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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上司约我去游泳,游泳时她突然叫我,说有东西爬到泳衣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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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她让我忍。说年轻人刚进单位,吃亏是福。我信了。端茶倒水擦桌子,替她接送孩子写发言稿,加班到凌晨三点。年终评优,名单上没有我。优秀名额给了她亲外甥。我找她理论,她关着门说,小周啊,你还有很大进步空间。今天她又叫我去游泳,说有事商量。我去了。游到深水区,她突然抓住我胳膊,声音发颤说,有东西爬进泳衣里了,快帮我弄出来。我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没动手。我退后半步,水漫过胸口,脚底踩住池底的排水口。我把手伸进防水袋,摸到了手机。录音键一直开着。

第一章 深水区的呼救

事情要从我进这家单位说起。三年前我大专毕业,我妈托了表舅的朋友的同学,塞了两条烟一瓶酒,把我弄进这个事业单位做合同工。办公室一共五个人,主任姓孙,就是现在泡在水里喊有东西爬进泳衣的这位。五十出头,染了一头黑发,后颈窝那撮新长出来的白头发总是从发根支棱出来,像霜打的草。她平时走路带风,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咯噔咯噔响。我们听见这声音就低头,该写材料写材料,该接电话接电话。谁也不敢抬头看她眼睛。她眼睛不大,单眼皮,看人的时候先眯一下,像在掂量你几斤几两。

这三年我干的活最多。办公室另外三个人,两个是关系户,一个是快退休的老吴。老吴每天来了先泡茶,茶泡开了看报纸,报纸看完了去卫生间,从卫生间回来就刷手机。两个关系户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领导家的远房亲戚。小刘负责收文件,每周三下午去机要室拿一趟,其他时间在电脑上玩纸牌。小陈更清闲,说是管后勤,其实连桶装水都是打电话让人送。只有我,所有材料都归我写。年初工作计划,年终总结,党风廉政建设汇报,领导讲话稿,甚至孙主任家里买房子的合同我都帮忙看过。

我妈说,年轻人在单位要勤快,手脚麻利,领导看得见。我一开始真信。有回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食堂早没饭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孙主任从外面应酬回来,满身酒气,看见我还在办公桌前敲键盘,点点头说,小周不错,继续努力。说完挎着包走了。我看着她背影,心想这算是被看见了吧。那晚我饿着肚子走回家,路过一家面馆,犹豫半天没进去。一碗牛肉面十八块,我一个月到手三千四,房租一千二,给家里寄八百,剩下的只够吃食堂最便宜的素菜饭。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心里开始犯膈应。有个周末,孙主任让我去她家修电脑。她说电脑坏了,下周一开会要用的文件打不开。我去了,敲门进去,发现她穿着真丝睡衣,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她让我坐在书房修电脑,自己靠在门框上跟我说话。说小周啊,你人老实,能力也有,就是不会来事。你知道小刘为什么能留下吗?我摇头。她笑了笑,说因为小刘他爸跟她认识二十年了。她又说,小陈她妈妈每年过年都来拜年,拎的东西不重,但心意重。说完她走过来,离我很近,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冲鼻子。我往旁边让了让,差点碰翻桌上的水杯。她伸手帮我扶住杯子,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就一下。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找个借口赶紧走了。

从那以后,孙主任看我的眼神就不太一样。说不上是暖还是冷,反正比从前多了一层东西。有时候开会,她坐在我对面,眼睛扫过来,我不由自主低下头。有时候她又当着一屋子人夸我,说小周这个同志,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夸完转头就把最难写的材料甩给我,说年轻人多锻炼。我心里憋屈,但不敢吭声。我妈说,忍一忍,转正就好了。合同工转正,一年一个名额。孙主任说过,我很有希望。

可是希望这个东西,最会溜。今年三月底,单位组织体检。办公室的人组团去市人民医院。抽完血,做B超,孙主任把我和她安排在一组。她说有个注意事项要单独跟我讲。其他人都走了,她把我带到走廊拐角,说小周,你身体有什么毛病吗?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说那就好。又说她有个同学在这医院当副院长,可以帮我看看结果。我说谢谢主任。她拍拍我肩膀,说跟姐客气什么。

那时候我还叫她主任。后来她说,没人的时候可以叫孙姐。我没叫过。我心里清楚,这声姐叫出去,性质就变了。

五一节前,单位要报先进个人。孙主任在办公室说,这次名额给了我们科室,大家民主推荐。我心里一热,想这回总算熬出头了。那几天我写材料写到飞起,连走路都在背稿子。民主推荐会上,小刘第一个发言,说推荐孙主任。小陈接着说,孙主任工作认真负责,舍小家顾大家。老吴慢悠悠开口,说附议。轮到我了,我愣在那里。孙主任笑着看我,说小周,你也说说嘛。我结结巴巴说,我推荐我自己。会议室安静了三秒,孙主任点点头,说年轻人有冲劲,好。投票结果出来,孙主任全票通过。我那一票,算弃权。

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把那份先进事迹材料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材料是我写的,上面写她加班加点,带病工作,把办公室当成了家。里面一个字没提我。我把材料揉成一团,又捡起来,摊平,锁进抽屉。第二天我把所有关于转正的文件又翻出来看。文件上说,合同工转正需连续三年考核合格以上,经民主推荐,报上级审批。我已经连续两年合格,今年要评优才行。先进个人的荣誉如果给我,转正基本稳了。可是荣誉给了孙主任。她自己本来就是领导,根本不需要这个先进。

我去找她。她关着门,办公室空调开得很低,我胳膊上起鸡皮疙瘩。我说主任,我想跟您谈谈转正的事。她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钢笔,说坐。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像被班主任训话的学生。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小周啊,你还有很大进步空间。你工作努力,但光努力不够。我喉咙发紧,说主任,我连续三年考核都合格。她叹了口气,说合格的多了,转正名额就一个。你想想,小刘虽然干活少,但他父亲在系统里干了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小陈她妈每年过节都来看我,这份心意你懂吗?老吴快退休了,照顾老同志也是应该的。我明白了。她说,你明白什么了?我说,我明白了,转正这事,轮不到我。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笑意。说小周,别灰心,你还年轻。这个社会,年轻就是本钱。

我那一刻特别想掀桌子。但我没有。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说主任您忙,我回去干活。她叫住我,说等一下,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去。我说我胃疼,去不了。她笑了笑,说小周,这个饭局很重要,局领导都来,多好的露脸机会。我看着她嘴一开一合,脑子里嗡嗡响。最后还是去了。

饭局上,局领导都在。孙主任坐主位旁边,把我安排在最角落。她给领导们敬酒,眼波流转,酒杯压得比对方低。有领导夸她办公室带得好,她就指着我,说小周最勤快,您看,都累瘦了。领导扫我一眼,点头示意,没说话。我端着酒杯站着,不知道该不该敬。孙主任冲我使眼色,我硬着头皮上去敬了一圈。白酒呛得我眼泪差点下来。坐下来后,孙主任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我浑身一僵,不敢动。那只膝盖又碰了一下,不重,但意图很明显。我抬头看她,她正跟人说话,侧脸笑得很得体。那晚我喝多了,在洗手间吐了三次。最后一次抬头看镜子,发现自己眼睛通红,像要哭又没哭出来。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孙主任的脸,还有那只碰我的膝盖。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些事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到第三条,手机突然震动。是孙主任的微信。她说,小周,今天表现不错,领导都夸你了。明天晚上有空吗?我心跳加快,正要回,第二条又来了:我老公出差了,家里水管坏了,你来帮我看看。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三个字,好的。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她家。根本没水管的事。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在厨房忙活。说小周,坐,姐给你做两个菜。我心里七上八下,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都不知道放哪。茶几上摆着水果,还有两杯红酒。她从厨房出来,把菜放在桌上,说吃吧。我低头吃饭,不敢看她。她走过来,坐我对面,用筷子夹菜给我。手伸过来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胳膊。我心跳得厉害,有种说不清的恐惧。她突然开口,说小周,我看了你的档案,你妈身体不好吧?我点头。她说,转正了工资能涨不少,对你家里也好。我抬头看她,她眼睛含笑,说跟着姐,不会让你吃亏。

那天夜里我逃了。借口单位有急事,电话一响我就跑了。跑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红酒杯,冲我举了举。我一阵恶寒,骑上电动车飞快离开。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活在一种黏糊糊的感觉里。上班要面对她,下班手机里全是她的消息。有时候是工作安排,有时候是生活关心。关心多了,我反而更怕。我妈还在电话里说,让我多听领导的话,领导不会害我。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说了她也不一定信。何况有些事,我自己都说不清。

转正的事越来越悬。今年八月,孙主任在会上宣布,合同工清理工作开始了,没有编制的都要面临考核。她看着我,说小周,你可要加油。我点头,背后全是冷汗。第二天她叫我单独去办公室,说考核的事她可以帮忙,但需要我配合一下。我问怎么配合。她说她下周要去市里学习,想带个信得过的人一起去。她说这个人得机灵,会写材料,还能照顾生活。说白了就是公私兼顾。我正要推辞,她又补了一句,说这次学习表现好的,考核时候她会重点推荐。我犹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答应了。我没得选。

出发前,她突然提出,学习地点附近有个温泉,天热,可以去游个泳放松一下。她说她新买了泳衣,还没穿过。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我想的是,能躲就躲。她说游泳的时候顺便把学习材料的事商量一下,让我一定要去。临出发那天,我多了个心眼,把手机充满电,防水袋早早买好。我想,这次如果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得留个证据。

泳池在酒店顶楼,露天。傍晚风大,水面被吹出细密的波纹。我站在浅水区,看着孙主任从更衣室出来。她穿了件深蓝色连体泳衣,肩上搭着白毛巾。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她走到池边,试了试水温,慢慢下来。我往旁边让了让,水没到腰。她朝我游过来,姿态轻松,像条老练的鱼。我靠在池壁,没说话。

