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强说要戒烟那天,正赶上小区门口超市鸡蛋搞活动,三十个装的那种,平时卖二十五,那天十九块九。
我刚把两板鸡蛋放进购物车,他电话打过来,说晚上想吃清蒸鲈鱼,还嘱咐别放太多姜。
我愣了一下。
他抽了十三年烟,以前提过两回戒烟,顶多撑三天,这次突然自己说了,语气还跟平常不一样,听着有点故意松快的意思。
我没多问,回家路上买了条鲈鱼,二十七块三,扫码的时候心疼了一下,上个月退休金还没发,银行卡里就剩四千二。
那周开始,刘志强确实变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穿上他去年生日我给他买的那双李宁运动鞋,鞋底磨得有点偏了,左脚后跟那块尤其薄,我说换一双,他说凑合穿。
出门跑步,跑完回来冲个澡,七点二十准时出门上班。
晚上回来先不进家,在楼下小区那个破健身器材那儿拉几下单杠,手臂上绑着个十五块钱的护腕,体育用品店买的,深蓝色,洗完两回有点掉色。
变化最明显的是饭桌上。
他以前无肉不欢,一盘子红烧肉能下去大半,现在筷子专挑青菜,油大的连看都不看。
有回我炖了排骨,三十六块钱一斤,买了三斤多,他夹了两块就不吃了,说最近不想吃油腻的。
我心里嘀咕,但嘴上没说啥。
他在外头开车送货,一天跑好几个区,中午就在路边快餐店凑合一顿,以前老抱怨吃不饱,现在忽然节食,我怕他扛不住。
晚上九点半他就上床了,沾枕头就着。
以前他不到十二点不睡,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我嫌吵,他还说你睡你的。
现在倒好,八点多就开始打哈欠,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连澡都懒得洗。
有回我推他让他去冲一下,他含含糊糊说今天没出汗,翻个身就打着呼噜了。
要说心里一点不犯嘀咕是假的。
两口子过日子,对方有个风吹草动都能感觉到。
但他戒烟戒酒确实是好事,去年体检,转氨酶偏高,医生说跟喝酒抽烟关系大,他回来还跟我念叨,说这身体再糟蹋下去,以后孙子都抱不动。
我闺女刘婷婷去年刚结婚,女婿在本地开了个汽修店,眼下还没要孩子的打算,但刘志强早就把孙子挂嘴边了。
我想着,也许他是真下定决心了。
变化持续了大概二十来天。
有天晚上我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开着,哗哗响,他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条微信,备注名叫“前台小周”,内容就一行字:“哥,明天有空吗? 跟你说的那个事。 ”
我当时手没停,碗在水池里泡着,洗洁精的沫子浮了一层。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大概五秒就暗了。
我把碗洗完,擦了擦手,心口那儿有点闷,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条微信的语气,不像是普通问事,说什么事你得打电话说,发微信还遮遮掩掩的,什么性质的事需要背着我?
我没立刻翻他手机。![]()
一是手机有密码,二是我不想因为一条含糊的微信就把事闹大。
但我留了个心。
第二天晚饭,我故意问他,说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
他端着碗喝稀饭,绿豆小米粥,他爱喝稀的。
说还行,订单量一般。
我又问,你们那个前台小周是新来的?
以前没听你提过。
他筷子顿了一下,就半秒,然后说,来了两个多月了,小姑娘,刚毕业。
我没再往下问。
他那个顿筷子的动作,搁以前我可能忽略,但那晚上我盯得仔细。
又过了三天,刘志强那天休息,上午在家看了一上午电视,NBA重播,火箭队的。
下午说去趟健身房,我说你办了卡了?
他说办了,月卡,三百八,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说你去吧。
他出门之后,我在家转了两圈,鬼使神差地就进了卧室。
他平常穿的那件黑色运动外套搭在床尾,右边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我掏了一下,摸出来三张健身房的次卡,都是没用过的,后面盖着章,日期是上个月的。
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一个手机号,字迹挺秀气,旁边画了个笑脸。
我坐在床边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楼下有两个老太太在吵,一个说另一个把纸箱子搁她门口了,声音尖利,隔着六楼都听得清楚。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把外套挂回衣架上。
那天晚上刘志强回来,还是那副累得不行了的样子,进门换了拖鞋,把运动鞋往鞋柜底下一塞,那个掉色的护腕从口袋里露出一半。
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问他,健身房练啥了?
