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海边的风很大,把港口那边堆成山的散装水泥筒仓刮得灰蒙蒙的。我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往外看,码头上的吊机正缓缓转着,一艘五万吨级的散货船靠了岸,船头刷着深蓝色的漆。那片蓝在灰扑扑的码头上格外显眼,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颜色。
电话响了三声我才接起来,那头是港口代理老孙,声音压得低低的:"王老板,尼日利亚那边的人到了。三个人,带了个翻译,在我办公室喝茶。"
我说知道了。
我开着那辆旧皮卡去港口,穿过堆满水泥包装袋的仓库区,车轮碾过洒落在地上的水泥灰,扬起一阵白烟。到了港口办公楼前我把车停好,锁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海风吹过来湿咸湿咸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推开老孙办公室门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三个人。两个黑的,一个黄的,都穿着西装。那两个黑的里头年纪大些的那个坐在老孙对面,西装扣子系着,领带打得中规中矩,膝盖上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年轻一点的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翻译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皮肤黄褐色,普通话讲得不太利索但有商人的那股子机灵劲。
老孙站起来介绍:"王老板,这位是尼日利亚拉各斯那边的采购代表,Mr.Okafor。这位是他的同事。"
我伸出手去跟那个年纪大些的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干燥厚实,握力不大但很稳,属于那种做事不急的人。他看着我笑了笑,说了一句英文。翻译在旁边说:"王老板你好,久仰你们水泥厂的名声,我们这次专程从拉各斯飞过来,就是想谈一批大单。"
老孙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三把椅子。我坐在Mr.Okafor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老孙喝茶用的茶几。茶几上摆着几瓶矿泉水,老孙开了两瓶递过去。对方那个年轻人接了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嘴皮在瓶口上碰了碰又放下来,瓶身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油印子。
翻译递过来一份文件,英文的,上面印着尼日利亚那边一家建筑公司的抬头。我翻了翻,厚厚的一沓,规格参数交货期检验标准写得很细。翻到最后一页采购数量那里,我停住了——三十万吨。散装水泥,42.5级,分三批交货,每批十万吨。
我把文件合上搁在茶几上。对面的Mr.Okafor正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是做这行很多年了。
"数量没问题。"我说。翻译把我的话翻过去。Mr.Okafor点了点头,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那咱们谈谈付款方式吧。"我又说了一句。这句话说完,对方脸上那个满意的弧度停了一下。
翻译把付款方式那部分念给我听了。货物全部装船后凭提单付全款,没有任何定金。意思是我把三十万吨水泥装上船运到拉各斯港口,他把提单提走了以后才付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老孙在旁边嗯了一下,没说话。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那份文件的第一页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
我看着对面的Mr.Okafor,他的眼睛也在看着我。他大概做了很多年这种生意,知道怎么在谈判桌上用沉默施压。但我做水泥也做了二十多年了,仓库里头那几千万吨水泥见过,港口的船见过,赖账的也见过。他这套路数不算新鲜。
我说了一句话。
"你们从拉各斯来之前,去过日照吧?"
翻译愣了一下,还是翻了。Mr.Okafor的脸色没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日照那家水泥厂的老板我认识,姓刘,前阵子一起喝过酒。他跟我提过一嘴,说最近有尼日利亚的客户在找他谈大单,但付款条件太苛刻了,没成。他说这话的时候摇着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现在非洲那边的生意不好做,十个客户里头八个想空手套白狼"。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但现在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看着对面这个人手上那只蜷了一下又松开的手指头,我想起来了。
Mr.Okafor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很细微,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张板正的脸。他不紧不慢地解释了一通,大意是他们公司在全球采购都是这种模式,这是对供应商资质信用的认可,等合作稳定了再考虑定金的事。
我听他说完了。
然后我说了第二句话。
这句话我大概是这么说的:"我干了二十多年水泥,往非洲发过二十三船货。二十三船里头,没有定金的,最后到港不提货的有三船。等着船到了码头再压价的,有两船。货到了钱不付跟我扯皮扯了半年的,有一船。你跟我说这是你们的标准做法,我的标准做法是——定金不到,船不开。这三十万吨水泥,你找别人吧。"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跟平时跟厂里工人安排活计差不多。翻译把我的话翻过去以后,办公室里的气氛不一样了。那个年轻人把矿泉水瓶放下了,瓶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磕出了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格外清楚。Mr.Okafor脸上那个一直挂着的、职业性的微笑慢慢收进去了,像潮水退去以后露出来的沙滩,底下真实的纹路一层一层露了出来,沟沟壑壑的,跟他手里那只黑色公文包的表面一样。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幅度不大,下巴往下动了那么一两寸就收了回去。然后他带着他的两个同伴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从楼道里传下去,最后被楼下一声关门的闷响截断了。
老孙在办公室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三个人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开出港口大门拐上公路不见了。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嘴角有点想往上翘又忍住了:"王老板你这生意不要了?三十万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水泥灰。"三十万吨的单子好,但要提心吊胆做三个月的生意,不做。定金不是钱的事,定金是个态度。连个态度都不肯给的人,你指望他货到了讲信用?做了二十年了,不怕丢单子,怕丢完单子还得丢钱。"
老孙没再说什么,把茶几上那两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收了扔进垃圾桶,瓶子落底的咣当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弹了一下。我走到门口准备回去,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拧开,老孙在后面说了一句:"那批货要是再来找你呢?"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我脚前面的地板上,亮亮的一小块,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不改规矩。"我说。
推门出去的时候码头上那艘散货船开始卸货了,吊机臂膀缓缓转着,把舱盖板一块一块揭开。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气和柴油味,我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那片蓝漆的船头慢慢从视野里滑过去,然后转身往皮卡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日照的老刘发了条消息:"那帮尼日利亚人找过你了。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我也没接。"
两个"没接"在屏幕上一上一下地亮着。我看了两秒就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皮卡发动的时候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后视镜里散开又被海风吹跑了。我打着方向盘倒车调头,车轮碾过地上的水泥灰又扬起一阵白蒙蒙的烟,顺着风的方向慢慢卷起来,浮在半空中散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