她游到我身边,突然抓住我胳膊。我回头看她。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小周,有东西爬到泳衣里去了,快帮我弄出来。我顺着她目光看她后背。深色泳衣贴着皮肤,看不出有什么异物。她用力攥我胳膊,指甲陷进肉里,说在背上,在背上,痒得很,你快点。我心跳得咚咚响,手抬起来,又放下。她眼睛里有泪光在转,像真被吓坏了。我喉结动了一下,退后半步。水漫过胸口。我脚底踩住池底的排水口,稳住身体。然后我把手伸进防水袋,摸到手机。锁屏界面亮着,解锁,滑动,打开录音。录音键一直是红的。我早就在录了。从她叫我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从她说要带我一起游泳的那一刻起。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她,说你再说一遍。她愣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大,像不认识我一样。水面很静,远处有风把遮阳伞吹得哗哗响。我慢慢后退,在池中站定。我说孙主任,刚才的话,您再说一遍。我手机录着呢。她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眼神从惊慌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狠厉。她咬着牙说,小周,你好样的。然后把泳池边的水撩起来,哗啦一下泼到我脸上。水糊住我的眼睛。我抹了一把,再看时,她已经转身上岸,毛巾从肩上滑落,掉在池边地上。她没捡,光着脚丫子朝电梯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后颈窝那撮白头发在风里一颤一颤。

我站在水里,浑身发抖。手机防水袋举在手里,录音计时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像在数她的脚步声。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过头,朝泳池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我看清了,不是愤怒,是冷笑。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我隔着十几米的水面,没听见。但看口型,我看明白了。她说的是——

你等着。

我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手机放回防水袋,重新别在泳裤腰上。水从肩上滑下来,凉飕飕的。远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天空映成灰紫色。我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水。孙主任的毛巾还躺在地上,白得像块裹尸布。我一步一步走到池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然后我做了个决定。这个决定我做了三年,终于知道怎么做了。

第二章 白毛巾上的口红印

那条毛巾被我带回房间。米白色,纯棉,比普通宾馆浴巾厚实,边角用灰线绣着暗纹。抖开来看,右下角有个口红印。颜色是深豆沙,带点紫调。我认得那个色号,孙主任办公室抽屉里有一支,外壳磨得掉漆,她每天下午补妆都用它。口红印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印在毛巾绒面上,像干涸的血渍。我坐在床边,把毛巾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手机还连着充电线。录音文件显示三十七分钟,占了存储空间三百多兆。我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从泳池边的环境音到她说那句话,清清楚楚。她的声音比我记忆里更尖,带着明显的慌乱和颤。如果单听这段,任何人都会以为她真的遇上了麻烦。可我太了解她了。我也太了解泳衣这种物件的构造。深水区没有异物。有异物也不该找我。这是她的老把戏,只不过换了个场景。

我想起去年秋天,她让我去家里修电脑,说客厅灯坏了。我去了,她只开卫生间的灯。我站在梯子上换灯泡,她从下面帮我扶梯子。我低头看见她的手放在梯子横杆上,指节泛白。修完我下来,她递给我毛巾擦汗。白色的,右下角也有个口红印。我当时没多想。现在两条毛巾叠在一起,我后背一阵发凉。同样款式,同样位置。这人连细节都懒得换。

那晚我没睡着。宾馆空调呼呼吹着,我裹着被子,浑身冰凉。我开始列清单。不是脑子里列,是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一张清单,记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修电脑,换灯泡,酒局桌下碰膝盖,冰箱里没吃完的红烧排骨,还有更早之前那些零碎的。写到凌晨,备忘录已经拉到很长。我盯着屏幕,手指发抖。不是气的,是怕。我怕这些东西写出来,别人看到会怎么想。所有人都会说,周明辉,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被女领导骚扰,说出去谁信?

第二天一早,孙主任来敲门。我猜到了。她不会等太久。我打开门,她已经恢复如常,妆容精致,头发盘起来,穿着深灰色套裙,手里拿着文件袋。她说小周,昨晚睡得好吗?我说还行。她径自走进房间,坐在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注意到她换了丝袜,脚尖在鞋里轻轻晃动。她看着我,说泳池的事,你最好忘了。我站在门口,手还抓着门把手。我问,为什么?她笑了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说因为这对你没好处。她身体前倾,又说,小周,你想清楚,你拿一段录音能干什么?能证明什么?谁能保证那不是你故意设计的?这话让我一激灵。她继续说,我是你领导。我说你被骚扰。谁信?她语气轻飘飘,每个字都落得稳。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面对她。我说我没打算拿去给谁听。她挑了下眉,说那你录什么?我拿过手机,当她的面把录音文件删了。她看着我操作,眼睛里掠过一丝满意。我说主任,这样您放心了吧。她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裙摆,说下午学习班开班,你跟我坐一起,别迟到。然后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昨晚在泳池里那样子,挺有意思。

她走了。门合上,走廊恢复安静。我拉开手机文件管理,找到云端备份。录音文件还在,加密压缩包,藏在一堆学习资料文件夹里。我把压缩包重命名,密码改成我妈生日。昨晚我删的是本地文件。我早就备份了三份。但孙主任不知道。她以为她赢了。这种赢,她太习惯了。

下午学习班在市党校报告厅。孙主任坐在第三排中间,我坐她旁边。她跟邻座一个女领导聊得热络,笑声压得很低。我低头记笔记。会议内容讲的是行政效能建设,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没进脑子。中场休息时,孙主任出去打电话。我合上本子,发现封皮里夹着张便签,是她写的。字迹潦草,写着,晚上七点,八楼西餐厅,别带手机。

我把便签收进裤兜,没撕。这又是一张证据。晚上七点,八楼西餐厅。我没有带手机。她倒显得意外,眼神上下扫我一遍,说真没带?我摊开双手,示意。她笑着让我坐下。西餐厅灯光昏黄,桌上摆着蜡烛,两位中年男领导也在,明显是她约的局。看见我,其中一位点了点头。另一位上下打量我,说这就是小周?孙主任介绍,说我们办公室的笔杆子。然后指使我倒酒。我站起来,给所有人倒上。酒过三巡,他们聊天,我吃菜。吃也没吃好,总有人拿我打趣,说小伙子看着老实。孙主任跟着笑,说就是太老实了,得练。她看我一眼,眼神比蜡烛还晃。我低头切牛排,刀刃在盘子上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饭局散场时,孙主任让我送她回房间。我站在电梯口说,主任,我手表落餐厅了。她说,别管了,先送我。我说不行,那块表是我爸的。她皱眉,摆了摆手,说去去去,快点。我转身走了。我没去找表。我拐进消防通道,沿楼梯下到一楼。从侧门出去,找了个小卖部买了包烟。我不抽烟,买来放着。我在外面逛了半小时,十点才回酒店。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着。她没发消息。我松了一口气。

学习第二天下午,课程提前结束。孙主任提出去温泉游泳。她说昨天没游成,今天补上。我本能想拒绝。但昨天刚删了录音,她已经放松警惕。我如果不去,反而显得心虚。于是我点头。我们回房间换衣服。我换上泳裤,把手机裹在防水袋里。这回我换了个策略,不藏暗处,就挂在脖子上。半透明袋子,屏幕朝内。孙主任在泳池边看见我,目光落在我胸前。她说,小周,你这样好像挂着个牌子。我笑了笑,说怕错过我妈电话。她没再说什么,下了水。我也下了水。

这次人比昨天多。几个服务员站在池边,端饮料送浴巾。孙主任游了一圈,又靠到我旁边。水波一荡一荡,她的膝盖在水下碰我的腿。我往旁边挪。她跟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上跑哪去了?我说回房间睡觉了。她说骗谁呢,我去你房间敲门没人应。我心头一紧。她说,小周,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我摇头。她突然笑了,说没有就好。不然姐可要吃醋了。我喉头发干,想离她远点,脚下打滑,身体一晃。她伸手扶我,手按在我后腰,停留的时间明显过长。我回头,看见她眼角有鱼尾纹,但眼神很亮,像捕猎前的那种亮。我慢慢掰开她手腕,说主任,公共场合。她松开手,甩了甩水,说知道了。

那天平安无事。但我回房间后,把防水袋里的手机取出来,发现录音文件居然有意外收获。她说的那几句话,什么吃醋不吃醋,什么去房间敲门,全录下来了。周围有水池声和小孩笑闹声,但她的声音清晰可辨。我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片段拼起来,也许不足以扳倒她,但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心里犯恶心。我要的是让人听出那种恶心。比起直接证据,更让人信的是那种日常里透出的不对劲。一桩两桩是关心,十桩二十桩呢?谁听不出来?

学习班还有三天。我决定利用这三天,收集更多。我翻出这三年的工作记录、微信截图、加班签批表,还有同事偶尔调侃的那些话。一点点整理。我发现一个规律。孙主任每次对我示好,都紧跟一件要我做的脏活累活。示好是鱼饵,干活是钩子。等鱼咬钩了,她还要把鱼提上岸,刮鳞剖腹。那个转正名额就是最大的饵,她拿捏我三年,一口没真给。我越想越清楚。这些年我被她捆着,不是因为她多高明,而是我自己太想要那个结果。想要就会怕。怕失去,怕得罪,怕被抛弃。我越怕,她越用。她用我,用得顺手。

第四天晚上,她叫我去她房间,说要改一份材料。我去了。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她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响。我站在玄关,进退两难。水声停了,她在里面喊,小周,把桌上的黑色文件夹打开,先看着。我走到桌前,看到文件夹。打开第一页,不是什么材料,是一张打印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上面是我和我妈的对话。时间显示上周五。我头皮发麻。这人查我手机?不可能。但她就是有我的聊天记录。我继续翻,后面还有我的银行卡流水、租房合同、父亲住院的出院小结。我心里翻江倒海,手却稳住了。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

卫生间的门开了。她裹着浴袍出来,头发包在毛巾里,赤脚踩在地毯上。她走到我面前,说你看到了?我没说话。她笑了,说小周,我对你够了解。你家里什么情况,每月花多少钱,你妈吃什么药,我都清楚。我心跳如鼓,拳头在裤兜里攥紧。她说你别紧张,我是为你好。了解你,才能帮你。她伸出手,似乎想碰我肩膀。我后退一步。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说好,我不急。但我告诉你,考核就在下个月。你妈手术费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但你得想明白,你想站哪边。我嗓子发哑,说我站你这边。她眼睛一亮。我接着说,但我有个条件。她问什么条件。我说你离我远点,公事公办。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像玻璃珠子撒了一地。她说行,公事公办。那你明天陪我去个地方,不是玩,是正经事。

