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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三十二岁,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失眠这毛病,跟了我快三年了。
起初只是偶尔熬夜赶方案后躺下脑子停不下来,后来越演越烈。最典型的夜晚是这样: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对那个时间有执念,因为总在那个点醒来,像被定了闹钟——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裂纹慢慢变成一张人脸,又变成一只羊,我开始数羊。数到快一千只的时候,羊全睡着了,我还醒着。白天开会时,我盯着投影仪的光斑发呆,脑子里像灌了铅。
同事问我意见,我说啊?好,然后大家都看着我,等我继续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像站在一条很宽的河边,对面的世界清清楚楚,但我过不去。
我试过所有网上说的办法。喝红酒——结果半夜胃酸返上来,烧得我坐起来喝水;褪黑素——头两天有用,第三天开始吃两粒像吃糖豆,该醒还是醒;还试过什么助眠音频,雨声溪水声,最后听到那个淅淅沥沥的声音反而尿急。我老婆说你去看看医生吧,我不去,总觉得失眠这事儿,能自己扳回来。
后来真正让我改变的,是楼下卖早点的大姐。
有天凌晨四点半我又醒了,索性不睡了,下楼去晃荡。天还黑着,巷子里只有她那一盏灯亮着,蒸笼冒着白汽。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小伙子你这么早。我说没睡。她笑了,说她以前也这样,后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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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她怎么好的。她说你知道我几点起床吗?三点半。但你知道吗,不管我几点睡,我永远三点半起床。头一个月快要死了,但一个月后,每天晚上九点半我眼睛就睁不开。
我那天早上破天荒吃了两屉小笼包,回家后做了件事:把手机闹钟设成早上六点。然后是第二件事——不管前一晚几点睡着,六点我必须从床上滚下来,拉开窗帘,让光线砸在脸上。
前三天真的很难,白天开会我差点把脸磕在桌面上。但第五天的晚上,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十点半我打了第一个哈欠,十一点我眼皮开始打架。我躺下去,试着做那个大姐教我的呼吸法子——我查过,叫什么478,但我更愿意管它叫"三口气法"。
她说的很简单:鼻子吸四拍,憋住七拍,嘴慢慢呼八拍。她说不明白那些医学道理,就知道人紧张的时候呼吸浅,你把气拉长了,心就跟着沉了。
我躺在床上,吸气——一、二、三、四;憋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呼出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做了三遍。
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人抬走了一点点。那晚上我睡了五个半小时,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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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开始琢磨更多细节。有天我发现,屋里暖气开太足的时候,我后半夜总会燥热醒来。我就把卧室的温度调低了,大概二十三度,然后睡前用温水泡个脚,泡完脚底暖烘烘的,但整个人是清凉的。那种凉意顺着后背爬上来,困意就跟着来了。
还有个小动作我老婆教我的。她是学中医的,有天晚上看我翻来覆去,伸手到我耳朵后面按了一下,说这里叫安眠穴,就在耳垂后面那个凹坑里。她让我自己按,用拇指指腹,顺时针揉,力道要重到酸胀。
有天半夜我醒来,没急着烦躁,就自己在那儿按,按了大概三分钟,打着哈欠又睡过去了——这是过去三年从没有过的事。
最后是吃的。我以前为了赶案子,晚饭经常九点才吃,吃完就躺下,胃里像揣了个铅球。后来我改成六点半一定吃,吃完到睡前那四个小时,除了喝一小杯热牛奶,什么都不往嘴里塞。说来也怪,胃轻了,脑子也轻了。
最重要的改变,其实是最后一个:睡前一个小时的"仪式"。我以前躺下前最后一件事是刷手机——刷短视频,看工作群,偶尔还回邮件。脑子像一锅煮沸的水,直接端到枕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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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给自己立了规矩:十点之后,手机留在客厅。我在床头放了一本很旧的散文集,是汪曾祺的,讲吃的讲花草的那种,翻两页,什么都不用记。有时候做个"身体扫描"——就是把注意力从脚趾头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看",看到哪儿放松到哪儿。等"看"到头顶的时候,呼吸已经匀了。
我不骗你,我不是从此就每天睡八小时了。还是会有一些晚上,两点十七分,我会睁眼。但现在我不慌了。
我就安静地躺着,做几轮"三口气",有时候五分钟后又能迷糊过去,有时候不行,就起来上个厕所,倒杯温水,坐在黑暗里听一会儿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反正明天六点还得起——这个规矩我雷打不动。
说来也讽刺,我后来不再那么害怕失眠了。接受它偶尔还会来,它反而来得少了。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血压降了不少。我走出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我居然——在一棵法桐下面——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那是幸福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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