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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日利亚客户订30万吨水泥,死活不给定金,山东老板只回了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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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日利亚客户订30万吨水泥,死活不给定金,山东老板只回了两句话

楔子

老周盯着传真机上那张签了名的合同,拇指反复摩挲着"订金"那一栏的空白。三十万吨水泥,发往拉各斯,货值两千多万,对方是尼日利亚最大的建筑商之一,却咬死了不肯付一分钱定金。底下人急得团团转,说这是骗局。老周却记得那个叫阿德巴约的黑人客户离开时说的那句"中国人讲究诚信,我也讲究"。他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拿起手机打了两个电话。话很短,但整个厂区的人听了都安静了。

第一章、两千多万的空头支票

六月的临沂,太阳毒得像要把水泥地面烤出油来。老周站在厂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卷着尘土开进来,车牌是青岛的。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黑人,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周先生?我是阿德巴约。"他用英语说,口音浓重但清晰,主动伸出手来。老周握上去,掌心干燥温热。

老周今年四十八,在临沂做水泥生意做了二十三年。从推着三轮车给镇上工地送货起家,到现在旗下三个厂区、年产两百万吨,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但非洲来的大单还是头一回。

"欢迎欢迎,里面请。"老周做了个手势,引着人往办公楼走。他注意到阿德巴约走路的姿态很稳,目光一直在打量厂区里的设备和堆场,那种观察不是走马观花,是内行人在看门道。

会客室里泡了日照绿茶。阿德巴约接过杯子闻了闻,赞了一句"好香",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翻译在旁边介绍,说阿德巴约先生是尼日利亚拉各斯"联合建设集团"的采购总监,这次来中国考察了六家水泥厂,最后把老周这里列为优先选择。

"三十万吨,"阿德巴约用英语说,翻译翻成中文,"52.5级普通硅酸盐水泥,分三批装运,第一批两个月后发货。这是我们的采购意向书和合同草案。"

老周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数据很详细,付款方式那一栏写着"信用证支付,收到提单副本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清全款"。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阿德巴约先生,信用证开证行是哪家?"

"拉各斯第一银行,我们的长期合作银行。"翻译把话递过来。

老周点点头,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订金呢?按照国际贸易惯例,这种大额订单,买方需要预付至少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订金。"

阿德巴约听完翻译,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周先生,我理解你的要求。但联合建设集团的政策是采购一律不预付订金,我们在全球二十七个国家有合作供应商,都是收到货物验收合格后付款。这是我们的规矩。"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三十万吨水泥,按现在的出厂价,货值大约在两千四百万左右。加上海运、保险、港杂费,垫资的压力在三千多万。没有订金,意味着他要先自己掏钱把货备出来,装船发过去,等对方收到了,验了货,然后再等七个工作日才能拿到钱。一来一回,小半年时间。如果中间出任何岔子……

"周先生,"阿德巴约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们看过你的工厂,设备先进,管理规范,产品质量在临沂数一数二。我们选你,不是因为你价格最低,是因为你可靠。同样的,我也希望你相信我。我阿德巴约在建设行业做了二十二年,没有赖过任何一家供应商的账。"

老周看着他。这个黑皮肤的男人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没有躲闪。老周做建材这么多年,见识过太多嘴上抹蜜的客户,有的开宝马来提货,押的支票是空头的;有的签了合同就失联,连人都找不着。但阿德巴约的眼神,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起步时,去淄博赊原料时那个答应他"货到了再付款"的老厂长。

"阿德巴约先生,"老周把合同翻到签字页,"这份合同我先收下,我需要跟我的团队商量一下。三天之内给你答复,可以吗?"

阿德巴约站起来,再次伸出手:"可以。三天后我打你电话。"

送走客户之后,老周把合同复印件分发给了销售总监、财务总监和法务顾问。下午的会议室里,三个人坐了三个不同的位置,但意见出奇地统一。

"周总,这个风险太大了。"销售总监老赵第一个开口,手里转着签字笔,"三十万吨,全款垫资,万一对方不要了,咱们这些水泥堆在港口,光仓储费就够喝一壶的。"

财务总监老孙推了推眼镜,语气更直接:"我查了拉各斯第一银行的信用评级,在尼日利亚算大银行,但尼日利亚外汇管制很严,有时候就算银行出了信用证,政府那边批外汇也要拖好几个月。周总,咱这不是做买卖,是赌博。"

法务顾问小刘把合同里的几条风险条款指出来:"争议解决在拉各斯仲裁,适用尼日利亚法律,真出了事,咱们过去打官司的成本太大了。而且合同里没写违约金比例,对方就算违约,咱也拿不到什么赔偿。"

老周靠在椅背上,听着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着。他没有当场拍板,只说"再想想",就让大家散了。

晚上回到家,老伴儿张翠兰端了一碗绿豆汤过来,看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问了句:"咋了?今天那外国人没谈成?"

