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感动中国文坛两千年的大“汉奸”

公元前99年，骑都尉李陵率军深入漠北。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场可以从容进退的战争，而是一条越来越窄的归路。

他手中只有五千步卒，没有足够骑兵，也没有稳定后援。匈奴单于起初以数万骑兵围攻，见一时难以取胜，又不断增兵。李陵所部依靠弓弩、战车和山林地形，边战边退，杀伤匈奴军万余人。

可是箭会射完，粮食会吃尽，人也会倒下。

军候管敢因受辱逃入匈奴军中，泄露了李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的实情。匈奴骑兵随即加紧围攻。成安侯韩延年战死，大部将士覆没，逃回汉境的只剩四百余人。

李陵没有战死。

李陵投降了。

若借用后世最刺眼的词，他从此成了一个“大汉奸”。然而此后的两千多年里，他的名字不但没有被简单埋进耻辱簿，反而一次次出现在中国文学最沉重的文字中。

为什么偏偏是一个降将，让无数文人久久不能平静？

### 五千人走进漠北，再也没有完整回来

李陵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李广一生与匈奴作战，却始终未能封侯，最后因迷失道路、受责问而自刎。这样的家族背景，使李陵比别人更渴望用一场胜利证明自己。

汉武帝原本命他为主力部队押运辎重。李陵不愿只做后勤，主动请求独领一军，深入敌境，牵制匈奴兵力。他告诉汉武帝，自己训练的士卒多是荆楚勇士和善射之人，愿单独承担一路。

这是一场带着家族压力的请战，也是一场危险的豪赌。

李陵出居延，北行三十日，到达浚稽山。他把沿途山川地形绘成图，派人送回朝廷。战斗开始后，五千步卒结阵迎击匈奴骑兵。弓弩射击受挫后，匈奴一度准备退兵；正是管敢带来的情报，让单于知道这支汉军已接近极限。

李陵试图突围。战车丢了，伤员越来越多，箭矢终于用尽。将士拆下车轮辐条当作武器，军官只能握着短刀继续前进。

《汉书》记载，李陵曾表示，无面目回报皇帝。此后，他被匈奴俘获并投降。无论他原本是否打算寻找机会归汉，这一选择都改变不了结果：汉军覆没，主将降敌，国家的军事秘密与边防安全都面临风险。

从国家立场看，投降不能因为个人遭遇而被美化。李陵没有完成守土报国的责任，这一点无法回避。

然而，人们同样无法忽略另一面：他不是未战先降，也不是为了富贵主动叛逃。他曾率孤军转战，杀伤数倍于己的敌军，直到兵尽矢绝才被迫屈服。正是这种功罪纠缠，让朝廷中的一个人站了出来。

### 满朝都在定罪，司马迁却说了一句逆耳话

李陵兵败的消息传到长安，汉武帝震怒。朝臣察觉到皇帝的态度，纷纷指责李陵。只有太史令司马迁没有跟着众人落井下石。

司马迁与李陵交往并不深。他后来在《报任安书》中说，两人平日没有饮酒交欢的私情。他为李陵说话，不是出于私人袒护，而是因为他看到李陵“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认为李陵以少击众、转战千里，已经尽到了一个将领所能做到的极限。

司马迁还抱着一线希望：李陵也许想暂时屈身，等待机会回报汉朝。

这番话触怒了汉武帝。皇帝认为司马迁是在贬低主帅李广利，为败将开脱。司马迁被治罪，最终遭受宫刑。

李陵的一次投降，由此改变了另一位历史人物的命运。

司马迁没有因为受辱而自尽。他忍受世俗眼光，继续完成《史记》。那句流传后世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正是在讲述这段屈辱经历时写下的。

李陵未必预料得到，他的失败会逼出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生命抉择：一个人受尽奇耻大辱，究竟是立刻求死，还是忍辱完成尚未完成的事业？

