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一个朋友跟我说起她觉得现在年轻人正在丢掉的东西。她管那叫“对生活的一种盲目信任”。
当时我刚读完弗洛姆的《爱的艺术》和韩炳哲的《爱欲之死》。正试着理解韩炳哲所说的“他者的消失”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这句话忽然又回到我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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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着说,她已经厌倦了在网上读那些东西,厌倦了概念,也厌倦了所谓的“理性”。好像现成的解释太多了:一种情绪可以被归类,一种行为可以被分析,一段关系可以被定义。我们太擅长用概念去理解生活了,擅长到常常先伸手去拿那个解释,然后才去看真正发生了什么。
先拿解释,再看发生
但我很喜欢她和我把一件事慢慢聊开的方式。我发现自己会本能地试着用自己的概念去理解她说的话,把一个模糊的感受翻译成我熟悉的语言。而她总是一再把那个概念推开:“不是那样的。”然后她重新找到自己的说法。于是我们一点点靠近,也不断纠正着彼此的理解。
回头看,让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我们最后有没有得出一个精确答案,而是在整个过程里,我们想说的某些部分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概念穷尽过。她从来没有完全进入我的理解,我也从来没有完全进入她的理解。我们各自从自己的经验、语言和看待世界的方式出发,同时不断在对方身上碰到一些自己一时吸收不了的东西。
也许那正是“他者”仍然存在的地方。一个真正的他者,不应该是那个我能很快看懂、解释清楚、然后归档的人。他身上总该留着一些东西,无法被我的理解完全吞进去。
爱是一种主动的力量
爱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主动力量——一种能打破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高墙的力量,它让我们与他人联结;爱让我们克服孤立与分离的感觉,同时又让我们仍然是自己,守住自身的完整。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开头就抛出一个问题:爱是一门艺术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它就需要知识和努力。
大多数人,弗洛姆认为,都相信爱是一种愉悦的感觉,一件碰运气的事,如果运气好,人就会“坠入”其中。人们渴望爱,却几乎没有人觉得爱这件事有什么需要学习的地方。他说,这种态度建立在几个未经审视的假设之上。
第一个假设是,大多数人把爱的问题看成是“被爱”的问题,而不是“去爱”的问题。于是人们忙着让自己变得可爱、有吸引力、成功、得体,却很少问自己:我到底有没有能力去爱另一个人?
第二个假设是,人们以为爱的问题是关于对象的问题,而不是关于能力的问题。好像只要找到那个“对的人”,一切就会自然发生。可爱不是一件在市场上挑选商品的事。把爱当成对象问题,恰恰说明我们生活在一个以交换为核心逻辑的时代。
第三个假设是,人们混淆了“坠入爱河”的初始体验与“持续去爱”的状态。那种突然靠近一个人、边界崩塌的瞬间,确实强烈到让人误以为这就是爱的全部。可那往往只是爱的序章,甚至只是孤独暂时被打破时的眩晕。
我们是不是忘了怎么去爱
韩炳哲在《爱欲之死》里写了一句让人很难忘记的话:到了现在,所有人都忘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在哲学和理论的起点,理性与爱欲曾经紧密相连。没有爱欲的力量,理性也会变得无力。
这句话放在今天听,几乎像一句反话。因为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把理性、效率、自我优化推到极致的社会里。我们习惯给一切命名,给一切打分,给一切寻找解释。连爱也被拆解成依恋类型、沟通模式、情绪价值、边界感。
这些词不是没有用。它们确实帮很多人看清了一些东西。但问题在于,当我们太熟练地使用这些词时,另一个人就很容易被我们“读懂”得太快。他还没开口,我们已经知道他是哪种依恋类型;他刚表现出一点犹豫,我们已经判断出他在回避;关系刚出现裂缝,我们已经找到一套解释。
可一个人如果真的能被你这么快读懂,那他还是一个“他者”吗?还是说,他已经被你变成了一个你内心概念的投影?
韩炳哲所说的“他者的消失”,并不是说世界上的人变少了,而是说那种真正异质、无法被我们吸收、无法被我们理解穷尽的存在,正在从我们的经验里退场。我们越来越难遇到一个让自己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措的人。因为一切陌生感,都被我们迅速翻译成了熟悉的语言。
爱欲的痛苦,恰恰来自这种不可吸收性。你无法完全理解对方,无法完全掌控关系,无法把对方变成你内心秩序的延伸。这种失控让人痛苦,但也正是这种痛苦,让爱不至于沦为一种自我满足。
允许对方不被你完全看懂
也许我们今天缺的,并不是爱的能力,而是另一种能力:允许另一个人始终留在我们理解之外。
这不是说不要沟通,不要理解,不要努力靠近。而是说,在靠近的同时,要承认一个边界——对方身上总有一部分,是我无法用我的语言、我的经验、我的概念去覆盖的。那部分不是关系的缺陷,而是关系仍然活着的原因。
朋友说“对生活的盲目信任”,我想了很久。她说的可能不是真的盲目,而是一种不急着下结论的耐心。是不在第一时间把感受翻译成概念,不急着给一段关系下定义,不急着把一个人看透。是愿意让一些事情暂时悬在那里,愿意让另一个人保持一点陌生。
这种耐心在今天显得特别稀缺。因为我们太害怕不确定了。不确定让人焦虑,而概念能快速消除焦虑。可每一次我们用概念把对方“解释掉”,我们也就失去了一次真正遇见他的机会。
爱不是把另一个人变成你理解范围内的存在。爱是你在一个人面前,承认自己理解不了他的全部,却仍然愿意靠近。是你一次次说“不是那样的”,又一次次重新找到自己的语言。是两个人不断纠正彼此的理解,却始终没有把对方完全说尽。
也许这就是弗洛姆说的“保持自身的完整”,也是韩炳哲说的“他者”得以存活的地方。爱需要知识,需要努力,但爱也需要一种克制——克制住想把对方完全弄懂的冲动。
因为一个人一旦被完全弄懂,他就不再是另一个人了。他只是你世界里的一个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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