"谈成了,但没要订金。"老周接过碗,汤是凉的,喝着正好,"货值两千多万,一分钱定金没有。"

张翠兰在他旁边坐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水:"那不行吧?咱家厂子再大,也不能这么往外扔钱啊。万一呢?"

"是啊,万一呢。"老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厂区的灯还亮着,远远看过去像一小片星星落在地上。他想起阿德巴约走的时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平静、笃定,像在说"你会答应的"。

第二天一早,老周没去办公室,一个人开车去了港口。日照港的集装箱码头正在作业,巨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来回移动,把五颜六色的箱子从船上卸下来,又装上另一艘船。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海风裹着咸腥的味道扑在脸上。他掏出手机,翻到阿德巴约的名片,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大概十几秒。

他没有打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上车,发动引擎,往回开。路上经过临沂市区,他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路边摊前停下来,要了两个加鸡蛋的。等摊主翻面的时候,他忽然想通了。

回到厂里,他把老赵、老孙和小刘又叫到办公室。三个人以为他要宣布放弃这单生意,表情都松快着。老周却把合同摊开,拿笔在付款条款那栏画了个圈,然后抬头说:"两句话,我亲自跟他谈。第一句,合同我签,订金不要了。第二句,请他亲自来厂里监装发货,货到付款,我派人跟船去拉各斯。"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老赵先反应过来:"周总,你疯了?"

老周把笔放下,笑了笑:"我没疯。三十万吨水泥,你说我卖给谁不是卖?但一个从尼日利亚专程飞过来的采购总监,看了六家厂最后选了我,他要的不仅仅是水泥,他想要一个能长期合作的伙伴。合作伙伴之间,得有个人先迈出这一步。"

他拿起手机,终于按下了那个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阿德巴约带着笑意的声音:"周先生,你比我想象的快。"

老周说:"阿德巴约先生,我只有两句话。合同我签,订金不要。但你要亲自来厂里看着装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阿德巴约笑了,声音洪亮而真诚:"周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我下周就飞过来。"

挂了电话,老周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窗外。厂区的工人们正在装卸车,水泥的粉尘在阳光里飘散,像一层淡淡的金粉。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心里头那杆秤终于稳住了。

第二章、第二次握手

阿德巴约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两天到的。老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库存报表,对方说已经在青岛落地了,正往临沂赶。他放下文件,让食堂准备午饭,多炒两个菜。

阿德巴约这回没带翻译,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是那件白衬衫,但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黝黑结实的手臂。他一进门就跟老周握手,这回握得更用力:"周先生,我改签了航班。我想早点来看看,你们的备货情况怎么样了。"

老周引着他往厂区走。六月的临沂热得像蒸笼,水泥地面反着刺眼的白光。阿德巴约走得很快,额头开始冒汗,但眼睛一直在扫视周围——堆场上整齐码放的水泥袋、运转中的包装线、进进出出的运输车。

"库存现在有两万八千吨散装,包装线开足马力的话,每天能出三千吨袋装。"老周边走边介绍,"按你的要求,52.5级,我们用的是临沂最好的石灰石和黏土,配料比例我们做了三次优化,强度比国标高两个兆帕。"

阿德巴约停下来,蹲下身,捡起地上一个掉落的包装袋角料,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残留水泥粉,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这个人是真懂行的,那些花架子在他面前没用。

"周先生,我能去中控室看看吗?"阿德巴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然。"

中控室里六块大屏幕实时显示着各道工序的数据。阿德巴约走到操作台前,跟值班的操作员用英语聊了几句,然后退回来对老周说:"你们用的篦冷机是丹麦进口的?"

老周点了点头,有些意外:"你看得出来?"

"我十年前参观过那个厂家的设备展。"阿德巴约拿起操作台上的记录本翻了翻,"周先生,你买设备舍得花钱。我看过的六家厂里,有两家用的是二手国产篦冷机,生产线跑起来温度控制不稳定。你这个系统,好。"

午饭在食堂吃的。老周让师傅做了临沂炒鸡、蒜泥茄子、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疙瘩汤。阿德巴约对着那盆炒鸡很感兴趣,用筷子夹了半天没夹住,老周给他换了勺子,他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周先生,这个味道很特别!"

"临沂炒鸡,我们的招牌菜。"老周给他倒了杯凉茶,"配这个吃,解腻。"

阿德巴约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但很快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午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阿德巴约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对炒鸡的评价最高,说让他想起了家乡一种用棕榈油炖的鸡肉,虽然味道完全不同,但那种"吃了让人开心的感觉"是一样的。

饭后老周带他去看了备用的两个发货方案。如果日照港泊位紧张,还可以走青岛港,他已经跟两家船代公司都打过招呼。阿德巴约全程认真地听、看、记录,随身带的那本皮面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傍晚的时候,两人才回到办公楼。老周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办公桌,一组沙发,一个书柜,角落里还放着一盆快有半人高的绿萝。阿德巴约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膝盖,看得出走了大半天他也有些累了。

"周先生,"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比之前慢了些,也沉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飞过来吗?"

