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忍了快两年。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刘强准时端着饭盒凑过来,筷子一伸,我的红烧肉就少一半。“你家菜香,我尝一口。”他从不说“蹭”,只说“尝”。我笑笑,把菜往他那边推。那天人事通知我明天不用来了,我收东西时,刘强堵在门口,脸上挂笑:“你家住哪?以后我上你家蹭去。”我蹲下去,把碎了的相框玻璃碴子扫进空茶叶罐,拧紧了盖子。
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
我叫李海,在城南这家物流公司干了六年,工位靠窗,窗外是条窄巷子,巷子里有棵歪脖子槐树。刘强是后调来的,坐我斜对面,个头不高,脸圆,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他第一天就端着饭盒凑过来,说带的菜凉了,能不能“尝尝”我的。我没多想,拨了一半给他。打那以后,每天中午那顿饭,就变成两人份了。他从不带自己的菜,光带白米饭,菜全靠“尝”我的。
我工资到手五千二,房租一千八,老婆在超市理货,挣得比我还少,女儿上小学三年级,每学期杂费就得好几百。我每天带的菜都是头天晚上多做的,老婆总念叨:“少放点肉,咱家不是开馆子的。”可我总怕不够吃,多炒个鸡蛋,多切根火腿肠。刘强嘴会说:“海哥你这手艺,比食堂强一百倍。”他一边说一边扒拉,专挑肉夹。时间久了,我心里憋得慌,可一个办公室坐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拉不下脸说“你别吃了”。
有天中午我特意没带饭,只带了两包子。刘强端着空饭盒走过来,愣了下:“海哥今天吃素?”我咬了口包子说嗯。他坐回自己位子,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全办公室都听见:“我今天怕是得饿肚子了。”隔壁老王看不过去,递了半根玉米给他。第二天我照样带饭,他照样坐过来,这回话变了:“海哥昨天那包子,是巷口老孙家的吧?皮薄馅大。”他没提昨天饿肚子的事,我扒了口饭,把排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他筷子跟着过来,夹走两块。
我后来想过换法子。提前吃,他十一点五十准时过来,我十一点四十吃,他端着饭盒坐我边上等着。去楼道吃,他跟出来,说楼道有风。跟领导坐一桌,他端着碗站旁边,跟领导说“海哥伙食好,我沾沾光”,领导笑笑走了,剩下我俩。有天我实在忍不住,说了句“我这菜今天盐放多了”。刘强嚼着肉说:“没事,我就好这口咸的。”他笑眯眯地看我,筷子又伸向最后一块煎蛋。
日子就这么过着,老婆问过我为啥菜总不够,我说我饭量大了。她不傻,有回中午来送雨伞,正撞见刘强在我饭盒里扒拉。晚上老婆说:“你欠他的?”我摇头。“那你供着他?”我闷头洗碗没接话。她叹了口气:“李海,你总这样,外头谁把你当回事。”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泡沫堆得老高,我盯着碗沿一道细纹,心想这碗再用几个月该裂了。
公司效益不好,去年就开始传要裁员。我心里有数,我学历不高,年纪奔四,手头那点活儿年轻人学三天就能上手。可我又觉着,干六年了,没功劳有苦劳吧。刘强不一样,他跟新来的经理走得近,中午给经理带咖啡,下午递烟,嘴上跟抹了蜜似的。他蹭我饭的时候照样闲聊,聊他儿子奥数考了多少,聊他媳妇又换了份工作。我嗯啊应着,筷子拨拉着剩下的土豆丝。有一回他说:“海哥,你说咱们这岁数,要是被裁了能干啥?”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顿住了。他夹走我最后一块鸡肉,自顾自说:“我反正想好了,实在不行干点小买卖。”他嚼着肉,眼神亮晶晶的,像早有打算。
那天下午,经理把我叫到小会议室。窗帘拉着,日光灯管有点闪。经理说公司结构调整,我的岗位取消了,补偿按规矩来,干满六年给N,也就是六个月的工资。他说得客客气气,说可以给我写推荐信。我坐在那张转椅上,左手抠着椅面上一道划痕,脑子里嗡嗡响。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遇见刘强,他端着杯咖啡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他哦了声,又问我明天带啥菜。我愣了一下,说明天不带了。他好像没听见,又问了句:“那你明天中午吃啥?”我没答,回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柜子里东西不多,一个搪瓷缸,几支笔,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还有一张女儿画的画,画的是三棵向日葵,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上班辛苦”。我往纸箱里放画的时候,手有点抖。刘强站我身后,看我收东西,嘴没闲着:“海哥你这柜子可真干净。”“海哥那个订书机能给我不?”“海哥你桌上的仙人掌别扔啊,放我那儿吧。”我嗯嗯应着,心里堵得慌。最后纸箱满了,我抱起箱子往门口走,刘强小跑两步拦住我。
他脸上还是那副笑,眼眯成缝:“海哥,你家住哪?以后我上你家蹭去。”他说得跟开玩笑似的,旁边两个同事听见了,有一个还笑出声。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一手插兜,另一手捏着个空饭盒,那饭盒我认得,他天天端那个。我蹲下去,把掉地上的一张废纸捡起来,纸背面有我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表格,记着这个月买菜的钱。我顺手把纸揉了,扔进旁边的废纸篓。废纸篓边上搁着个茶叶罐,空的,铁皮罐身印着“龙井”俩字。我把刚才收东西时碎了的相框玻璃碴子从纸箱里捡出来,哗啦倒进茶叶罐,拧紧盖子,放进裤兜。刘强还站着等,我又说了一遍:“明天我不带饭了。”他哦了声,侧身让了道。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我裤兜里那个茶叶罐硌着大腿,沉甸甸的。
第二章 秤上的蚂蚁
回了家,老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响。我把纸箱搁门口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女儿趴茶几上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爸。我摸摸她脑袋,没说话。老婆关了火端菜出来,看我一眼,说:“咋了?”我说裁员了。她端菜的手顿了下,盘子搁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擦了擦围裙,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赔多少?”我说六个月工资。她算了算,说那还行,紧着点够撑一阵。我扒了口饭,米饭塞在嘴里咽不下去。
