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天字1号案，过于难办

（张柱 画像 小像）

大明嘉靖八年，京师。

具体的时间，是初夏，天还没亮透，大约寅时三刻。地点，是京城西斜街的一条小巷子里。

卖水果的小贩张柱，一大早扛着装满时令鲜果的扁担出门，准备去闹市叫卖。走到一条小巷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连人带扁担摔了出去，瓜果梨桃滚了一地。

他骂骂咧咧爬起来，低头一看——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胸口满是血迹，已经断了气。

这女人他认识，是他的邻居张寡妇。五十多岁，靠给人浣洗衣物挣钱养活一双儿女。儿子张福整日游手好闲，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张柱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哭了起来。

可天亮之后，巡街的衙役正好路过这条小巷。在他们的视角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一具女尸倒在血泊中，旁边一个精壮男子浑身是血、鬼鬼祟祟。

衙役们不由分说，绳索往张柱身上一套，直接把人押进了东厂。

——东厂。全称东缉事厂，比锦衣卫级别还高，有一套独立的执法权，捉人、拿人、审人、杀人，皆可自行决断。进了东厂，就跟进了鬼门关一样。

张柱的运气不好，负责审理此案的东厂官员叫江成，是个出了名的恶吏。

《明史·熊浃传》对本案的起始记载极为简略：

“京师民张福诉里人张柱杀其母，东厂以闻，刑部坐柱死。”

东厂上报，刑部按东厂的意见判了——张柱死刑。

可张柱不服，坚决喊冤。张福的亲姐姐也跑到官府，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弟弟。

她说：母亲是张福杀的。那天晚上张福回家向母亲要钱赌，被母亲呵斥，两人争吵后跑出家门，不多时只有张福一个人回来，浑身是血，在家里翻出钱又跑了。

街坊邻里也纷纷出面作证，众口一词地指认张福才是真凶。

（张福 画像 小像）

案子出现了重大反转。刑部郎中魏应召奉命重新审理。他走访证人、核查细节，最终认定：张福杀母，张柱无辜。

改判：张福——弑母，凌迟处死。张柱——无罪释放。

从司法专业的角度看，这是一次成功的纠错。刑部官员秉公执法，还了无辜者一个清白。

可东厂不干了。

东厂连夜上奏嘉靖皇帝，说刑部“妄出入人罪”——随意更改审判结果。

（嘉靖 画像 小像）

嘉靖皇帝看到奏折，勃然大怒。

他下了一道圣旨：把魏应召抓起来，关进诏狱。

——诏狱。皇帝亲自掌管的监狱，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右都御史熊浃上书为魏应召和张柱说情，说魏应召审得没错，张福就是真凶。

嘉靖更怒了：免去熊浃的职务。

给事中陆粲、刘希简也上书为张柱和熊浃鸣冤。

嘉靖把这两个人也扔进了诏狱。

《明世宗实录》记载了陆粲上书中的一段话：

“今张福之母之死，自东厂、锦衣卫讯，则罪在张柱，为斗殴杀人绞；自法司讯，则罪在张福，为子杀母凌迟。夫杀母大恶，凌迟极刑，陛下疑而慎之，是也。然近从法司会审，自福之亲族邻里咸证逆状，而其姊痛愤，发于至情。”

陆粲的意思很清楚——东厂说张柱杀人，法司说张福杀人。可张福的亲姐姐和邻居都作证说是张福干的，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嘉靖不听。

他让锦衣卫继续对张柱严刑拷打。可张柱始终没有认罪。锦衣卫也没有找到任何能坐实他罪名的证据。

可嘉靖就是要杀他。

据《明世宗实录》记载，当年会审重囚时，嘉靖帝金口玉言地下了一道特诏：

“内民张柱坐殴张福母死……法司谳疑，特诏决之。”

“特诏决之”——皇帝亲自下旨，直接处决。

刑部侍郎许赞等人不敢再违抗圣意，最终维持了最初的判决：

张柱——斩。为张柱作证的邻居——全部充军戍边。张福的姐姐——杖责一百。

张福——无罪释放。

一个弑母的真凶逍遥法外，一个无辜的小贩冤死刀下。三个无辜的人——张柱、张福的姐姐、为张柱作证的邻居——为此丧命。

（史料记载）

而这一切，只因为一个原因。

《明史·熊浃传》的最后一句，揭开了谜底：

“当是时，帝方深疾孝、武两后家，柱实武宗后家夏氏仆，故帝必欲杀之。”

张柱曾经在明武宗皇后夏氏的娘家做过随从。

嘉靖皇帝是怎么当上皇帝的？明武宗无后而终，他才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

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追封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皇帝——“大礼议”事件。这件事遭到了满朝文武的激烈反对，嘉靖和文官集团斗了整整三年。

他对前任皇帝武宗，恨之入骨。

而张柱，一个卖水果的小贩，一个和命案毫无关系的人，只因为曾经在武宗皇后家做过仆人——就必死无疑。

嘉靖在公报私仇。他杀的不是张柱，他杀的是武宗的阴魂。

可他不能明说。他给的理由是什么？

“世间无弑母之人也。”

——天底下没有儿子会杀自己母亲的。所以张福不可能杀母，凶手一定是张柱。

荒谬至极。

陆粲在上书中说得明白：“福之亲族邻里咸证逆状，而其姊痛愤，发于至情。” 亲姐姐指认亲弟弟杀母，这得是多大的恨？

可嘉靖不管。他只要张柱死。

（东厂）

这桩案子，放在明代司法史上，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

它标志着东厂与法司的权力之争。东厂代表皇帝的意志，法司代表法律的程序。在这起案子里，皇帝的意志碾压了法律。

它标志着皇权对司法的赤裸裸干预。一个案子，刑部审了，说张柱无罪；东厂举报，说刑部错了；皇帝发怒，把刑部官员抓了；都御史说情，被免职了；给事中上书，被下狱了。

整个司法系统，在皇帝一个人面前，不堪一击。

它也标志着“大礼议”之后嘉靖心态的彻底扭曲。他对武宗的恨，已经延伸到武宗身边所有人的身上——包括一个曾经在武宗皇后家做过仆人的卖水果小贩。

张柱的死，和正义无关，和真相无关，和法律无关。

只和一个人的恨有关。

《明史》在记载这起案子时，用了四个字收尾：

“人以为冤。”

——所有人都觉得冤。

可冤又怎样？张柱已经死了。

有些正义，来得比死亡还晚。

而有些正义，永远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