老周给他倒了杯水,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说。"

"联合建设集团在今年初出了件事。"阿德巴约用手比划着,"我们从欧洲一家供应商那里订了两万吨钢筋,付了百分之三十的订金。结果那家公司资金链断了,破产了。我们的钱没了,货也没了。董事会震怒,改了政策,所有海外采购一律不付订金。"

老周听着,没有打断。

"我跑了六个省,看了十几家厂。"阿德巴约继续道,"他们听说不给订金,大多数直接摇头。有一家河南的厂,厂长跟我谈的时候很热情,说可以商量,但我后来找人打听了,他们厂去年的质量抽检有两次不合格,出口的集装箱被海关扣过。"

他看着老周,目光认真:"我来你这之前,其实已经有些灰心了。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回去跟董事会说,重新考虑那个欧洲供应商的事。但你这里是第七家,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大门旁边贴着一个公告,上面写着'今天发货的批次号:240615-03',我让翻译看了,他说那是你们每日出厂产品的追溯码。"

老周想起来了,那是他规定每个出厂批次都要公示给客户看的,方便追踪质量问题。他没觉得是什么大事,但阿德巴约看到了,而且记在心里。

"周先生,"阿德巴约站起来,走到老周办公桌前,把右手伸出来,"我把我的诚意带过来了。你给我看你的工厂,看你的备货,看你的备用方案。我现在也告诉你,联合建设集团每年在水泥上的采购量是六十万吨,如果这批合作顺利,后面所有的订单,都是你的。"

老周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这一次,他感觉阿德巴约的手心里有些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握得很实在,说:"我信你,阿德巴约。你说的话,我一句没忘。"

两只手分开的时候,阿德巴约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我今晚能不能再吃一次那个炒鸡?"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行,管够。食堂师傅今天高兴,我让他再多放点辣椒。"

那天晚上,老周陪着阿德巴约在食堂又吃了一顿炒鸡。阿德巴约学了一晚上用筷子,到临走的时候总算能用两根木头夹起一块鸡肉了,虽然颤颤巍巍的,好歹没掉。老周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可爱,跟白天那个严谨专业的采购总监判若两人。

送阿德巴约去酒店的路上,老周开着车,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阿德巴约坐在副驾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周先生,你知道吗?在约鲁巴语里,我名字的意思是'王者归来'。"

老周从方向盘上偏了偏头:"王者归来?那你这次来中国,算不算?"

阿德巴约哈哈大笑:"算!我带着订单来,又带着信任回去!当然是王者归来!"

老周也跟着笑起来。车子穿过临沂的夜市,烧烤摊的烟雾在路灯下缭绕,各种香气混在一起。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风吹得更透一些。旁边的阿德巴约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哼着一首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歌,调子悠长而舒缓。

老周不认识那个旋律,但听着听着,觉得心里有种很安稳的感觉。

第三章、第一批货的波折

第一批货定在八月初装船。老周提前二十天就开始调度了——生产线调成两班倒,包装线增加了一个班组,仓库那边腾出专门的堆位给这批出口货。阿德巴约人在拉各斯,但每天都有一封邮件过来,问进度、问船期、问清关文件准备得怎么样了。老周让外贸部的小陈专门对接,每两天发一次视频,让阿德巴约远程看着自己的货一批一批码上托盘,缠上薄膜,装进集装箱。

七月底,变故来了。日照港那边传来消息,因为台风影响了船期,原定八月五号靠泊的货轮要推迟到八月十二号。老周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吃完午饭,他把筷子放下,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八月十二号意味着中间有七天的空档,这批货已经在港口堆场了,早一天装船就早一天拿到钱,晚七天就意味着资金占用多一个礼拜。

他给阿德巴约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背景音很嘈杂,阿德巴约的声音有些喘:"周先生,我正要找你!拉各斯港口的工人罢工了!原定八月十号清关的船现在排到二十号以后了!"

两个人同时在电话两端沉默了两秒钟。老周先开口:"你那边的罢工有消息说什么时候结束吗?"

"没有,"阿德巴约的声音里透着焦躁,"政府派了人去谈,但工会不松口。周先生,你的货发出来了吗?"

"已经在港口的堆场了,原定五号的船,现在推迟到十二号。"

阿德巴约在那头吸了口气:"周先生,你听我说。如果拉各斯那边罢工持续下去,船到了港也卸不了货,滞港费一天好几千美金。我在想,你要不要先缓一缓发货?等这边局势明朗了再说。"

老周握着手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响。缓一缓意味着那批水泥要继续堆在港口,仓储费照付;但发出去的话,万一拉各斯港一直罢工,货在海上漂着,到了也卸不了,损失更大。

"阿德巴约,"老周的声音很稳,"货我已经备好了,装集装箱的钱也付了,现在撤回仓库,重新安排,成本不比发出去低。你说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阿德巴约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周先生,你信我吗?"