晚上女儿睡了,我跟老婆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很低,放的是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红烧肉的做法。老婆问我具体啥情况。我把过程说了,讲到刘强拦着问我家在哪那段,老婆皱起眉:“这人还要脸不?”我没接话,掏兜把那个装碎玻璃的茶叶罐放在茶几上。老婆盯着罐子看了会儿:“你装这干啥?”我说顺手。她没追问,把罐子推到茶几角落,说:“明天我去找份兼职工。”我说缓缓再说。她摇头:“不能缓,房贷每月两千八,孩子开学要交费,你那点补偿撑不了多久。”
第二天一早我送完孩子,去菜市场买了棵白菜、两块豆腐、半斤猪肉。回来路上碰见邻居张婶,她拎着条草鱼问我:“李海今天不上班?”我说休年假。她哦了声,说休年假好,多陪陪孩子。我拎着菜上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黢黢的,我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看是只死老鼠。我拿脚把它拨到墙角,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午饭我炒了个白菜豆腐,搁了点肉末,跟老婆一人一碗。老婆说下午她去超市问问兼职收银的事,我说我去吧,她说你歇着。她吃完饭换上外套出门,门关上的时候我在洗碗,水声哗哗,洗洁精泡沫又堆得老高。我盯着碗沿那道细纹,比上回好像更长了。洗完碗我把茶叶罐从茶几角落拿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碎玻璃碴子在里面晃荡,有几片大的上面还沾着相纸上一点图案,是女儿那幅画的边角。我拧紧盖子放回原处。
下午我在家待着,翻手机找招聘信息,翻着翻着就发呆。窗户外头那棵槐树还是歪脖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刘强的声音:“海哥,我换号了,存一下。”我嗯了声。他接着说:“问你个事,你家住哪片区?我明天办事顺路,想去看看你。”我说不用麻烦。他说:“咱哥俩这么多年,你别客气。”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白,说:“真不用,我明天也有事。”他那边笑了两声,说行吧,回头再说,挂了。
晚上老婆回来,说超市短期缺人,让她明天去试工。她看起来松快了点,问我白天干啥了。我说看了招聘信息。她问有没有合适的,我说没。她进厨房热剩菜,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叶罐发呆。老婆端菜出来,说:“你那个同事,不会真找上门来吧?”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把他电话给我,他要再打来我接。”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递给我筷子。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公司食堂吃饭,刘强坐对面,面前摆着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的。他埋头吃,吃相难看,嘴角沾着油光。我想站起来走,腿却动不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笑,说海哥你别走啊。然后他掏出一把秤,把我的菜一盘盘搁上去称,嘴里念叨着:“排骨八两,鸡蛋三两,鸡腿半斤……”秤盘子压得直往下坠,我猛地醒了,天蒙蒙亮,老婆还在睡。我摸黑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叶罐里倒了片碎玻璃出来,攥在手心里,碎碴硌着掌纹,凉丝丝的。我把它又倒回去,盖子拧了三圈。
第三天我出门去面试,一家小仓库招理货员,工资四千,不交金。面试的是个年轻姑娘,问了我几句经验,说等通知。我走出仓库,太阳晒得脑门发烫,掏出手机看到刘强发来条微信,就一句话:“海哥,你家到底住哪?我这周六有空。”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再说”。他秒回:“别再说啦,我都惦记好几天了。”我把手机揣回兜,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边有家五金店,橱窗里摆着一排门锁,银色的,铜色的,最大那款写着“防盗专用”。我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问老板:“换个门锁多少钱?”老板说看型号,普通的八十,好的两百。我摸了摸裤兜,说换普通的吧。
老板拿了把新锁,说上门安装加二十。我说我自己装。他教了我怎么拆旧锁、换新锁,拿了几样工具示范了一遍,问我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拎着锁和工具回家,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居然亮了,照着墙角那只死老鼠还在那儿,已经有点发干了。我拿脚把它踢进垃圾桶,开门进屋。旧锁拆下来挺顺利,新锁装上去费了点劲,螺丝孔对不大准,折腾了半小时才弄好。我拧了几下钥匙,锁舌进出顺滑,咔嗒一声锁上,咔嗒一声打开。我把旧锁搁在鞋柜上,看了会儿,拿起来也扔进了茶叶罐。碎玻璃上面又多了铁疙瘩,罐子更沉了。老婆下班回来,看见新锁问我啥时候换的。我说下午。她试了试钥匙,说:“换了好。”她没说别的,进厨房做饭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拧开茶叶罐的盖子又拧紧,听着铁皮摩擦的声音,觉得踏实了点。
第三章 锁孔里的光
周六早上,刘强真来了。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热牛奶,老婆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刘强穿着件蓝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站在楼道里东张西望。他找到了我家,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要么是公司人事那边,要么是隔壁老王。我拉开防盗链,只开了一条门缝。刘强看见我就笑:“海哥,可算找着了。”他把橘子从门缝里塞进来,说:“楼下阿姨指的路,你们这楼没电梯,爬四楼够呛。”
我说家里乱,不方便。他说就看看你,坐五分钟就走。老婆从阳台出来,走到我身后,看了刘强一眼。刘强赶紧打招呼:“嫂子好,我是刘强,海哥同事。”老婆嗯了声,没让开的意思。刘强干笑着,说那橘子是小区门口买的,挺甜。我接了橘子,说谢谢。刘强探头往里瞧:“海哥你这房子格局不错,两室一厅吧?”我没接话。他又说:“午饭吃了没?我带了两个菜,楼下店里买的,热热咱俩喝点。”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确实两个饭盒。