第五天,她带我去了市郊一家疗养院。看望一位退休老领导。老领导姓赵,头发全白,坐在轮椅上,盖着蓝格子毛毯。孙主任蹲下身,握着赵老的手,亲切得像女儿。她让我在外面等。我站在走廊里,闻着消毒水味,看着护工推车经过。大约半小时后她出来,手里多了个信封。她没说话,把信封塞进包里。回程路上,她靠在后排打盹。我偷偷瞥她包,拉链没拉严,信封露出一个角,上面写着赵某某亲启。我记住了。

学习结束前夜,孙主任最后一次叫我去游泳。这次只有我们俩。泳池边没有别人,服务员也不知道去了哪。水面平静得像块深色玻璃。我挂着防水袋,站在岸边看她。她已经在水里,仰面浮着,像一具等待打捞的尸体。她叫我下来。我下了。水没过腰。她游过来,贴得很近,身上的水汽混着氯味。她说,小周,你太瘦了。我说,心里有事,吃不胖。她轻笑,说以后会好的。然后她突然往前一扑,脸凑到我耳边,说,最后问一次,你什么意思?我推开她,说主任,我说过了,公事公办。她盯着我,眼睛在水光里发亮。慢慢往后退,退到深水区,然后开始挣扎。她拍打水面,喊,有东西爬进泳衣里了!这回喊得比上回更尖。我站在浅水区,没动。我甚至笑了一下。她演不下去了,停下动作,喘着气,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举起手机,说,这次我全程录着。她没说话,慢慢游到岸边,爬上去。水从她身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站在岸边,居高临下看着我,说,行,周明辉,你有本事。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白毛巾。她在出口处停下,背对着我,说,你以为你拿着录音就能翻天?我告诉你,赵老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你转正推荐信。只要我递上去,你就行。我不递,你就走。她停顿了一下,最后扔下一句话:

“明天回单位,写辞职报告。”

水滴从她泳衣边缘往下滴,滴在地砖缝里。我看着那滩水慢慢渗下去,像什么活物钻进了地里。她走后,泳池四周陷入死寂。我站在水里,忽然觉得很冷。那冷不是从皮肤渗进去的,是从脚底那块排水口往上顶,像有人在水下拽我。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池边。这次没有毛巾可捡。但我摸出手机,把最后那段录音重放。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仿佛另一个人在说。我的手指按在屏幕上的录音停止键上,又划到云端文件夹。密码输入,我妈的生日。文件上传成功。我长出一口气。天快亮了。玻璃幕墙外,城市天际线泛出青白色。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打出一行字:辞职报告我不会写。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第三章 天台上的档案袋

回单位那天是星期一。孙主任一路上没跟我说话。高铁上她坐靠窗,我坐过道。她把脸别向窗外,只给我看半个后脑勺。那撮白头发还是支棱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我打开手机,把云端文件夹检查了一遍。三个备份,三个密码。心里踏实了些。

到单位已经下午两点。老吴还在泡茶,小刘在电脑上打纸牌,小陈对着镜子修眉毛。我们走进去,所有声音都停了一下。孙主任扫了一圈,说各忙各的,然后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关得很重。那声门响,整层楼都听得见。我坐到自己工位,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桌面上还压着上周没写完的材料。材料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封口。我问老吴这谁的。老吴抬头看一眼,摇摇头,继续看报纸。小刘从纸牌里抬起眼睛,说早上有人送来的,说放你桌上。我问什么人。小刘说不知道,门卫带上来的。

我打开档案袋,往里看了一眼。几张照片,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我抽出照片,手指一抖。照片上是我和孙主任在泳池边。她抓着我的胳膊,身体前倾,角度极其刁钻。拍的人站得很远,用长焦。我翻下一张,还是泳池。她贴着我,手放在我后腰。第三张,她在西餐厅给我倒酒。第四张,我进了她酒店房间。门牌号清晰,我推门,她门虚掩着。第五张,我站在疗养院走廊,她拿着信封从房间出来。照片下方有日期水印,精确到分秒。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拆开那张纸,是一份打印的说明。上面写着,本单位职工周某某与领导孙某某关系异常,涉嫌不正当利益输送,建议组织调查。没有署名。

我把东西塞回档案袋,手心里全是汗。抬起头,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老吴的报纸翻了一面,小刘的纸牌在屏幕上闪烁,小陈哼着歌翻美容杂志。没人看我。可我觉得满屋子都是眼睛。我坐在那里,像被谁掐住后颈,动弹不得。手机震了一下。孙主任的微信。三个字:好看吗?我盯着屏幕,血往脑袋上涌。我回:你什么意思。她发来一个笑脸。隔了几秒,又说:天台聊聊。我抬头,她的办公室门关着,但我知道,她在门后笑着。

我把档案袋塞进背包最底层,上了天台。孙主任站在围栏边,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啪啪响。我走过去,离她两米远站定。她回过头,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她说,照片拍得不错吧。我说,你找人拍的。她没否认,只说,这个档案袋能让你死一百回。我攥紧拳头,说,那些照片说明不了什么。她往前走一步,说,证明不了,但能让你活不成。小周,你知道什么叫组织调查吗?就是没问题也能查出问题。何况你我还真有点什么。我说,我们什么都没有。她笑出声来,说,是吗?那张你进我房间的照片,你打算怎么解释?门虚掩着,你推门进去。孤男寡女,深夜。她歪了歪头,又说,你猜,组织会信你,还是信我?

风很大,天台风很大。我额前的头发被吹起来,眼前忽明忽暗。我说,你这么做,就不怕我把录音交出去?她摇摇头,说,你交啊。你交了,我就说这是你设计的。你故意勾引我,偷拍录音,想讹我转正名额。你以为局里会为了你一个合同工调查我?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走到我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说小周,别跟我斗。你斗不过我。她把一份叠好的文件塞进我手里,说这是辞职报告,我已经帮你写好了。签个字就行。我展开,上面写着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底下她签了意见:同意。只差我签名。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我抬头看她,她笑得很温柔,像在给我指一条明路。

我忽然笑了。她愣了一下。我笑着把辞职报告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我说,我不签。她眯起眼睛。我往围栏那边走了一步。天台外面是单位后院,底下停着几辆车。再远处,有一栋老居民楼,不少窗户开着。我回头看她,说,照片是假的,录音是真的。你把照片散出去,我就把录音散出去。看谁先死。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说,你要什么?我说,我要转正。她眉头一跳,说,你拿什么跟我谈?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一段录音外放出来。是她那天在泳池里带着哭腔喊,有东西爬到泳衣里去了。还有我在酒店房间门外录到的那句,你斗不过我。风把声音吹散了一些,但足够清楚。她脸色变了。我关掉录音,说,这些够不够?

天台上很静。一只麻雀落在水箱上,又扑棱棱飞走。孙主任看着我,像是重新认识我。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下个月考核,我会考虑。我点头。她转身要走。我开口叫住她。我说孙主任,那个档案袋,你留了几份?她没回头,说很多份。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渐行渐远。我站在天台上,风灌满胸膛。辞职报告还在口袋里,纸张棱角硌着大腿。我没有撕它。我要留着。这是一张纸,也是她递过来的一根绳子。她以为能捆住我,到头来,我要用这根绳子把她拽下来。

回到办公室,我把档案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照片确实都是真的角度。这说明一件事,有人在泳池、酒店、疗养院这些地方跟着我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安排。孙主任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学习第一天?还是更早,从她叫我去游泳之前?我想起她那条白毛巾。想起她说的每一句话。这个女人做事从不单打独斗。她敢这么对付我,背后一定有人帮忙。我首先想到的是她老公。据我所知,她老公在市委某部门工作,级别不高,但人脉广。档案袋里这些照片,长焦、夜景、室内门缝,不是专业的人拍不出来。如果她老公也掺和进来,事情就复杂了。我一个人的录音,怕是不够。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三年来所有能想起来的事都写下来。写了满满二十几页纸。纸上写得乱,圈了又画。写完,我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静止的闪电。我忽然很累。这三年,我像只被塞进玻璃瓶的虫子。往哪爬都撞头。现在玻璃瓶外面有双手,在把瓶盖拧紧。我要在彻底窒息之前,找个口子钻出去。

第二天,我请了天假。没跟孙主任说。反正她也不会批。我去了趟市里,找我一个初中同学。他叫大鹏,当年成绩最差,现在自己开了家照相馆。我把他约到照相馆后门,把档案袋里的照片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这拍得还可以,设备不错,不是手机搞的。我问,能查出什么吗?他说,看角度,大部分在暗处。有张拍房间门牌的,距离很远,用长焦。这人肯定有固定机位。他顿了顿,说,你小子摊上事了?我苦笑,说可能比摊上事还麻烦。大鹏没再问,说什么时候要用,他帮我把这些照片重新洗一份,标上角度分析。我说越快越好。他点头,说你等我信儿。我离开照相馆时,太阳很大。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鞋底踩上去粘粘的。我忽然想,如果三年前我没进这个单位,现在会怎么样?可能还在哪家小公司里打杂,可能比现在混得更差。但至少不用整天防着一个女人。不用在泳池边拿着手机录音,像做贼。

可这念头很快就被我压下去了。我没有退路。我妈的病情又严重了,上个月复查,医生建议住院。家里拿不出钱。我如果这时候辞职,什么都完了。这份工作再恶心,也是我和我妈唯一的指望。我不能走。我要让走的人是她。

接下来几天,我像换了个人。上班比谁都早,下班比谁都晚。材料写得更快更好,连老吴都多看了我两眼。孙主任偶尔从办公室出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开。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不找我说话,我也不主动。只有一次,我在走廊碰见她。她端着一杯水,说,小周,脸色不好,注意休息。我点头说谢谢主任关心。她笑了笑,从我身边走过去。那笑里有刀,我知道。她只是在等。等我自己撑不住。

但我不会了。我趁晚上加班,把办公室五年来的工作资料都翻了一遍。尤其是孙主任签批过的文件。我发现每到年底,她都会把一些本该入库的办公用品低价处理给一家公司。那家公司法人姓孙,是她娘家的远房侄子。金额不大,每次几千块,但连起来不小。我还翻到几张发票,品名写着办公耗材,数量对不上。我拍下来,存入加密相册。这件事如果捅出去,她吃不了兜着走。比什么录音都有用。但我不能急。我要在刀刃上用力。

第四天中午,大鹏发来消息。他说明天有个快递寄到我单位,让我注意收。我回了好。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日历。距离考核还有一个半月。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摇晃,叶子绿得发黑。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叫“扳倒”。下面是清单。录音、照片、发票、聊天记录、证物毛巾。每一条后面都写清楚了位置和用途。写完这些,我长出一口气。胸口那团闷了三年的东西,第一次松动了些。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开了。小刘探进头来,说周哥,门卫找你。说有个快递,让你本人签收。我站起来,心跳开始加快。快递来了。我下楼,从门卫手里接过一个纸盒子。晃了晃,没声音。填的寄件人是洗印店。我拆开一看,里面不是照片分析。只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周明辉,你妈在我家。落款是孙主任老公的号码。我脑袋嗡的一声,纸盒子掉在地上。我妈怎么了?