"我信。"

"那就发。船期定了就发。拉各斯这边我来想办法,最晚到月底,工人工会一定会跟政府达成协议。我跟你保证,货到了,码头能卸。"

老周听着他那句"我跟你保证",心里忽然有了底。他认识阿德巴约时间不长,但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想好了才开口的。他说能卸,大概真有办法。

"好,我发。"老周说,"你那边有消息了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老周在办公室踱了两圈。外面走廊上传来老赵的声音,似乎在跟谁争论着什么。他走出去一看,老赵正在跟外贸部的小陈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周总,"老赵看见他出来,快步走过来,"我刚听说发货时间推迟了?拉各斯那边罢工?那咱还发啥啊!这不是往海里扔钱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发。船期定了就发。"

老赵急了:"周总,你听我说——"

"老赵,"老周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这单生意是我拍的板,风险我来担。你负责把货安全装上船就行。"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阿德巴约的号码,没打,只是看着那个名字。

八月十二号,第一批货按照原计划装船了。老周亲自去了日照港,看着最后一个集装箱被龙门吊稳稳地抓起,悬在空中,慢慢平移,然后缓缓落下,嵌进船仓里。海风吹过来,带着盛夏特有的黏腻和热浪,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站在码头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阿德巴约。照片里是大海和即将起航的货轮,船身上喷着"COSCO SHIPPING"几个深蓝色的大字。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阿德巴约回了一条语音。老周点开来听,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叫,但阿德巴约的声音很清晰:"周先生!照片我收到了!船很漂亮!我这边也在加油!你放心!"

老周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码头的风掀动他的衣角,阳光把地面晒得滚烫,他踩在上面,步子不紧不慢。

八月底,拉各斯港口的罢工结束了。阿德巴约发来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三点,老周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他眯着眼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那批水泥的集装箱正在被吊车从船上卸下来,码头上的工人在下面接应,太阳很大,把一切都照得白晃晃的。

下面跟了一行字:顺利靠港,清关进行中。谢谢你的信任,周。

老周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窗外天还黑着,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他没有回那条消息,但嘴角一直弯着,直到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第四章、货款到账

九月初,第一笔货款准时到了账。老周是在下午两点多收到的银行通知,他看了看数字,跟合同上的金额对了一下,一分不差。他把手机递给财务老孙看,老孙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来回确认了三遍。

"周总,真到了。"老孙的声音有点抖。

老周接过手机,说了句"好",然后什么也没多讲,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厂区外面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碎影。

他拿起电话,打给阿德巴约。这次响了一声就接了。

"收到了。"老周说。

"我知道。"阿德巴约的声音里带着笑,"银行一转账我就知道了。周先生,你们的品质很好,我们的质检团队做了抽样检测,全部达标。第一批水泥已经投入使用了,工地的反馈很满意。"

老周嗯了一声,觉得嗓子有点堵,就没再多说。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六月底签合同,到九月初收到第一笔货款,整整两个多月。这期间他顶着全公司的压力,垫了上千万的货值和运费,晚上有好几回睡不着,半夜起来看邮箱,翻来覆去地等拉各斯那边的消息。

而现在,这笔钱就在账户上,数字明明白白的。

"周先生,"阿德巴约在那头继续道,"第二批货的提单准备好了吗?我们这边会按计划启动信用证。"

"在准备了。"老周清了清嗓子,"下周就能出。"

挂了电话,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老赵正往这边走,看见他出来,脚步慢下来。老周走过去,在老赵肩膀上拍了一下:"钱到了。一分不少。"

老赵的表情很复杂,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周总,我服了。"

老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工人们正忙着把新一批的水泥袋码上托盘,粉尘在日光灯下飘散,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老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些灰尘落在身上,比什么都踏实。

他忽然想到,应该给阿德巴约寄点东西。不是样品,不是文件,就是一点临沂当地的东西。他想了半天,最后让刘芳去超市买了两箱沂蒙山煎饼——那种薄薄的、卷着大葱蘸酱吃的杂粮煎饼,保质期长,寄过去方便。

包装的时候他特意加了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了一段话:这个煎饼卷大葱,是临沂人干活之前吃的,吃了有劲。你下次来中国,我请你吃刚摊出来的。

箱子寄出去之后,他没跟阿德巴约说。他想让对方自己收到的时候有个惊喜。

第二批货在十月中旬装船。这回流程顺当多了,老赵主动去港口盯装货,回来还拍了视频发给老周看。老周坐在办公室里,点开视频,画面里龙门吊照旧起落,集装箱一只接一只地上了船。他看了两遍,关掉屏幕,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茶是凉的,但他喝着觉得正好。

第五章、来自拉各斯的回礼

十一月初,老周收到了一个从拉各斯寄来的包裹。外包装是棕色的瓦楞纸箱,用胶带缠了好几层,上面贴满了各种邮政标签和海关单据。老周拿剪刀拆开的时候,旁边的小陈好奇地凑过来看。