老婆这时候开口了:“我们家中午不在家吃。”她语气平平的,但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刘强愣了下,又笑:“那我改天再来。”他转身下楼,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我关上门,把橘子搁在鞋柜上。老婆说:“你以后别应他门。”我说嗯。她把橘子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空袋子,说橘子我收好了。我坐回沙发上,茶叶罐还在茶几上,我拧了拧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接下来几天刘强没来,但微信没断。他每天发一条,有时候是图片,拍他吃的午饭,配字“海哥你看我今天吃这个”,有时候是语音,说些有的没的,最后总带一句“啥时候去你家坐坐”。我不回,他就隔天再发。我把他的微信消息免打扰了,但手机一响还是忍不住看。有天傍晚他在语音里说:“海哥,你不上班了,咱俩还能做朋友吧?我就想找你唠唠嗑,没别的。”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帮老婆择豆角。
老婆的试工转成了正式兼职,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在超市收银。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带女儿写作业,女儿问我为啥爸爸不用上班了,我说爸爸换工作了。她哦了一声,又说:“那以后中午你接我放学吧?”我说行。那天中午我去接她,在校门口碰见另一个家长,聊了几句。那家长说:“听说你们公司裁了好多人?”我说嗯。她说:“那你咋打算?”我说找着呗。她叹了口气,说都不容易。她看我手里拎着女儿的饭盒,又问:“你自己带饭了没?”我说带了。其实我带的是昨天剩的米饭和咸菜,站在校门口槐树底下,就着风扒拉了几口。
下午刘强又发了条微信,这回是张照片,拍的是我公司那个废纸篓,就是我走那天扔废纸的那个。他配字:“海哥,我捡到你扔的纸了,上面记的啥呀?买菜账?”我放大照片看,确实是我那天揉的那个表格,上面有我用圆珠笔写的“肉42、蛋28、菜15……”之类。他把纸从废纸篓里捡出来了。我把手机放桌上,心跳快了半拍。女儿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你写你的作业。
老婆晚上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她正脱外套,手停了停:“他翻你扔的纸?”我说嗯。她说:“这人是不是有病?”我没说话。她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冲了好久。出来的时候她跟我说:“李海,你把那个茶叶罐换个地方放,搁茶几上显眼。”我起身把茶叶罐拿进卧室,塞进了衣柜最上面那格,拿叠旧衣服盖住。罐子挨着衣橱木板,放上去的时候又沉又稳。
那天夜里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那张被刘强捡走的纸。那张纸正面是买菜账,背面其实还有我随手写的几个字,那是我有次听他跟经理在走廊说话,我回去记了两句:“下周一,南边库房,有人来。”我当时没多想,随手写在纸背面的空白处。现在纸在他手里,他会不会琢磨那行字?虽然那件事过去快一个月了,但万一他还记得。我坐起来,摸黑打开衣柜,把茶叶罐拿下来。拧开盖子,旧锁和碎玻璃还在,我伸手进去掏了掏,底下还有几片碎纸屑,是那张纸撕剩下的边角,上面就半个“肉”字。我把纸屑放回去,重新拧紧盖子,抱着罐子坐了好一会儿。雨声小了,我才把罐子放回衣柜,躺下勉强睡了。
第二天我做了件事。我去了一趟公司附近的复印店,把女儿画的那幅向日葵照片复印了三份,原版锁进抽屉。我拿了份复印件,裁成小块,用圆珠笔在上面重新描了一遍买菜账的格式,跟原来那张写的一模一样,但背面故意写了几个新字:“周二三点,老地方。”然后我把这张纸揉皱,装进一个信封里,骑车去了公司楼下。这个点正是午休,公司大门开着,前台小姑娘趴桌上打盹。我把信封搁在进门的报刊架上,跟那些宣传单搁一起,然后骑车走了。我没等,不需要等。刘强要是看见那张纸,他自己会琢磨。
第四章 旧账新灰
我那张假纸放出去两天,第三天傍晚刘强给我发了条语音,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有点急:“海哥,你那天扔的纸上背面写的啥字?我好像看岔了。”我回了个问号。他又发了条文字:“没事没事,我眼花了。”我没再理他。但我知道他肯定在琢磨那张纸上的“周二三点,老地方”。那地方我编的,写的公司南边那条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树,跟我窗外那棵一样。刘强要是较真,周二下午会去那儿等。我周二下午确实去了那条巷子,但没走近,远远站在拐角的五金店门口假装看水龙头。三点整,刘强骑着电动车过来,在歪脖子树底下停了五分钟,来回张望,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又等了十分钟,骑车走了。
我盯着他后脑勺消失在巷口,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痛快,也不是愧疚,像喝了口凉白开,咽下去才觉得喉咙有点紧。我转身回五金店,这回老板认出我了,说锁好用不?我说好用。他说再买个门栓不?防撬那种。我看了看架子上那排铁门栓,问多少钱。老板说二十五。我买了一个,回家装在大门内侧,多了道横杠。老婆问我装这干啥,我说多重保险。她没再问,去厨房热饭了。
那天晚上刘强又打来电话,我接了他开口就说:“海哥,你今天下午去南边了吗?”我说没有。他说:“哦,我好像看见个人像你。”我说你看错了。他沉默了两秒,又说:“海哥,你最近忙啥呢?”我说找工作。他说:“找着没?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我有个朋友开快递站,缺人。”我说谢谢,考虑考虑。他说行,那你考虑好了给我信。挂了电话,我把通话记录删了。老婆说:“你跟他聊啥?”我说他说介绍工作。老婆哼了一声:“他介绍的工作你也敢去?”我没接话。
第二天我去了刘强说的那个快递站,没跟他说,自己去看了看。站里就三个人,堆满包裹,老板是个大嗓门的胖子,听我说找活儿,他上下打量我一番,说要能扛能搬,每天六点上班。我问工资多少,他说底薪加计件,手脚麻利一个月能拿六千。我犹豫了一下,他说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就来。我出了快递站,太阳晒得地面发白,我蹲在路边买了瓶水,想起刘强介绍这个活儿的时候语气那么随便,他大概不知道他朋友开快递站是什么光景,也可能他知道,觉得我也就是干这个的料。
