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验孕棒上的两道杠,红得刺眼。我盯着它,足足有五分钟,卫生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四十岁,我以为我这辈子的任务都完成了,孩子上了初中,老公事业稳定,日子像条平静的河,谁想到,河底下全是漩涡。
我不记得是怎么从卫生间走出来的,腿是软的,扶着墙。脑子里一团乱麻,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荒唐,太荒唐了。然后是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这孩子是谁的?我问自己,心里其实有答案,但我不敢想。我跟我老公,老陈,我们已经大半年没有夫妻生活了。上次他碰我,还是过年的时候,喝多了酒,草草了事,像完成一项任务。之后他就搬去了书房,说是颈椎不好,要睡硬板床。我没戳穿,也懒得戳穿。
孩子,只可能是那个人的,小周。比我小八岁,公司新来的项目经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跟了他,可能就是那次加班到深夜,他递过来一杯热咖啡,手指无意间碰到我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莽撞。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大胆,灼热,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没老,还是个女人。我陷进去了,像老房子着了火,没得救。每次跟他在一起,我都提心吊胆,但那种刺激又让我上瘾。他说他爱我,说不在乎我的年龄。我信了,鬼迷心窍地信了。
可现在,这孩子来了,像一颗炸弹,把我所有的幻梦都炸得粉碎。
我第一个找的是小周。我们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我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他还没到,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手心全是汗。他来了,还是那么精神,穿着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笑着坐下,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说话,把验孕棒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没碰那根验孕棒,像那是条毒蛇。他抬起头,眼神慌乱,声音压得极低:“你……你什么意思?”
“我怀孕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你的。”
他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了缩,眼神开始躲闪,四处看,就是不敢看我。“姐,你别开玩笑……我们不是一直都有措施吗?”
“有一次没有,你忘了?上个月,在我家车里。”我盯着他,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他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烦躁地敲着。过了好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点温度彻底没了,冷得像冰。
“姐,”他说,“这孩子不能要。我们……我们都冷静一下。你知道的,我……我年底要结婚了,家里安排的。我们这样,对谁都不好。”
“结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你爱我……”
“爱?”他苦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残忍,“姐,我们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谈什么爱不爱?不就是互相需要吗?你当真了?”
他站起来,把几张钞票拍在桌上,是咖啡钱。“听我的,去医院做了吧。钱我出。以后……我们别联系了。”他转身就走,走得那么快,像在逃离一场瘟疫。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玻璃门晃了几下,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眼泪这才涌上来,滚烫的,模糊了一切。我坐在那儿,像个傻子,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小周这条路断了,断得彻彻底底。我没办法,只能回家,面对老陈。我想过无数种开场白,甚至想过要不就偷偷去做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四十岁了,医生说我这年纪怀孕,不要的话对身体伤害很大,以后可能再也要不上了。我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生命,是我的孩子。我舍不得。
那天晚上,老陈难得没加班,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洗了澡,换了他以前说我穿着好看的睡衣,坐到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换台。
“老陈,”我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有件事跟你说。”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我……我怀孕了。”
电视的声音突然停了。他拿着遥控器的手顿住了,慢慢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接着,是愤怒,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愤怒。
“谁的?”他问,声音低沉。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是……是别人的。我错了……”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我以为他会冲过来打我。但他没有。他只是站起来,关掉了电视,把遥控器轻轻放在茶几上。
“离婚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明天我去找律师。这套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对半分。孩子……你自己看着办。跟我没关系。”
“老陈……”我拉住他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甩开我的手,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通红,但没有一滴泪。“给你机会?谁给我机会?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给我戴绿帽子?你怀孕了来找我?你把我当什么?冤大头?”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我告诉你,从你踏出那一步开始,这个家就没了。现在,请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走进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一声巨响,像是砸在我心上,把我最后的希望也砸得粉碎。我瘫坐在地板上,冰凉的地板透过睡衣渗进皮肤,冷到骨头里。家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石英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宣告着我的失败。
那几天,我不知道怎么过的。老陈搬了出去,住进了酒店。小周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公司我也没脸去了,请了长假。我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分不清白天黑夜。我开始孕吐,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出来了。一个人趴在马桶上吐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头发蓬乱的女人,觉得陌生极了。这是我吗?那个曾经也被叫过“美女”,也被捧在手心里过的女人?