里面先露出来的是两包咖啡豆,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的焦香。下面压着一个手编的篮子,用棕榈叶编的,颜色从浅黄到深褐,纹路细密匀称。篮子底下还有一封信,是手写的,英文,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老周让翻译的小陈念给他听。信里阿德巴约说,煎饼收到了,全家人都觉得好吃,尤其他的小儿子,把那包煎饼当零食吃,三天就吃完了一整箱。他让妻子去市场选了最好的本地咖啡豆寄过来,又让母亲亲手编了这个篮子。他说在约鲁巴文化里,手编的篮子是用来装最重要的东西的——信任、承诺、友谊。他希望老周能用这个篮子装点他觉得珍贵的东西。

信的结尾写了一句:代我向炒鸡师傅问好。

老周听完,把信纸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虽然大部分单词看不太懂,但阿德巴约签名的最后那个勾他认得,笔锋很潇洒,往上翘着。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那个棕榈叶篮子拿起来端详。篮子的底部有个小小的记号,像是用烙铁烫出来的一个图案——一个圆,里面三条波浪线。

"这是什么?"老周指着那个记号问小陈。

小陈看了看:"像是个家族标志什么的,可能就是阿德巴约他们家的图腾吧。"

老周点了点头,把篮子放在办公桌的左上角,正好在那盆绿萝旁边。他拿了两包咖啡豆去茶水间,用新买的研磨机磨了,冲了两杯。办公室的人分着尝了尝,老孙说有点酸,老赵说苦,但老周觉得香。那种香味跟他以前喝过的所有咖啡都不一样,带着一股陌生的、遥远的气息,但他喝着觉得亲切。

当天晚上他给阿德巴约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咖啡,好喝。

阿德巴约回得很快:煎饼,好吃。

老周看着屏幕上的对话,笑了好久。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第二批货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下个月十号到港。

阿德巴约这次回的是一段语音。老周点开来听,背景音里有人在唱歌,阿德巴约的声音带着笑意:"周先生,我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你下回发货,提前告诉我,我到码头去接。"

第六章、老赵的转变

十二月初,临沂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厂区的空地上,到了中午就化了大半,只剩湿润的痕迹。老周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工人们推着小车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来来往往,每个人嘴里呵出的白气混着灰尘,在冷空气里散开。

老赵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急着走,站在那儿踌躇了一会儿。老周转过头看着他:"还有事?"

老赵挠了挠后脑勺,这是他犹豫时候的老动作:"周总,那个……第三批货的备货方案我重新做了。"

老周拿起来翻了翻。老赵把发运时间提前了五天,每个批次的编号标注得更细了,还在后面附了一张英文版的装船清单。

"做得不错。"老周合上文件。

老赵却没走。他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像是做了很大决定才开口:"周总,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第一批货装船那会儿,我心里是真不踏实。"老赵的声音放低了,"我在你这个位置,可能都不敢拍那个板。我那阵子还跟老孙他们在背后嘀咕,说你这次怕是栽了。"

老周看着他,没接话。

"但后来钱到了,第二批货也顺顺当当发出去了,我才想明白一件事。"老赵抬起头,目光里有些认真的东西,"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当家人,有些事情,得有你那种看人的眼光才行。我跑销售跑了十几年,接触的客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我不敢说哪个客户能让我像你对阿德巴约那样,一点定金不要就把货发出去。"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我不是拍你马屁。我就是想说,往后你拍板的事,我不嘀咕了。你让我盯哪批货,我盯得死死的,绝不给你掉链子。"

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老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我让你盯货盯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次不满意的。你嘀咕不嘀咕,活一样干得漂亮。这就够了。"

老赵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嘿"了一声,摆摆手走了出去。办公室的门带上之后,老周回到窗边,看见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飘在厂区的上空,落在那些水泥袋上、运输车上、来来往往的人肩膀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开厂那会儿,也是冬天,也下着这种小雪。他去淄博赊原料,回来的时候坐在货运站的候车室里等车,两只手冻得通红。旁边一个做建材的老头跟他搭话,说年轻人,做这一行不容易。他当时说,不容易也得做,不做就没饭吃。

那个老头后来成了他的第一个长期供应商,赊了三年账,直到他的厂子站稳了脚跟才改成现款。他到现在还记得老头姓张,淄博人,笑起来满脸皱纹,说话慢吞吞的。

老周掏出手机,想给阿德巴约发条消息,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发了一张窗外的雪景过去。傍晚的时候,阿德巴约回了一张照片——拉各斯的阳光、海滩、棕榈树,一个穿花衬衫的黑人小孩蹲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着什么。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一边是寒冬,一边是盛夏。老周看了半天,把两张照片都存进了手机相册。

第七章、第三批货和阿德巴约的邀请

第三批货在次年一月初装船。有了前两批的经验,整个过程顺滑得像流水线上的传送带——备货、质检、装箱、报关、上船,每一个环节都掐着时间点走,误差不超过半天。老赵这回主动申请去港口监装,回来的时候脸被海风吹得通红,但精神头很好,跟老周汇报的时候声音都高了两度。