我回家把这事儿跟老婆说了,老婆说你自己拿主意。我说先缓缓,再看看别的。她没逼我,晚上炒了我爱吃的蒜薹肉丝。吃饭的时候女儿问我:“爸爸,那个胖叔叔还来咱家吗?”女儿说的是刘强,她见了刘强一次就记了个胖。我说不来了。她说:“那他为啥要来?”我说顺路。女儿哦了声,低头扒饭,吃了两口又抬起头:“爸爸,他是不是坏人?”我筷子停了停,说也不是坏人,就是……就是有点烦人。女儿说:“烦人就是坏人。”我说你吃你的饭。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想女儿那句话。刘强是坏人吗?他在公司逢人就笑,帮新同事搬东西,给经理捎早餐,没人说他不好。他就是蹭我饭,这事在别人看来可能也就是同事间闹着玩。可他捡我扔的废纸,打听我家地址,周六拎着橘子找上门,这些事叠在一起,我心里越来越硌得慌。我想起他那天堵着门问我“你家住哪”的表情,眯着眼,笑嘻嘻的,像个跟屁虫死缠烂打。我在水龙头底下冲碗,水凉,指头冻得发红,我把水流调热了点。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食堂,刘强坐对面,拿秤称我的菜。但这一回梦里我站起来了,我说你别称了。他抬起头,眯着眼,手里那把秤盘的指针往下一沉。我伸手去拿秤,秤杆子却烫手,我猛地缩回来。醒了之后我打开衣柜,把茶叶罐拿下来,拧开盖子对着台灯往里看。旧锁横在里面,碎玻璃压着它,底下还有纸屑。我合上盖子,晃了晃,哗啦一声。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但还没想周全。我把罐子放回去,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黄线。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早点,在楼道里碰见二楼的赵大爷。赵大爷拄着拐棍问我:“小李,听说你不上班啦?”我说嗯。他说:“那你天天在家,帮我看看我家水管行不?好像渗水。”我跟赵大爷去了他家,卫生间墙角确实湿了一块。我帮他把水阀拧紧了,又拿干布擦了地。赵大爷给我倒了杯茶,说:“小李,你是个实在人,实在人吃亏。”我端着茶杯没说话。他接着说:“你那个换锁的事,你老婆跟我老伴说了。是不是有麻烦?”我说没大事。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截铁链子,说:“这个你拿着,拴门用的,我前年买的没用上。”我接过来,铁链子沉甸甸的,两头带挂钩。我说谢谢赵大爷。他说别客气,邻里邻居的。
我拿着铁链子上楼,进门就把链子挂在了大门内侧的小挂钩上,跟新买的门栓挨着。两层铁家伙横在门板上,我看着心里安稳了点。老婆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铁链子:“又装的啥?”我说赵大爷给的。她说:“你这门都快成保险柜了。”我笑了笑,第一次觉得好笑。她把早饭端上桌,小米粥、咸鸭蛋、馒头。我掰了半个馒头夹咸蛋,咬了口,热乎乎的,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松了一点。
第五章 秤砣砸地
刘强约我见面,说是“聊聊工作的事”,约在城南一家快餐店,时间定在周五中午。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我出门前跟老婆说了,她皱眉:“你去干啥?”我说去把话说清楚。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自己当心。”我揣了手机和钥匙下楼,天气转凉了,风里带着点桂花味儿。走到快餐店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刘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可乐,一杯已经喝了半杯。他见我进来招招手,脸还是圆圆的,笑起来眼眯缝。
我坐下来,他把另一杯可乐推给我。我没喝。刘强开口:“海哥,快递站那活儿你考虑得咋样?”我说还在看。他说:“别看了,那老板是我铁哥们,你去了他肯定照顾你。”我说再说吧。他喝了口可乐,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忽然换了话题:“海哥,你那张扔了的纸,上面写的‘周二三点老地方’,是啥意思?”我心里早有准备,说随便写的,记不清了。他盯着我,笑还是笑,但眼缝里那点光收了收:“你那天真没去南边巷子?”我说没去。他又敲了两下杯壁,说:“行吧,我可能想多了。”
然后他又说回午饭的事:“海哥,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中午吃饭都不香。”他笑了笑,带着点委屈的意思,好像蹭饭的是他吃了亏似的。我端起可乐喝了口,气儿冲鼻子,酸溜溜的。我说刘强,以后吃饭你自己解决吧,我家也不开饭馆。他愣了下,说:“海哥你说啥呢,我就是怀念咱俩一块吃饭那会儿。”我说那会儿过去了。他手在桌上划拉了一下,没说话。沉默了几秒,他又笑起来:“行行行,不提了。那你家有空我去坐坐总行吧?”我说家里忙。他说忙啥?我说装修。他哦了声,说装修好啊,装修完了我去看看。
我没接这话茬,站起来说走了。刘强也站起来,伸手拍我肩膀:“海哥,你别多想,我真就是拿你当朋友。”我肩膀被他拍得往下沉了沉,我说知道了。出了快餐店我沿着马路走,走了好远停下来,发现手心攥得发白。风大,吹得路边落叶打着旋儿往上飘,有一片贴在我裤腿上,我弯腰摘下来,叶子枯黄,一捏就碎了。
回来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半只鸡、一把小葱、两块姜。老婆下午不上班,在家收拾衣柜,看见我拎鸡回来,说:“今晚炖汤?”我说嗯。她看我脸色,问见面咋样。我说说了,以后不吃我饭了。她说那行。我说他还想来家里坐。老婆搁下手里的衣服:“你没答应吧?”我说没。她说:“李海,他要再来,你别开门,直接打电话报警。”我说没那么严重。她说:“等他真赖门口不走就严重了。”我没再争,进厨房处理鸡,剁块、焯水、下锅,姜片葱段搁进去,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慢慢散出来。
晚上女儿喝鸡汤啃鸡腿,满脸高兴。老婆给她擦嘴,她含糊不清地说:“爸爸,今天老师夸我画画进步了。”我说画啥了?她说画了咱们家,有爸爸、妈妈和我,还有阳台上的花。我说那画带回来没?她说在书包里。吃完饭她拿出来给我看,画得歪歪扭扭,我们家楼顶画了个三角形,阳台上画了三朵红花,一家人手拉手站在门口,门画得特别大,上面还有两道横杠。女儿指着那两道横杠说:“爸爸,这是你装的门栓和锁。”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对,画得真好。
那天晚上我把茶叶罐从衣柜里拿下来,拧开盖子摊在桌上。碎玻璃、旧锁、碎纸屑,还有之前掉进去的一颗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我拿镊子一样样夹出来,按顺序摆在报纸上,旧锁搁中间,碎玻璃围一圈,纽扣放角落。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干啥。我说想清点一下。她说清点这干啥?我说这个罐子装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想知道都有啥。她没再问,回卧室哄女儿睡觉了。我对着桌上那摊东西发了会儿呆,然后一样样装回去,最后把纽扣也扔进去,盖上盖子,晃了晃,声响比之前闷了些。
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件事。那张被我故意放进信封的假纸,还有刘强今天的反应,说明他对“周二三点老地方”那行字上了心。他可能以为我在偷偷摸摸干啥,也可能以为我记了什么公司的账。他越琢磨越乱,越乱就越想来找我。他要再来,我就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不打算跟他绕圈子了,虽然还没想好怎么收场,但心里那股劲比以前足了。我躺回床上,老婆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望着天花板上的黄线,闭眼之前想:明天把院子里那堆废纸板卖了,腾出地方来。
第六章 门牙与蒜皮