第四章 电话那头的笑声

纸盒子在地上滚了半圈,露出里面一张照片。我捡起来。照片上是我妈,坐在一张陌生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神态平静,甚至带着点客气的笑。背景墙上有幅十字绣,绣的是花开富贵。我妈常年穿的那件灰色开衫扣得整整齐齐,白发梳在耳后。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太阳穴像被人拿钉子在敲。她怎么会去孙主任老公家里?她什么时候去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给大鹏打电话。电话接通,大鹏说昨天下午有人去他店里,说是我表哥,要拿剩下的照片。大鹏没给。那人要走,被大鹏拦了一下,后来没动手,但撂了句话,说劝你朋友别多管闲事。大鹏问我到底什么事。我没细说,只说照片先不用洗了,东西保管好,别给任何人。他说你妈没事吧?我顿了一下,说没事。挂了电话,我手指全是凉的。

我拨我妈的手机。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还是挂断。我改发微信,打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妈,你在哪?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是我妈的声音,说小辉,妈在你孙姨家。孙姨对我可好了,你下班也过来。背景音里,有人在笑。是孙主任老公的声音,粗闷,像从水缸底下浮上来的。他说,阿姨别客气,当自己家。

我握着手机,站在单位门口的花坛边。日头很晒,我后脖颈全是汗。门卫王大爷在屋里喊我,说小周你快递还要不要了,不要我收废纸箱。我应了一声,把纸盒子折起来塞进垃圾桶。上楼的时候,腿有些软。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妈有脑梗前兆,不能受刺激。他们把人接过去,招呼周到,什么都不用做,光让我知道她在他们手上,我就动弹不得。这招太毒。孙主任自己没出面,让她老公出面。一个女领导,一个市委干部,拿我妈来捏我。

回到办公室,我坐不住。喝了满满一杯凉水,胃里翻江倒海。老吴抬头看我一眼,说小周脸煞白,中暑了?我摇头。小陈说,周哥你是不是低血糖,我包里有糖。我说谢谢,不用。我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扑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嘴唇发白,像条被搁在岸上的鱼。我掏出手机,给孙主任发消息:你什么意思。她很快回:晚上来我家,带你妈吃饭。句号。没别的。我站在洗手间里,听着水龙头滴水。一滴,两滴。像在倒计时。

晚上,我去了。她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五楼。我敲门。开门的正是她老公。姓高,五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个子不高,肚子微凸。他笑着把我让进门,像招待老熟人。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切好的水果。电视开着,播养生节目。她看见我,忙站起来,说小辉来了。我走过去,扶她坐下。手按在她胳膊上,有些发抖。她反过来拍拍我手背,说孙主任一家都和气,你在这好好干。我点头,说不出话。孙主任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头发盘着,满脸贤惠。她说小周来啦,快坐,给你做几个菜。我看着她,胃里犯恶心。但我笑了。我说谢谢孙姨。她眼神一闪,很受用这个称呼。

饭桌上,高主任给我倒酒。我推说开车。他说,骑电动车也算开车?大家都笑了。我妈也笑了。我只好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孙主任给我夹菜,夹的是鱼肚子。她说小周最近工作压力大,瘦了不少。我盯着碗里那块白花花的鱼肉,怎么看怎么像块肥肉。高主任开口,说小周啊,你孙姨很看好你。转正的事,我们在想办法。他说这个“我们”,眼睛看向我妈。我妈忙说,小辉还不谢谢高叔孙姨。我放下筷子,说谢谢。声音很轻。高主任笑了笑,话锋一转,说,年轻人有时候做事冲动,不懂规矩。听说你最近搞了些东西?我没说话。他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说,那些东西啊,放家里落灰就行。拿出来,伤感情。我喉咙里那口酒咽下去,辣得厉害。我妈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有困惑,但更多是不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说,我们小辉懂事,不会乱来。

吃完饭,我借口单位有事,要先走。孙主任让我妈再坐会儿。我看向我妈。她摆摆手,说小辉你去忙,我晚点让孙姨送。我哪里肯。我说不行,您得跟我一起走。我妈愣住了。孙主任在身后笑,说小周啊,还不放心你孙姨?我回头看她,眼神很直。我说,我妈认床,睡不惯别人家。孙主任笑容不变,说好,那你们早点回。高主任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剥橘子,说有空再来。我扶着妈下楼,楼道灯坏了,黑漆漆的。我一手抓扶手,一手撑着她。她低声说,小辉,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回家再说。她没再问。出了单元门,凉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回到家,我给我妈倒了热水,看着她躺下。她身体不好,我本不该让她知道这些。但有些事,瞒不住了。我坐在她床边,把这三年的委屈,挑重要的说了。说孙主任如何排挤我,如何拿转正压我,如何设局拍照威胁我,还有今天,她让人把你接到家里。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叹了口气,说,妈是不是拖累你了。我摇头。她说,小辉,咱们不干了。妈出院以后还能做点手工活。我拦住她,说您现在什么都别想。我自有办法。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存折,说这里有一万二,你拿去用。我没接。我让她把存折收好,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看着我,眼睛红了。我站起来,把灯关了,说您睡吧。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光线很窄,只照亮一尺见方的桌面。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盒子里装着很多东西。碎瓷片、一颗生锈的图钉、一张被撕碎的考核表、一枚回形针。这些东西零零碎碎,都是我这三年攒下的“纪念”。我把今天那张快递里的照片也放进去。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大鹏发消息:照片洗干净,但不洗了。帮我查个人,高建业,市委某部门。大鹏回了个问号。我打字:他有家外企,法人姓高。大鹏说,你别乱来。我说,我不乱来。我只是想自己死个明白。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照常上下班,暗地里开始摸高建业的底。通过几个认识的人,东拼西凑,只知道他在单位不显山露水,但外面有家公司,做安防设备。法人是他弟弟。孙主任那位远房侄子,可能也是他公司里的。这些事不能坐实,只能靠猜。但我不急。我已经不怕了。人在不怕之后,脑子反而清楚。我发现,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现在看来都有意义。比如孙主任为什么总在节假日前安排我值班?因为高建业那时候要出差。为什么办公室里那些低值易耗品,每次都让我签字?因为我是合同工,出了事最好推。为什么她总在游泳馆、温泉这些地方约我?因为这种场合,她穿得少,我穿得更少。真出了事,说出去难听的是我。

想通了这些,我反倒平静了。我开始每天写工作日志,把值班记录、签字票据全部复印。下班后我不急着走,待在办公室,等人都散了。我把孙主任这些年签过的所有报账材料重新过了一遍,用手机拍下来,存入云端。我还抽空去了趟疗养院,见了赵老。赵老已经不太认人了,护工说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坐在他旁边,说赵爷爷,有个信封的事,您还记得吗?他歪着头看我,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护工说,他上个月开始就不大行了。我点点头,没再问。出门时,我留了一百块钱,让护工给赵老买点水果。

转眼到了考核前夕。单位开始填表。孙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她看着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上面写着优秀人员推荐表,空白着。她推到桌边,说小周,你说过你想转正。我也答应过你会考虑。现在表在我这,怎么填,取决于你。我站在那里,没动。她继续说,听说你妈身体恢复得不错?我眉毛一颤。她说,别紧张,我就是问问。你那些东西,还留着吗?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留着。她点点头,说,行。那这表,我填你。但有个条件。我盯着她。她说,你把录音原件给我。就现在。我说,给你了,照片还在你那。她笑了,说,小周,你真以为我会把那些照片发出去?发出去我也脱不了干系。我只不过吓唬你。我沉默了一瞬,说,那你也真以为我会把录音交出去?我也只不过吓唬你。她脸上的笑慢慢冻住了。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秒的声。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像两个棋手,谁先眨眼谁就输。最后她先笑了,笑得很大声。她把推荐表拿回去,收进抽屉,说,小周,你没让我失望。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我没有回头。她说,下周六,局里组织去水上乐园。我说不去。她说,你必须去。这次考核领导们都在。你要是不来,我填了也白填。我推门出去,没应。

回到工位,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桌面还是那片蓝天绿草。我点开一个文档,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辞职报告。纸已经有些皱了,我把它摊在桌上。她的签名“同意”两个字还是那么有力。我拿出笔,在“周明辉”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勾。像在练习签名。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我把纸折起来,重新放回铁盒。盒子锁好。这一次,我锁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我想起楔子里那句话。我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了柜门。现在,是时候用它了。

第五章 水落石不出

周六,水上乐园。我提前半小时到,池子边已经站了五六个人。孙主任穿着她新买的红色连体泳衣,外头罩了件白色防晒衫,正跟局里两位领导说话。看见我,她远远招手。我走过去,点头问好。领导们很和蔼,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周也来啦,年轻人多锻炼。我笑。孙主任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没喝。

这个水上乐园比酒店的泳池大得多,分浅水区、造浪池、儿童区、深水滑道。人声鼎沸,水花四溅。那些白花花的水,在太阳下亮得刺眼。我站在池边,望着水面,心里却静得很。今天是个好日子。该来的人都来了。不该来的人,也会来。

我们先在浅水区活动。孙主任跟领导们谈笑风生,偶尔回头看我一眼。我慢吞吞下了水,水没过膝盖。大喇叭里放着流行歌,震天响。一个浪打过来,冲得我身子一歪。小刘在旁边起哄,说周哥你会不会游泳啊。我笑了笑,没理他。老吴没来,说腿疼。小陈倒是来了,套着个粉色游泳圈,在儿童区泡着。高建业也在,穿着蓝色泳裤,肚子比平时更显眼。他坐在岸边的塑料椅上,戴着墨镜,远远看着这边。我扫了他一眼,他也扫了我一眼。就这一眼,什么都明白了。今天这场局,表面是单位活动,实际上是他们两口子给我准备的“公开处刑”。