货发出去一周后,老周收到了阿德巴约发来的正式邀请函。是尼日利亚"联合建设集团"的抬头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用英文邀请周先生参加他们的年度供应商答谢晚宴,地点在拉各斯,时间是一月底。

随函附了一份详细行程单——有人接机、安排住宿、参观工地、参加晚宴,最后还有两天观光时间,可以选择去拉各斯的海滩或者市场转转。函末用加粗字体写了一句:往返机票由我方承担。

老周把邀请函拿给刘芳看。刘芳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抬头看着他:"你要去啊?那么老远。"

"去。"老周把邀请函折好放进抽屉,"他邀请我,我得去。人家把最好的东西都寄过来了,咱不能光收礼不露面。"

刘芳想了想,没再劝,只说了一句:"那你去的时候,多带点煎饼。"

老周笑了:"带。"

一月中旬,老周办了护照和签证,外贸部的小陈帮他订了从北京飞迪拜、再从迪拜转拉各斯的航班。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打包行李,刘芳在旁边给他往箱子里塞东西——两包煎饼、一包临沂的大枣、两袋炒鸡调料包,还有一盒铁观音茶叶。

"带这么多干啥?"老周看着被塞满的行李箱。

"你到了那边用得着。"刘芳把拉链拉上,"人家给你寄咖啡寄篮子,你好意思空手去?"

老周想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阿德巴约发了条消息:明天飞,后天到。

那边立刻回了一条语音。老周点开来听,阿德巴约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周先生!太好了!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车去接你!你下了飞机就能看见我的牌子!我在上面写着'王者归来'!"

老周听完笑了半天。他转过头,对着刘芳说:"你猜他在接机牌上写什么?写'王者归来'。"

刘芳也笑了:"这人挺有意思的。"

"是啊。"老周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第八章、拉各斯的夜晚

飞机在迪拜转机的时候,老周在候机楼里转了一圈。免税店里的东西琳琅满目,他在一个柜台前停下来,看见一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上面画着骆驼和沙漠的图案。他想了想,买了一盒大的。他也不知道阿德巴约喜不喜欢吃甜的,但包装好看,带着不会出错。

从迪拜飞拉各斯那段航程将近七个小时。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云层从浅白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橘红,最后在一片漆黑的夜幕中,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一串串灯光的脉络,像是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张光织成的网,越靠近就越清晰。

落地之后,老周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牌子。白色的硬纸板,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王者归来"四个汉字,笔画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举牌子的是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穿着一件印有联合建设集团Logo的Polo衫,看见老周走近,咧嘴一笑:"周先生!阿德巴约先生让我来接您!"

老周跟着他走出航站楼,闷热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跟临沂冬天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小伙子帮他拉开车门,车是一辆白色的丰田越野,车身擦得很干净。老周坐进去,空调的凉气让他舒了口气。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沿途经过夜色中的拉各斯。老周透过车窗看外面——路灯不太亮,但路边的摊子灯火通明,有人在卖烤玉米,有人在卖瓶装水,三三两两的人坐在路沿上聊天,有音乐从某个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这座城市的夜晚嘈杂、热闹、生机勃勃,跟白天的临沂不一样,但那种生活的劲儿,老周觉得是相通的。

酒店是海边的一家,楼层不高,但推开房间的阳台门就能看见大西洋。老周站在阳台上,海风温热潮湿,带着盐粒的气息。远处海面上有零星的灯火,像是捕鱼的船。他站了一会儿,听到手机响,是阿德巴约发来的消息: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吃早餐。

第二天早上七点,阿德巴约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花衬衫,橙黄蓝交织的图案,看着像把一片热带雨林穿在了身上。老周提着两个袋子走出来——一个装茶叶和枣,一个装巧克力和煎饼。

"周先生!"阿德巴约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力道很大,老周被他搂得往后仰了半步,然后也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两人分开之后,阿德巴约低头看了看老周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给我的?"

"给你的。煎饼、大枣、茶叶,还有一个是迪拜买的巧克力。"

阿德巴约当场就拆了巧克力盒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周先生,你跟我一样喜欢吃甜的!"

早饭在酒店旁边的餐厅吃的。阿德巴约点了一桌子当地食物——一种叫"阿卡拉"的炸豆饼、一份焦黄色的烤鱼、一碟用番茄和辣椒炖的豆子,还有一大盆像米饭一样的主食,但粒粒分明,口感比米饭韧。

老周每样都尝了一点。炸豆饼外酥里嫩,烤鱼的香料很足,那盆主食配着炖豆子吃,咸辣中带着豆子的绵软,越吃越开胃。阿德巴约看他吃得认真,脸上一直挂着笑,时不时给他添点这个添点那个,像招待远房来的亲戚。

吃完饭,阿德巴约带他去参观工地。车子开进拉各斯市区,高楼和低矮的平房交错出现,路上拥堵得厉害,摩托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老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看见许多建筑的外墙上都刷着"联合建设"的Logo,有些已经完工了,有些还在搭脚手架。