刘强还真又来了,这回是周三傍晚,天擦黑,我正蹲在楼道口整理废纸板。他拎着两个塑料袋上楼,看见我,把袋子举了举:“海哥,买了点熟食,咱俩喝两盅。”我站起来,裤腿上蹭了灰。我说家里有饭了,你拿回去吃。他把袋子往我手里塞,说别客气。我退了半步,袋子悬在半空。他的手没缩回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我说真不用。他这才把手收回去,熟食袋子在他手里晃了两晃。
他跟我上了四楼,站在门口等我开门。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余光瞥见他盯着我手里那把新锁看了好几秒。我开了门,没请他进,自己先进去把门带上,留了条缝,人挡在缝里。我说刘强,有啥话你就在这儿说吧。他伸头往缝里看了看,说家里没人?我说老婆带孩子去她妈家了。他又笑了笑,说那正好,咱俩喝点。我说我不喝酒。他咂了下嘴:“海哥,你咋跟变了个人似的。”我说我没变,就是你以前没注意。
他靠在门框上,塑料袋搁脚边,掏出一根烟点上,吐了口烟说:“海哥,公司的事你别放心上,我听说补偿款到位挺快的。”我说嗯。他吸了口烟又说:“你那张纸的事,我琢磨了好几天。”我盯着他手里的烟,火星一明一灭。他说:“你当时是不是记了什么不该记的?”我摇头。他说:“那‘老地方’是哪儿?”我说就是随便写的,忘了。他弹了下烟灰,灰点子飘到我家门口的地垫上,那是块红色防滑垫,上面印着“欢迎”。他说:“海哥,你说话我不太信了。”
我说信不信由你。他掐了烟,随手扔在楼道地上,弯腰拎起熟食袋子:“那我走了,菜凉了不好吃。”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说了句:“海哥,我改天再来。”我没应声,关上门,把门栓推上,铁链子挂好。猫眼里往外看,楼道空荡荡的,地上那截烟蒂还在,红色的烟屁股歪躺着。我打开门弯腰把那截烟蒂捡进来,扔进垃圾桶。锁门,栓门,挂链子,三道声响做完,心里才踏实。
老婆带孩子九点多回来,我跟她说了刘强又来了。她换了拖鞋问:“他进来没?”我说没有。她说那就行。她进卧室看女儿已经睡了,出来跟我说:“李海,要不咱搬家?”我愣了一下,说搬哪儿去?她说换个远点的地方,房租贵点就贵点。我想了想说再说吧。她说你老再说,啥时候是个头。我没答。她去洗漱,水龙头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茶叶罐,今天一直搁在这儿,我忘了收进衣柜。罐身冰凉,我手指摩挲着“龙井”两个凸起的字,想着搬家这事。房租、搬家费、孩子转学、老婆的工作,一堆事缠在一起,像团乱麻,但我心里的那杆秤好像在慢慢往一边倒。
第二天我起得早,把楼道口那堆废纸板拖去废品站卖了,得十四块钱。回来路过早点摊买了三份豆浆油条,上楼的时候碰见赵大爷下楼,他手里拎着一兜子药,说胃不舒服去趟诊所。我说您慢点,赵大爷说没事老毛病。他经过我身边,忽然压低了声说:“小李,昨天傍晚那个上楼找你的胖子,又问我家你住几楼了。”我手里的豆浆袋子勒了下手指,说您告诉他了?赵大爷说我没说,我说四楼住的是个瘦高个,他不像。我笑了笑说谢谢赵大爷。赵大爷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小李,你那个门栓,挂钩那头容易松,你拿钳子夹一下就好。”我说记住了。
我上楼,放下早点,拿了把钳子把门栓挂钩夹紧了些。试了试确实卡得更牢了,推都推不动。老婆从卫生间出来擦着脸,说一大早叮叮当当的。我说修一下门栓。她没再看,去厨房热豆浆。我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手里转着钳子,想赵大爷那句话。刘强在楼下问赵大爷我家住几楼,他心里还不死心。那他下次来,我怎么办?报警?报警说啥?说一个前同事老来找我?警察顶多劝两句。换门锁已经换了,门栓也加了,铁链子也挂了,他要是敲门我不开,他也没办法。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真想上我家吃那顿饭。他是习惯了从我这拿点什么,一顿饭、一个地址、一条信息。他捡我扔的废纸,他追着问我“老地方”,他是觉得我这人好拿捏。我站起来把钳子放回工具箱,洗了手坐下来吃油条。油条凉了,韧劲大,我扯着咬,油沾了一手指头。老婆把热豆浆推过来,说你慢点吃。我喝了口豆浆,顺了顺嗓子,说:“他要再来,我跟他把话说死。”
老婆说:“你早该说死。”她语气平静,像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点点头,把最后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想起女儿那天说的“烦人就是坏人”。小孩的道理有时候比大人直接。我抹了抹嘴,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这回我故意把水流调小了,细细的,能听见窗外鸟儿叫。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我,我冲它轻轻吹了声口哨,它扑棱翅膀飞走了。
第七章 账簿翻开
那之后刘强消停了五天。周六上午我带女儿去公园放风筝,手机放裤兜里,一直没响。风筝飞得高,女儿拽着线跑,喊爸爸你看你看。我抬头,风筝在蓝天上像个小黑点,线绷得紧紧的。女儿跑累了坐草地上喝水,我坐她旁边,看着满园子孩子跟父母。女儿忽然问我:“爸爸,那个胖叔叔还会来咱家吗?”我说不会了,爸爸跟他说好了。女儿说:“那就好,我不喜欢他。”她拧开水壶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半壶,喝完打了个嗝,又跑去追风筝了。
下午老婆回来,说超市那边让她转正了,工资能涨几百,但时间改成全天班。我说那你太累了。她说累就累点,多挣点是点。她换了家居服,从包里掏出一张超市发的优惠券,说买米买油能打折,明天咱俩去囤点货。我说行。晚上女儿睡了,我跟老婆坐在沙发上盘账。她拿个本子,我拿支笔,把存款、补偿金、房贷、水电、伙食费、女儿的杂费一笔笔记下来。老婆说:“按现在这样花,补偿金能顶五个多月,加上我工资,撑一年可以。但你得尽快找活儿。”我说我知道。她把本子合上,又提起搬家的事:“你那个同事要总来,咱换个地方住,离这儿远点。”我想了想,说可以,但我先再试一次把话说死。
周日我主动给刘强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语气意外:“海哥?你找我?”我说嗯,想约你再聊聊。他说行啊,啥时候?我说今天下午,还是那家快餐店。他说好,两点见。我挂了电话,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把茶叶罐从衣柜拿出来,搁进一个旧书包里。老婆看见问带这干啥,我说有用。她没多问,帮我理了理衣领,说别跟他吵。我说不吵。
两点我到了快餐店,刘强已经坐在老位子了,还是两杯可乐,这回他连我的都喝了半杯。我坐下,把旧书包放在脚边。刘强先开口:“海哥,你主动约我,我挺高兴的。”我说刘强,今天我把话说透。他端起可乐喝了口,放下,靠进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一副听你讲的样子。我说以前在公司你吃我的午饭,我没吭声,那是我的事。我现在不在公司了,咱俩的午饭关系就到此为止。他说:“海哥,你这话说的……”我说你别打断我。他闭了嘴,两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