游了半小时,孙主任说她要去深水区。领导们说注意安全。她笑着招手,让我跟她一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深水区人少,水深标示一米八。她游到中央,回头看我。我游到她两三米外。阳光从顶棚漏下来,照得水面波光粼粼。她用手抹了抹脸,突然说,小周,你上次那个录音,还在吗?我点头。她往周围看了看,凑近一点,说,我今天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东西交出来。以后跟我,吃香喝辣。我摇头。她笑了,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然后她突然抓住自己的领口,往下一扯。泳衣的肩带滑下来一截,露出锁骨。她开始在水里扑腾,大声喊叫。叫声尖利,穿过大喇叭的音乐,直往人耳朵里钻。有东西!有东西爬到泳衣里了!快来人!她叫得凄厉,脸色煞白,双手在背上乱抓。岸上的人纷纷看过来。高建业第一个起身,冲这边喊怎么了?接着几位领导也站起来。孙主任越喊越惨,整个人往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我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奇怪的是,我一点不慌。我看着她把这场戏演得像真的。水花溅到我脸上。她朝我伸出手,说小周,快帮我!那样子跟上次在酒店泳池一模一样。可这次有观众了。很多人。我不急。我朝她游过去,贴近。她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以为我就范了。我伸手,没有碰她后背,而是径直穿过她腋下,从她左边泳衣的肩带内侧,捏起一样东西。一条黑色的橡胶假虫,缠着细铁丝。我用指腹按住,举出水面。阳光一照,那东西油亮油亮的,像条大蜈蚣。她在水里僵住了。我大声说,主任别怕,就是个玩具虫。不知道谁放进去的。声音很大,大到我确定领导们都能听见。说完,我把那玩意儿往远处一甩。黑虫落在水上,漂了两漂,沉下去。孙主任脸色青白,嘴唇抖着,没说出话。我转过身,对岸上挥手,说没事了没事了,虫子取出来了。领导们面面相觑。高建业脸色铁青,站在那里像根生了锈的桩。

我游回岸边。小刘凑过来,说周哥你刚才好帅。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冰,沉得厉害。这件事,她设计的。她自己放的假虫,自己喊的救命。她赌我会像以前一样慌,会上手去碰她。只要我在大庭广众下把手伸进她泳衣,哪怕只是背部,也足够被人拍下来。再配合之前那些照片,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是她没想到,我早就猜到了。泳衣有衬里,异物藏不深。她喊有虫,位置在背。如果真有活虫,不会只停在那儿不动。而且高建业就在岸上,她老公不叫,偏叫一个合同工。这戏,太假了。我早就准备好了。

接下来,我做了件更让她想不到的事。我走到领导们面前,说,不好意思各位领导,打扰大家活动了。有件事我想趁今天说清楚。孙主任在水里听到这话,脸色骤变,想要游过来。我继续说,我手里有一些东西,关于孙主任平时的工作情况。本来想私下反映,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高建业在旁边喊,小周你胡说什么!我看都没看他。从防水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开始念。念的是孙主任近几年违规报账的记录。每一条,时间、金额、发票号码、签批情况。我念得不快,但字字清楚。周围人全静了。大喇叭还在唱歌,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孙主任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滴着水,冲过来要抢我手机。我退后两步,把手机举高。她没抢到,脚下一滑,跌在地上。我想去扶,又忍住。她抬起头,头发散乱,水从鼻梁流下来。她那双眼睛,瞪得血红。她说,周明辉,你疯了。我没理她,转向领导们,说这些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一式三份。一份给办公室,一份给局纪检,一份留我自己。领导们脸色凝重。其中一位接过我递去的纸张,扫了几眼,说,小周,这事我们回去会调查。孙主任尖叫起来,说你们别信他!他诬陷我!我淡淡说,诬不诬陷,发票、入库单、你签的字都在。每一张都有档案。

高建业往前走了两步,被另外两位同事拦住。他喘着粗气,指着我鼻子,说你等着。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着小刘他们退到一边。孙主任被人扶起来,裹上浴巾,像只落汤鸡。她嘴里还在念叨,那小崽子疯了,他疯了。领导示意大家散了。一场活动,不到半小时,草草收场。

我换好衣服,坐在更衣室外面的长椅上等车。大喇叭还在放歌,阳光依旧猛烈。一个小女孩从儿童区跑过,手里拿着个塑料水枪,笑得咯咯响。我看着她,忽然眼眶发热。三年了。三年里我做了无数回软蛋,今天总算硬了一回。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事没完。孙主任和高建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越狼狈,反扑就越凶。我要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把所有证据递到关键的人手里。光靠场面上的“公开揭发”,还远远不够。他们有一百种办法把事情压下去。我只有一次机会。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局办公楼。门卫认得我,放我进去。办公室亮着灯。值班的是老吴。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周,你还敢来。我笑着说,我来拿点东西。老吴叹了口气,说,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没退路了。我点头。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说,孙主任办公室的备用钥匙,门卫那留了一把,我偷偷配了。你进去吧,我当没看见。我看着他。他摆摆手,低头看报纸。这个快退休的老头,平时不声不响,最后给了我一把钥匙。我接过,说谢谢吴叔。他嗯了一声。我打开孙主任办公室的门,没开灯。用手机光照着。我知道我要找什么。

我在她抽屉里翻到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就是上回我在天台看到的那个。里面还有一份材料,写着“关于周明辉同志生活作风问题的反映”。落款是高建业。我把材料拍下来。又找到几个U盘,插进随身带的旧手机里拷贝。文件很多,但大部分是工作资料。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打不开。我把能拷的都拷了。半小时后,我锁好门,把钥匙还给老吴。老吴问我,找到想要的了吗?我说,差不多。他说,小周,明天早上别来太早。我应了一声。出了办公楼,夜风很凉。我站在街边,抬头看二楼那排黑着的窗户。其中一扇后面,是我坐了三年的位置。我想起这三年里每一个加班的深夜,每一次被骂之后的沉默。这个楼不高,但压了我三年。现在,我要把它掀开一角。

回到家,我妈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就着一盏小台灯剥毛豆。看见我回来,说锅里温着粥。我端起来喝。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把碗放下,说妈,我可能要换工作了。她剥毛豆的手停了停,说,换就换。妈信你。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她走过来,摸着我的头顶,说瘦了,理个发吧。我点头。她的手掌粗糙温热,像小时候一样。我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不敢、不能、不想,都在这一摸里化掉了。我不能怂。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这双手。

那天夜里,我整理材料到凌晨。手机发烫,充电器插着,屏幕亮得晃眼。我把所有证据分类归档,做成一个压缩包。然后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抬头是市纪委。底下署名,周明辉。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全写上。我把信读了三遍,改了几个词。用电脑打印出来,签上名,按了手印。我把信封好,放在枕头底下。那夜没有梦。我睡得很沉,像把三年来欠的觉补回来了一点。

第六章 暗流下的账本

第二天我没去单位。倒不是躲。我去了趟市纪委。大楼门口有保安站岗,我说明来意,登记了身份证,被领进一间谈话室。两个工作人员接待我,一男一女,态度平和。我把举报信和证据材料递上去。他们翻阅时,我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房间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男的那个抬头看我,说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按规定程序核实。你个人也要注意安全。我说好。他们留了我联系方式,让我近期不要离开本地。我应下。

从纪委出来,天阴着。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震了。小刘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说周哥,今天单位炸了。孙主任没来,高建业来了,在办公室发了通脾气,说有人恶意举报。领导让所有人先别议论,配合调查。我嗯了一声。小刘又说,你东西收好,我听说他们要查你电脑。我心头一紧。电脑里没有核心证据,都备份在云端。但桌面有些文件没删干净。我谢过他,挂了电话,立刻打车回单位。

推门进办公室,里面气氛不对。老吴抬头使了个眼色。小陈低着头在修指甲,但指尖一直在抖。高建业站在我工位前,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夹克。看见我,高建业笑了笑,说小周来了?正好,局里要抽查办公电脑,配合一下。我说请便。他们打开我电脑,开始看。我不动声色,站到旁边。高建业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昨晚去纪委了?我没答。他点点头,说,行。路是你自己选的。电脑你看了,没东西吧?我没说话。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那台旧电脑我用三年,卡得要命。但里面确实没什么。我每天下班都清理。真正的账,不在硬盘上。在我脑子里。还有,在云端。但有一样东西,是电脑里没有、我身上有的。那就是我这三年写的工作笔记。三本黑皮笔记本,密密麻麻。这些天我一直随身带着。高建业显然不知道。

下午,单位发了通知,说即日起暂停孙主任职务,接受组织调查。同时,我被要求暂时调离原岗位,到档案室帮忙。通知是人事科的小何打来的,语气客气又疏离。我说好。档案室在顶楼西侧,小房间,有扇小窗。窗户对着一排香樟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我坐在那里,整理旧文件。灰尘很大,我戴了口罩。一页页翻过去,很多陈年旧账。我发现,这间档案室里,藏着不少东西。

比如五年前的一份会议纪要,上面记录孙主任在采购项目上投了赞成票,而那家公司,就是高建业弟弟的安防设备公司。再比如三年前,她协调某次维修项目时,签批了远超市场价的预算。这些文件装订成册,落满灰,没有人再翻过。我把关键页面拍下来,存在手机里。每拍一张,心里的底就厚一分。

没过几天,单位里开始流传各种说法。有人说我被孙主任逼急了才鱼死网破,也有人说我借机上位。小刘发微信说,周哥,你别看手机,这两天舆论对你不利。我听了,没当回事。因为更不利的事还在后头。