我开始疯狂地回想,回想我跟老陈刚结婚的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郊区看油菜花,我搂着他的腰,风把头发吹得满天飞。他给我买了一支五块钱的冰棍,我吃得满嘴都是,他笑着拿袖子给我擦。那时候我们那么穷,却那么快乐。后来日子好了,有大房子了,有车了,他却越来越忙,我们的话越来越少。他回家就是吃饭、看手机、睡觉。我抱怨过,吵过,后来也懒得吵了。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熬着熬着就老了。可我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风一吹,呼呼地响。小周就是那个时候进来的,带着他的年轻和热情,让我误以为那是爱情。其实,那不过是孤独的人抓住的一块浮木,最后发现,浮木下面是深渊。
手机响了,是医院妇产科打来的,提醒我产检。我这才想起来,预约的日子到了。我随便套了件外套,戴了顶帽子就出了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看我一眼。我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周围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身边陪着小心翼翼的老公,或者嘘寒问暖的妈妈。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像只被遗弃的猫。
叫到我的号了。医生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她看着我的B超单,笑着说:“挺好的,胎心很有力。你看,这就是宝宝。”她指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跳动的小点。
我看着那个小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是一个生命,一个跟我血脉相连的生命。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它的妈妈是个犯了错的、众叛亲离的女人。它只是努力地在生长,一下,一下,跳动着。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大街上,不知道去哪里。家,已经不是家了。我拿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最后停在了我妈的号码上。我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我妈接了。
“喂?死丫头,这都多久没打电话了?你爸上次钓鱼扭了腰,你也不说回来看看……”我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抱怨和关切。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想说“我错了,我想回家”,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后悔,全堵在那里。最后,我听见自己说:“妈,没事,就是问问你们好不好。爸腰好点没?”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是啊,我就是疯了。我亲手把爱我的人推开,又一头撞上另一堵南墙,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我以为是在找爱,找激情,结果不过是自掘坟墓。现在,坟墓挖好了,我却爬不出来。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的跳动那么真实。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个尴尬的世上来。你的爸爸不要你,你名义上的爸爸也不要你。可你只有妈妈了,妈妈也只剩下你了。
老陈的离婚协议书快递过来了,我签了字。我没有要房子,只拿了一半存款,够我生活一段时间。我搬去了郊区一个老破小的一居室,租金便宜。我开始学着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去产检。孕吐还是厉害,我就少食多餐。夜里睡不着,我就开着灯,看着墙上自己孤独的影子,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小周,想起他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说爱我的时候眼里的光。但更多的,是后悔,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的后悔。我也想起老陈,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颈椎还疼不疼。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有一天,我在楼下小超市买牛奶,碰见了以前住一个小区的大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夸张地叫起来:“哎呀,你怎么搬这儿来了?听说你跟老陈……哎,你这肚子……”她盯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里全是探究和八卦。
我笑了笑,付了钱,拿起牛奶就走了。我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的痛,我的悔,只能我自己扛。
夜里,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我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微弱却固执的胎动。孩子,等你长大了,妈妈该怎么告诉你这个故事?告诉你,你的到来,伴随着背叛、欺骗和众叛亲离?或者,我该告诉你,无论世界怎么对你,妈妈永远爱你。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很害怕,怕一个人生孩子,怕一个人养孩子,怕孩子以后被人指指点点。但我也知道,哭过、怕过之后,日子还得过。路是我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只是这代价,太沉重了。沉重到,让我在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里,终于明白,女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不是被谁爱,而是自己站稳了,别倒下。因为一旦你靠过去,那堵墙,可能会倒,压得你粉身碎骨。
雨还在下,我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在回应我。我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落,消失在枕头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还得活着,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那个迷失过、现在正在努力找回自己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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