我接着说第二件。你打听我家地址,来我家敲门,堵楼道口问我话,这些事让我不舒服。刘强说:“我就是想跟你……”我说第三件。那张纸上写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你捡了也好、琢磨也好,那是我自己的事。他脸色变了变,嘴边那点笑意收干净了。我说刘强,我欠你啥吗?他摇头。我说那你欠我啥吗?他也摇头。我说那就行了,以后咱俩各走各路。他没马上接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忽然说:“海哥,你是不是以为我图你啥?”
我说:“你图啥你自己清楚。”他笑了,这回笑跟以前不一样,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图你那口菜?我刘强再不济也不差那点肉。”我说那你老缠着我干啥。他把面前的可乐杯往前推了推:“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好说话,跟你待着不累。”我盯着他,说他觉得不累,我觉得累。他愣了一下,好像这话他从来没想过。他说:“那行,以后不找你了。”他把两杯可乐全喝了,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说走了。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我脚边的旧书包,但没问,转身出了快餐店。
我坐了一会儿,把脚边的书包拎上膝盖,拉开拉链,茶叶罐在里面安静地躺着。我没有把它拿出来。我拉上拉链,背上书包,出了快餐店。外面的太阳斜着照,我眯了眯眼,沿着马路往回走。路过菜市场门口,卖红薯的大爷喊我:“小伙子来块热乎的?”我停下来买了两块,一块装书包里,一块拿手上边吃边走。红薯烫手,我左手倒右手,腾着热气。甜丝丝的味儿钻进鼻子,我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但心里那团拧巴了好久的绳子好像解开了一截。
回到家老婆问咋样。我说说开了。她说他答应了?我说他说以后不找我了。老婆嗯了声,没说信不信。她把那块红薯接过去掰了一半,递给我女儿,女儿咬了一口说甜。我们仨坐在沙发上吃红薯,电视开着,放的还是美食节目,这回是做红薯饼。我看着屏幕里金黄的饼在油锅里翻面,忽然觉得饿了。老婆说你晚饭还没吃吧,我去炒个饭。我说多炒点,我能吃两碗。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也没做梦。第二天起来,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天光比前几天亮了些。我拉开窗帘,窗户外面那棵歪脖子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往下掉。女儿已经去上学了,老婆在厨房热粥。我坐到餐桌前,把旧书包里的茶叶罐拿出来搁在桌上,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那些碎玻璃旧锁纸屑还在,层层叠叠,像一本翻烂的旧账。我合上盖子,这次没拧紧,只是轻轻搭上。老婆端粥过来,看见罐子说:“还不扔?”我说先留着。她没再问,递给我筷子。
第八章 铁门内的秤
转眼入了秋,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黄。我找着了活儿,在城东一家汽修店当库管,工资四千八,管一顿午饭。上班远,骑电动车单趟要四十分钟,但活儿清闲,就是登记零件进出库。店里的师傅嗓门大,爱开玩笑,中午吃饭的时候会招呼我一块,他们叫外卖,我也跟着凑份子,没人“尝”我的菜。日子正常了,正常得我有点恍惚,好像之前那段日子是做了一场憋闷的梦。
刘强确实没再来。微信上他安静了,朋友圈也不怎么发。偶尔我会想起他眯着眼笑的样子,但想起来的频率越来越低。老婆的班也稳定了,女儿期中考了两门满分,拿回来给我看卷子,我贴在冰箱门上。家里那扇门还是三道锁,门栓和铁链子我没拆,但已经好些天没挂链子了,嫌麻烦。茶叶罐还在衣柜最上层,我有时候拉开柜门拿衣服会看见它,它安静地杵在旧衣服堆里,像个发呆的老人。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在楼下碰见赵大爷。他拄着拐棍晒太阳,看见我招招手。我停好电动车走过去,赵大爷说:“小李,那个胖子又来过一回。”我心里一紧,问啥时候。赵大爷说上周末,你不在家,他上楼敲了你家门,你媳妇没开。他就走了,没多待。我说谢谢您告诉我。赵大爷说:“他问我你搬没搬家,我说没搬。”我点点头,上楼掏钥匙开门,老婆正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砧板上笃笃响。我换了鞋,问她刘强上周末来了?她手上没停:“嗯,敲了几声,我没理,他自己走了。”我说你咋没跟我说。她说:“说了你又睡不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土豆,一刀一刀,均匀的片。她说:“吃饭吧,今天买了条鱼。”
吃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米饭想这事。他说不找我了,结果还是来。来敲门,老婆没开,他站了多久?他走的时候什么表情?我放下碗,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茶叶罐拿下来。放在床上,拧开盖子,旧锁泛着暗光,碎玻璃碴子棱角还在,我拿手指头拨了一下,铁皮罐子内壁有细小的锈点。我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老婆推门进来,看我抱着罐子,叹口气:“我就知道你又瞎琢磨。”我说没瞎琢磨。她说:“他就是来了一趟,又没咋样。”我说他答应不来了。老婆说:“你信他?”我想了想,摇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早上起来我跟老婆说,今天请半天假,我去找刘强一趟。老婆从洗脸池边抬起头,满脸泡沫:“找他干啥?”我说把茶叶罐给他。她愣住:“你给他干啥?”我说让他看看,这是我的账本。老婆擦了擦脸上的水,说你疯了吧?我说没疯,他看了就懂了。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随你。”她把毛巾挂回去,声音不大。
我揣上茶叶罐,骑电动车去公司。八点半到楼下,没上去,坐在马路对面花坛边等。九点半刘强出来了,买早点,拎着豆浆包子往回走。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身看见我,表情明显怔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笑:“海哥,你来了。”我走过去,把茶叶罐递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看罐子:“这啥?”我说你打开看。他没接:“海哥你这是干啥?”我说你打开。他犹豫了一下,接过罐子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碎玻璃、旧锁、纸屑、纽扣,杂七杂八堆了大半罐。他抬起头,眼里的笑没了:“这都啥东西?”