周五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市纪委的,要我去某个地方见面。我多了个心眼,问了他的姓名和科室。他说姓方,在信访室。我记下。挂了电话,我拨回纪委的值班电话核实。结果真有个姓方的工作人员。我这才放心。约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在纪委附近一家茶楼。我到得早,坐靠里位置。方同志来了,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人找麻烦。我说目前没有。他点点头,说单位内部可能会给你压力,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说我明白。他又问,你手上有没有任何你领导指使他人作伪证的证据?我愣了一下。他说,孙主任在被调查期间,声称你多次对她进行骚扰。高建业还提供了人证。有个服务员说,在酒店泳池边看到你对她动手动脚。我脑子一炸。果然是这套。我打开手机,翻出酒店泳池的录音和照片,放给他听。他听完,又看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不能完全排除你主动靠近。我盯着他,说,那她放在泳衣里的假虫子呢?水上乐园那天,当着领导和同事的面,从她泳衣里拽出来的那条。这总不会是我放进去的吧?他推推眼镜,说,那条虫子你扔了,没有保存。我笑了。我说,我不扔,难道拿回家供着?他摇摇头,说,小周,我信你。但程序要看证据。你给的这些,我们能查。可对方也有说辞。我说,我还有东西。他抬眼。我从包里拿出三本笔记本,还有昨晚整理的一份材料。递过去。他翻了几页,眼睛渐渐发亮。他说,这些,很关键。

我们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走时,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天还是阴着。街上的梧桐叶落了不少,风一吹,沿着路牙子打旋。我忽然觉得很累,但又不敢停。这场仗,比我想的还难打。孙主任的船要沉,高建业在后面划桨。他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我必须比他们更狠。

回家路上,我买了点菜。晚上做了西红柿炒蛋,清炒小油菜。我妈坐在桌边,吃得很慢。她最近精神好了些,但手还是时不时发麻。我让她按时吃药。她应着,忽然问,小辉,你现在做的事,有没有危险?我停了一下,说没有。她看着我的眼睛,没再问。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开得小,水声细密。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你爸走那年,你还小。我就想让你安安稳稳的。可妈现在看明白了,有些人,你越安安稳稳,她越不让你安稳。我背对着她,眼眶发酸,手里还搓着一只碗。她走过来,把一块干毛巾搭在我肩头。我点点头。那只碗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白得像新的一样。

晚上九点,大鹏打来电话,说他查到点东西。高建业那家公司,前年变更过法人。现在的法人是个外地人,姓周。我一惊,说,周什么?大鹏说,周明辉。我拿手机的手猛地一抖。他继续道,那家公司去年有一笔往来款,走的公账,收款方是你名字开的银行账户。账户开在城郊一家支行,流水金额还不小。我脑袋里像劈下一道雷。我什么时候有过公司?什么时候有银行账户?不可能。大鹏说,要么有人用你身份证复印件办的,要么就是同名同姓。但同名同姓,还同单位,太巧了。我让他把材料拍照发来。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浑身发冷。这是他们挖好的坑。一个天大的坑。高建业用自己的公司,给我开了个“后门”。只要一查,我就成了利益输送的收钱方。我怎么都洗不清。这比泳池里的虫子毒一万倍。虫子能躲。这口锅,扣上就是死。

我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找出很久以前的一张存折,又翻出所有银行卡,一张张看。然后跑到附近的ATM机,查了余额。没有异常。我打银行客服,查我名下所有账户。报名字、身份证号。客服说,确实有一张城郊支行的卡,开户时间在去年三月。我说不是我办的。客服说,需要您带身份证去柜台核实。我挂了电话,站在夜风里,大口喘气。去年三月。正是我加班最凶的时候。也是孙主任第一次让我帮她“弄一下泳衣”的时候。这些人,布局比我想的早得多。我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跌进一个早已挖好的大坑。抬头看天,黑漆漆的,一颗星都没有。我站在原地,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备忘录。上面记着大鹏发来的开户行、账号、交易流水截图。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我把这些针收好。明天,我要去银行。我要把这张卡的事,查个底朝天。

第七章 假名下的真把戏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我妈问我,我说去办点事。她没多问,只让我路上小心。我骑电动车到公交站,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到城郊那家银行。银行还没开门,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玻璃门映出我的脸,胡茬青黑,眼圈发青。我理了理衣领。保安把门打开。我进去取号排队。轮到我,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我说我要查名下账户。她让我出示身份证。我递过去。她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抬头说,您名下确实有一张卡。开户时间是去年三月十六日。我说,这张卡不是我办的。她怔了怔,说,这需要进一步核实。请您稍等,我去叫主管。

主管是个中年男人,微胖,头发用发胶梳得整整齐齐。他把我请到旁边小房间,倒了杯水。他说,周先生,这张卡的开户信息显示,您本人持身份证到场办理。我问,有监控吗?他点头,但表示一年的监控可能不保留了。银行联网核查系统正常。我又问,当时办卡的申请表,我能看吗?他说可以调阅,但要等几个工作日。我站起身,说,请帮我调。我要用最快的速度。

我没有去上班,一直等到中午。申请表复印件出来了。上面的签名像我的,又不像我的。笔画比我平时写得更用力,每个字都规规矩矩。我看得背后冒寒气。那种规整,恰恰说明是练过的。我签字向来潦草,像狗爬。我让银行出了份情况说明,盖上红章。又查了这张卡的交易流水。一共三十六笔,金额从两千到五万不等,总计六十八万。收款方是外地几个公司账户。流水在去年八月全部停掉。去年八月,正是孙主任开始频繁约我私下见面的时候。我一张张看那些流水,像看一条条蛇从纸上爬过。我从没碰过这卡。但卡的主人是我。他们用我的名字走了这么多钱。这事儿,谁都解释不清。

我浑浑噩噩走出银行。太阳很大。我站在街边,头上全是汗。手机响了。是孙主任。我接通。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小周,银行去过了?我嗓子发紧,说,你干的?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细细的,像指甲划过玻璃。她说,你现在明白什么叫无路可逃了吗?你名下突然冒出六十八万流水,你猜纪委查不查?你猜猜,这钱最后能扣在谁头上?我咬牙,说,我没有这张卡。她说,你没有,可你有这个名。身份证不是你自己弄丢的?我回忆起来,前年秋天,单位组织办工资卡,材料经手的人很多。我确实把身份证复印件交过好几份。她继续道,你是个聪明人,可你太晚了。你举报得越多,反噬得越深。我握着手机,手指节发白。她挂断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脑子却像泡在冰水里。怎么办?逃吗?不能。不逃,等着被这口黑锅压死?也不行。我想起了那片泳池。想起她抓着我胳膊喊有虫子的样子。同样一张脸,现在在电话里对我笑。那笑像把刀子,刀尖上还滴着蜜。我突然不气了。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公交站走。有些事情,急不得。她的底牌快甩完了。我还有一张压箱的牌,没亮。

回到家,我打开铁盒。从最底层翻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纸。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加班夜,我在孙主任办公室帮她找东西时,无意中从一本旧书里掉出来的。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是聊天记录。时间在去年三月。对话双方一个备注“S”,一个备注“H”。S说,新合同工身份证复印件放我桌面上了。H说,收到。找个干净的人。S说,已经找好了。H回了一个OK。我当时看不懂,以为只是普通工作对话。后来想一想,时间、人物,全对上了。S,孙。H,高。那个“干净的人”,就是我。

我打开手机,把这张纸和银行流水摆在一起,拍照。然后我拨通方同志电话。我说,我要当面再谈一次。他沉吟一下,说,明天下午,老地方。

第二天见面,我把银行流水、开户申请表、情况说明,还有那张旧聊天记录,全部摆在茶楼木桌上。方同志一样样看,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说,小周,如果这些属实,性质就非常严重了。涉嫌伪造身份证件、开设虚假账户、资金往来不明。他顿了顿,说,我们可能需要你配合,做一次专项核查。我点头。他忽然问,你怕吗?我笑了笑,说,怕。但更怕背着黑锅过一辈子。他拍拍我肩,说,你先回去。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外出。手机保持畅通。我应下。

走出茶楼,天终于下雨了。雨点不大,但密。街上行人纷纷躲到屋檐下。我没跑。我走在雨里,感受雨滴砸在头顶、肩头、鞋面。凉意从外往里渗。这雨下得很是时候。像要把我身上的灰尘冲干净。

接下来几天,单位风声更紧了。孙主任虽然被停职,但高建业每天到我们单位来,跟几个人进进出出。小刘说,高建业在找关系,想给孙主任翻案。我听了不意外。让我意外的是,小陈有天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心老吴。我看了三遍,心跳加快。老吴?那个给我钥匙的老好人?我把纸条揉成团,嚼了嚼,咽了。不是不信,是不敢全信。我回想起那天晚上,老吴主动把孙主任办公室的钥匙借给我。太巧了。他怎么会有备用钥匙?门卫都不一定有。他一个快退休的人,给我钥匙,到底图什么?我心里一阵发冷。

我找到小陈,约在单位后门的小面馆见面。她一边挑着面,一边低声说,她亲耳听见老吴在楼道打电话,提到我的名字。还说“他拿了钥匙进去过,监控都拍到了”。我脑袋轰的一声。监控?孙主任办公室里有监控?什么时候装的?我回想那晚,我用手机灯照着翻文件。如果里面装了摄像头,那我的举动全被录下来了。什么也藏不住。我放下筷子,胃里翻搅。小陈说,我本来不想掺和,但你这个人不坏。我提醒你一句,赶紧想办法。我点头。谢过她,我走出面馆。雨还在下,街上灯光昏黄。我举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是大鹏。我开门见山,问他有没有办法检查室内是否装了针孔摄像头。他说他有个哥们儿做反监听,可以帮忙。我说,今晚。就今晚。

晚上十一点,我和大鹏还有他哥们儿去了单位。门卫换了人,不认得我。我说我回来拿点东西,登记了名字。三人上楼。大鹏那哥们儿拎着个小箱子。办公室门锁得好好的。我推门进去,开灯。他们开始扫。几分钟后,在书架上方一盆绿萝的叶子里,找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黑壳子,绿豆大小,镜头藏在假花蕊里。正对着我工位,也对着孙主任办公室门。我后背凉透。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装的?谁装的?大鹏的哥们儿说,信号接收距离不远,接收器应该还在楼里。我们顺着线路找,最后在男厕所的天花板隔层里,找到一个黑色的无线路由器。上面插着存储卡。我把卡取出来,手指都在抖。回到办公室,把卡插进读卡器。视频文件夹有几十个,按日期编号。我点开最近的一个。画面里,我正翻着孙主任办公室的抽屉。时间就是那晚。我关掉视频,长吸一口气。老吴。真是他。钥匙是他给的。摄像头是他装的。整个办公室,早就是一张网。我只是网里游来游去的鱼。

