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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是个难得的晴日,太皇河两岸行人如织。祝小芝果然带着一行人去了丘世文家,同行的有丘世安的夫人刘桃子、丘世康的夫人王氏,还有丘世昌家的郑氏和蔡曼。
另外还有一个人,丘杏儿。她跟祝小芝关系最好,两人平日里走动得勤,有什么体己话都愿意跟对方说。今天祝小芝特意把她也叫来了,想着人多热闹些,高荟也能放松些。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了丘世文家门口,丘世文正在院子里查水缸。听见门外有马车的动静,他吩咐家丁开了院门。见是祝小芝带着一帮女眷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
“嫂子,您来了?”丘世文赶紧往旁边让开两步,脸上带着意外,“快请进,我让人去叫夫人!”
祝小芝跨进门槛,笑着打量了一眼院子。“过年闲着没事,带姐妹们来串串门,看看高荟妹妹。”祝小芝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家里都好吧?你这些水缸,还是天天查?”
“好着呢,都好着呢。”丘世文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老毛病了,不看不踏实!”
高荟正在后院看婆子们晒被子,听到丫鬟来请,忙往前院走。等她跨进堂屋一看,祝小芝、刘桃子、郑氏、蔡曼、王氏、丘杏儿一群人站在屋里,满满当当的,她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忙不迭地招呼:“姐妹们怎么都来了?快坐!”
众人分宾主落座,高荟手脚麻利地摆茶倒水,又让丫鬟赶紧去厨房端点心来。她忙前忙后地张罗着,裙摆在桌椅间扫来扫去。
祝小芝拉着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妹妹别忙了,都是自家姐妹,不用讲那些虚礼。过来坐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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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荟在祝小芝身边坐下,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带着笑,可眼神却有些不安,时不时地瞟一眼祝小芝的脸色。她知道祝小芝不是无缘无故来串门的人。
大嫂管着一大家子的事,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年节里各家各户拜年走动都是排好了日子的。今天这么突然带着一大家子女眷上门来,必然不只是串门这么简单。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却又不敢往深了想。
丫鬟端上茶来,众人各自端了茶盏,说了些过年的闲话。气氛热络而自然,像是寻常的姐妹聚会。
果然,祝小芝寒暄了几句后,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目光聚到她身上。祝小芝看着高荟,语气平和地开了口:“妹妹,今儿来,一是拜年走动,姐妹们聚一聚,二来也是想跟你说件事!”
高荟心里一紧,面上却还笑着,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嫂子请说。什么事您直说就是!”
祝小芝便把高招在酒楼里说丘世文坏话的事,以及丘世昌碰巧听见后当场回话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高荟听完,脸一下子白了。她低下头去,手里那方帕子被攥得紧紧的,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堂屋里静得出奇。
祝小芝见状,伸手轻轻覆在她手上,拍了拍:“妹妹别往心里去,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这些年你跟着世文安安分分过日子,族里谁不夸你贤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刘桃子在一旁也道:“是啊妹妹,你可别多想。我们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分得清是非。你大哥的嘴长在他自己身上,跟你有什么相干?”
高荟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嫂子,我……我真不知道我大哥他……他竟然在外面那样说世文。那天他来我家吃饭,酒桌上就一直在撺掇世文争这个争那个,我当时就把他顶回去了,话说得很重,他甩袖子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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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责备自己。
刘桃子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盏:“妹妹,你大哥那个性子,你比我们清楚。他不吃点亏,是改不了的。你那天把他骂回去,他心里憋着气呢。这股气不在你面前撒,就到外面撒去了!”
郑氏也温声接话道:“是啊荟姐,这事儿真的不怪你。我们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咱们都明白你的难处。你夹在娘家跟婆家中间,本来就不好做人!”
高荟听了这些话,心里又感动又愧疚,两种滋味搅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朝祝小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嫂子,各位姐妹,我替我大哥给你们赔不是了。他那人不知好歹,这些年沾了丘家的光还不知足,反倒在外面嚼舌根。若他说的话伤了哪位兄弟的心,我在这里替他赔罪。我这个做妹妹的,替他给你们鞠躬了!”