到了其中一个工地,阿德巴约带他走进去。工地上正在施工,打桩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钢筋丛中穿梭。阿德巴约指着远处已经建到十几层的一栋楼说:"周先生,你看那里。地基用的就是你的水泥。"

老周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栋楼的外立面还没有粉刷,灰白色的混凝土裸露着,但每一层的轮廓都很清晰,方方正正的,向上延伸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些水泥,从临沂的厂里装袋、装箱、海运、清关,最后变成这里的一堵墙、一根柱子、一层楼板。这个过程这么长,但又这么实在。

"我们的二期工程还要用你的水泥。"阿德巴约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先生,你这次来,不只是参加晚宴,我想让你亲眼看看,你的水泥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老周点了点头。工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一堆建筑材料旁边,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运转的机械、正在拔高的楼,觉得自己这趟飞跃半个地球的旅程,值了。

第九章、答谢晚宴

晚宴在拉各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老周换上了出国前刘芳特意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中山装,在镜子前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又松了一颗,想了想又扣上。最后他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觉得自己看着还行。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阿德巴约已经等在宴会厅门口了。今晚他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立领衬衫,打着一条暗红色领带,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株高大的棕榈树。看见老周,他大步迎上来,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侧身引他往里走。

宴会厅里摆着十几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正中央的舞台上有一个乐队在演奏轻快的非洲音乐。老周被引到主桌的位置,坐在阿德巴约旁边。他环顾四周,看见同桌的还有几个其他国家的面孔——一个戴眼镜的印度人,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土耳其人,还有一个看着像德国人的金发男士。他们见了老周都点头致意,老周也逐个回了礼。

晚宴开始后,联合建设集团的CEO上台致辞。那是个六十来岁的尼日利亚老人,穿着传统的白色长袍,声音洪亮,语速不快但很有力量。他讲了很多感谢的话,提到过去一年里供应商们对公司的支持,特别点到了几家在困难时期依然守信的合作伙伴。

老周的英语有限,只听得懂零星几个词,但他听到"Shandong"和"cement"被提到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看向阿德巴约,对方朝他眨了眨眼睛,下巴微微扬起来,一副"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

致辞结束后,CEO端着一杯酒,走过来跟老周碰了碰杯。他说了什么,语速比刚才快,老周没太听懂。阿德巴约在旁边充当翻译:"他说,他看过你的工厂照片,水泥质量很好,希望今年能把采购量翻一番。"

老周端起了杯子,那里面是一种琥珀色的当地果酒,闻着有菠萝的香气。他举起来对着CEO,用中文说:"谢谢。我保证,质量只会更好。"

CEO听了翻译,满意地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离开。阿德巴约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周先生,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好了。他回去肯定会跟董事会说,山东来的那个水泥老板,是个可靠的人。"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强的歌,有人开始走进舞池。阿德巴约拉着他:"走,周先生,跳舞!"

老周摆手:"我不会。"

"不用会!跟着音乐动就行!"阿德巴约扯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起来。

老周硬着头皮站进舞池,脚步僵硬得像踩在钉板上。阿德巴约在旁边扭得自由自在,花衬衫在灯光下像一只跳舞的大鹦鹉,脸上笑得全是褶子。老周被他那股子欢快的劲头感染了,慢慢也放开了些,虽然步子还是笨拙,但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跳了两首歌,老周退下来擦汗。宴会厅外面的阳台正对着大海,夜里的海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航船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端着一杯果汁站在栏杆边吹风,没一会儿阿德巴约也出来了,端着他的杯子,里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周先生,"他靠着栏杆,看着海面,"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合作?"

老周想了想:"因为你需要水泥,我有水泥。"

阿德巴约笑了:"事情没那么简单。你需要一个肯付钱的买家,我需要一个肯放心的卖家。但你知道中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什么?"

"信任。"阿德巴约转过身,正对着他,"我们谈合同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两句话,我记到现在。你说'合同我签,订金不要;你亲自来厂里看着装货'。我回去之后跟我妻子说起这个事,她问我,这个中国人为什么信你?我说我不知道。但从那天开始我就决定,绝不能让这个相信我的人失望。"

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潮气。阿德巴约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先生,我这辈子跟很多人做过生意。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对手,有的合作完了就不再联系了。但你不一样。你给了我最难给的东西——毫无保留的信任。这比三十万吨水泥值钱多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果汁杯举起来,对着阿德巴约的杯子碰了一下。杯壁碰撞的声音很轻,被海风和远处的音乐盖住了大半,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阳台下面,酒店的游泳池亮着蓝色的光。有人在泳池边弹吉他,唱着老周听不懂的歌。他站在那里,吹着大西洋的风,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但又真实的像手里的杯子一样实在。

第十章、王者归来

老周在拉各斯待了五天。除了参加晚宴和参观工地,阿德巴约还带他去了当地的鱼市场、手工艺市场和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餐厅,据说他小儿子过生日就在那儿办的。老周在市场里买了好几个棕榈叶编的篮子,花纹各不相同,他准备带回去送人。刘芳一个,老赵一个,老孙一个,小陈一个。他自己留了阿德巴约母亲编的那个,放在办公室的绿萝旁边。

