的事走不开。钱已寄出,妈那边你多费心。等我忙完这阵,一定回去。
落款是:德水。
没有日期。
我爸把那七封信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信封上的邮戳,清一色都是市里的。可有一封信的邮戳,是外省的。
他仔细看了看,是一九九二年,广州。
那一年,二叔说他在市里包工程。可邮戳显示,他在广州。
我爸不知道他去了广州干什么。也许做生意,也许别的。
他只知道,二叔撒过谎。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他说忙,也许不忙。他说走不开,也许走得开。他说等忙完了就回来,也许从来没打算回来。
那些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二叔这辈子最真实的样子。
他不是忙,他是躲。
他躲我奶,躲这个家,躲他穷困的过去。
他以为走得越远,就离穷困越远。可他不知道,他走得越远,离家就越远。
他以为有钱了,就能弥补一切。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可他不知道,时间冲不淡的是人心。
我爸把那七封信重新装回信封,放进铁盒子里。
他没有烧掉,也没有扔掉。
他说,留着吧。
他说,这是证据。
他说,证据这东西,不用给别人看。给自己看就行。
他说,我得记住。
他说,记住他曾经是个好弟弟。
他说,记住他曾经喊过我哥。
他说,记住他曾经给我烤过红薯。
他说,记住他曾经,是我弟。
他说,记住这些,就够了。
他说,记住了,才能放下。
他说,放下了,才能好好活着。
他说,好好活着,才是我妈想看到的。
他说,好好活着。
他说,好好活着。
他说,好好活着。
他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关上铁盒子,锁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那里,有我奶的银镯子,有我奶的照片,有我二叔的信。
有这个家,所有的记忆。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都在那里。
永远都在。
番外六:我奶的门槛
我奶的房子还在。
那三间土坯房,年久失修,墙皮脱落了,屋顶的瓦碎了几片,可骨架还在。我爸说,不拆,留着。
他说,那是根。
他说,人不能忘本。
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去那房子里看看。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破家具。灶台还在,锅没了。炕还在,席子没了。
门槛还在。
那块木头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沟。那是我奶一辈子进进出出踩出来的。
我奶有个习惯,喜欢坐在门槛上。
夏天,她坐在门槛上乘凉,摇着蒲扇,看着院子里的鸡。秋天,她坐在门槛上剥玉米,一粒一粒地剥,剥满一簸箕。冬天,她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一只猫。
她坐在门槛上,等一个人。
等了一辈子。
门槛上的那道沟,是她的脚印。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天。
每一天,她都坐在那里,望着村口。
她等的人,没有回来。
可她还是等。
等成了习惯,等成了本能,等成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事。
我爸说,他小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老远就能看见我奶坐在门槛上。她看见他,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锅里,热着呢。
他说,那句话,他听了无数遍。
他说,后来他长大了,出去打工,每次回来,我奶还是坐在门槛上。她老了,背驼了,可她还是坐在那里。她看见他,还是那句话: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她说,饭在锅里,热着呢。
他说,他听了无数遍,从来没听腻过。
他说,因为那句话里,有家。
他说,有家的人,心里不冷。
他说,他弟后来不回来了。我奶还是坐在门槛上。她看不见了,耳朵也背了,可她还是坐在那里。她觉得,只要她坐在那里,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他说,她坐在那里,坐成了一尊雕像。
他说,那尊雕像,刻着一个字:等。
他说,她等了一辈子。
他说,等来等去,只等来了一把灰。
他说,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门槛上的木屑。
他说,她攥了一辈子门槛。
他说,门槛是她的命。
他说,她把命,留在了门槛上。
他说,他每次回来看那门槛,都觉得我奶还在。
他说,她还在那坐着,摇着蒲扇,看着村口。
他说,她还在等。
他说,她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他说,可她还在等。
他说,她这辈子,就输在一个等字上。
他说,她等了一辈子,等来一场空。
他说,可她不后悔。
他说,她这辈子,没后悔过。
她说,德水会回来的。
她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说,他是我儿子。
她说,儿子怎么会不回来?
她说,他会的。
她说,他会的。
她说,他会的。
她重复了三遍。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番外七:我爸的遗嘱
我爸去年立了遗嘱。
不是因为生了什么病,是他觉得,该立了。
他今年六十五了,腰不好,腿不好,心脏也不太好。他说,人活到我这个岁数,随时可能走。走了不能白走,得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
他把我叫到跟前,说,儿子,我立了遗嘱,你记着。
我说,爸,你说。
他说,第一,我走了之后,丧事从简。不请戏班子,不放鞭炮,不摆酒席。给我穿那件深蓝色夹克,就是你们给我买的那件。我穿着舒服。
我说,好。
他说,第二,骨灰撒在我妈坟旁边。不用立碑,不用刻字。我就是一撮灰,撒在土里,化成泥,跟我妈在一起。
我说,好。
他说,第三,我那几亩地,流转费归你妈。我那点存款,也归你妈。你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东西都归你。
我说,好。
他说,第四,你二叔要是还活着,你不用管他。他有钱,有儿子,用不着你。可他要是死了,你替我去烧张纸。
我愣了一下。
他说,我说真的。他是我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这辈子不认他,可我死了,就认了。
他说,人死了,什么恩怨都没了。活着的时候计较,死了就不用计较了。
他说,你替我去,不是给他面子。是给我面子。我死了,我就是一撮灰。灰是没有面子的,灰只有重量。
他说,我的重量,就是我弟。
他说,你替我告诉他,哥不怪他了。
他说,你替我告诉他,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拉他一把。
他说,你替我告诉他,哥想他。
他说,你替我告诉他,哥这辈子,只当过他一个人的哥哥。
他说,你替我告诉他,哥走了,没人再给他烤红薯了。
他说,你替我告诉他,哥在地下,等他。
他说,你替我告诉他,哥在地下,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他说,那个位置,在妈旁边。
他说,妈在中间,哥在左边,他在右边。
他说,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他说,这是哥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他说,你能做到吗?
我说,爸,我能。
我说,爸,你别说了。
我说,爸,你不会死的。
我说,爸,你要活一百岁。
他说,傻儿子,人哪有一百岁的。
他说,人活七十古来稀,我活了六十五,够了。
他说,我这辈子,没白活。
他说,我有你妈,有你,有你姐,有你姑。
他说,我有我妈。
他说,我有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他说,我够了。
他说,我真的够了。
他说,我真的够了。
他重复了两遍。
然后他躺下了,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均匀而缓慢。
像一阵风,吹过门槛,吹过院子,吹过村口,吹向远方。
远方有个人,在等他。
等了一辈子。
这次,他不用等了。
他可以去了。
他可以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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