我说:“这罐子里的东西,全是你留在我这儿的。”他皱起眉:“我留的?”我说碎玻璃是相框的,你来那天碎的。旧锁是换下来的,你找上门之后换的。纸屑是那张被你捡走的账本,你捡了又还回来。纽扣不知道谁的,跟你脚上那双鞋的扣子一个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深蓝色皮鞋,鞋面上确实有颗同色的装饰扣。他的脸白了一下,说:“海哥,你别吓唬我。”
我把罐子盖子盖上,拿回来揣进怀里。我说刘强,我这人以前不爱记账,但你把我的账本翻出来了,我就好好记了一回。以后咱俩的账清了。他站在早点摊旁边,手里豆浆的热气在风里歪歪扭扭往上飘。他说:“你记这些干啥?不就是一顿饭的事。”我说对你是一顿饭,对我不是。他没再说话,把豆浆搁在路边台阶上,转身走回了公司大楼。我看着他背影进了旋转门,门转了两圈停下来。我揣着茶叶罐骑车走了,罐子贴着胸口,随着电动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硌着肋骨,但不疼。
第九章 秤杆子弯了
又过了一周,刘强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起来,他声音有点哑,说海哥我想跟你再说几句。我说你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家住清源小区七栋302,你记一下。”我说记这干啥。他说:“你把地址记下来,以后有啥事你可以来找我。”我拿着手机没说话。他又说:“那罐子里那些东西,你扔了吧,留着晦气。”我说留不留是我的事。他说嗯,然后就挂了。我放下手机,把“清源小区七栋302”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没记在纸上。老婆问谁打的,我说刘强,他把地址告诉我了。老婆哼了一声:“他啥意思?”我说不知道。
但我心里隐约明白。他给我地址,可能想扯平——他知道我家在哪,我也知道他家在哪,谁也不欠谁。也可能他想告诉我,他没躲着我,他也活得敞亮。可我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扯平,他蹭我两年饭,我记了一罐子碎东西,他一个地址就抵消了?我摇摇头,去修车店上班了。
店里那几天忙,进了批新轮胎,我登记编号登记了大半天。中午师傅们招呼吃饭,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扒拉盒饭,旁边搁着两桶机油。一个年轻学徒坐我旁边,问我咋不吃肉,我说留着一会儿吃。他哦了声,埋头扒自己的饭。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刘强,以前他也这样坐我旁边扒饭。但刘强扒的是我碗里的肉,这学徒扒的是他自己的。我低头把留的那块红烧肉吃了,肉炖得烂,一抿就化了。
日子一天天过,秋深了,风里带着凉意。女儿学校开运动会,我跟老婆都请假去给她加油。她跑八百米,跑了个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咧嘴笑,缺了颗门牙。我拿手机给她拍照,镜头里阳光刺眼,女儿眯着眼比了个耶。回家路上她跟我俩说:“爸爸,我同桌说冬天要转学了。”老婆问转去哪,她说不知道,但是她有点难过。老婆说:“你们还小,以后还会认识新朋友的。”女儿靠在我胳膊上说:“可是老朋友没了就是没了。”我摸了摸她后脑勺,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把茶叶罐拿出来了,放在茶几上。老婆在看电视,瞟了一眼没说话。我拧开盖子,把里面东西一样样倒在报纸上。碎玻璃、旧锁、纸屑、纽扣。我拿手指拨了拨碎玻璃,里面的小渣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又拿起旧锁,锁芯已经有点生锈了,钥匙孔里塞着一小片纸。我把纸片掏出来,是那张假纸的边角,上面“老地方”三个字还剩个“老”字的一半。我把纸片搁在一边。
老婆关了电视凑过来,蹲在茶几旁看了看那摊东西,说:“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说还没想好。她说要不找个地方埋了,或者扔垃圾车。我说那太便宜它了。老婆说:“那你想咋样?”我拿起那颗纽扣,对着灯光转了转。我说我打算把这些东西分分类,一样一样理清楚。碎玻璃来自相框,相框里的画是女儿画的,那是我的东西。旧锁是我买的,门锁也是我的。纸屑是我的字。纽扣是刘强的鞋上掉的,他那天站在我家门口抽烟扔烟蒂,这颗纽扣大概就是那时候蹭掉的,掉进我的茶叶罐,我收东西的时候顺手倒进去了。
我把纽扣单独搁在一张小纸片上。然后我把碎玻璃拨到一边,旧锁搁另一边,纸屑拢成一团。桌上分成四堆。老婆看着,说:“你分清楚然后呢?”我说然后我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老婆皱眉:“一颗扣子?你还特意送回去?”我说对。老婆站起来说随你吧,去卧室了。我坐在沙发上对着四堆东西又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拿了个小信封,把纽扣装进去,封口,写上“刘强收”。其他三堆重新倒回茶叶罐。
第二天我休息,骑着电动车去了清源小区。七栋302,三楼,我上去了。楼道干净,门口铺着块灰色地垫。我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刘强的声音:“谁啊?”门开了一条缝,刘强看见我,明显愣住了。我把信封递过去:“你的纽扣,还你。”他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一颗深蓝色纽扣,他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还真是我的。”他声音有点干,又说:“你专程来送这个?”我说嗯,你的东西还你。他攥着纽扣,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海哥,进来坐坐?”我说不坐了。他张了张嘴又说:“那……那你等等。”他转身进屋,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说:“你拿回去吃。”我看了他一眼,接了橘子,说谢谢,然后转身下楼。橘子热乎乎的,大概刚从冰箱拿出来不久。
第十章 罐子落地