临走前那天晚上,阿德巴约在他酒店房间坐了很久。两人泡了茶——老周带过去的铁观音——坐在阳台上喝着。阿德巴约对茶叶的味道评价很高,说比他喝过的所有茶都香,老周跟他解释泡茶的水温很重要,八十度最合适,阿德巴约听得很认真,还拿了笔在手机备忘录上记。

"周先生,"快要走的时候,阿德巴约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这个给你。"

老周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制的徽章,圆形,上面刻着三条波浪线,跟那个篮子底部的图腾一模一样。背面刻了一行小字,老周认出来是英语,让阿德巴约念给他听。

"'以信任为锚,以诚意为帆。'"阿德巴约念完,把徽章翻过来,"这是我们家族的象征,三条线代表土地、海洋和天空。我父亲传给我的时候说,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这三个。今天我把这个送给你,周先生。你值得它。"

老周把徽章握在手心,铜制的表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想了想,开口说:"阿德巴约,我没有这么贵重的东西能回送你。"

"你已经送了。"阿德巴约笑着,把茶杯端起来,"你送的煎饼、茶叶、大枣。还有最重要的——你那两句话。那两句话就是我的徽章。"

第二天一早,老周去了机场。阿德巴约送他到航站楼门口,两人在阳光里又拥抱了一次。这回老周主动拍了拍他的背,说:"下次来中国,我请你吃刚摊出来的煎饼。"

阿德巴约哈哈大笑:"我要吃两个!一个卷大葱,一个什么都不卷,就那样吃!"

老周走进航站楼,回头看了一眼。阿德巴约还站在外面,穿着他那件花衬衫,在阳光底下挥着手。老周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走向值机柜台。他心里没有不舍,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再见的。生意还在继续,两家的路还长着呢。

飞机起飞的时候,老周从舷窗往下看,拉各斯在地面上铺展开来,那些棕榈树、红屋顶、蜿蜒的海岸线,一点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云层吞没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制的徽章,硬硬的,圆圆的,贴着他的手指。

回到临沂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刘芳来机场接他,一见面就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说瘦了。老周说吃了好多好东西,瘦不了。他把行李箱打开,把那些棕榈叶篮子一个个拿出来,跟刘芳说是阿德巴约母亲那个最好,其他的是在市场上买的。刘芳一个个摸过去,说编得真好。

第二天老周去厂里,把篮子分给了老赵、老孙和小陈。老赵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东西放家里当果盘用。老孙说放办公桌上装笔也挺好。小陈最喜欢,说她要把篮子挂在墙上当装饰品。

老周自己回到办公室,把阿德巴约母亲编的那个篮子放在绿萝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徽章。他想了想,把徽章放进篮子里,正好卡在篮子底部的编织缝隙里,稳稳当当的。

窗外,临沂又下雪了。这回比上回大一些,纷纷扬扬的,把厂区的地面盖了一层白。工人们穿着厚棉袄在雪里走路,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老周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阿德巴约发来的照片——拉各斯的海滩,阳光白晃晃的,一个黑人小孩蹲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着什么。仔细看,那孩子画的东西好像是一座房子,方方正正的,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老周把手机拿近了些,认出来那排字母是"ZHOU"。他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出办公室,踩着雪去车间看货去了。

后来那批货的采购量果然翻了倍。阿德巴约每年会来中国两趟,每次来都住老周家附近那个酒店。第一顿饭永远是临沂炒鸡,配上刚摊出来的煎饼,卷上大葱和酱,他越吃越熟练,筷子使得跟本地人差不了多少了。

有一回喝酒的时候老周问他,当初如果他不肯签那份合同,你怎么办?阿德巴约放下筷子,想了想,说:"那我就回去告诉董事会,这个供应商信不过。但我知道你会签的。"

"为什么?"

阿德巴约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因为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跟我是同一类人。我们都相信,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老周把酒喝了,没说话。他心里清楚,阿德巴约说得对。他二十多年前在淄博货运站遇到的那个赊给他原料的老张头,教会他的就是这个道理。他把这个道理用在了阿德巴约身上,而阿德巴约又把它还了回来,还带上了半个地球之外的热风、海浪和阳光。

那枚铜徽章一直放在他办公室的篮子里。每年年底盘点的时候,他都会把它拿出来擦一擦,然后又放回去。铜的表面被他的手指磨得越来越亮,三条波浪线在光底下闪着柔和的光,像真的大海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订单一船一船地发。临沂到拉各斯的航线,在地图上看是一条长长的弧线,跨过大洲、时区和季节。但老周知道,那其实只是一条很短的路,从信任出发,到信任结束,中间什么风浪都挡不住往前走的人。

窗外雪还在下,但老周知道,地球的另一端,有人正穿着花衬衫,在大西洋的海风里等着他的下一批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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