大鹏问,现在怎么办?我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说,把卡复制三份。原卡放回去。让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照做了。我看着那个针孔摄像头,轻轻把那片假叶子拨回原位。灯光下,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录音的周明辉了。我要用他们的网,抓他们自己。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像给我打着节拍。

第八章 摄像头里的自己

我没有打草惊蛇。第二天上班,我照常和所有人打招呼,在老吴面前没露出半点异样。他把茶杯推过来,说小周,昨天又加班啊?我笑了笑,说昨晚路过单位,上来拿本笔记本。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报纸。小刘小声问,什么笔记本?我说工作笔记,丢了怪可惜。老吴的报纸轻轻翻了一面,没抬头。我心里冷笑。装。继续装。

那天下午,趁老吴去卫生间,我把他桌上那串钥匙印了模。又用手机拍了他工位侧面的文件堆。他习惯把东西塞在桌角最底层。我在那堆旧报纸下面,翻到几页撕下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邮箱,还有几串数字。像密码。我拍下来。晚上回家对照着试。邮箱登录进去,是去年夏天注册的。里面有十几封邮件,都是发给同一个收件人的。对方邮箱前缀是“gaojianye123”。邮件内容全是各类文件照片。有孙主任的签批单,有我值班的排班表,还有几张我工位电脑屏幕的截图。最后一封,显示我已调离岗位那天。正文只有四个字:鱼已离塘。我后背发凉,又把所有邮件翻了一遍。有一封附件特别大,下载来解压,里面是针孔摄像头拍的视频。跨度近两个月。我拖了拖进度条,画面里全是办公室日常。我有时写材料,有时接电话,有时趴在桌上打盹。老吴把这些东西全发给高建业。他俩早有勾连。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孙主任对我的动态了如指掌。我几点睡觉,几点加班,跟谁吃饭,翻过什么文件,她全清楚。根本不是她多能耐,而是老吴这条老狗一直在嗅我的脚印。我忍住恶心,把所有邮件截图留存。那几页便签纸也收进铁盒。铁盒越来越满。里面的东西,每一样都带着一股子办公室灰尘混消毒水的气味。三年来,我就泡在这种气味里,差点把自己泡烂了。

周末,我约方同志见面。这次我没去茶楼,直接去了纪委信访室。他把我带进一个没窗的小房间,开了录音笔。我坐在对面,把这些新发现一一道来。银行假账户、针孔摄像头、内部监控、老吴和高建业的邮件往来。说完,我把存储卡、邮件截图、伪造签名的复印件,一一摆开。方同志听完,沉默了很久。房间里的白炽灯嗡嗡响,照得人脸都发白。最后他说,周明辉,你现在掌握的证据,已经超过我们近期掌握的部分。我看着他,说,那我算不算安全了?他摇头,说,越是这样,你越要稳。这些人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点头。

我离开纪委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梧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骑着电动车,沿着河边慢慢走。河水黑亮,映着对岸的灯火。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单位里那几张桌子、那几盆绿萝、那扇关着的办公室门,背后全是眼睛。我骑到一个小卖部前,停了车,买了根冰棍。咬了一口,凉得牙根发酸。我坐在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们。但至少现在,我不再是谁捏在手里的棋子了。我有了自己的棋盘。

周一早上,领导找我谈话。办公室正副主任都在。他们说纪检那边来了反馈,孙主任的问题初步属实,会继续深查。我点头。正主任姓付,五十多岁,平时不管事。这会儿倒是一脸严肃,说周明辉,组织上考虑给你转正。我愣了一下。这个饼来得太快,我反而不敢张嘴。他说,但有个前提,你要签一份情况说明,对之前举报的事情作个了结。我问,怎么个了结法?他推过来一页纸。我看了看,上面大意是,本人因一时冲动,对孙主任产生误会,现澄清,不存在不正当关系。我放下纸,站起来,说,我不签。副主任急了,说小周,你转正不要了?我笑了笑,说,我不要这样的转正。办公室静下来。付主任叹了口气,摆摆手让我出去。我转身时,看见副主任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我当没看见。

那天下班,我走到单位后面的停车场。正准备开车,忽然冲出两个人。他们把我按在电动车旁,嘴里骂骂咧咧。一个扯我衣领,一个抢我手机。手机从手中滑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我挣扎着想去捡,被一脚踹在腿上。我倒在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到电动车的脚踏。眼前黑了几秒。他们拿了手机跑了。停车场没有监控。我躺在地上,嘴角咸腥。保安发现时,我已经爬起来了。他问要不要报警。我擦了擦嘴角,说,报。必须报。

派出所民警来做了笔录。我说了被抢的事。民警问,认得出长相吗?我摇头。他们调了附近路口的监控,两个人都戴帽子口罩。电动车一辆套牌。线索很少。我心想,真是熟练。抢手机,而不是抢包。目标明确。他们想拿的就是我手机里的东西。可惜他们不知道,我所有东西早备份了。手机里,只有些故意放着的半真半假的截图。有些还是我PS过专门给他们看的。丢就丢了。可我也不能显得太无所谓。我装出急得要命的样子,跟民警说里面有很多重要资料。民警很负责,让我去移动营业厅补卡。我连连点头。

走出派出所,我腿一瘸一拐。手机没了,天也黑了。我用路边公用电话亭给大鹏打了个电话。他说,明天我送你个新手机。我笑着说,好。他又问,你腿没事吧?我说,没事。顿了顿,我说,大鹏,你现在信我了吧。他说,信。早信了。我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对面24小时便利店的灯牌,鼻子忽然有点酸。我赶紧吸了吸,说,那我挂了。他说,周明辉你记住,别一个人扛。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玻璃门上倒映出我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裤腿沾着灰。可我的眼睛很亮。

新手机大鹏一早就送来。我插上旧卡,开机。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有一条是孙主任发的。时间在昨晚。她说,腿还疼吗?我回了一条:谢谢关心。她秒回:差不多就行了。我看了这句话,笑了笑。没再回。她急了。他们越急,越说明快藏不住了。打我、抢手机,这种下三路的手段都使出来,等于告诉我,他们除了动粗,已经无牌可打。我的机会要来了。

当天下午,方同志约我见面。他告诉我,高建业被立案审查了。我睁大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他说,市委那边有人实名反映了高建业公司的问题,加上你们单位报上去的孙主任违规签批材料,正好形成关联。纪委已经在查了。我说,是谁反映的?他不便说。我点头。脑子里闪过一张脸。付主任。那个平时不声不响的正主任。他那天找我谈话,表面是让我签情况说明,实际可能是在试探我。看我到底是不是软骨头。我回绝了那份假说明,或许才真正让他下决心。这些人人各怀心思,但至少在这一刻,风变了。

高建业的事一立,孙主任那边就慌了。她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她改发微信,长篇大论,一会儿说我误会她,一会儿说她有苦衷,家里都是高建业做主。我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半点波动。这套,我太熟了。打了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以前我咽了太多糖,今天一颗都不要了。

晚上,我又去了那家游泳馆。酒店顶楼那个。泳池空着,水已经被抽掉一半,露出蓝白相间的池底。一个工作人员在检修排水口。我站在池边,风很大。那池水曾没过我的胸口,也差点没顶。现在它退下去了,像一片海缩成了一个小坑。我低头看池底,有什么东西卡在排水口边缘。我蹲下,伸手去够。是一小片黑色的橡胶。正是那天假虫身上掉下来的。我捏在手里,风一吹,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就是这么个东西,差点把我推进深渊。我把它包进纸巾,放进口袋。然后我掏出手机,拍下空荡荡的泳池。照片里没有水,只有灯光和影子。我发给孙主任,没有配文字。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个问号。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天。月亮很细,像条白线缝在灰蓝的天幕上。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快结束了。

第九章 翻出来的旧账

高建业被查后,孙主任像断了线的木偶。她开始频繁请假,单位里很少见到她。有人说她回了娘家,也有人说她去找高建业的老领导求情。我不关心。我知道,纪委的人会找她。果不其然,三天后,方同志通知我,孙主任被正式立案审查。我接到电话时,正在档案室整理材料。手里还捏着一摞泛黄的账本。挂完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小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账本哗啦响。这声音我听了三年,头一回觉得顺耳。

下午,付主任找我。这次没有副主任在旁。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他说,小周,转正的事,组织上已经批了。我抬头看他。他笑了笑,说,这次是真的。我点头,没有太激动。他说,你很有韧性。这种人在办公室不多。我摇头,说,我是被逼的。他沉默了一下,说,有时候被逼出来的人,比主动的人走得更远。我笑了。他拍拍我肩膀,说,去人事科办手续吧。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说付主任,有件事我想问。他抬眼看我。我问,老吴怎么办?他顿了一下,说,按规定处理。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手续办得比我想的顺利。人事科的小何客客气气,全程微笑。签字、盖章、换胸牌。拿到新胸牌那刻,我低头看。上面写着,周明辉,办公室科员。我把旧胸牌摘下来,交还。小何随手丢进一个纸盒里。那里面还有不少旧胸牌,横七竖八地躺着。我扫了一眼,转身走了。三年的合同工,到今日,算是熬到了头。我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觉得胸口那块石头,终于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回声很浅。

老吴是在我转正第二天被带走的。纪委来了三个人,直接进了办公室。老吴坐在位子上,报纸摊在眼前。他抬头看了看,没说话。起身的时候,茶杯没拿。那杯茶还冒着热气。小刘大气不敢出。小陈低着头,假装玩手机。我站在档案室门口,看见老吴被领着下楼。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没看我。只低声说了句,小周,你厉害。我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我回到档案室,关上门。窗帘拉上一半,室内半明半暗。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很空。那种空,不是累,不是痛,而是像抽掉了一根扎在肉里很久的刺,拔出来后留下一道口子。口子往外漏风。可也终于不再发炎化脓。

我妈知道后,半晌没说话。她正在厨房煮面。水滚着,锅盖被顶得咯噔响。她关小火,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她说,小辉,你想不想回老家看看你爸。我点头。请了两天假,带我去了趟老家。爸的坟在半山腰,石碑上名字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我妈点了香,摆上水果。我蹲下来拔草。草根很深,拔出来带出黑土。我拔得很用力,手指沾满泥。弄完后,坐在石阶上,看山下的村庄。天很蓝,云很白。我妈在旁边说,你爸要是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也安心了。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气味。我把手里的泥搓掉,心里忽然轻了。