他说就举举铁,跑跑跑步机。
我说,你办了月卡,咋还有次卡?
他端杯子的手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他说那可能是办卡送的。
我说哦,送的。
然后我就没再说话,回了卧室。
他在客厅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进来换睡衣,问我今天咋这么早就躺下了。
我说有点累。
他哦了一声,钻进被窝,两分钟就传出呼噜声。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头顶的灯罩有一个角裂了,是去年春节放烟花震下来的,一直没换。
我基本上能确定他外头有事。
但我想再看看,到底是谁,到底到了哪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趁他洗澡的时候看他手机。
密码试了三回,第一次是他生日,不对;第二次是闺女生日,还是不对;第三次我输了他车牌号的后六位,解开了。
当时心跳得厉害,手指头都是凉的。
微信聊天记录删得挺干净,跟前台小周的对话框里就剩几条关于健身房活动的群发消息。
但我点了她的头像进了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健身房前台的照片,桌子上摆着一杯瑞幸咖啡,配文是:“谢谢刘哥投喂。 ”
往下翻,还有一条,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配了张夜景,写字楼底下那条街,配文是:“加班到这会儿,幸亏有人陪。 ”
我没存图,就记在心里。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刘志强的开销。
他工资卡绑定着家里的支付宝,以前我管钱,他每个月留一千二自己零花。
这几个月消费记录里多了几笔美团外卖的订单,都是送到同一个地址的,离他单位隔两条街的一个小区。
点的时间都是中午,金额不大,二三十,但频率高,一周两三回。
还有一笔二百六的,是在商场里一个女装店的刷卡记录,小票他没留。
我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在他裤兜里翻出来一张阿玛尼口红的小票,四百二,日期是上个礼拜四。
那天他说跟几个朋友喝酒,回来晚了,身上有酒味,但不算浓。
我问跟谁喝的,他说老张他们。
老张我认识,他一个开货车的工友,秃顶,好喝酒,有回喝多了在路边吐,还是我帮他叫的代驾。
我没拆穿他,把口红小票夹回他裤兜里,衣服叠好放回衣柜。
真正让我死心的是那个周末。
闺女刘婷婷回来吃饭,买了只烧鸡,五十八。
饭桌上刘志强主动给她夹了个鸡腿,说你这刚结婚,得照顾好自己身体。
婷婷开玩笑说,爸你现在说话跟养生专家似的,又戒烟又健身的,是不是想抱外孙想疯了?
刘志强笑着说,那可不。
我在旁边剥蒜,没接话。
吃完饭婷婷帮着我收拾碗筷,问我说妈你最近气色咋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可能天热。
她没再问。
晚上他们爷俩在客厅看电视,我去阳台收衣服。
刘志强的手机搁在洗衣机盖上,屏幕又亮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小周发来的:“哥,你老婆没发现吧? 今天那口红,我姐们说颜色挺正的。 ”
我拿着那个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缝挤进来,把晾衣架上的衬衫吹得晃了一下。
楼下有小孩在哭,哭着喊妈妈抱。
我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把手机放回洗衣机盖上,收了衣服进屋,脸上没表情。
刘志强在沙发上扭头看了我一眼,说衣服干了?
我说嗯。
然后把衣服分出来搁在沙发扶手上,他那一摞,我那一摞。
第二天是周一,我起了个大早,煮了粥,拌了个黄瓜。
刘志强起来的时候看我坐在桌子边上,说今天咋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
他坐下来喝粥,我看着他,等他吃完了,把碗放下,我说刘志强,我问你个事。
他说啥事,说呗。
我说你那个健身房前台小周,你们俩啥时候开始的?
他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掉在大理石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说你说啥呢,我跟她啥事也没有,人家一小姑娘,你别瞎想。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条朋友圈,就是他说投喂的那条,把屏幕转过去对着他的脸。
我说瑞幸咖啡,一杯二十多,你给她点了多少回了?
还有那口红,四百二,我这个跟你过了二十多年的老婆,你上一次给我买口红是啥时候你还记得不?