我把橘子拿回家,跟老婆说刘强给的。老婆看了看橘子说:“能吃?”我说应该能。她拿了一个剥开,尝了一瓣说还行,挺甜。我坐在沙发上剥另一个橘子,橘子皮的味道清冽,掰开的时候汁水溅到指头上,黏黏的。我们俩把两个橘子分了吃了,女儿放学回来只剩橘子皮,噘嘴说咋不给我留。老婆说冰箱里还有苹果,给你削一个。女儿啃着苹果去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我把茶叶罐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茶几正中间。老婆洗漱完出来看见罐子,问我:“你那个纽扣送回去了,罐子里的剩下那些准备咋办?”我说明天扔了。她看了我一眼:“真扔?”我说真扔。她没再问,进卧室了。我坐了一会儿,拧开罐盖,把里面剩下的碎玻璃和旧锁倒进一个塑料袋,纸屑倒进垃圾桶,空罐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铁皮罐身冰凉,龙井两个字的漆面有点磨花了。我拿抹布把罐子内壁擦了擦,里面锈点擦不掉,但干净了。我拧上盖子,放在茶几角落。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塑料袋下楼,扔进楼下的大垃圾桶。塑料袋落底,发出一声闷响,碎玻璃在袋子里哗啦了一下。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几秒,晨风吹过来,刮着地上的落叶往前滚。然后我上楼了,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点。老婆正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鸡蛋滋啦滋啦的,香味飘出来。我在餐桌前坐下,女儿已经背着书包等着吃饭了。她把一片吐司撕成小块泡在牛奶里,看见我坐下来,抬头笑了笑,缺的门牙还没长出来。
吃完饭我送女儿上学,骑车穿过巷子,槐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着。女儿坐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问我:“爸爸,你今天下班能早点回来吗?”我说尽量。她说:“那你回来给我带个烤红薯。”我说行。她在校门口跳下车,挥了挥手跑进去了。我掉转车头去汽修店,路上经过菜市场,卖红薯的大爷还没出摊,锁着三轮车靠在墙根打盹。我心想晚上回来再买吧。
汽修店这天清闲,一上午就来了两辆车换机油。我坐在仓库里把零件册子翻了一遍,把过期登记的条目勾出来。中午跟师傅们一块吃了饭,大家聊闲天,一个师傅说他媳妇怀二胎了,另一个说年底要回老家盖房。我扒着饭听,没插话,嘴角偶尔跟着笑一下。吃完饭我把饭盒洗了,搁在架子上晾着。阳光从仓库顶上的天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细小的颗粒慢慢落。我坐回椅子上,眯着眼看那些灰尘,心里很平静。
下午三点老婆发微信来,说超市今天活动人多,她晚点下班。我回了个好,注意休息。她又发了条:“那个罐子扔了?”我回:“扔了。”她回了个点头的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五点下班我骑车去菜市场,卖红薯的大爷在。我买了两块大的,用牛皮纸袋装好,搁在电动车前筐里。骑回家路上风大,红薯的暖意从纸袋里透出来,烤在腿肚子上。上楼、掏钥匙、开门,三道锁只用了两道,门栓和铁链子我好久没挂了。进门换鞋,把红薯搁在茶几上,茶叶罐还在角落,空罐子,盖子盖着。我拿起来看了看,罐身还是冰凉,里面空荡荡的,晃一晃没声音。我把它搁在茶几中间,拧开盖子,里面内壁锈点点,底部还有一小撮灰,大概是纸屑的末子。我倒了倒,灰末子落在茶几上,我拿抹布擦干净了。
我把空罐子放回茶几角落,没再盖盖子,就那么敞着口。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我走到阳台上透透气,楼下槐树光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只麻雀,爪子抓着细枝,晃了两下没掉。我看了它一会儿,它扑棱翅膀飞走了,飞过对面楼顶,不见了。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叠着,像女儿画的那幅向日葵的颜色。
门响了,老婆下班回来,带着一身超市的凉气。她换了拖鞋,看见茶几上的空罐子,没说话,走过来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盖上,轻轻推回角落。她说:“红薯买了?”我说嗯,茶几上。她去洗了手,掰了块红薯咬了一口,说甜。女儿也放学回来了,自己拿钥匙开了门,进门就喊“红薯红薯”,跑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我看着她俩吃红薯,窗外最后一抹橘红暗下去,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进客厅,落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把那个空茶叶罐拿起来,走进厨房,搁在碗柜的最上层,跟那些不常用的盘子碗放在一起。它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跟别的罐子没两样。我关上柜门,转身走回客厅。老婆和女儿正坐在沙发上分第二块红薯,电视开着,画面里是条老街,有人牵着狗慢慢走。我坐过去,老婆递给我一块,我咬了一口,红薯又烫又甜,烫得我吸了口气。女儿笑我,老婆也笑,我跟着笑了一下,把红薯咽下去,暖到了胃里。
日子还照常过。汽修店的班照上,老婆超市的班照值,女儿每天上学放学写作业。刘强没再来过,微信上也没动静。有时候我骑车经过公司那条街,会瞥见那栋楼一眼,但没停下来过。秋天彻底走了,冬天来了,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站着。我每天出门前还是会顺手锁门,但门栓和铁链子已经好久没动过。有天早上我打开碗柜拿碗,看见那个空茶叶罐,伸手把它拿下来,擦擦灰,又放回去。它就是个罐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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