从老家回来,我去洗浴中心搓了个澡。泡在热水里,浑身骨头都松了。蒸汽弥漫,看不清对面的人。我想起那个泳池,想起水里伸过来的手。心里已经不怎么怕了。水还是水,人已不是那个人。我闭上眼,沉下去几秒,又猛地浮出来。水从头发流下,热烫烫的。我大口喘气,胸口鼓动。活着,真好。

回单位那天,收到消息,孙主任的案子查明了。违规签批、利益输送、指使他人偷拍侵犯隐私、伪造银行账户等多罪并查。高建业另案处理。一个月后,孙主任被开除公职。文件下发到单位,贴在公告栏。很多人围着看。我从旁边经过,没有凑上去。那些字,我比谁都清楚。每一笔,都是她用我的名字写的。现在,终于要她自己来还了。公告贴了三天,又撤下来。风把边角吹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层旧的施工通知。层层叠叠,像这个单位里所有不为人知的事,贴了又撕,撕了又贴。但有些账,撕了也没用。它们早就在人心里生了根。

小刘后来请我吃饭。他对象也来了。火锅店里人声鼎沸。他给我倒酒,说周哥,以前你被安排加班,我一次都没帮过你。这杯我干。他仰头喝了。我拍拍他,说,以前的事不怪你。他摇头,说,怪不怪,我心里有数。他对象坐旁边,拉着他的手。我看着他们,忽然有些羡慕。过去的几年里,我连这样的夜晚都不敢想。加班、写材料、挨骂、被威胁。日子像一根拧紧的发条,不知道哪天会崩断。现在发条松了,我终于可以喘口气。

可就在我准备把这段彻底翻过去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事。一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穿泳装的女人。留言写着,你是那个在泳池边拒绝女上司的人吗?我想跟你聊聊。我盯着屏幕,指尖停在那里。加吗?我犹豫了。大鹏知道了,说,别加。可能是局。我把他手机拿过来,我们俩一起查这个号。注册时间显示两天前,没有任何朋友圈。定位信息藏在数字里。我翻出高建业公司那堆邮箱截图。其中一个收件人的ID,和这个微信号很像。不是巧合。我心跳加速。他们还有人。高建业进去了,但外面还有手。我不知道这只手是谁,想干什么。但我确定一点:这盘棋,还没下完。

我做了个决定。通过申请。但设置仅聊天。对方发来一句,你好勇敢。我回,你是谁?对方没再说话。过了两小时,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画面是办公室,老吴被带走的下午。拍的人站得很近。镜头扫过我的脸,停留了一秒。然后是一段音频,里面是我的声音,在说,我是被逼的。我回忆,那是付主任办公室里的对话。有人在门外录了音。我浑身冷下来。视频最后,打出一行字:你以为结束了?早着呢。我把视频保存下来,转发给方同志。他很快回电话,语气严肃,说小周,你可能被第二波人盯上了。我问,是孙主任的人?他说,不排除。你最近要格外小心。我应下。挂完电话,我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很浓。这城市那么大,灯火那么密。可我在那些光里,看不见一个人的脸。我只能握紧手机,像握着一块随时会碎的冰。

第十章 泳池边的终局

方同志说,他们已经在查那个微信号。技术部门用溯源手段,锁定了一个手机号。机主叫陈芬。我知道陈芬是谁。是小陈。我脑子嗡了一下。小陈?那个在面馆里提醒我“小心老吴”的人?那个坐在我对面,帮过我的人?怎么会是她?我反复确认。手机号是本人实名。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发现那只手一直搭在肩头。

我没有声张。第二天上班,我仔细观察小陈。她照常坐在工位上,对着镜子修眉毛。偶尔抬头看电脑,偶尔和邻座说话。看到我,还笑了笑。那笑和从前一样,淡淡的,甚至带着点关心的意思。我回了个笑。心里却像吞了块冰。她是谁的人?高建业的?还是孙主任的?或者还有别人。我决定试探一下。趁她去茶水间,我把一个装了几张旧照片的小信封塞进她抽屉最外侧。那几张照片是大鹏之前洗的,内容全是泳池边孙主任和我的旧照,已经没用了。如果她是那帮人的眼线,她一定会动这个信封。

我等了三天。第四天,那几张照片出现在单位后门公共墙上。用透明胶贴着,旁边还有张纸条,写着“办公室某人的真面目”。不少人在看。小刘跑来告诉我,我跟着去看。人群围了一层。我挤过去,把照片和纸条全扯下来,当众撕碎。小陈站在人群外,一脸无辜,还问小刘怎么回事。我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楚了。她眼神里有一点惊慌,转瞬即逝。我懂了。她不是主谋。她只是另一个被拿住的人。像老吴一样,被人捏着把柄,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忽然不恨她了。甚至有点可怜她。但我不能手软。

我把撕碎的照片装进口袋。回到办公室,继续干活。晚上,方同志打来电话,说他们找到陈芬的转账记录。近半年,她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收入,来自一个空壳公司。那个公司的法人,又是周明辉。我听了,不惊讶。他们用我的名字开了不只一个假壳。一个假账户,一家假公司。我这个“周明辉”,在他们手里,就像一块橡皮泥,想捏成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我要把这块橡皮泥烧硬了。方同志说,他们会依法立案。我挂了电话,心里很静。窗外又开始下雨,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像很多只细小的手在拍打。我打开手机,把那个铁盒里所有东西的电子版过了一遍。每一样,都是我的底气。

终于,到了孙主任被处理的那天。通知是官方文件下发的。她被开除公职,高建业移送司法。老吴被辞退。小陈被调离。单位开了一次全体大会,通报情况。会议厅坐得满满当当。我坐在中间。付主任在上面念文件,语气平稳。他念到我的名字,说周明辉同志在事情调查过程中提供了关键材料。我没有抬头。很多人在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佩服,也有别的东西。我统统不接。我只是在心里,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划掉。划到最后,只剩一句话。

那天下班后,我又去了酒店顶楼泳池。池子已经重新蓄满水,蓝幽幽的,像个巨大的眼睛。我脱掉鞋,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水不凉,温吞吞的。风吹过头顶,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进单位那会儿,我也喜欢一个人晚上去游泳。什么都不想,只管划水,换气。后来,这池子成了我的噩梦。现在,我想把梦洗掉。我滑下水,慢慢游到中间。没有手机,没有防水袋。只有我一个人,和满池安静的水。我翻过身,仰面漂着。天花板上的灯亮得柔和。我闭上眼,任水托着我的背。胸口很空,又很满。我对自己说,周明辉,你输了三年。但最后这一场,你赢了。你不靠任何人。你靠你自己。

从泳池出来,我走回家。我妈在门口等我。她说今天做了排骨,问我饿不饿。我说饿。我们坐在小桌子前吃饭。灯光明亮,碗筷叮当。她给我夹了最大一块排骨。我咬了一口,满嘴香。手机放在一边,屏幕亮了几下。是几条祝福消息。有小刘的,有大鹏的,还有付主任的。我没有回。因为有些话,不用回。我把手机翻过去,专心吃饭。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露出半张脸。空气里有泥土被雨泡过的气味。这顿饭我吃得很慢,嚼得很细。每一口,都像把三年的苦都咽下去,化成了力气。

第二天,我正式以科员身份上班。工位没变,电脑没变。桌上的材料堆得还是很高。但有些东西变了。我早上去打水,碰见别的科室的人,他们主动跟我点头,说周哥。我回,你好。我不再是那个透明人了。我也没变成他们。我就是我,一个从深水区里活着爬上来的人。窗外的玉兰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我看了它一眼,坐下来。手指放到键盘上,开始打一份新文件。字是黑的,纸是白的。手很稳。

那天下午,办公室来了一位新领导。他姓罗,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他对我说,小周,你的事我听说过。以后好好干。我点头。他走后,小刘凑过来,说周哥,听说他是上面派来整肃风气的。我笑了笑,说,那不挺好。小刘挠挠头,说,可别又把我们整一顿。我摇头,说,不会。只要行得正,谁整你都没用。他看着我的脸,像明白了什么。我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

三天后,我收到了市纪委发来的一封挂号信。里面是一份感谢函,说我在案件调查中积极配合,表现了较强的纪律意识,建议单位适当表彰。我没把这事往外说。只把信折好,放进铁盒。铁盒已经装不下更多东西了。里面全是这三年来的碎片。碎瓷、图钉、假虫、照片、信、旧胸牌。我盖上盖子,锁好。然后把盒子放在柜子最里面。没有扔。有些东西,得留着。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记住。记住水深的时候,我是怎么憋着气游过来的。

周末,我去看我妈复查。医生说情况稳定,继续吃药。回来的路上,我们经过一个街心公园。玉兰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缀满枝头。我妈说,真好看。我停下车,扶她下来。我们站在树下,抬头看花。风过时,花瓣掉落,像雪。她忽然说,小辉,你以后成家,要找个踏实的。我笑,说早着呢。她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我胳膊。那一刻,我忽然想,等一切风波过去,我想再回到泳池里,正正经经游一次泳。不是为躲谁,也不是为了留证据。就单纯为了自己。水还是水,我也还是我。只是这次,我不再怕了。

半个月后,新的先进个人名单出来了。没有我。也没有任何奇怪的人。名单上是一个常年出外勤的同事。付主任找我谈话,说小周,今年没选上,明年还有机会。我笑着说好。走出办公室,我心里很平静。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我要的从来不是那块牌子,是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张椅子上,凭本事吃饭。现在,我有了。

这天下班,我又经过那家面馆。进去点了碗牛肉面。热气腾腾,肉片铺在面上。我慢慢吃,辣得直吸气。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周明辉同志,这里是市纪委。有个情况想请你配合了解。我放下筷子,说,您请讲。对方语气平淡,说,关于新到的反映材料,涉及你和一个叫赵老的人。疗养院那件事。我愣了一下。赵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那个信封。我早就把这事记在了本子上。我本以为那只是孙主任去探望老领导。现在,它被翻出来了。我吸了口气,说,我明天过去。挂断电话,我看着碗里剩下的面,已经有些坨了。我端起碗,把汤喝掉。然后抽了张纸,擦擦嘴。面钱放在桌上。我走出门,天色慢慢暗下来。街上人很多,灯火一排排亮起。我抬起头,心里很静。有些事,可能永远划不完。但我有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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