他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又说,你戒烟戒酒、健身、天天累得要死,我还以为你真为了身体着想。
我以为你转性了,想着咱俩再熬几年,给婷婷把孩子带大,咱俩回老家种点菜。
我寻思你总算懂事了。
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高,嗓子眼那儿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堵得慌。
他低下头,说就是一时糊涂,人家小姑娘主动的,他没把持住。
说最近已经想断了,就是不知道咋开口。
我说断不断是你的事,离不离是我的事。
你写个东西,咱们去办手续。
他说别冲动,都这把年纪了,离了咋整?
我说咋整也比跟你凑合着强。
你把那个口红拿给她的时候,你心里想过我一天花多少钱吗?
我买三十个鸡蛋还要等打折,你那钱花得倒痛快。
我跟你过了二十三年,你闺女我生的,你老家房子我帮着盖的,你爹住院我伺候了四个月,端屎端尿,你那时候在哪儿?
在外头跑车,一个月回来两趟,我跟你抱怨过一句没有?
我说完,刘志强没再吭声。
当天下午,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在那个用了七年的黑色拉杆箱里,轮子有一个不大利索,拖着走的时候吱嘎响。
我给婷婷打了个电话,说我这阵子去你那儿住几天。
她问咋了,我说没啥,跟你爸闹了点别扭。
我没说离婚的事。
说了她肯定要来劝。
出门的时候,刘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围巾,说今天降温,你带上。
我没接,自己从挂钩上扯了另一条薄一点灰格子的,围上,拉开门就走了。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从六到五到四。
我盯着那个红色数字,心里头空了一大块,但没哭。
眼泪早在前几天翻到他手机的时候流光了,那晚上我趴在被窝里头,咬着枕巾,一声没出,枕巾湿了巴掌大一块。
现在我把那张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带上了,搁在拉杆箱夹层里,上头压着我那件穿了三年的墨绿色棉袄。
到了婷婷家楼下,我没急着上去,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大爷在遛狗,一条白毛比熊,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我把拉杆箱靠在腿边上,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刘志强发了条微信:你冷静冷静,咱们好好谈谈。
我看了半天,打了五个字发过去:没啥好谈的。
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拖着箱子进了单元门。
那晚上婷婷问我到底咋回事,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个综艺节目,哈哈笑的声音一浪一浪的。
我说你爸在外头有人了,我打算离。
婷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妈,你别冲动。
我说我没冲动,我冲不冲动你爸心里有数。
你要劝我,那就别劝了,我跟你爸过了二十三年,外头那些苦我都能吃,但我吃不了这口夹生的饭。
婷婷不说话了,起来给我倒了杯水,玻璃杯搁我跟前,水冒热气,跟那天刘志强端的那杯一样。
我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
刘志强后头又打了两回电话,我都没接。
他找了老张来劝,老张在电话里说嫂子你别多心,强子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我说老张你别替他说话了,你替他说话的时候想想你媳妇要是外头有人你啥感觉。
老张那边没声了,说了句那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挂了。
后来听婷婷说,那个前台小周知道刘志强要离婚,吓得辞了职跑了,连健身房那半个月工资都没结。
刘志强一个人在家待了几天,烟又抽上了,酒也喝上了,有天晚上喝多了给婷婷打电话,哭着说他对不起我。
婷婷把这话学给我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西红柿,三块钱一斤,我挨个捏了捏,挑了几个硬的。
我说他哭不哭是他的事,跟我不相干了。
现在我在婷婷家住了快半个月。
白天她去汽修店帮忙,我在家给她做饭,打扫卫生。
她家客厅窗户朝南,下午阳光能照进来,我坐在沙发上择菜,有时候择着择着就走神了,看着光里头浮动的灰,一粒一粒的。
刘志强把他那份离婚协议签了字寄过来的时候,里头夹了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家里的钱你分六成,房子归你。
我没回他,把纸条搁在茶几抽屉里,该做饭做饭,该睡觉睡觉。
有一天傍晚我去楼下倒垃圾,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门口黑板上的促销广告换了,鸡蛋从十九块九涨到了二十一块五。
我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些东西看着是变好了,其实底下早就烂了。
等你看清楚的时候,别回头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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