但李陵自己，很快也失去了回头的可能。

后来，汉将公孙敖出塞寻找李陵，没有找到，却从俘虏口中得知有人在替匈奴练兵。消息误传为李陵所为，汉武帝下令将李陵的母弟妻子皆伏诛。后来才弄清，练兵者是另一名降将李绪。

家人已死，故国已将他视为仇敌。李陵得知真相后，痛恨李绪，派人将其刺杀。此举不能洗去他的降将身份，却说明他并未把过去彻底割断。

匈奴单于重用李陵，将女儿嫁给他，封他为右校王。从名位上看，他已经进入匈奴上层；从内心和处境看，他却成了一个既不能归汉、也无法忘汉的人。司马迁的文字之所以沉重，正因为他没有把李陵写成忠臣或奸臣的符号，而是写出了人在绝境中的失败、屈辱与挣扎。

### 苏武可以回去，李陵却拒绝了归路

李陵在匈奴期间，曾奉命劝降被扣留的汉使苏武。

两个人形成了最鲜明的对照：苏武持节不屈，在北海牧羊十九年；李陵率军血战，却在最后关头投降。一个保住了名节，一个失去了归途。

李陵没有强迫苏武。他设酒相见，把汉朝发生的变故和苏武家人的遭遇告诉这位旧友，也劝他不必继续受苦。苏武拒绝投降，李陵只能感叹他的忠贞。

到了公元前81年，汉匈关系缓和，苏武终于获准归汉。临别时，李陵设宴饯行。他知道，苏武回到长安后会名扬天下；自己却只能留在塞外，背负降将之名。

这个场面后来成为中国文学反复书写的母题：一个人带着旌节东归，一个人穿着胡服留下；两人曾同为汉臣，此时却站在名节的两端。

汉昭帝即位后，霍光、上官桀辅政。他们过去与李陵交好，曾派李陵的旧友任立政等人到匈奴，试图招他归汉。

这是李陵最后一次回家的机会。

任立政暗示，新朝已经不同于汉武帝时期，朝廷愿意接纳他。李陵却说：“丈夫不能再辱。”他又表示：“吾已胡服矣。”

他拒绝了。

这次拒绝，使李陵的形象更加复杂。如果他只是贪恋匈奴富贵，大可不必说“不能再辱”；如果他仍把自己当作毫无过错的汉臣，又为何不归？家族被诛、名节已毁、胡地生活十八年，这些事实把归路变成了另一种羞辱。他不是没有故国，而是已经无法以原来的身份走回故国。

后来收入《文选》的《答苏武书》，把这种痛苦写得淋漓尽致。不过，自唐代刘知几以来，这封信是否确由李陵所作，始终存在争论；署名苏武、李陵的赠答诗，也有类似疑问。可以确认的是，不论这些作品是否全部出自本人，后世文人都把李陵当成了盛放故国之思、败将之耻和生死困境的容器。

班固在《汉书》中把李陵与苏武写入同一卷。一个以不屈留名，一个以失节负罪，两人的故事却始终纠缠在一起。后来无数诗文、戏曲和小说不断重写他们的分别。感动文坛两千多年的，未必是李陵的投降，而是投降以后那条再也走不回去的路。

公元前74年，李陵病逝于匈奴，终究没有再见长安。

理解他的悲剧，不是替投降翻案。国家利益和民族大义不能因个人痛苦而被抹去；但文学之所以能穿越岁月，也正在于它不满足于判词。它追问一个人在兵尽援绝时怎样选择，又如何承担那个选择此后一生的代价。

如果你是当时的李陵，在将士几乎覆没、归路断绝之后，是选择战死以保全名节，还是暂时投降、等待一个未必存在的机会？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班固《汉书·李广苏建传》《司马迁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② 司马迁《史记·李将军列传》《匈奴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③ 萧统编、李善注《文选》卷四十一《答苏武书》

④ 丁宏武《唐前李陵接受史考察——兼论李陵作品的流传及真伪》，《文史哲》2017年第6期

⑤ 中国社会科学网《西汉文学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