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表弟反复腹胀嗳气,6次胃镜都正常,换了个科室后确诊
第六次
表弟陈建国第三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科室值班。他捂着上腹部进来,脸色蜡黄,嘴巴一张一合的,嗳气的声音隔着一米都能听见。
"姐,我又做了一次胃镜。"他从兜里掏出报告单,"还是没事。"
我接过来看,胃镜报告上写着"慢性浅表性胃炎",连个糜烂都没有。半年做了三次,都这个结论。我问他瘦了多少,他说十二斤。我又问大便颜色,他说正常。我还想问,被他一阵连续的嗳气打断了,那声音又长又响,像瓶盖拧开时泄出的气,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我问他。我在妇产科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肚子疼查不出原因最后发现是焦虑的。
他摇头。"姐,我是真不舒服。胀,吃完饭更胀,肚子鼓得跟怀孕似的。嗳气嗳得我晚上都睡不好。"
我开了点促动力的药让他回去吃,又让他去挂个消化内科专家号。他去了。消化内科的老主任看了他的胃镜报告,又让他做了腹部B超和幽门螺杆菌检测,都没事。老主任在病历上写"功能性消化不良",开了抗焦虑的药。
陈建国吃了两个月抗焦虑药,瘦了二十斤。
第四次胃镜是消化内科的年轻医生让做的,说可能第一次漏诊了早期病变。做完还是没事。第五次是换了一家医院,三甲,找了消化科副主任,还是没事。副主任说你这胃干干净净的,比二十岁小年轻的都好。陈建国说那我为什么嗳气,为什么瘦?副主任说要不你查查神经科,可能是神经功能紊乱。
第六次胃镜他去的私立医院,做了无痛的,醒来第一句就问"有事没",护士说"好着呢,连个息肉都没有"。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蹲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墙走的。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哑了:"姐,六次胃镜了,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查不出来的病?"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我这,我带你换个科室。
他第二天就来了。我托了关系,挂了肝胆胰外科的号。坐诊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副主任,姓林,是我大学同学的老公。我把陈建国这大半年的情况说了,胃镜六次都正常,但腹胀嗳气越来越重,体重掉了二十四斤。
林主任听完,又让陈建国躺下查体。他手指在陈建国上腹部按了按,又按了按中上腹,然后直起身说:"做个增强CT吧。"
"胃镜不是——"陈建国想说。
"胃镜看的是胃里面。"林主任说,"胃后面还有个东西叫胰腺。它要是有问题,胃镜看不见。"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增强CT约在了三天后。那三天陈建国住在我们家,每天晚上我给他煮稀饭,他吃不了几口就说胀。半夜我起来倒水,听见他房间里有闷闷的嗳气声,一下接一下,像一口井里不断冒出来的气泡。
CT报告出来那天,林主任打电话让我带陈建国过去。我们坐在诊室里,他把片子插上灯箱,指着胰腺尾部一个小小的低密度影。"这里,"他说,"增强后边缘强化不明显,考虑胰腺占位。有没有做CA19-9?"
陈建国说"什么"。
我替他答了:"还没有。您开个单子。"
抽血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CA19-9四百多,正常值上限是三十七。林主任看了报告,合上病历本,看着陈建国。
"需要做穿刺活检。"他说,"我建议你住院。"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嗳气忽然停了。他张着嘴,眼睛盯着灯箱上那张CT片,灰白的影像里那个小小的阴影,像个沉默的句号。
"是癌吗?"他问。
"要等病理。"林主任说,"但位置在胰尾,如果能手术,预后比胰头好很多。先别太担心,一步步来。"
陈建国点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他胳膊。他侧过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是一长串嗳气,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我攥着他的手臂,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骨头支棱着,像握了一把松散的柴。
住院那天我陪他去办手续。等电梯的时候他说:"姐,六次胃镜啊,六次。"他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又加了一根食指竖着。那只手瘦得血管都凸起来,关节鼓鼓的。"他们都说我没病,让我去看神经科。我差点就去了。"
电梯来了,我拉他进去。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幸亏你让我换了个科室。"他说。
我看着电梯壁上我们俩的倒影,他靠在角落里,肩胛骨支着病号服,整个人像风里打着旋的落叶。
"没事。"我说,"查出来了就好。查出来就能治。"
他没再说话。嗳气又来了,一声闷闷的,在狭小的电梯间里回荡着。
活检安排在两天后。结果出来那天我没敢直接告诉他,先找林主任看了病理报告。报告上写着"胰腺导管腺癌,中分化",后面跟着一串我看不太懂的免疫组化数据。
"能手术吗?"我问。
林主任指着片子上那个阴影和周围血管的关系:"胰尾,跟脾动脉还有一段距离。可以做胰体尾切除加脾切除。争取下周排上。"
我拿着那张报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掉下来几片,贴着玻璃慢慢滑下去。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陈建国躺在床上,正在嗳气,见我进来他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怎么样?"
"能手术。"我说,"林主任说下周排。"
他的肩膀松了一下,整个人塌回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姐,六次胃镜,我以为我脑子有病。"
我坐到床边,拍了拍他的腿。他的膝盖在被子底下支棱着,瘦得像一根竹子。
"你不是脑子有病。"我说,"你是胰腺有病。但能治。发现得不算太晚。"
他看着我,四十一岁的人了,眼眶红了一圈,嗳气又开始往上涌。但他使劲憋住了,憋得脸都涨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憋,"我说,"你该嗝就嗝。"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声长长的嗳气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又响又脆,带着一点气声的笑意。他笑了,眼角堆着细纹,眼泪顺着鼻翼淌下来。
我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擦了擦,又嗳了一声。隔壁床的大爷探过头来问:"小伙子你这是胃胀气吧?"陈建国笑着摇头,说不是,大爷,我这是胰腺。
大爷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陈建国提高了声音,说:"胰腺!胰——腺——!"两个字喊出来,在病房里弹了两下,又落回他们中间。大爷哦哦地点头,说胰腺啊,那得好好治。陈建国说嗯,好好治。
窗外又有几片梧桐叶落下来,打着旋,在阳光里翻了个身,落在窗台上。我坐在床边,听着陈建国的嗳气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轻了些,带着一点点松弛的意思,像是一口气呼出去,终于落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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