祝小芝赶紧起身扶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坐下:“快别这样,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行这么大礼,倒叫我们心里过不去了。快坐下,喝口茶稳稳神!”
高荟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只是盯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梗出神。堂屋里没人催她,几个人或喝茶或低头理衣角,给她留出整理情绪的空当。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变了,方才的慌乱和愧疚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了决心的沉静。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已经稳了下来。
“嫂子,”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实了许多,却更加坚定,“我大哥这个性子,不吃点大亏,是不会踏实安心的。这话我以前从没在外人面前说过,但今天各位姐妹都在,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他那两百亩地和县城里那个门面,是当年沾了公公的光才攒下的,可他这样下去怕是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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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继续道:“当年公公在世时,他就觉得自己有本事了,了不起了,走到哪儿都端着个架子。可他忘了,那些体面不是他自己挣来的,是别人看在公公的份上给的!”
“这些年我看着他越来越浮躁,我心里也急,可我说他他不听。他总觉得我是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从来不肯把我的话当回事!”
她抬起头看着祝小芝,声音低了低:“嫂子,我想求您一件事!”
祝小芝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你说。什么事嫂子都听着!”
“若是我大哥再惹事,请嫂子不必看我的面子留情面,让他吃些教训!他若一直这样不知收敛,迟早有一天会闯下大祸,到那个时候谁都救不了他。与其等到那一步,不如现在就让他吃点苦头!”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女眷互相看了看,目光里都带着几分意外,随即又转为理解。刘桃子微微点了点头,郑氏轻轻吐了口气,蔡曼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祝小芝看着高荟,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她这些年见惯了各色人等,精明的人见得多了,通达的人却不多。高荟这番话,没有夹带半点私心,干干净净的。这样的见识和胸襟,放在一个常年窝在院子里操持家务的妇人身上,实在难得。
她拉起高荟的手,紧紧握了握,“妹妹果然贤惠。我今儿来,本来是想安抚你,倒叫你这番话给我上了一课。你放心,你大哥的事,咱们会有分寸,不会伤了他,也不会折了他的家业。就是让他知道知道,不是谁都会惯着他捧着他!”
高荟点点头,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拿帕子擦了,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来:“有嫂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丘杏儿在一旁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去,柔声道:“荟姐别哭了,有嫂子在,这事出不了大乱子。嫂子说会有分寸,就一定会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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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曼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祝小芝一眼,两人目光轻轻一碰。蔡曼心里有了数,朝高荟那边侧了侧身子,开口道:“对了荟姐,有件事也跟您通个气,省得您回头从别人嘴里听说了反倒更着急。昨天世昌跟我提了一句,高大哥在酒楼里打了人,人家当场就报了官!”
高荟一听,脸色骤变,腾地坐直了身子,又气又急:“他……他还打人了?他怎么能浑到这个地步!”
“荟姐别急,小伤,不碍事!”蔡曼连忙摆摆手,语气放得很缓和,“世昌已经在周旋了,对方也不是什么难缠的人家,就是当时在气头上才报了官,事后也愿意息事宁人。世昌说,不会让闹到公堂上去。您别着急上火!”
高荟怔怔地听完,手里那方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她慢慢靠回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恼,又夹着几分说不出的心酸和无力。气的是亲哥不争气,恼的是他闯了祸还要连累别人替他收拾残局,心酸的是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祝小芝接过话头:“妹妹,你看,这就是你大哥的性子。在外头喝了点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惹了事还得世昌替他兜着。你大哥他要是再这样下去,世昌能替他兜几回?哪一回兜不住了,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高荟抹了泪,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郑重:“嫂子说得对,我心里都明白。这回的事,请世昌兄弟按规矩办,该怎么赔怎么赔,不用特意照顾他。你让他真金白银地掏出去,他才知道疼,才能记住教训!”
祝小芝点了点头,目光在高荟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来。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高荟的手背:“行,就按妹妹说的办。世昌那边我去说!”
说完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对众人笑道:“说了这半天,日头都快偏西了。小莺,把我带来的点心拿来给高荟妹妹尝尝!”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小莺应声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点心摆在桌上,王氏也把自己带来的腌梅子打开让大家尝。高荟坐在姐妹们中间,脸上的郁色渐渐化开了,嘴角重新浮起了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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